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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魔道祖师(精修版)[重生]
    作者：墨香铜臭
    文案
    前世的魏无羡万人唾骂，声名狼藉。
    被护持一生的师弟带人端了老巢，
    纵横一世，死无全尸。

    曾掀起腥风血雨的一代魔道祖师，重生成了一个……
    脑残。
    还特么是个人人喊打的断袖脑残！

    我见诸君多有病，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但修鬼道不修仙，任你千军万马，十方恶霸，九州奇侠，高岭之花，但凡化为一抔黄土，统统收归旗下，为我所用，供我驱策！
    高贵冷艳闷骚攻×邪魅狂狷风骚受

    PS：
    ①1V1主受HE。
    ②本文主线夫夫携手打怪解谜打孩子，前世今生双线剧情向。
    单向暗恋→双向暗恋，感情线不虐不折腾不纠结 O（∩＿∩）O～
    ③非复仇流！非升级流爽文！

    内容标签：重生 天作之合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无羡（魏婴），蓝忘机（蓝湛） ┃ 配角：妖魔鬼怪 ┃ 其它：满级重生，狗血，有病，剧情向，胡来的左手

    晋江银牌编辑评价：
    身为开宗立派的一代魔道祖师，魏无羡纵横一世，掀腥风血雨，遭万人唾骂，最终被最亲近的师弟捅刀，受各大家族围剿而死。重生到了一名遭家族抛弃的疯子身上，被前世与自己水火不容的仙门名士蓝忘机强行抓走后，两人一起开始了打怪解谜带孩子、惊险抓人又逗趣的仙侠之旅。在一路调戏与反调戏之中，魏无羡逐渐发现，看似高傲、冷若冰霜的蓝忘机，似乎并不是真的那么讨厌自己。作者笔下的仙侠世界有着不同于一般修仙文的独特世界观与细节风俗设定，虽是重生文却不走逆袭复仇的老套路。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小故事串起一个贯穿全文的大悬念，情节紧凑，跌宕起伏。笔力到位，人物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传奇。萌点十足，互动有爱，由单向暗恋转为双向暗恋的过程温馨甜蜜，又爆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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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重生第一
    
    “魏无羡死了。大快人心！”
    乱葬岗大围剿刚刚结束，未及第二日，这个消息便插翅一般飞遍了整个修真界，比之当初战火蔓延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之间，无论是世家名门，还是山野散修，人人都在议论此次由四大玄门世家联率、大小百家参与混战的围剿行动。
    “好好好，果然是大快人心！手刃这夷陵老祖的是哪位名士英豪？”
    “还能是谁。他师弟小江宗主江澄呗，云梦江氏、兰陵金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四大家族打头阵，大义灭亲，把魏无羡那老巢‘乱葬岗’一锅端了。”
    “我得说句公道话：杀得好。”
    立即有人抚掌亮声应和：“不错，杀得好！要不是云梦江氏收养他栽培他，他魏婴这辈子就是个混迹乡野市井的庸徒……还谈什么别的。原先的江宗主可是把他当亲儿子在养，他倒好，公然叛逃，与百家为敌，丢尽了云梦江氏的脸，还害得江家几乎满门惨死。什么叫忘恩负义白眼狼？这就是！”
    “江澄居然就让这厮嚣张了这么久，换了是我，当初魏某人叛逃时就不是只捅他一刀，而是直接清理门户，否则他也没机会做出后来那些丧心病狂之事。对这种人，还讲什么同门同修青梅竹马的情面。”
    “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啊？魏婴不是因为自己修炼邪术遭受反噬、受手下鬼将撕咬蚕食而死的吗？听说活活被咬碎成了齑粉呢。”
    “哈哈哈哈……这就叫现世报。我早就想说了，他养的那批鬼将就像一群没拴好的疯狗到处咬人，最后咬死自己，活该！”
    “话虽如此，可此次围剿乱葬岗，若不是小江宗主依夷陵老祖的弱点拟定计划，成功与否还难说呢。你们可别忘了魏无羡手上有什么东西，当初一晚上三千多个成名修士是怎么全军覆没的。”
    “不是五千吗？”
    “三千五千都差不多。我觉得五千更有可能。”
    “果真丧心病狂……”
    “他死之前毁掉了阴虎符，倒也算积了点阴德，否则留下那鬼东西继续贻害人间，更加罪孽深重喽。”
    “阴虎符”三字一出，忽然一阵静默，似乎都在顾忌着什么。
    片刻之后，一人慨叹道：
    “哎……要说这魏无羡，当年也是仙门之中极富盛名的世家公子，并非不曾有过佳迹。年少成名，何等风光恣意……究竟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话题转移，议论声又纷纷然起来。
    “由此可见，修炼终归是非走正统路子不可。邪魔歪道，一时风光无限，好像很嚣张很了不起？嘿，最后是什么下场？”
    掷地有声：“死无全尸！”
    “也不全是修炼之道害的，归根结底还是魏无羡此人人品太差，天怒人怨啊。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
    身死之后，盖棺定论。所论内容大同小异，偶有微弱的异声，也会立刻被压了下去。
    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还有一缕阴霾挥之不去。
    虽说夷陵老祖魏无羡已身死乱葬岗，但事成之后，却无法召唤他的残魂。
    他的魂魄，也许是在被万鬼吞噬之时一同被分食了，又也许是逃逸了。
    若是前者，自然皆大欢喜普天同庆。然而，夷陵老祖有翻天灭地、移山倒海之能——至少传闻中是这样的，他若要抗拒召魂，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旦他来日元神复位，夺舍重生，届时，玄门百家甚至整个人间必将迎来更加丧心病狂的报复和诅咒，陷入暗无天日和腥风血雨之中。
    因此，将一百二十座镇山石兽压在乱葬岗顶后，各大家族开始进行频繁的召魂仪式，同时严查夺舍，搜集各地异象，全力警戒。
    第一年，风平浪静。
    第二年，风平浪静。
    第三年，风平浪静。
    ……
    第十三年，依然风平浪静。
    至此，终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也许魏无羡也没那么了不起，也许他真的神魂俱灭了。
    纵使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也终归有一日成为被翻覆的那一个。
    没有人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传说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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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语气会比以往重，因为我是很严肃的，实在是对最近的一些状况无可奈何了。
    1，重申＋强调：请不要把我的文和其他作者的文进行比较。这是让两个作者都很尴尬且讨厌的事，给双方读者的感观也极差。把两个文放在一起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摩擦冲突。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so请控制冲动，不要贪一时嘴爽。拒绝比较！拒绝拉踩！
    2，不要在无关的地方刷我和我的文。比如其他作者的文下、群、微博等等。也请一定不要在无关画手微博底下刷我的人物和作品。爱是克制。过度安利往往适得其反，不分场合到处刷只会很尴尬，甚至招来反感，实在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3，最重要的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读者会去给不认识的人发私信提我或者我的文，但是我还是强调一下：【请不要打着安利我的文的旗号去给不认识的人发私信。拒绝以任何形式在私信里带我本人或者我的文强行出镜】。不管是推荐也好怎么也好，通通不需要！我极度排斥这种行为，我和我认识的人都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拒绝背锅。
    毕竟世界上并不存在POI里的MACHINE，我也不掌控它。我只是一个业余爱好写点文的普通人罢了，三次元也要为自己的生活奔波，这些已经占据了我全部时间和精力，实在分身乏术去监控他人的行为。说实话我也没能力约束，只能口头请求。而这次，已经是我第三次表态了。公告一次写的比一次长，每次写都要绞尽脑汁左右为难，但愿我今后不用再写这种东西，只用写文就行了。除此之外，我就只能寄希望于大家相互转告，相互监督了。我相信大多数读者都是理智的，所以，拜托大家如果遇到了以下的情况，请相互提醒一下吧。谢谢！
    这段文字我在第一章、文案、专栏都会放一份，挂到什么时候看心情，应该是讲得非常清楚了。如果真的是喜欢我的文的读者，是一定会看到的 ^＿^
    如果能看到这里并且没有问题，感谢理解。比哈特，爱你们。
    ——20160412

　　第2章 重生第一

     　　魏无羡刚睁开眼睛就被人踹了一脚。
　　一道惊雷炸在耳边：“你装什么死？！”
　　他被这当胸一脚踹得几欲吐血，后脑着地，仰面朝天，朦胧间想：敢踹本老祖，胆子不小。
　　魏无羡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听到活人说话了，何况还是这么响亮的叫骂，头昏眼花，一个年轻的公鸭嗓在嗡嗡耳鸣中回荡：“也不想想，你现在住的是谁家的地、吃的是谁家的米、花的是谁家的钱！拿你几样东西怎么了？本来就该都是我的！”
　　紧接着，四周传来翻箱倒柜、摔天砸地的哐当之声。半晌，魏无羡的双眼才渐渐清明起来，视线中，浮出一个昏暗的屋顶，一张眉梢倒吊眼珠发绿的脸孔正在他上方唾沫横飞：“你还敢去告状！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去告，你以为这家里真的有人会为你做主？”
　　一旁围过来两个家仆模样的壮汉，道：“公子，都砸完了！”
　　公鸭嗓少年道：“怎么这么快？”
　　家仆道：“这破屋子，东西本来没有多少。”
　　公鸭嗓少年大为满意，转向魏无羡，食指恨不得把他的鼻子戳进脑门里：“有胆子去告状，现在装死给谁看？好像谁稀罕你这些破铜烂铁废纸片似的，我都给你砸干净了，看你今后拿什么告状！去过几年仙门世家很了不起？还不是一条丧家犬一样被人赶回来！”
　　魏无羡半死不活地思索：
　　本人作古多年，真的不是装。
　　这谁？
　　这哪？？
　　他什么时候干过夺舍这种事？？？
　　这名公鸭嗓少年人也踹了，屋也砸了，出够了气，带着两名家仆大摇大摆迈出门去，摔门高声命令：“看牢了，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门外家仆连声应是。待到人走远了，屋里屋外都静了下来，魏无羡便想坐起，然而肢体不听使唤，又躺了回去。他只得翻了个身，看着陌生的环境和这满地狼藉，继续头昏眼花。
　　一旁有一面被掷地的铜镜，魏无羡顺手摸来一看，一张白得出奇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两坨大红不均匀也不对称地坨在面颊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条鲜红的长舌，活活就是个吊死鬼。
　　魏无羡有点无法接受地扔开镜子，一抹脸，抹下一手白粉。
　　万幸，这具身体并非天生样貌清奇，只是品味清奇。一个大男人，居然涂了满脸的胭脂粉黛，关键是还涂得如此之丑。
　　受此一惊，惊回了点力气，他总算坐起了身，这才注意到，身下有一个圆环咒阵。环阵猩红，圆形不规，似乎是以血为媒、以手画就，还湿漉漉的散发着腥气，阵中绘着一些扭曲狂乱的咒文，被他的身体擦去少许，余下的图形和文字邪气中透着阴森。魏无羡好歹也被人叫了这么多年无上邪尊啦、魔道祖师啦之类的称号，这种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阵法，他自然了如指掌。
　　他不是夺了别人的舍——而是被人献舍了！
　　“献舍”的本质是一种诅咒，发阵施术者以凶器自残，在身上割出伤口，用自己的血画出阵法和咒文，坐于环阵中央，以肉身献给邪灵、魂魄归于大地为代价，召唤一位十恶不赦的厉鬼邪神，祈求邪灵上身完成自己的愿望。这便是与“夺舍”截然相反的“献舍”。它们都是名声不好的禁术，只是后者没有前者实用和受欢迎，毕竟很少有愿望能强烈到让一个活人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因此鲜少有人实施，百年下来近乎失传。古书所载的例子，有证可靠的千百年来不过三四人，这三四人的愿望无一例外都是复仇，召来的厉鬼都完美地以残忍血腥的方式为他们实现了愿望。
　　魏无羡心中不服。
　　他怎么就被划分成“十恶不赦的厉鬼邪神”了？
　　虽说他名声是比较差，死状又非常惨烈，但一不作祟，二不复仇，他敢发誓上天入地绝对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安良本分的孤魂野鬼！
　　可棘手的是，献舍是以施术者意愿为先的，就算他再不服……上都上身了，这便默认双方达成契约，他必须为施术者实现愿望，否则诅咒就会反噬，附身者将元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魏无羡扯开衣带，又举手察看，果然，他两腕都交错着数道利器划过的狰狞伤痕。伤口的血虽已止住，可魏无羡清楚这些不是普通的伤，如果不为身主完成愿望，这些伤口便无法愈合。拖得越久越严重，超过期限，就会让接收这具身体的他连人带魂活活地被撕裂。
　　再三确认无误，魏无羡心中连说了十声“岂有此理！”，终于勉强扶墙起身。
　　这间屋子大是大，却空荡又寒酸，床罩棉被不知多少日没有换洗了，散发着一股霉味。墙角有一只竹篓，本是用来扔废物的，方才被踢倒，脏物废纸滚落满地。魏无羡见纸团上似乎有墨痕，随手拾起一只，展开一看，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忙把地上所有纸团都收集起来。
　　这纸上的字应当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苦闷之时写来发泄的东西。有些段落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焦虑紧张透过扭曲的字迹透纸扑面而来。魏无羡耐着性子一张张看过，越看越是觉得，太不对劲。
　　连蒙带猜，大致捋清了一些东西。首先，此身主人名叫莫玄羽，此地名为莫家庄。
　　莫玄羽的外公是本地大户，族中人丁稀薄，命中无儿，勤恳耕耘多年也只得两个女儿。二女名讳并未提及，反正大女是正室夫人所出，招的是入赘夫君。二女虽相貌出众，却是家奴所出，因此原本莫家打算随便打发她嫁出去，谁知她另有奇遇，十六岁时，有一位大家主路过此地，对她一见倾心，两人把莫家庄当成私会之地，一年后莫二娘子诞下一子，便是莫玄羽了。
　　莫家庄的人原本对这种事是颇为不齿的，可时人崇仙，修仙问道的玄门世家在世人眼里是被上天眷顾之人，神秘而高贵，那名大家主又时不时提携帮衬外宅一家，风向便截然不同了。非但莫家以此为荣，旁人也羡慕至极。
　　然好景不长，那位家主贪一时新鲜打了野食，没吃两年便吃腻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莫玄羽四岁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几年里，莫家庄的口风又变了，原先的不齿和讥嘲重回，还加上了带着不屑的怜悯。莫二娘子虽然不甘，却坚信那位大家主不会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果然，莫玄羽长到十四岁时，那家主便派了许多人，郑重地将这名少年接了回去。
　　莫二娘子的头又扬起来了，虽然她不能跟去，但一扫先前憋屈，扬眉吐气，逢人便骄傲地宣扬她儿子将来一定会做玄门仙首、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于是，莫家庄的人第三次议论纷纷，态度转变。
　　然而，尚未等到莫玄羽修仙有成、继承他父亲的家业，他就被赶了回来。
　　而且是被极其难看地赶了回来。因为莫玄羽是个断袖，还胆大包天地骚扰纠缠同门，这丑事被当众捅破，再加上天资平平，修为无所建树，也就没有让他继续留在家族中的理由了。
　　雪上加霜的是，莫玄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似乎被吓傻了。
　　看到这里，魏无羡眉毛抽了两下。
　　断袖也就罢了，还是疯子。难怪满脸脂粉涂成老吊爷，难怪地上这么大一个鲜血淋漓的阵法刚才也没人觉得不对劲。只怕莫玄羽就算把整间屋子从地砖到墙壁到房顶都涂满鲜血，在别人看来也见怪不怪。因为人人都知道他脑子有病！
　　莫玄羽回老家之后，嘲讽铺天盖地而来，这次，似乎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莫二娘子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一口恶气闷在胸口出不来，活活噎死了。
　　此时莫玄羽外公已故去，莫大娘子掌家。这位莫夫人大概从小见不得妹妹，对妹妹的私生子更是诸般白眼。她有一根独苗，便是刚才进来洗劫的那个，叫莫子渊。莫玄羽被风风光光接走时，莫大娘子自觉怎么也算能跟仙门扯上一点亲戚关系，指望来接人的仙门使者捎带着把莫子渊也送去修仙。当然，被拒绝了，或说被无视了。
　　废话。这又不是卖白菜可以讨价还价，买一颗送一颗！
　　也不知道这家人是哪来的自信，都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坚信莫子渊肯定有仙骨、有天资，如果当初去的是他，一定会被仙家赏识，不会像表哥这么不争气。莫玄羽走时，莫子渊虽然年纪尚小，但从小被反复灌输此类毫无道理的念头，也对此深信不疑，三天两头逮着莫玄羽羞辱一通，骂他抢了自己的求仙路，却对那些从仙门带回来的符篆、丹药、小法器爱不释手，全都当成自己囊中之物，爱拿就拿爱拆就拆。莫玄羽虽然脑子时常犯病，却也知道自己在被人欺辱，忍了又忍，莫子渊却变本加厉，几乎把他整个屋子搬空。莫玄羽终于忍无可忍到姨父姨母面前结结巴巴告了一状。于是，今天莫子渊便闹上门了。
　　纸上字又小又密，魏无羡看得眼珠子疼，心道这他妈过的是什么鬼日子。难怪莫玄羽宁可献舍也要请厉鬼邪神上身为自己复仇。
　　眼珠子疼完了就开始头疼。照理说，发阵时施术者要在心中默念愿望，作为被召唤的邪灵，魏无羡应该可以听到他的详细要求。可这禁术怕是莫玄羽从哪里偷偷摘录回来的残本，学得不全，漏过了这一步。虽然魏无羡猜出来他大概是想报复莫家人，但究竟该怎么报复？做到什么程度？抢回被夺走的东西？殴打莫家人？
　　还是……灭门？
　　多半是灭门吧！毕竟只要混过修真界，都该知道评价魏无羡用得最多的是哪些词：忘恩负义，丧心病狂，还有比他更符合“凶神恶煞”的人选吗？既然敢点名召唤他，必然不会许什么能轻易打发的愿望。
　　魏无羡无奈道：“你找错人了啊……”              

　　第3章 泼野第二

     　　他本想洗把脸，瞻仰一番这位身主的遗容，然而屋子里没有水，喝的洗的都没有。
　　唯一的盆状物，魏无羡猜测应该是出恭用，而非洗漱用。
　　推门，从外边被闩住了，估计是怕他出去乱跑。
　　没有一件事让他稍微感受到了重生的喜悦！
　　他索性先打坐一阵，适应新舍。这一坐就是一整天。睁眼时，有阳光从门缝窗隙漏入屋中。虽然能起身行走，却仍头昏眼花，不见好转。魏无羡心中奇怪：“这莫玄羽修为低得那点灵力可以忽略不计，没道理我驾驭不了这具肉身，怎么这般不好使？”
　　直到腹中传来异响，他才明白根本不关修为灵力的事，只不过是这具不辟谷的身体饿了而已。他再不去觅食，说不定就要成为有史以来头一位刚被人请上身就立刻活活饿死的厉鬼邪神。
　　魏无羡提气抬脚，刚准备踹门而出，突然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踢了踢门，不耐烦地道：“吃饭了！”
　　话是这么喊，门却没有被打开的意思。魏无羡低头一看，这扇门下方打开了一扇更小的门，刚好能看到一只小碗被重重放在门前。
　　外面那家仆又道：“快点儿的！磨蹭什么，吃完了把碗拿出来！”
　　小门跟比狗洞还小一些，不能容人出入，却能把碗拿进来。两菜一饭，卖相奇差。魏无羡搅了搅插在米饭里的两根筷子，略为伤感：
　　夷陵老祖刚重返人间，就被人踹了一脚臭骂一通。给他接风洗尘的第一顿，就是这种残羹冷剩。腥风血雨呢？鸡犬不留呢？满门灭绝呢？说出去有谁信。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这时，门外那名家仆又出声了，这次却是笑嘻嘻的犹如换了一个人：“阿丁！你过来。”
　　另一个娇脆脆的女声远远应道：“阿童，又来给里边那个送饭？”
　　阿童啐道：“不然我来这晦气院子做什么！”
　　阿丁的声音近了许多，来到门前：“你一天只给他送一次饭，时不时偷懒也没人说你，这么清闲你还嫌晦气。你看看我，活儿多得连出去玩也不行。”
　　阿童抱怨道：“我又不是只给他送饭！这阵子你还敢出去玩？这么多走尸，谁家不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魏无羡蹲地靠门，端碗扒拉着两根长短不一的筷子，边吃边听。
　　看来这莫家庄近来不大太平。走尸，意如其字，即为走路的死人，一种较为低等也十分常见的尸变者。一般目光呆滞，行走缓慢，杀伤力并不强，但也够平常人担惊受怕的了，光是那股腐臭就够吐一壶。
　　然而，对魏无羡而言，它们是最容易驱使、也最顺从的傀儡，乍然听到，还有些亲切。
　　阿童似乎在挤眉弄眼：“你要是想出门去，除非带上我，我保护你……”阿丁道：“你？保护我？吹牛的，难道你还能打退那些东西不成？”阿童悻悻道：“我打不退，别人也打不退。”阿丁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别人不能打退？我告诉你，今天已经有仙门使者到咱们莫家庄来了，我听说，是个很了不得的显赫世家！夫人正在厅堂里招呼，镇上人都围着看稀奇呢。你听，是不是很吵？才没空跟你闹，说不定待会儿又要支使我了。”
　　魏无羡凝神一听，果然东边隐隐传来喧哗人声。思索片刻，他起身提脚一踹，门闩“喀”的裂了。
　　那两名家仆正在眉来眼去有说有笑，被突然向两边弹开的屋门吓得齐齐尖叫。魏无羡扔开碗筷，径自走出来，竟被阳光刺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皮肤也有轻微刺痛感，举手搭在眉梢，闭目片刻。
　　阿童方才叫得比阿丁还尖，定神一看，见是那人人可欺的疯子，胆子又大了，自觉要挽回刚才失的面子，跳过去斥狗一般地边挥手边斥道：“去，去！回去！你出来干什么！”
　　哪怕是对待乞丐或是苍蝇，也不会更难看了。这些家仆过往多半平时就是这么对莫玄羽的，他也从不反抗，才让他们这般肆无忌惮。魏无羡轻轻一脚把阿童踢了个跟斗，笑道：“你以为你在作践谁呢。”
　　踢完，顺着嘈杂声往东边走去。东院东堂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魏无羡一脚踩进院子，便有个妇人高出旁人一截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家中有个小辈，也是个曾有仙缘的……”
　　肯定是那莫夫人又在想方设法和修仙世家牵桥搭线了。魏无羡不等她说完，忙不迭挤开人群钻进厅堂，热烈地挥手道：“来了来了，在这在这！”
　　堂上坐着一名中年妇人，保养得当，衣着贵丽，正是莫夫人，坐在她下面的才是她那入赘丈夫。对面则坐着几名背剑的白衣少年。人群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怪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魏无羡却仿佛对凝滞的场面浑然不觉，觍着脸道：“刚才是谁叫我？有仙缘的，那可不就是我吗！”
　　粉抹的太多，一笑就裂，扑簌簌往下落。有一名白衣少年“噗”的险些笑出声来了，被一旁似乎是为首的少年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当即正色。
　　魏无羡循声随眼一扫，略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是没见识的家仆夸大其词，谁知来的竟然真是“显赫家族”的仙门子弟。
　　这几名少年襟袖轻盈，缓带轻飘，仙气凌然，甚为美观，那身校服一瞧就知道是从姑苏蓝氏来的。而且是有蓝家血统的亲眷子弟，因为他们额上都佩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白抹额。
　　姑苏蓝氏家训为“雅正”，这条抹额意喻“规束自我”，卷云纹正是蓝家家纹。客卿或者门生这种依附于大家族的外姓修士，佩戴的抹额则是没有家纹的。魏无羡见了蓝家的人就牙疼，上辈子常常腹诽他家校服是“披麻戴孝”，因此绝不会认错。
　　莫夫人许久未见这个侄子，好一会儿才从惊愕中缓过劲，认出这个浓妆艳抹之人，心中着恼，又不好立刻发火失态，压低嗓子冲丈夫道：“谁放他出来的，把他弄回去！”
　　她丈夫忙赔笑应声，一脸晦气地起身要揪人，魏无羡却突然躺到了地上，四肢牢牢黏住地面，他连推带拖都拽不动，叫了几名家仆进来拖也于事无补，要不是碍着外人在他早就用脚踹了。觑莫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是满头大汗，骂道：“你这死疯子！再不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虽然莫家庄人人皆知莫家有个害了疯病的公子，但莫玄羽已有数年缩在他那阴暗的屋子里不敢见人，见他妆容举止都如妖魔鬼怪一般，当下窃窃私语起来，只怕没有好戏看。
　　魏无羡道：“要我回去也行。”他直指莫子渊：“你叫他先把偷了我的东西还回来。”
　　莫子渊万万没料到这疯子有这个胆子，昨天才被他教训，今天还敢捅到这里来，赤白着脸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过你的东西？我还用得着偷你的东西？”
　　魏无羡道：“对对对！你没偷，你是抢！”
　　这下莫夫人瞧出来了，莫玄羽分明有备而来，脑子清醒得很，存心要叫他们丢这个人，忍不住又惊又恨：“你今天是存心来这里闹事的，是不是？！”
　　魏无羡茫然道：“他偷抢我的东西，我来讨回，这也叫闹事吗？”
　　莫夫人尚未答话，莫子渊却急了，飞起一脚就要踢。一名背剑的白衣少年微动手指，莫子渊脚下不稳，脚擦着他踢了个虚，自己摔了。魏无羡却滚了一圈，仿佛真的被他踢翻了似的，还扯开了衣襟，胸口正正的就是昨天被莫子渊踹出的那个脚印。
　　莫家庄的镇民们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激动不已：这脚印总不可能是莫玄羽自己踹的，再怎么说他也是莫家的血脉，这家人也太狠了，当初刚回来时分明还没疯的这么厉害，八成是被越逼越疯的。不管怎么说，有热闹看就行了，反正打不到他们，这热闹真是比仙门来使还好看！
　　这么多双双眼睛盯着，打不得又赶不走，莫夫人一口恶气卡在喉中，只得强行圆场，淡淡地道：“什么偷，什么抢？说得这样难听，自家人和自家人，不过是借来看看罢了。阿渊是你的弟弟，拿你几样东西又怎么了？为人兄长，难道便这般小气？一点小事还发小孩子脾气闹笑话，又不是不还你。”
　　那几名白衣少年面面相觑，一名正在饮茶的少年险些呛到。在姑苏蓝氏长大的子弟，耳濡目染皆是雪月风花，大约从来没见过这种闹剧，更没听过这等高见，今天怕是让他们长了见识。魏无羡心中狂笑，伸手道：“那你还吧。”
　　莫子渊当然还不出来，早扔的扔、拆的拆了，就算能还也不甘心还。他脸色铁青地叫了一声：“阿娘！”用眼色冲她发威：你就让他这样欺辱我？
　　莫夫人瞪他一眼，要他别把场面搅得越发难看。谁知，魏无羡又道：“说起来，他不光不该偷我的东西，更不该夜半三更去偷。谁不知道，本公子可是喜欢男人的，他不知道害臊，我还知道瓜田李下呢。”
　　莫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大声道：“乡亲父老面前说什么话！真是不要脸，阿渊可是你表弟！”
　　论起撒野，魏无羡乃是一把好手。从前撒也要撒得顾及体面，不能让人家说他没家教，可如今反正他是个疯子，还要什么脸，直接撒泼便是了，怎么痛快怎么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他明知道自己是我表弟还不避嫌，究竟是谁更不要脸？！你自己不要就算了，可别坏了我的清白！我还要找个好男人的！！！”
　　莫子渊大叫一声，抡起椅子就砸。魏无羡见他终于炸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躲。那椅子砸到地面散了架，东堂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闲杂人等原本都在幸灾乐祸今遭莫家丢人丢大了，一砸起来尽皆作鸟兽散，生怕一不小心挂了彩。魏无羡便往蓝家那几名几乎看呆了的少年躲过去，嚷嚷道：“都看见了吧？看见了吧？偷东西的还打人，丧尽天良啦！”
　　莫子渊要追过去扑打他，为首那少年忙拦下了他，道：“这位……公子有话好说。”
　　莫夫人见这少年有意要护这疯子，心中忌惮，勉强笑道：“这个是我妹子的儿子，这儿、有些不好使。莫家庄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常说些怪话，不能当真的。仙师千万……”话音未落，魏无羡从这少年背后探出个头来：“谁说我的话不能当真？谁今后再偷我的东西一下试试，偷一次我砍他一只手！”
　　莫子渊原本被他父亲按住了，一听又要发作。魏无羡啦啦啦着游鱼一般地蹿了出去。那少年忙挡在门口，转移话题，满脸严肃地说起正事：“那个……那今晚便借贵府西院一用。先前我所说的请千万记住，傍晚以后，紧闭门户，不要再出来走动，更不要靠近那间院子。”
　　莫夫人气得发抖，被他挡住也不好推开，只得道：“是，是，有劳，有劳……”
　　莫子渊不可置信道：“妈！那疯子在人前这样污蔑我，就这么算了？！你说过的，你说他不过就是个……”
　　莫夫人喝道：“闭嘴。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
　　莫子渊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丢过这样的脸，更没被母亲这样斥责过，满心愤恨，咆哮道：“这疯子今晚死定了！”
　　魏无羡发完疯出了大门，在莫家庄抛头露面溜了一圈，惊倒路人无数，他却乐在其中，开始体会到身为一个疯子的乐趣，连带对自己的吊死鬼妆也满意起来，有些舍不得洗掉了，心道：反正也没水，那就别洗了。他整整头发，一瞥手腕，伤痕没有任何淡化好转的迹象。即是说，给莫玄羽出一通气这样轻微的报复，远远不够。
　　难不成还真要他灭了莫家的门？
　　……老实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无羡一边寻思，一边晃回了莫家。点着小碎步溜过西院的时候，见那几名蓝家子弟站在屋顶和墙檐上，肃然商议着什么，又点着小碎步溜了回来，巴巴地抬头望着他们。
　　虽然围剿他的世家里有姑苏蓝氏一份大头，但那时候这些小辈要么没出生，要么才几岁，根本不关他们的事，魏无羡便驻足围观，看看他们如何处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那几面立在屋顶和墙檐迎风招展的黑旗，这么眼熟？
　　这种旗子名叫“召阴旗”，如插在某个活人身上，便会把一定范围内的阴灵、冤魂、凶尸、邪祟都吸引过去，只攻击这名活人。由于被插旗者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所以又称“靶旗”。也可以插房子，但房子里必须有活人，那么攻击范围就会扩大至屋子里的所有人。因为插旗处附近一定阴气缭绕，仿佛黑风盘旋，也被叫做“黑风旗”。这些少年在西院布置旗阵，并让旁人不得靠近，必然是想将走尸引到此处，一网打尽。
　　至于为什么眼熟……能不眼熟吗。召阴旗的制造者，正是夷陵老祖啊！
　　看来玄门百家纵使对他喊打喊杀，对他做的东西却是照用不误的……
　　一名站在屋檐上的弟子见他围观，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虽然是驱赶，却是好意，语气也和那些家仆大为不同。魏无羡趁其不备，跳起来一把摘下一只旗子。
　　那名弟子大惊，跳下墙去追他：“别乱动，这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魏无羡边跑边嚷，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真是个十足的疯子：“不还！不还！我要这个！我要！”
　　那名弟子两步便追上了他，揪着他胳膊道：“还不还？不还我打你了！”
　　魏无羡抱着旗子死不放手，那名为首的少年本来在布置旗阵，被这边惊动了，也轻飘飘跃下屋檐来，道：“景仪，算了，好好拿回来就是，何必跟他计较。”
　　蓝景仪道：“思追，我又没真打他！你看看他，他把旗阵弄得一团糟！”
　　拉扯间，魏无羡已迅速检查完了手里这面召阴旗。纹饰画法正确，咒文也不缺，并无错漏，使用不会有差池。只是画旗的人经验不足，画出来的纹咒只能吸引最多五里之内的邪祟和走尸，不过，也够用了。
　　蓝思追对他微笑道：“莫公子，天快黑了，这边马上要抓走尸了，夜里危险，你还是快回屋去吧。”
　　魏无羡打量这少年一番，见他斯文秀雅，仪表不俗，嘴角浅浅噙笑，是棵十分值得喝彩的好苗子，心中赞许。此子旗阵布置得井井有条，家教也当真不错。不知道姑苏蓝氏那种古板扎堆的可怕地方，是谁能带出这样的后辈。
　　蓝思追又道：“这面旗……”
　　不等他说完，魏无羡便把召阴旗扔到地上，哼道：“一面破旗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我画的比你们好多了！”
　　他扔完拔腿就跑，几名仍倚在屋顶上看热闹的少年听他大言不惭，笑得险些从屋檐上跌下来。蓝景仪也气得笑了，捡起那面召阴旗拍了拍灰，道：“真是个疯子！”
　　蓝思追道：“别这么说。快回来帮忙吧。”
　　魏无羡那头则继续游手好闲地晃了两圈，晚上才晃回莫玄羽那间小院子。门闩已断，满地狼藉无人收拾，他视如不见，在地上拣了块干净点的地方，继续打坐。
　　谁知，这一坐还没坐到天亮，外界便有阵阵喧哗把他从冥想状态拉了出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混着哭号、惊叫声迅速靠近。魏无羡听见几句话反复重复：“……冲进去，直接拖出来！”“报官！”“报什么官，蒙头打死！”
　　他睁开眼，几名家仆已闯了进来。整个院子火光通明，有人高声叫道：“把这个杀人的疯子拖去大堂，让他偿命！”


　　第4章 泼野第二 2

     　　魏无羡第一个念头是，莫非那几名少年布的旗阵出了差错。
　　他做出来的东西，使用稍有不慎便会酿出大祸，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特意去确认召阴旗的画法是否有误。是以几双大手拎着他往外拖时，魏无羡直挺挺的便让他们拖，也省得自己走了。拖到东堂，好不热闹，人竟不比白天莫家庄的镇民们聚集于此时少，所有的家仆与亲眷都出来了，有的还身穿中衣、不及梳发，个个神色惶恐。莫夫人瘫在座上，仿佛刚从昏厥中醒来，腮边犹见泪痕，眼眶仍有泪水。然而魏无羡一被拖进来，她的泪光立刻化作怨毒的冷光。
　　地上躺着一条人形的东西，身躯用白布罩着，只露出一个头。蓝思追和那几名少年面色凝重，正在俯身查看，低声交谈。语音漏入魏无羡耳中：
　　“……发现时间不到一炷香？”
　　“刚刚制服走尸，我们从西院往东院赶，尸体就在廊上。”
　　这条人形正是莫子渊。魏无羡扫过一眼，忍不住又多看两眼。
　　这具尸体像是莫子渊，可又不像是莫子渊。虽然脸型五官都分明是他那便宜表弟的模样，但面颊深深凹陷，眼眶和眼球突起，并且皮肤皱巴巴的，和原来正当青春年少的莫子渊一比，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又仿佛被吸干了血肉，变成一具覆着极薄一层皮的骨架。如果说原先的莫子渊只是丑，那么现在他的尸体就是又老又丑。
　　魏无羡正在细看，一旁莫夫人突然冲了过来。她手里寒光闪现，竟持着一把匕首。蓝思追眼疾手快将之击落，还未开口，莫夫人便冲他尖叫道：“我儿惨死，我要给他报仇雪恨！你拦我做什么？”
　　魏无羡又躲到蓝思追身后，蹲着道：“你儿子惨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天蓝思追在东堂看魏无羡闹了一通，后来又从旁人口里听到不少关于这位私生子添油加醋的传闻，对这名有病之人十分同情，忍不住为他说话：“莫夫人，令郎尸体这幅形状，血肉精气都被吸食殆尽，分明是为邪祟所杀。应该不是他做的。”
　　莫夫人胸口起伏：“你们知道什么！这疯子的爹就是修仙的，他也肯定学过不少邪术！”
　　蓝思追回头看了状似痴呆的魏无羡一眼，道：“这，夫人并无证据，还是……”
　　“证据就在我儿子身上！”莫夫人指地上尸体：“你们自己看！阿渊的尸体已经告诉了我，杀他的人是谁！”
　　不用旁人动手，魏无羡抢着一掀，将白布从头掀到脚。莫子渊的尸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一条左臂，自肩以下，不翼而飞！
　　莫夫人道：“看见了吗？今天在这里，你们也都听到了吧？这疯子他说过什么话。他说，若是阿渊再碰他的东西，他就把阿渊的手臂砍下来！”
　　激动过后，她掩面哽咽道：“……只可怜我的阿渊根本就没碰过这个疯子任何东西，不但被他诬陷，还被他丧心病狂害了性命……”
　　丧心病狂！
　　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评价用在自己身上了，当真亲切。魏无羡指了指自己，竟无言以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有病还是莫夫人有病，要灭族灭门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之类的狠话他年轻时没少说，但大多时候也就是说说而已。若说到就真能做到，他早就称霸百家了。莫夫人根本不是要给儿子报仇雪恨，只是要找个人来发泄怨气。
　　魏无羡不和她多作纠缠，略一思索，把手伸到莫子渊怀里，搜了搜，掏出一样东西。展开一看，竟是一面召阴旗。
　　刹那间，他心下雪亮，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而蓝思追等人见了莫子渊怀里拿出的东西，也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联想今日那出闹剧，前因后果并不难猜：莫子渊白天被莫玄羽一顿发疯泼了面子，心里恨极，有心找他算账，莫玄羽却跑到外面乱晃，半天不见踪影，莫子渊便想趁夜里他回去时再下阴手教训回来。
　　可等到夜里，他偷偷出门，路过西院，却看到了插在墙檐上的召阴旗。虽然被千叮万嘱过，夜半时分不可外出，不可去西院，更不可动这些黑旗，莫子渊却以为这只是他们怕被人偷去了珍稀的法宝才故意恐吓，根本不知这召阴旗的功效有多不祥，一旦揣在怀里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活靶。他手脚惯来不干净，偷抢疯子表哥的符篆法器偷上了瘾，见到这样的奇物就心痒难耐，非弄到手不可，便趁旗子的主人们在西院内收服走尸，悄悄摘走了一只。
　　旗阵一共使用了六面召阴旗，其中五面都设在西院，以蓝家那几名少年为饵，但他们随身护持着不知多少仙门法器。而莫子渊虽然只偷走了一面，身上却没有任何防身法器，柿子挑软的捏，邪祟自然会被他吸引过去。若只是走尸，倒也罢了，便是给咬上几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还能救。万万不巧，这面召阴旗无意之中，召来了比走尸更可怕的东西。正是这不明的邪祟，杀死了莫子渊，并夺去了他的一只手臂！
　　魏无羡举起手腕，果然，左手的伤痕都愈合了。看来，献舍契约已经将莫子渊之死默认为他的功劳了。毕竟召阴旗原本就是魏无羡所制所传，可算是阴错阳差，歪打正着。
　　莫夫人对自己儿子的一些小毛病心知肚明，却绝不肯承认莫子渊之死是他自找的，一时又焦又臊，急火攻心，抓起一只茶盏冲魏无羡头脸扔去：“要不是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撒泼诬陷他，他会夜半三更出去吗？都是你这野种害的！”
　　魏无羡早有防备，闪身一躲。莫夫人又冲蓝思追尖叫道：“还有你！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修什么仙除什么邪，连个孩子都护不好！阿渊才十几岁啊！”
　　这几名少年年纪尚小，才出来历练没几次，并未测出此地异常，绝没想到还有这般凶残的邪祟，他们原本觉得自身有所疏漏，颇感歉疚，但被莫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恶骂，都脸色微青，毕竟出身名门望族，从没人敢这样对待他们。姑苏蓝氏家教极严，忌讳对无力还手的普通人动手，连失礼都不行，是以他们虽心中不快，也都强行压下，憋得脸色难看。
　　魏无羡却看不下去了，心想：“这么多年了，蓝家竟然还是这么个德性，要那破涵养作甚，憋不死自己。看我的！”
　　他重重“呸”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在骂谁，真把别人当自家奴仆了？人家千里迢迢过来退魔除妖分文不取，倒欠你的了？你儿贵庚？今年十七该有了吧，还是个‘孩子’？几岁的孩子还听不懂人话？昨天有没有再三叮嘱不要动阵内任何东西不要靠近西院？你儿半夜出门偷鸡摸狗，怪我？怪他？”
　　蓝景仪等人吁出一口气，脸色总算不再憋得发绿了。莫夫人伤心至极又怨恨至极，满心想着一个“死”字。不是自己死去陪儿子，而是要世上所有人都死，尤其是面前这几个人。她遇事都指使丈夫，搡他道：“叫人来！把人都叫进来！”
　　她丈夫却木木的，不知是不是独子之死打击太大，竟然反手推了她一把。莫夫人冷不防被推倒在地，惊得呆了。
　　要在以往，不需莫夫人推他，只要她声音高一点儿，他就照办了，今天居然还敢还手！
　　众家仆都被她的脸色吓坏了，阿丁哆哆嗦嗦扶她起来，莫夫人捂着心口，声音发抖道：“你……你……你也给我滚出去！”
　　她丈夫恍若未闻，阿丁冲阿童使了好几个眼色，阿童忙架着男主人往外走，东堂内外混乱不堪。魏无羡见这家人终于安静了，准备继续察看尸体，却没看得两眼，又有一道高亢的尖叫从院子里杀进门来。
　　堂内人一涌而出。只见东院的地上，两个人正在抽搐。一个瘫坐的阿童，是活的。另一个倒地的，血肉仿佛都被吸干掏空，皱巴巴地枯了，一条左臂已经没了，伤口无血可流。尸体情形，和莫子渊一模一样。
　　莫夫人刚甩开阿丁的搀扶，一见倒地的那具尸体，眼珠子直了直，终于再没力气发作，晕了过去。魏无羡恰巧站在她附近，将她身子扶了一把，交给奔上前的阿丁，再看右手，伤痕也没了。
　　才跨出厅堂门槛，还没走出东院，莫夫人的丈夫便惨死当场，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蓝思追、蓝景仪等人也都有些脸色发白。蓝思追最快镇定下来，追问瘫坐的阿童：“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
　　阿童被吓坏了，牙关都打不开，半晌问不出一句，只是不住摇头。蓝思追心急如焚，让同门把他带进屋子里，转向蓝景仪：“信号发了吗？”
　　蓝景仪道：“信号发了，可如果这附近没有能前来支援的前辈，我们的人恐怕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过来。现在该怎么办？咱们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他们自然是不可能走的，若是谁家子弟遇到邪祟时只顾自己脱走，不仅给家族丢脸，他们自己也耻于见人。这些吓坏的莫家人也不能跟着走，因为邪祟多半就混在他们中间，走也没用。蓝思追咬牙道：“守着，等人来！”
　　既已发出求救讯号，再过不久就会有其他修士赶到支援。避免多生事端，魏无羡理应退避。来的人不认识还好，若是刚好来了个跟他打过交道或者打过架的，会怎么样那可不好说。
　　可诅咒在身，他眼下没法离开莫家庄。而且被召来的东西在这么短时间之内连夺两条人命，其凶残非比寻常，如果魏无羡现在撒手就走，等支援人赶到，也许整个莫家庄已横满一街少了一条左臂的尸首，里面还有几个姑苏蓝氏的亲眷子弟。
　　思忖片刻，魏无羡心道：“速战速决。”                        


　　第5章 泼野第二 3

     　　那边的几名少年也是初出茅庐，个个神色紧张，却仍是严格踩着方位守住莫宅，并在堂屋内外贴满符篆。那名家仆阿童已被抬入了堂中，蓝思追左手握着他把脉，右手推着莫夫人的背心，两边都救治不及，正焦头烂额，阿童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阿丁“啊”的道：“阿童，你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就见阿童抬起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见状，蓝思追在他几处穴道上连拍三下。魏无羡知道他们的家的人虽然瞧着斯文，臂力可半点也不斯文，这般拍法，任谁也要立刻动不了，阿童却恍若不知，左手越掐越紧，表情也越来越痛苦狰狞。蓝景仪去掰他左手，竟像在掰一块铁疙瘩，纹丝不动。不消片刻，“喀”的一声，阿童的头歪歪垂下，手这才松开。可是，颈骨已经断了。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见此情形，阿丁颤声道：“……鬼！有一只看不见的鬼在这里，让阿童把自己掐死了！”
　　她嗓音尖细，语音凄厉，听得旁人毛骨悚然，蓦地信了。魏无羡的判断却恰恰相反：不是厉鬼。
　　他看过这些少年所选择的符篆，都是斥灵类，把整个东堂贴得可谓是密不透风，若真是厉鬼，进入东堂，符咒会立刻自动焚烧出绿火，而不是如现在一般毫无动静。
　　不是这群小朋友反应慢，而是来者实在凶残。玄门对于“厉鬼”一词有严格的规定标准，每月杀一人、持续作祟三个月，就已经可以归为厉鬼。这标准是魏无羡定的，大概现在还在用。他最擅应付此类，依他所见，七天杀一人便算得上作祟频繁的厉鬼。这东西却连杀三人，而且间隔时间如此之短，哪怕成名修士也难立即想出应对之策，何况这只是群刚出道的小辈。
　　他正这么想，火光闪了闪，一阵阴风袭过。整个院子和东堂里所有的灯笼和烛火，齐齐熄灭了。
　　灯灭的刹那，尖叫声此起彼伏，男男女女推推搡搡、又摔又逃。蓝景仪喝道：“原地站好，不要乱跑！谁跑抓谁！”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趁暗作乱、浑水摸鱼是邪祟的天性，越是哭叫跑闹，越是容易引祸上身而不自知。这种时候落单或自乱阵脚，极其危险。奈何个个魂飞天外，又怎么听得清、听得进，不消片刻，东堂便安静下来，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就是细微的抽泣声。恐怕已经不剩几人了。
　　黑暗中，一道火光蓦然亮起，那是蓝思追引燃了一张明火符。
　　明火符的火焰不会被挟有邪气的阴风吹熄，他夹着这张符重新点燃烛火，剩下的几名少年则去安抚其他人。就着火光，魏无羡不经意看了看手腕，又一道伤痕愈合了。
　　这一看，他却忽然发觉，伤痕的数目不对。
　　原本他左右两只手腕，各有两道伤痕。莫子渊死，一道愈合；莫子渊父亲死，又一道；家仆阿童死，再一道。如此算来，应该有三道伤痕愈合，只剩下最后一道痕迹最深、恨意也最深的伤口。
　　可现在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一条也不剩下了。
　　魏无羡相信，莫玄羽的复仇对象里，肯定少不了莫夫人。最长最深的那条伤口就是为她留着的。而它竟然消失了。
　　是莫玄羽忽然看开，放弃怨恨了？那是不可能的。他的魂魄早就作为召唤魏无羡的代价祭出去了。要伤口愈合，除非莫夫人死。
　　他的目光缓缓挪开，移到刚醒来不久、被众人簇拥在中央、面色惨白如纸的莫夫人身上。
　　除非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魏无羡可以确定，已经有什么东西，附在莫夫人身上了。若这东西不是魂体，那究竟会是什么？
　　忽然，阿丁哭道：“手……手，阿童的左手！”
　　蓝思追将明火符移到阿童的尸体上方。果然，他的左手果然也消失了。
　　左手！
　　电光火石间，魏无羡眼前一片雪亮，作祟之物、消失的左臂，连成一线。他忽然噗哈哈笑了出来。蓝景仪气道：“这傻瓜，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可再一想，既然本来就是个傻瓜，又跟他计较什么？
　　魏无羡却抓着他袖子，摇头道：“不是，不是！”
　　蓝景仪烦躁地要抽回袖子：“不是什么？不是傻瓜吗？你不要闹了！谁都没空理你。”
　　魏无羡指着地上莫父和阿童的尸体，道：“这不是他们。”
　　蓝思追制止要发怒的蓝景仪，问道：“你说‘这不是他们’，是什么意思？”
　　魏无羡肃然道：“这个不是莫子渊的爹，那个也不是阿童。”
　　他眼下这张涂脂抹粉的脸，越是肃然，越让人觉得果真有病。可这句话在幽幽的烛火中听来，竟令人毛骨悚然。蓝思追怔了怔，不由自主追问道：“为什么？”
　　魏无羡自豪道：“手啊，他们又不是左撇子，打我从来都是用右手，这我还是知道的。”
　　蓝景仪忍无可忍地啐道：“你自豪个什么劲儿！看把你得意的！”
　　蓝思追却惊出微微冷汗。回想一下：阿童掐死自己，用的是左手。莫夫人的丈夫推倒妻子时，用的也是左手。
　　但是，白天莫玄羽大闹东堂的时候，这两个人忙不迭地抓人赶人，惯用的都是右手。总不至于这两个人在临死之前突然都变成了左撇子。
　　虽不知究竟是什么缘由，但若想探明作祟的是什么东西，必然要从“左手”下手。蓝思追想通这一节，略感惊疑，看了魏无羡一眼，忍不住想：“他忽然说这话，实在是……不像巧合。”
　　魏无羡只管觍着个脸笑，知道这提示还是太刻意了，但是他也没办法。好在蓝思追也不追究，心道：“无论如何，这位莫公子既然肯提醒我，多半不是怀着歹意。”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了刚哭晕过去的阿丁，落到了莫夫人身上。
　　视线从她那张脸往下走，一直走到她的双手。手臂平平下垂，大半掩在袖子里，只有小半手指露了出来。右手的手指雪白，纤细，正是一个养尊处优、不事劳务的妇人的手。
　　然而，她左手的手指却比右手长了些许，也粗了些许。指节勾起，充满力度。
　　这哪里是应该长在女人身上的手——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
　　蓝思追喝道：“按住她！”
　　几名少年已扭住了莫夫人，蓝思追道一声“得罪”，一张符篆翻手便要拍下，莫夫人的左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去，抓向他的喉咙。
　　活人的手臂要扭成这样，除非骨头被折断了。而她出手极快，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脖子。这时，蓝景仪“啊哟”一声大叫，扑到了蓝思追身前，帮他挡下了这一抓。
　　只见火光一闪，那只手臂刚抓住蓝景仪的肩头，臂上便冒起丛丛绿焰，立即放开五指。蓝思追逃过一劫，刚要感谢蓝景仪舍身相救，却见后者的半件校服已被烧成了灰烬，狼狈至极，边脱剩下的另外半件边回头气急败坏地骂：“你踢我干什么，死疯子，你想害死我？！”
　　魏无羡抱头鼠窜：“不是我踢的！”
　　就是他踢的。蓝家校服的外衣内侧用同色细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术真言，有护身保命之奇效。不过遇上这样厉害的，用过一次便只能作废。情急之下，只能踢蓝景仪一脚，让他用身躯帮蓝思追护一下脖子了。蓝景仪还要再骂，莫夫人却栽倒在地，脸上血肉都被吸得只剩一层皮贴着一个骷髅头。那条不属于她的男人的手臂从她左肩脱落，五指竟然还屈伸自如，仿佛在活动筋骨，其上血脉和青筋的跳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东西，就是被召阴旗召过来的邪物。
　　分尸肢解，正是标准的惨死，就比魏无羡的死法稍微体面一点，也没有体面太多。与碎成齑粉的情况不同，肢体尸块会沾染一部分死者的怨念，渴望回到另外的躯体身边，渴望死得全尸，于是，它便会想方设法去找到身体的其它部分。找到了，也许会从此心满意足安息，也许会作祟的更厉害。而如果找不到，这部分肢体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如何退而求其次？找活人的躯体凑合凑合。
　　就像这只左手一样：吃掉活人的左手，并取而代之，吸干这名活人的精气血肉后，抛弃身体，继续寻找下一个寄生容器，直到找齐它尸体的其他部分为止。
　　这条手臂一旦上身，被寄生的人即刻毙命，但在周身血肉被吸食殆尽之前，却仍能在它的控制下行走如常，仿佛依旧活着。它被召来后，找上的第一个容器是莫子渊。第二个容器则是莫子渊的父亲。莫夫人让她丈夫滚出去的时候，他一反常态地还手推她，魏无羡原本以为，那是他正为儿子之死痛心，也是厌倦了妻子的蛮横。可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应有的模样。那不是心灰的木然，而是死寂，死者的沉寂。
　　第三个容器是阿童。第四个容器就是莫夫人。趁方才灯灭的那一阵混乱，鬼手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而莫夫人毙命之时，魏无羡手腕上的最后一道伤痕，也随之消失了。
　　蓝家这几名少年见符篆不管用，衣服却管用，齐齐解了外衣甩出，罩住这只左手，层层叠叠仿佛一道厚重的白茧把它裹住。片刻之后，这团白衣“呼”的燃烧起来，绿色的火焰邪异冲天。虽然管用一时，但过不了多久，校服烧光，那只手还是会破烬而出。趁没人注意，魏无羡直奔西院。
　　被那几名少年擒住的走尸正沉默地立在院子里，有十具之多。地上画着封住它们的咒文，魏无羡一脚踢中了其中的一个字，破坏了整个阵法，击掌两次。走尸们一个激灵，眼白骤然翻起，仿佛被一声炸雷惊醒。
　　魏无羡道：“起来。干活了！”
　　他驱使尸傀儡一向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咒文和召语，只需最普通直白的命令即可。站在前面的走尸颤抖挣扎着挪了几步，然而，一靠近魏无羡，就像被吓得腿软，竟如活人一般，趴到了地上。
　　魏无羡哭笑不得，又拍了两下手，这次轻了许多。可这群走尸大概是生在莫家庄、死在莫家庄，没怎么见过世面，本能地要听从召者的指令，却又莫名对发出指令之人恐惧不已，伏在地上呜呜地不敢起来。
　　越是凶残的邪煞，魏无羡越是能驱使的得心应手。这些走尸没受过他调教，承受不起他的直接操控，他手头也没材料，无法立刻做出缓和的道具来，连胡乱凑合也不行。眼看着东院冲天的绿焰渐渐黯淡下去，突然，魏无羡心间一亮。
　　要怨念极重、凶残恶毒的死者，何必要出来找？！
　　东堂里就有，而且不止一具！
　　他闪回东院。蓝思追一计将穷，又施一计，纷纷拔出长剑，插地结成剑栏，那只鬼手正在剑栏中乱撞。他们压着剑柄不让它破出已是竭尽全力，根本无暇注意有谁在进进出出。魏无羡迈入东堂，一左一右，提起莫夫人和莫子渊两人的尸身，低声喝道：“还不醒！”
　　一声唤出，即刻回魂！
　　刹那过后，莫夫人和莫子渊眼白翻起，口中发出厉鬼回魂后特有的尖锐厉啸。
　　在一高一低的尖啸声中，另一具尸体也战战兢兢爬了起来，低得不能再低地跟着叫了弱弱的一声，正是莫夫人的丈夫。
　　叫声够大，怨气够足。魏无羡甚为满意，微笑道：“认得外面那只手吗？”
　　他命令道：“撕了它。”
　　莫家三口犹如三道黑风，瞬间刮了出去。
　　那只左臂撞断了一柄长剑，正破栏而出。而它刚出来，三具没有左臂的凶尸便齐齐扑向了它。
　　除了不敢违抗魏无羡的命令，这一家三口对杀死自己的东西也带着一股激烈的怨恨，将怒气都撒在那只鬼手身上。主杀毫无疑问是莫夫人，女尸尸变后往往格外凶残，她披头散发，眼白中布满血丝，五根指甲暴长数倍，口角白沫嗤嗤，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极为疯狂。莫子渊紧随母亲，配合她一齐撕咬并用，他父亲则跟在随后，弥补另两具凶尸的攻击间隙。原先苦苦支撑的几名少年都惊呆了。
　　他们从来只在杂书和传闻中听说过这种凶尸相斗的情形，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血肉横飞的场面，竟看得瞠目结舌，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只觉得……好精彩！
　　三尸一手斗得正恶，忽然，莫子渊尖啸着闪身避开。他腹部被那只手掏了一把，漏出几截肠子。莫夫人见状咆哮不止，把儿子护到身后，抓势更猛，指甲破空竟有钢刀铁剑的威势。魏无羡却看出，她隐隐已有招架不住之态。
　　三具刚刚横死的凶尸联手，竟然也无法压制这一只手臂！
　　魏无羡凝神观战，舌尖微卷，唇中压住一声尖哨，欲发不发。他这一哨吹出去，能激起所驱凶尸更大的戾气，也许能扭转战局，但那就难保没人能发觉是他在捣鬼了。一眨眼的工夫，那只手动如闪电，又狠又准捏断了莫夫人的颈骨。
　　眼看莫家三口节节败退，魏无羡刚要把压在舌底的这一声长哨吹出去，正在这时，从天外传来铮铮两声弦响。
　　这两声似是由人信手弹拨，甚是空灵澄澈，带着一股泠泠的松风寒意。院中杀得正凶的一团妖魔鬼怪闻声，都僵了一僵。
　　姑苏蓝氏的几名少年刹那间容光焕发，宛如重生。蓝思追抬手一抹脸上血污，霍然抬头，欣喜道：“含光君！”
　　一听到这两声天外琴响，魏无羡转身便走。
　　又是一声弦响，这次音调略高，穿云破空，带了两分肃杀。三具凶尸连连退缩，同时以右手捂耳。然而，姑苏蓝氏的破障音又岂是如此可挡的，未退几步，便从它们头颅中传出轻微的爆裂声。
　　而那条左臂刚经历一场恶斗，再闻弦音，蓦然垂地。虽然手指仍在屈伸，但手臂已静默不起。
　　短暂的寂静过后，这群少年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这欢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惊心动魄的一夜熬过去，终于等到了家族的支援，哪怕是之后被以“失仪喧哗有辱门风”的理由狠狠责罚，他们也顾不上了。
　　冲着月亮挥手一阵，蓝思追蓦然注意到有个人不见了。他拽蓝景仪道：“人呢？”
　　蓝景仪只顾高兴：“谁？哪个？”
　　蓝思追道：“那位莫公子。”
　　蓝景仪道：“啊？你找那疯子干什么？谁知道怕被我打，跑哪儿去了。”
　　“……”蓝思追知蓝景仪粗心直肠，遇事从不细想，也不多作怀疑，心道，还是等含光君来了，再一并告知此人此事吧。
　　莫家庄尚在安眠，只是不知是真的安眠还是假的安眠。即便是莫家东西院里斗尸斗得血沫横飞，别人也不会夜半清晨爬起来看。看热闹也是要挑的。尖叫连天的热闹，不看为妙。
　　魏无羡三两下火速把莫玄羽房间里的献舍阵法残痕毁尸灭迹，冲出门去，心道好巧不巧来的是蓝家人，要死不死来的还是蓝忘机。这就是跟他打过交道也打过架的人之一，赶紧的撤。他急着找个坐骑，路过一间院子，里边有一口大磨盘，套着一只嘴皮乱嚼的花驴子，见他风风火火奔过来，像是有些诧异，竟像个活人一般斜眼看他。魏无羡和它对视一刹，立刻被它眼里的一点鄙视打动了。
　　他上前拽着绳子便往外拖，花驴子冲他大声叫唤抱怨。魏无羡连哄带拖，好说歹说把它骗上了路，踏着破晓的鱼肚白，哒哒跑上了大路。


　　第6章 骄矜第三

     　　不消几天，魏无羡便发现他可能作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明明只是一只驴子而已，却只吃新鲜带露水的嫩草，草尖黄了一点，不吃。路过一农户，魏无羡偷了点麦秸秆来喂它，嚼了几口，它呸的吐了，比活人吐唾沫还吐得响亮。吃不好，便不肯走，发脾气，尥蹶子，魏无羡好几次险些被它踢中。且叫声极其难听。
　　无论是作为坐骑还是作为爱宠，全都一无是处！
　　魏无羡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剑来。那把剑现在多半被哪位大家族的家主挂在墙上当做战利品向人展示吧。
　　拉死拽活地跑了几段路，路经一大片村庄的田地。烈日灼灼，田埂边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绿荫浓浓，还有一口老井，村民在井边放了一只桶和一把瓢，供过路人解渴。花驴子跑到这里，怎么也不肯走了，魏无羡跳下来，拍它尊臀道：“你还是个富贵命，比我还难伺候。”
　　驴子喷他。
　　百般无赖间，阡陌远处走来一行人。
　　这些人身背手编竹篓，布衫草鞋，从头到脚一股乡野村民的土气。里面有个小姑娘，一张圆脸，相貌勉强算得上清秀，也许是烈日下走久了，也想过来乘凉喝水，但见树底下系着一头砸蹄乱叫的花驴子，还坐着个涂红抹白披头散发的疯子，不敢过来。
　　魏无羡从来自诩是怜香惜玉之人，见状挪了挪窝，挪出一片地，去折腾那头花驴子。那群人见他无害，这才放心走来。个个满头大汗脸颊通红，扇风的扇风，打水的打水，那名少女坐在井边，似是知道他存心相让，对魏无羡微微一笑。
　　其中一人手里持着罗盘，望望远处，低头困惑道：“为什么都快到大梵山脚下了，这指针还是不动？”
　　这罗盘刻纹和指针都甚是诡异，并非普通罗盘。不是用来指东南西北的，而是用来指凶邪妖煞的“风邪盘”。魏无羡心知，这是遇上一家落魄拮据的乡下散户了。除了阳春白雪的优渥世家，也有不少这样闭门自修的小户。魏无羡寻思，说不定是从乡下赶来投奔哪个沾亲带故的大家族的，或者是去夜猎的。
　　领头的中年男子边招呼人过去喝水边道：“你那罗盘是不是坏了，回头给你换个新的。还有不到十里就是大梵山了，咱们不能久歇。风尘仆仆了一路，要是就在这里松懈，落在后头让人抢了先，那就不值当了。”
　　果然是夜猎。许多仙门世家喜好风雅，称游历四方、除魔降妖为“游猎”，又因为这些东西常在夜晚出没，亦称其为“夜猎”。修仙家族何其之多，然而扬名立万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些。如果不是祖辈积累丰厚，普通的家族想列入上位跻身名门，在玄门之中博得声望和尊重，必须拿得出实绩。擒下凶残的妖兽或是为祸一方的厉煞，家族说话才有分量。
　　这本是魏无羡的拿手绝活，可他这几日在路上奔波，闯了几个坟，猎到的都是小鬼。他手头正差一只帮他作威作福的鬼将，心下决意也去大饭山碰碰运气。若是个好使的，便抓过来收着用。
　　那行人歇够了脚，也准备上路了。临走之前，那名圆脸少女从背箱里拿出一只半青不红的小苹果，递向他：“这个给你。”
　　魏无羡笑嘻嘻伸手去接，那只花驴却昂头龇牙去咬。魏无羡赶紧一捞。见这驴子对这只小苹果垂涎不已，福至心灵，捡了一根长树枝和一条渔线，吊着这只苹果，挑在花驴子头前。花驴子闻到前方苹果清香，很想吃，追着那只总也差一点点的苹果，昂头前冲，竟比魏无羡所见过的所有名马驹都要快，一骑绝尘！
　　驴不停蹄，魏无羡在天黑之前便赶到了大梵山。直到山脚，他才知道此梵非彼饭。远远看去，山形神似一尊心宽体胖的矮佛，故得此名。山下有一小镇，便叫佛脚镇。
　　聚集于此的修士远比他想象的要多，鱼龙混杂，各家各门的服色教人眼花缭乱，在街上穿行往来。不知为何，尽皆神色紧张，见了他这幅鬼样子也没空嘲笑理会。
　　长街中央，有一群修士聚在一起，正严肃说话。似乎意见出入颇大，魏无羡远远便听见他们交谈，原先还好，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激动起来了：
　　“……我认为此地根本就没有食魂兽或者食魂煞，分明所有的风邪盘指针都没有异动。”
　　“若是没有，这七个镇民的失魂之症又是怎么来的？总不会都是得了同一种怪病吧？在下可从没听过这种病！”
　　“风邪盘没指出来就一定没有吗？它也不过能指个大致的方向，精密不足，不能尽信，也许这附近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挠它指针的指向。”
　　“也不想想风邪盘是谁造的，我也从没听过有什么东西能扰乱它指针的指向。”
　　“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你说话怪怪的？我当然知道风邪盘是魏婴做的啊，可他做的东西又不是十全十美，难道还不允旁人质疑了？”
　　“我可没说不许你质疑，更没有说他做的东西十全十美，阁下何必含血喷人！”
　　于是他们开始朝另一个方向争吵，魏无羡骑着花驴子嘿嘿哈哈地路过。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在修士们的唇枪舌剑里雄风不倒，所谓“逢魏必吵”，若是票选百家人气最长盛不衰者，设他其谁。
　　平心而论，那修士说的倒也没错，现在通用的风邪盘是他做的第一版，确实精密不足。他原本正在着手改进，谁教没改完老巢就被人捣了，也就只好委屈下大家，继续用精密不足的第一版了。
　　话说回来，吃血肉啃骨头的大多低阶，如走尸；只有较为斯文优雅的高品阶妖兽或厉鬼才能够吸食并消化魂魄，还一口气吃了七个，难怪这么多家族都聚集于此。既然夜猎物非同小可，风邪盘出些差错也在所难免。
　　魏无羡勒住绳子，跳下驴背，把那只吊了花驴子一路的苹果送到它嘴前：“一口，就一口……呸，你这一口是要把我整只手都吃了。”
　　他挑着苹果另外一边啃了两口，塞回花驴嘴里，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跟一只驴子分同一个苹果，后背忽然撞上一人。回头见是一名少女，虽撞了他，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双目无神，面带微笑，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
　　魏无羡顺着她目光望去。那方向是一从黑压压的山顶，正是大梵山。
　　突然，这少女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手舞足蹈起来。
　　这舞蹈姿势狂野，张牙舞爪，魏无羡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名妇人提着裙子奔过来，抱住她哭喊：“阿胭，咱们回去吧，回去吧！”
　　阿胭奋力甩开她，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有消退，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爱之意，继续边舞边跳，那妇人只得追着她满街跑，边跑边呜呜哭泣。一旁一个货郎道：“作孽，郑铁匠家里的阿胭又跑出来了。”
　　“她阿娘真可怜哪。阿胭、阿胭的夫君、还有她的丈夫，没一个好的……”
　　魏无羡东逛西逛，从各路人马零散的只言片语里，梳理出了此地发生的异事。
　　大梵山上，有一片古坟地，佛脚镇镇民的祖坟大多都在这里，有时也会给无名尸体在这里刨个坑立块木牌。数月之前，有一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暴雨冲刷，一夜过后，大梵山有一片山土滑坡崩塌了，正是那片坟地。许多老坟都毁了，还有几具棺木翻出了土，被一道雷电劈飞了棺盖，连尸带棺被劈得焦黑。
　　佛脚镇镇民十分不安，一番祈福，重修古坟堆，以为摆平过去。谁知，自那以后，佛脚镇开始频频出现失魂之人。
　　第一个是一名懒汉。此人穷光蛋一个，平日游手好闲，因为总喜欢上山抓鸟雀玩儿，恰恰在山崩那夜被困在大梵山，吓个半死，好在命大无事。奇的是他回来没过几天，忽然娶了个媳妇，大张旗鼓办了亲事，说从此要行善积德，安心过日子。
　　新婚之夜他喝的酩酊大醉，躺倒床上便没起来。新娘子唤他他不应，一推才发现新郎双眼发直、浑身冰冷，除了还能呼吸，和死人没什么两样。如此不吃不喝躺了数日，安心入土了。可怜新娘才嫁人便守了寡。
　　第二个便是郑铁匠家的阿胭。小姑娘刚订了一门亲事，结果未来夫婿第二天在打猎时被山上豺狼咬死。她得知此事后，也出现了前一个懒汉那样的情况。万幸，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失魂症竟然自己好了。但从此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每天笑呵呵地在外面跳舞给人看。
　　第三个就是阿胭的父亲郑铁匠。迄今为止已连续有七人遇害。
　　魏无羡琢磨，多半是食魂煞，而不是食魂兽。
　　二者虽相差一字，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煞属鬼类，而兽是妖兽。依他之见，可能是山崩震塌了古坟，天雷劈开了棺木，放出了其中安息的陈年老煞。究竟是不是，让他看一眼那是具什么样的棺材、有没有封印残留即可。可佛脚镇镇民肯定早就将烧焦的棺木另埋，把尸骨重新收敛入土了，痕迹必然没剩多少。
　　上山得从镇里走山道，魏无羡蹬着驴子慢悠悠往坡上走。走了一阵，几个人一脸晦气地往下行。
　　这行人有的脸上带伤，七嘴八舌。天色昏暗，迎面撞上个一脸吊死鬼妆的骑驴人，齐齐吓了一跳，骂了一声，绕开他匆匆下坡去。魏无羡回头寻思，莫非是猎物扎手，铩羽而归？略一思索，拍拍驴子臀，小跑骑着上了山。
　　他恰恰错过了这群人接下来的怨声载道：
　　“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那么大一个家族的家主，用得着到这里来跟我们抢一只食魂煞？他年少的时候杀过不知道多少只了吧！”
　　“有什么法子，谁叫人家是宗主。得罪哪位家都不能得罪江家，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江澄。收拾东西走了，自认倒霉吧！”


　　第7章 骄矜第三 2

     　　
　　天色再晚一些，就该举着火把才能在山林里前行了。魏无羡走了一阵，竟没遇上几个修士。他颇感讶异：莫非来的家族里，一批都在佛脚镇上继续纸上谈兵争论不休，另一批都像方才那拨人一般束手无策、败兴而归？
　　忽然，前方传来呼救之声。
　　“来人啊！”
　　“救人哪！”
　　这声音有男有女，充满慌张无措之意，不似作伪。荒山野岭的求救声，十之八九都是邪精作怪，引不知情者前往陷阱。魏无羡却大是高兴。
　　越邪越好，就怕不够邪！
　　他策驴奔往声来处，四望不见抬头见，却不是什么妖精鬼怪，而是之前在田埂边遇到的那一家子乡下散户，被一张金灿灿的巨网吊在树上。
　　那中年男人原本带着后人在山林里巡逻踩点，没碰上他们巴望的猎物，却踩中了不知哪位有钱人设的罗网，被吊在树上，叫苦不迭。见有人来，猛地一喜，可一看来的是个疯子，立刻大失所望。这缚仙网网绳虽细，材料却上等，牢不可破，一旦被捉住，任你人神妖魔精鬼怪也要折腾一阵。除非被更上等的仙器斩破。这疯子别说放他们下来了，只怕连这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
　　正要试着叫他找人来帮手，一阵轻灵的分枝踏叶之声逼近，黑色的山林里掠出一个浅色轻衫的少年。
　　这小公子眉间一点丹砂，俊秀得有些刻薄，年纪极轻，跟蓝思追差不多，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背一筒羽箭、一柄金光流璨的长剑，手持长弓。衣上刺绣精致无伦，在胸口团成一朵气势非凡的白牡丹，金线夜色里闪着细细碎光。
　　魏无羡暗叹一声“有钱！”
　　这个一定是兰陵金氏的哪位小公子。只有他家，以白牡丹为家纹，自比国色，以花中之王，暗暗标榜自己仙中之王；以朱砂点额，意喻“启智明志、朱光耀世”。
　　这小公子本来搭弓欲射，却见缚仙网网住的是人，失望过后，陡转为不耐之色：“每次都是你们这些蠢货。这山里四百多张缚仙网，猎物还没抓到，已经给你们这些人捣坏了十几个！”
　　魏无羡想的还是：“有钱！”
　　一张缚仙网已价值不菲，他竟然一口气布了四百多张，稍小一点的家族，必须倾家荡产，不愧是兰陵金氏。可这样滥用缚仙网，无差别捕捉，哪里是在夜猎，分明是在赶人，不让别人有机会分一杯羹。看来之前撤走的修士们，不是因为猎物扎手，而是因为名门难惹。
　　几日沿途漫走，再加上方才在佛脚镇饶有兴味地旁听，这些年修真界的起落沉浮，魏无羡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作为百年仙门大混战的最终赢家，如今兰陵金氏统摄引领众家，连家主都被尊称为“仙督”。金氏家风原本就矜傲，喜奢华富丽，这些年来高高在上，家族强盛，更是把族中子弟养的个个横行无忌，稍次的家族就算被百般羞辱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样的乡下小户更是一百个惹不起，所以虽然这少年言语刻薄，被吊在网中的几人涨红了脸，却不敢回骂。中年人低声下气道：“请小公子行个方便，放我们下来吧。”
　　这少年正焦躁猎物迟迟不出现，刚好把气撒在这几个乡巴佬身上，抱手道：“你们就在这里挂着吧，省得到处乱走，又碍我的事！等我抓到了食魂兽，想得起你们再放你们下来。”
　　真被这样吊在树上挂一夜，万一恰好遇上了在大梵山里游荡的那只东西，他们又动弹不得，可就只有被吸干魂的份儿了。那名送苹果给魏无羡的圆脸少女心中害怕，哭出了声。魏无羡原本盘腿坐在花驴子背上，花驴子一听到这哭声，长耳抖了抖，突然蹿了出去。
　　蹿了出去还一声长鸣，若不是叫声太难听，这势不可挡的英勇气势，说是匹千里良骏也绝不谬赞。魏无羡猝不及防被它从背上掀了下来，险些摔得头破血流。花驴子大头超前冲向那名少年，似乎坚信自己可以用脑袋把他顶飞。那少年还搭着箭，正好朝它拉弓，魏无羡还不想这么快又去找一匹新坐骑，连连奋力拽它缰绳。那少年看他两眼，却忽然露出惊愕之色，旋即转为不屑，撇嘴道：“原来是你。”
　　这口气，两分诧异，八分嫌恶，听得魏无羡直眨眼。那少年又道：“怎么，被赶回老家之后你疯了？涂成这个鬼样子，也敢把你放出来见人！”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魏无羡一拍大腿。难道莫玄羽他爹不是什么杂门小派的家主，而是大名鼎鼎的金光善？！
　　金光善是兰陵金氏上一代的家主，早已故去。说起这人，可谓是一言难尽。他有位家世显赫的厉害夫人，惧内之名远扬，可他怕归怕，女人还是要照搞不误的，金夫人再厉害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紧他，于是上至名门佳媛，下至乡野娼妓，能吃到的绝不放过。而且他虽爱拈花惹草四处偷情，私生子女众多，但极易喜新厌旧，对女子腻味了便完全抛之脑后，全无责任感。在众多私生子女之中，唯有一人格外出彩，才被认了回去，便是现任兰陵金氏家主金光瑶。而且金光善连去世也不光彩，他自信老当益壮，要挑战自我，和一群女人鬼混，然而不幸失败马上风。这实在太教人难以启齿了，因此兰陵金氏对外一致宣称老宗主是劳累过度，于是众家也都心照不宣，装作不知道。总之，这些才是他“大名鼎鼎”的真正原因。
　　当初乱葬岗大围剿，除了江澄，第二份就算金光善出力大。如今魏无羡却占了他私生子的舍，也当真不知这笔账要怎么算。
　　那少年见他发呆，心中讨厌，道：“还不快滚！看见你就恶心的够了。死断袖。”
　　算起辈分来，莫玄羽还说不定是这少年叔叔伯伯之类的长辈，竟然要被一个小辈这样羞辱，魏无羡觉得，就算不为自己，为莫玄羽这具身体也要羞辱回去，道：“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一听这句话，两簇暴怒的火焰在那少年眼里一闪而逝。他拔出背上长剑，森森地道：“你——说什么？”
　　剑身金光大盛，乃是一把不可多得上品宝剑，许多家族打拼一辈子也未见得能沾这等宝剑的边。魏无羡凝神细看，竟觉得这把剑有些眼熟，不过金色剑芒的上品宝剑他见过的也不算少，是以并未细想，而是转了转手中一只小小的布囊。
　　这是他前日捡了几块边角料临时拼凑的一只“锁灵囊”。那少年劈剑向他斩来，他从锁灵囊中取出一张裁成人形的小纸片儿，错身避过，反手“啪”的一下拍在对方背上。
　　那少年动作已是快得很，可魏无羡脚底绊人背后拍符这种事干得多了，手脚更快。那少年只觉得背心一麻，背后一沉，整个人不由自主趴倒了地上，剑也哐当掉到了一边，怎么努力也爬不起来，仿佛泰山压顶。背上趴着一只贪食而死的阴魂，将他牢牢压得喘不过气。小鬼虽弱，对付这种毛孩子却不在话下。魏无羡把他的剑捡起来，掂了掂，一挥斩断上方缚仙网。
　　那一家几口狼狈落地，一句不说，匆匆狂奔逃去。那圆脸少女似想道谢，被她长辈一把拉走。生怕多说几句被这位金公子记恨的更厉害。地上少年怒道：“死断袖！好啊你，灵力低微修炼不成就走这种邪道，你给我当心！今天你知道谁来了吗？！今天我……”
　　魏无羡毫无诚意地捧心道：“啊！我好怕啊！”
　　他从前那一套修炼法门虽遭人诟病，长久下来有害修习者的身之元本，但有速成之效，且不受灵力和天赋的限制，因此极为诱人，贪图捷径私底下修习的人从来不缺，这少年便以为莫玄羽当年被赶出兰陵金氏之后走了邪路。这怀疑合情合理，也省去了魏无羡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少年手撑地面，试了几回也爬不起来，脸涨得通红，咬牙道：“再不撤我告诉我舅舅，你等着死吧！”
　　魏无羡奇怪道：“为什么是舅舅不是爹？你舅舅哪位？”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三分冷峻七分森寒：
　　“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魏无羡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脑袋，旋即又褪得干干净净。好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是一团惨白，再白一些也没有异常。
　　一名紫衣青年信步而来，箭袖轻袍，手压在佩剑的剑柄上，腰间悬着一枚银铃，走路时却听不到铃响。
　　这青年细眉杏目，相貌是一种锐利的俊美，目光沉炽，隐隐带一股攻击之意，看人犹如两道冷电。走在魏无羡十步之外，驻足静立，神色如弦上利箭，蓄势待发，连体态都透着一股傲慢自负。
　　他皱眉道：“金凌，你怎么耗了这么久，还要我过来请你回去吗？弄成这副难看样子，还不滚起来！”
　　最初脑内的那阵麻木过去后，魏无羡迅速回魂，在袖中勾勾手指，撤回那片纸人。金凌感到背上一松，立刻一骨碌抓回自己的剑爬起，闪到江澄身边，指魏无羡骂道：“我要打断你的腿！”
　　这舅甥二人站在一起，依稀能看出眉目有两三分神似，倒像是一对兄弟。江澄动了动手指，那张纸片人倏地从魏无羡指中脱出，飞入他手中。他看了一眼，目光中腾起一阵戾气，指间用力，纸片蹿起火焰，在阴灵的尖叫声中烧成灰烬。
　　江澄森然道：“打断他的腿？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遇见这种邪魔歪道，直接杀了喂你的狗！”
　　魏无羡连驴子也顾不得牵了，飞身退后。他本以为时隔多年，就算江澄对他有再大的恨意，也该烟消云散了。岂料哪有这么便宜，非但不消散，反而像陈年老酿一样越久越浓，如今竟已经迁怒到所有效仿他修炼的人身上！
　　有人在后护持，金凌这次出剑愈加凶狠，魏无羡两指探入锁灵囊，正待动作。一道蓝色的剑光闪电般掠出，与金凌佩剑相击，直接将这上品仙剑的金光打得瞬间溃散。
　　倒不在于佩剑高下，而是持剑者之间实在实力悬殊。魏无羡原本算好了时机，却不想被这道剑芒扰了步伐，一个踉跄，扑了地，正正扑到一双雪白的靴子之前。僵了片刻，他缓缓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如凝冰般晶莹剔透的修长剑锋。
　　百家之中，这把剑可谓是大名鼎鼎，魏无羡也在并肩作战和拔剑相向时领教过无数次它的威力。剑柄乃是以经过密法炼制的纯银所锻造，剑身极薄，澄澈透明，散发着冰雪寒气，却削铁如泥，因此整把剑看似轻灵，似有仙气飘逸，实则极有分量，等闲之辈甚至根本无法挥动。
　　——“避尘”。
　　剑锋倒转，魏无羡头顶传来铮然一声入鞘之响。与此同时，江澄的声音远远传来：“我道是谁。原来是蓝二公子。”
　　这双白靴绕过了魏无羡，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三步。魏无羡抬头起身。与之擦肩而过时，状似无意地和他对视了一刹那。
　　来人满身如练的月光，背负一把七弦古琴，琴身比寻常古琴要窄，通体乌黑，木色柔和。
　　这男子束着一条云纹抹额，肤色白皙，俊极雅极，如琢如磨。眼睛的颜色非常浅淡，仿若琉璃，让他目光显得过于冷漠。神色间有霜雪之意，是近乎刻板的一派肃然，即便是看见了魏无羡现在这张可笑脸孔也无波无澜。
　　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找不到一丝不妥贴的失仪之处，饶是如此，魏无羡心里还是蹦出了四个大字：
　　“披麻戴孝！”
　　真真是披麻戴孝。任各家把姑苏蓝氏的校服吹得有多天花乱坠评其为公认最美观的校服、把蓝忘机誉为多举世无双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也扛不住他那一脸活像死了老婆的苦大仇深。
　　流年不利，冤家路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蓝忘机一语不发，目不斜视，静静站在江澄对面。江澄已算是极为出挑的俊美，可和他面对面站着，竟也逊色了几分，浮躁了几分，扬着一边眉毛道：“含光君还真不愧那‘逢乱必出’的美名啊，怎么今天还有空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如他们这般身份的世家仙首，一般是不屑于理会品级过低的邪祟猎物的，而蓝忘机却是一个例外。他从来不挑择夜猎对象，也不会因为这个妖魔鬼怪不够凶悍、杀了没什么名声而不来。只要有人求助，他便会到，从他年少时起，便一直如此。因此，“逢乱必出”是世人对含光君夜猎出行的评价，也是予以他品性的赞扬。江澄此时用这种口吻说出来，实在不怎么客气，蓝忘机身后跟上来一群他家的小辈，听了都觉怪不舒服，蓝景仪心直口快，道：“江宗主不也在这里？”
　　江澄冷冷地道：“啧，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姑苏蓝氏自诩仙门上礼之家，原来就是这样教导族中子弟的。”
　　蓝忘机似乎不想与他交谈，看了蓝思追一眼，后者会意，那就让小辈与小辈对话，出列，对金凌道：“金公子，夜猎向来是各家公平竞争，可是金公子在大梵山上四处撒网，使得其他家族的修士举步艰难，唯恐落入陷阱，岂非已经违背了夜猎的规则？”
　　金凌冷冷的神情和他舅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自己蠢，踩中陷阱，我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事都等我抓到猎物再说。”
　　蓝忘机皱了皱眉。金凌还要说话，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登时大惊失色。江澄一看，金凌上下两片嘴唇竟粘住了一般无法分开，脸现薄怒之色，先前那勉勉强强的礼仪也不要了：“姓蓝的！你什么意思，金凌还轮不到你来管教，给我解开！”
　　这禁言术是蓝家用来惩罚犯错的族中子弟的。魏无羡没少吃过这个小把戏的亏，虽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法术，非蓝家人却不得解法。若是强行要说话，不是上下唇被撕得流血，就是嗓子喑哑数日，必须闭嘴安静自省，直到熬过惩罚时间。蓝思追道：“江宗主不必动怒，只要他不强行破术，一炷香便自动解开了。”
　　江澄还未开口，林中奔来一名身着江氏服色的紫衣人，喊道：“宗主！”再见蓝忘机站在这里，脸现犹疑。江澄讥讽道：“说吧，又有什么坏消息要报给我了？”
　　这名客卿小声道：“不久之前，一道蓝色飞剑，把您安排的缚仙网破坏掉了。”
　　江澄横了蓝忘机一眼，心中的不快直接流露到脸上，道：“破了几个？”
　　这名客卿小心翼翼地道：“……全部……”
　　四百多张！
　　江澄狠狠着恼了一番。
　　真是没料到，此行这般晦气。原本他是来为金凌助阵的，今年金凌十六岁，已是该出道和其他家族的后辈们拼资历的年纪了。江澄精心筛选，才为他挑出大梵山的猎场，四处撒网并恐吓其他家族修士，教他们寸步难行、知难而退，为的就是让金凌拔得这个头筹，让旁人不能跟他抢。四百多张缚仙网，虽近天价，对云梦江氏也不算什么。可网毁事小，失颜事大。蓝忘机如此行事，江澄只觉一口恶气盘旋心头，越升越高。他眯了眯眼，左手有意无意在右手食指那枚指环上细细摩挲。
　　这是个危险的动作。
　　人人皆知，那枚指环乃是个要命的厉害法宝。一旦江家家主开始碰它了，便是有杀意了。


　　第8章 骄矜第三 3

     　　然而，摩挲一阵，江澄便强制自己将丝丝敌意克制起来。
　　他虽很不愉快，但身为一门之主，却也有更多的考量，不能像金凌这种小子那般冲动。自从清河聂氏衰落之后，如今三大世家里，兰陵金氏和姑苏蓝氏两家由于家主私交甚笃，本来就甚为亲近，他独立把持云梦江氏，在三家之中可以说处于孤立状态。含光君蓝忘机是威望甚高的仙门名士，其兄长泽芜君蓝曦臣则是姑苏蓝氏的家主，兄弟二人一向和睦，能不撕破脸皮，最好不要撕破脸皮。
　　再来，江澄的佩剑“三毒”与蓝忘机的佩剑“避尘”从未正式交锋过，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他虽有这枚家传宝戒“紫电”在手，蓝忘机那具“忘机”琴却也有赫赫威名。江澄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落于下风，没有十成把握，他不考虑和蓝忘机动手。
　　江澄慢慢收回了摩挲那枚戒指的左手。看来蓝忘机已打定主意要插手此事，他再做恶人也不方便。暂且记下这一笔。江澄做出权衡，转头见金凌仍愤愤捂嘴，道：“含光君要罚你，你就受他这一回管教吧。能管到别家小辈的头上，也是不容易。”
　　他语气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谁。蓝忘机从不争口舌之快，听若未闻。江澄话中带刺，又是一转：“还站着干什么，等着猎物自己撞过来插你剑上？今天你要是拿不下这大梵山里的东西，今后都不必来找我了！”
　　金凌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却不敢去瞪罚他禁言的蓝忘机，收剑入鞘，对两位长辈施了礼，持弓退走。蓝思追道：“江宗主，所毁缚仙网，姑苏蓝氏自会如数奉还。”
　　江澄冷笑道：“不必！”选了相反的方向，信步下山。身后客卿噤声跟上，心知回去免不了一通责罚，愁眉苦脸。
　　待他们身影消失，蓝景仪道：“这江宗主怎么这样！”说完才想起蓝家家教，背后不可语人是非，吓得看了含光君一眼，闭嘴缩回。蓝思追对魏无羡浅浅一笑，道：“莫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魏无羡扯扯嘴角。蓝忘机却开口了，指令简洁明了，辞藻毫不华丽：“去做事。”
　　数名小辈这才想起来大梵山是做什么的，收起其他心思，恭恭敬敬等其他教诲。片刻之后，蓝忘机又道：“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这声音又低又磁，若是靠得近了，定要听得人心尖发颤。众小辈规规矩矩应是，不敢多留，朝山林深处走去。魏无羡则心道，江澄和蓝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对晚辈的一句叮嘱都截然相反。正想着，忽见蓝忘机向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忍不住微微一愣。
　　蓝忘机这人从年少时起便一本正经得令人牙疼，严肃死板，仿佛从来没有过活泼的时候，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对魏无羡修鬼道一事极不认可。蓝思追应该已告知过蓝忘机自己在莫家庄的可疑行径，却仍对他点头致意，想来是谢他为蓝家小辈解困。魏无羡当即不假思索地也还了一礼，再抬头时，蓝忘机背影已消失。
　　顿了顿，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不管大梵山里是什么猎物，他都不能要了。魏无羡和谁抢也不会和金凌抢。
　　竟然是金凌。
　　兰陵金氏族中那么多子弟，他实在是没想到，遇到的恰恰是金凌。若他知道，又怎会讥嘲金凌“有娘生没娘养”？如果是别人对金凌说这句话，他会教这人领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可是这么说的，竟然是他自己。
　　静立片刻，魏无羡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这一耳光甚是响亮用力，右脸热剌剌的，忽然一旁灌木丛一番悉悉索索，魏无羡瞥眼见冒出个花驴头，垂下手。那只驴子这次却主动蹭了过来，魏无羡扯了扯它的长耳朵，苦笑道：“你要英雄救美，却让我去见义勇为。”
　　花驴子正哼哼唧唧，山坡尽头迎面走上来一波修士。四百多张缚仙网被蓝忘机一剑飞山尽数斩了之后，原先那些在佛脚镇上踟蹰的修士们都重新涌了上来。这群人都算是金凌的对手，魏无羡思忖片刻要不要再把他们打下去，想了想，还是默默让开了道。
　　这群服色混杂的各家子弟边走边抱怨：“这个金小公子，金家和江家都这样惯着他，小小年纪便这么霸道跋扈，日后若是让他接掌了兰陵金氏还不得翻天。咱们都别活了！”
　　魏无羡放缓脚步。
　　一名心软的女修叹道：“怎能不惯他宠他？那么点小便父母双亡。”
　　“师妹，话可不能这么说。父母双亡又如何，世上父母双亡的多了去了，人人都像他这般德行，那还得了！”
　　“要说魏无羡也真下得去手。金凌的母亲可是江澄的亲姐姐啊，一手把他带大的师姐。”
　　“江厌离也是冤，带出这么个白眼狼。金子轩更是惨，就因为跟魏无羡以前有点过节，落得这么个下场。”
　　“魏无羡怎么跟谁都有过节……”
　　“可不是。除了他养的那批疯狗你还听说他跟谁关系好了？仇家遍地天怒人怨，连和含光君都是两看相厌，水火不容。”
　　“说起来今天多亏了含光君……”
　　走了一阵，忽有淙淙溪水之声流入魏无羡耳中。
　　这是他来时不曾听到的。魏无羡这才觉察，他走错了下山的道，岔到另一条路上了。
　　牵着驴子，来到溪水之边，月上梢头，溪岸上空无枝叶遮挡，溪水中碎裂着霜白。倒影里，魏无羡看到了一张随着水流变幻莫测的脸。
　　他狠狠一掌拍在水上，打散了这张滑稽可笑的面容，提起湿淋淋的手掌，就着溪水，几把抹去了粉饰。
　　水中倒映出来的，是一个十分秀逸的青年。干净得仿佛被月色洗练过，舒眉朗目，唇角微弯。可垂首凝然注视自己时，眼睫上缀着的水珠却如泪水一般，不住下坠。
　　这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不是曾翻天覆地、纵血雨腥风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盯了这张脸许久，魏无羡又抹了几把脸，揉揉眼睛，重重坐在溪边。
　　并非无法承受旁人言语攻讦，毕竟当初做出选择时就已无比清楚，今后将面对的是什么道路，心中早已自警：记住云梦江氏那一句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
　　只是自以为心若顽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小花驴似乎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难得没有不耐烦地大叫，安静了片刻，甩尾离去。魏无羡坐在溪边，无所反应，它回头看看，摔了摔蹄子，魏无羡仍是不理。花驴只得悻悻然回来，用牙齿咬魏无羡的衣襟，拉拉扯扯。
　　走也可，不走也可，既然都用咬的了，魏无羡便跟它走了。花驴子将他牵到几棵树下，绕着一块草地打转。草丛里静卧着一只乾坤袋。上方悬着一张破裂的金网，定是哪个倒霉的修士挣脱时落下的。魏无羡捡起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杂七杂八物件不少，药酒葫芦，符篆、照妖小镜等等。
　　掏了一会儿，随手抓出一张符篆，手上忽然蹿起一团火焰。
　　烧起来的是一张燃阴符，顾名思义，以阴气为燃料，遇阴气自动起火，阴气越盛，燃烧越旺。它一被取出便烧起，说明离魏无羡不远处就有阴灵。
　　一见火光，魏无羡凝神戒备，举着它试探方位。转到东时，火势微弱下去，转到西边，火苗猛地蹿起。他朝这边走了几步，便见一个白色的佝偻身影出现在一棵树下。
　　那符纸烧完，余烬从他指尖落下。一名老者背对着他，正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
　　魏无羡缓缓靠近，那老者口里嘀咕的的话清晰起来。
　　“疼啊，疼啊。”
　　魏无羡问道：“哪里疼？”
　　老者答道：“头啊，头。我的头。”
　　魏无羡道：“我看看。”
　　他向一旁走了几步，转到老者身侧，便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一个血红大洞。这是一只死魂，多半是被人凶器砸头谋杀至死。他身上穿着寿衣，材料和做工都上佳，说明已被好好入殓安葬。不是活人丢失的生魂。
　　可是，这座大梵山上，绝不应该有这样的死魂出现。
　　魏无羡想不通这不合理之处，只觉不妙，跳上驴子背，拍它一掌，喝了一声，策动它朝金凌等人入山的方向追去。
　　古坟堆附近有不少修士在徘徊，意在守株待兔。有人大胆举着召阴旗，却只召来了一群哭天抢地的阴灵。魏无羡勒住绳子，扫视一圈，朗声问道：“劳驾，搭一句。金家和蓝家那几位小公子到哪里去了？”
　　洗了脸果然就有人搭理了，一名修士答道：“他们离开此地，去天女祠了。”
　　魏无羡道：“天女祠？”
　　那一家乡下散户听说缚仙网尽数被破之后，又悄悄溜了上来，也在夜巡的队伍之中。那中年男人瞧这人衣服和那头龇牙驴子，像是刚才救了他们的那个疯子，颇为尴尬，假装无事，那圆脸少女却指路给他：“那边。是这山上的一个石窟神祠。”
　　魏无羡追问：“神祠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圆脸少女道：“好、好像是一尊天然的天女石神像。”
　　魏无羡颔首道：“多谢。”
　　当即十万火急地朝天女祠方向奔去。
　　懒汉娶亲，天雷劈棺，被豺狼咬死的未婚夫、父女先后失魂，华丽的寿衣……如同一颗一颗珠子，被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难怪风邪盘指不出方向，召阴旗更不会起作用。他们都小看了这座大梵山里的东西。
　　它根本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东西！


　　第9章 骄矜第三 4

     　　
　　那边，蓝思追等人在古坟堆探查无果，早已转到了天女祠寻找线索。
　　大梵山中，除了世代佛脚镇镇民的祖坟，还有一座天女祠。祠中供奉者，并非佛祖，亦非观音，而是一尊“舞天女”。
　　数百年前，佛脚镇一猎户入深山，发现了石窟中一块奇石，近丈高，天然所成，竟极类人像，四肢齐全，作舞动之姿。更神妙的是，石像头部五官依稀可辨，乃是一名微笑的女子。
　　佛脚镇镇民大以为奇，认为这是集天地之灵气的一块神石，还自发编出了许多传说。什么有一位仙君暗恋九天玄女，照着玄女形貌刻了一尊石像，聊慰相思之苦，玄女发现后震怒，未完成的石像只得不了了之；还有什么玉皇大帝有一个宠爱的女儿，早早夭折，玉帝对爱女的思念凝成了这尊石像。五花八门，令人瞠目。这些从他们口里流出的传说让他们自己也信服了，便有人将石窟改为神祠，石台改为神座，奉石像为“舞天女尊”，并常年供奉香火。
　　石窟内部开阔如一座二进庙宇，那天女像立于中央。乍眼一看，果然极像个人，连腰肢都可说得上妙曼。走近些细看，就粗糙了，但天然造物能类人到如此程度，足以令人啧啧称奇。
　　蓝景仪把风邪盘举高摆低，指针仍不为所动。供台上有凌乱的残烛和厚厚一层香灰，供品果碟里发出腐烂的甜味。姑苏蓝氏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洁癖，他扇了扇鼻前空气，道：“听当地人说这天女祠许愿很灵的，怎地破败成这样。也不叫几个人打扫打扫。”
　　蓝思追道：“已经连续有七人失魂，都传言是天雷劈出了佛脚镇祖坟里的凶煞，哪里还有人敢上山来。香火断了，自然也无人打扫了。”
　　一个不屑的声音在石窟外响起：“一块破石头，不知被什么人封了个神，也敢放在这里受人香火跪拜！”
　　金凌负手而入。禁言术时效原本就不长，他的嘴已经能打开了。然而一打开就没有好话，他瞅着那天女像哼道：“这些乡野村民，遇事不知发奋，却整天烧香拜佛求神问鬼。世上之人千千万，神佛自顾不暇，哪里管得过来他们！何况还是一尊没名没份的野神。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
　　他身后还跟进来一群小家族的修士，闻言立刻附和，大笑称是。原本寂静的神祠因为一涌而入的人群一下子吵闹起来，也狭窄起来。蓝思追暗暗摇头，转身无意间扫视一眼，扫到了天女像的脸，模糊可见五官，似乎是个慈悲的笑脸。
　　可是，他觉得这张笑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蓝思追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由自主靠近神台，想把天女的脸孔看个仔细。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名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修士忽然无声无息倒了下来。其他人齐齐大惊，登时戒备，金凌警惕地道：“他怎么了？”
　　蓝思追握剑附身察看，这名修士呼吸无恙，仿佛只是突然睡着了，但怎么拍打呼唤也不醒。他起身道：“他这像是……”
　　还未说完，原本阴暗的洞窟，忽然亮了起来，满洞红光，仿佛一层血瀑沿着四壁浇下。供台和石窟角落里的香烛，竟然全都开始自发燃烧。
　　锃锃数声，石窟众人拔剑的拔剑，持符的持符。正在此时，神祠外突然抢进一人，提着一只药酒葫芦泼了那天女石像一身，石窟中顿时充斥了浓烈呛人的酒气，他又持一张符纸在空中一划，掷于石像身上，神台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石窟映得犹如白日。
　　魏无羡把捡来的乾坤袋里的东西都使完了，扔了袋子喝道：“都退出去！当心里面这尊食魂天女！”
　　有人惊叫道：“天女的姿势变了！”
　　刚才这尊神像分明双臂上举，一臂直指上天，一足抬起，身姿婀娜。此刻在赤黄赤黄的烈火中，却将手足都放了下来。千真万确，绝不是眼花！
　　下一刻，这尊神像又抬起了一只脚——从火焰中迈了出来！
　　魏无羡喊道：“跑跑跑！别砍了！没用的！”
　　大多数修士都没理他，千寻万寻寻不到的食魂怪物终于出现，哪肯放过！然而这么多仙剑砍刺并用，连带符篆和各种法宝抛出，却硬是没阻止石像一步。它接近一丈高，动起来犹如一个巨人，压迫感十足，提起两个修士举到脸前，石嘴似乎开合了一下，那两名修士手里的剑哐当坠地，头部垂下，显是也被吸走了魂魄。
　　各种攻击全然无效，这下旁人总算肯听魏无羡的话了，蜂拥而出，没命地四下散开。人多头杂，魏无羡越急越是找不到金凌，骑着驴子跑跑找找奔入一片竹林，回头撞见追上来的蓝家小辈，魏无羡喊他们：“孩儿们！”
　　蓝景仪道：“谁是你孩儿们！知道我们是谁家的吗？以为洗了个脸就能充长辈啦？！”
　　魏无羡道：“好好好。哥哥们。放个信号，叫你们家那个……那个含光君上来！”
　　众小辈连连点头，边跑边翻身上。片刻之后，蓝思追道：“信号烟花……莫家庄那一晚都放完了。”
　　魏无羡惊：“你们后来没补上？！”
　　这信号烟花八百年也用不上一次，蓝思追惭愧道：“忘了。”
　　魏无羡吓唬道：“这也是能忘的？给你们含光君知道，要你们好看！”
　　蓝景仪脸如死灰：“完了，这次要被含光君罚死了……”
　　魏无羡：“罚。该罚！不罚不长记性。”
　　蓝思追：“莫公子、莫公子！你怎么知道，吸食的魂魄的不是食魂煞也不是食魂兽，而是那尊天女像？”
　　魏无羡边跑边搜寻金凌的身影：“我怎么知道的？看到的。”
　　蓝景仪也追上来，一左一右夹着他跑：“看到什么？我们也看了不少啊。”
　　“看到了，然后呢？古坟附近有什么？”
　　“能有什么，有死魂。”
　　“对啊，有死魂。所以绝不是食魂兽或者食魂煞。显而易见嘛，如果是这两类，那么多死魂飘在那里，它会不吃吗？不会。”
　　这次发问的不止一个人了：“为什么？”
　　“我说你们姑苏蓝氏啊……”魏无羡实在忍不住了：“少教点仙门礼仪和修真家族谱系历史渊源这种又臭又长还要背的废话，多教点实用的东西不行吗？这有什么不懂的。死魂比生魂容易吸收得多。活人的肉身就是一道屏障，想吃生魂就要破除这道屏障。就像……”他看了一眼边喘边跑边翻白眼的花驴子，“就像一个苹果放在你面前，另一个苹果放在上锁的盒子里，你选吃哪一个？当然是面前的那一个。这东西只吃生魂，而且有办法吃到，挑嘴得很，也厉害得很。”
　　蓝景仪惊道：“原来是这样吗？好像很有道理！等等原来你真不是疯子啊！”
　　蓝思追边跑边解释道：“我们都以为是山崩和天雷劈棺引出了失魂之事，自然就以为是食魂煞了。”
　　魏无羡道：“错。”
　　“什么错？”
　　“顺序错，因果错。我问你们，山崩和食魂事件，孰前孰后，孰因孰果？”
　　蓝思追不假思索：“山崩在前，食魂在后。前者因，后者果。”
　　魏无羡道：“完全错。是食魂在前，山崩在后。食魂是因，山崩是果！山崩那一晚，突然下了暴雨，天打雷劈，劈了一口棺材，记住这个。第一名失魂者，那个懒汉被困在山中一晚，过去几天就娶了亲。”
　　蓝景仪道：“哪里不对？”
　　魏无羡道：“哪里都不对！游手好闲的一个穷光蛋，哪里来的钱娶亲大操大办？”
　　几名少年哑口无言。也难怪，姑苏蓝氏，原本就是一个不用考虑穷富问题的家族。魏无羡又道：“大梵山上飘荡的所有死魂你们都看过吗？有个被砸头致死的老头，寿衣做工和料子都极好。穿着这么华丽的寿衣，他的棺材不可能空空如也，一定会有几件压棺的陪葬品。被一道雷劈开的那口棺材，多半就是他的，而后来收敛尸骨的人并没有发现陪葬品，必然全都被那懒汉拿走了，如此才能解释他的突然阔绰。那懒汉是在山崩一夜之后忽然发迹娶亲的，当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事。那晚下着暴雨，他在山里躲雨，大梵山上能躲雨的有什么地方？天女祠。而常人若是到了神祠里，少不得要做一件事。”
　　蓝思追道：“许愿？”
　　“不错。比如，让他走大运、发大财、有钱成亲什么的。天女成全了他，降下天雷，劈开了坟墓，让他看到了棺材中的财宝。而他愿望达成，作为代价，天女便降临在他的新婚之夜，吸走了他的魂魄！”
　　蓝景仪：“你是猜的吧？”
　　魏无羡：“是猜。可按这个猜下去，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解释。”
　　蓝思追：“阿胭姑娘如何解释？
　　魏无羡：“问得好。你们上山之前也该都问过了。阿胭那段日子刚定亲。对所有刚定亲的少女而言，她们一定都会有同一个愿望。”
　　蓝景仪懵懵懂懂道：“什么愿望？”
　　魏无羡道：“不外乎是，‘希望夫君这辈子都疼我爱我，只喜欢我一个人’，诸如此类。”
　　众年少懵了：“这种愿望真的能达成吗……”
　　魏无羡摊手道：“很简单。只要让她夫君的‘这辈子’立刻结束，不就能算他‘这一生都只爱了一个人’？”
　　蓝景仪恍然大悟，激动道：“噢、噢！所、所、所以阿胭姑娘定亲之后，第二天丈夫就被山里豺狼杀死了，因为很可能头一天阿胭姑娘去天女祠许过愿！”
　　魏无羡趁热打铁：“杀他的是豺狼还是别的东西也难说。阿胭身上还有一个特殊之处：为什么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魂魄回来了？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有一个亲人失魂了。或者换个说法，有个亲人，代替她了！郑铁匠是阿胭的父亲，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在看到女儿丢了魂魄、医药无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只能做什么？”
　　这次蓝思追接得很快：“——他只能寄最后的希望于上天。所以他也去天女祠许了愿，愿望是‘希望我女儿阿胭的魂魄被找回来’！”
　　魏无羡赞道：“这就是为什么只有阿胭一个人的魂魄回来了，也是第三名失魂者郑铁匠失魂的原因。而阿胭的魂魄虽然被吐了出来，却难免受损。魂魄归位之后，她开始不由自主模仿起天女像的舞姿、甚至笑容。”
　　这几名失魂之人的共同点，都是八成在天女像之前许过愿。愿望成真的代价，就是魂魄。
　　这尊天女石像，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恰巧长得像个人，莫名其妙受了几百年的供奉，这才有了法力。可它贪心不足，一念偏差，竟想通过吸食魂魄的方式加快法力提升。通过以愿望交换形式吸取来的魂魄，等同于许愿者自愿奉献的魂魄，双方公平交易，求仁得仁，看似合理合道，因此风邪盘指针不动，召阴旗召不来，宝剑符篆通通无效，只因为大梵山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神！这是被几百年的香火和供奉养出来的一尊野神，拿对付煞鬼妖兽的东西对付它，等同以火扑火！
　　蓝景仪大声道：“等等！可是刚才在神祠里，有个人也被吸了魂魄，我们并没有听到他许愿啊！”
　　魏无羡心猛地一提，刹住脚步：“在神祠有人被吸了魂？你把刚才的情形，一字不漏地讲一遍给我听。”
　　蓝思追便清晰快速地复述了一遍，听到金凌那句“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时，魏无羡道：“这还不是许愿？这就是在许愿啊！”
　　其他人附和了金凌，便被默认为他们都许了同一个愿望。而食魂天女当时就在他们面前，所以愿望已经被实现了，接下来，就该索取代价了！
　　忽然，花驴子停蹄，往相反方向跑去。魏无羡猝不及防又给它掀了下来，赖死赖活拽住了绳子，却听前方灌木丛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呼噜呼噜”的咀嚼声。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伏在灌木丛中，硕大的头部在地上一人腹部动来动去，听到异响，猛地抬头，撞上了他们的目光。
　　这尊食魂天女原本面目模糊，只有个大概眼睛鼻子耳朵嘴，一口气吸食了数名修真者的魂魄之后，已化出了清晰的五官容貌，是个微笑的女人面相，嘴角垂下许多鲜血，叼着一只被撕断的手臂，正大吃大嚼。
　　众人立刻跟着花驴子一起拔腿往反撤。
　　蓝思追崩溃道：“这不对！夷陵老祖说过的，高阶的吃魂，低阶才吃肉！”
　　魏无羡无奈道：“你迷信他干什么，他自己一堆东西都做得一塌糊涂！任何规则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就当是一个婴儿，没牙的时候只能喝喝稀饭汤汤水水，一旦长大当然也想用牙齿吃肉了。她现在法力大涨，自然也想尝个鲜！”
　　食魂天女从地上站起，人高马大，手脚并用，狂喜乱舞，似乎十分欢欣愉悦。忽然，一箭呼啸而来，射中了她的额头，箭头从脑后贯出。
　　听闻弦响，魏无羡循声望去，金凌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已将第二支羽箭搭上弓，拉满了弦，放手又是穿颅贯脑的一箭，力度强劲，竟让食魂天女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蓝思追喊道：“金公子！放出你身上的信号！”
　　金凌充耳不闻，一心要拿下这只怪物，沉着脸，这次一把搭上了三支箭。被当头射了两箭，食魂天女也不着恼，依旧笑容满面，朝金凌袭去。虽然她边走边舞，但速度快的可怕，瞬息便拉近了一半的距离。一旁闪出来几名修士，与她缠斗，绊住了她的脚步。金凌箭箭中的，步步不停，看来是铁了心地打算先把羽箭射光，再和食魂天女近身搏杀。手倒是挺稳，射得也准，只可惜所有的仙门法器对它都是没用的！
　　江澄和蓝忘机都在佛脚镇上等候消息，不知何时才能觉察异变赶上来。灭火需用水，仙门法器不行，那就邪门鬼伎吧！
　　魏无羡拔出蓝思追腰间的佩剑，斩下一段细竹，飞手制成一只笛子，送到唇边，深吸一口长气。尖锐的笛音如同一道响箭，划破夜空，直冲云霄。
　　不到万不得已，他本不应如此。可事到如今，无论召来什么都不管了，只要煞气足够重、戾气足够强、足以把这尊食魂天女撕碎就行！
　　蓝思追整个人都惊呆了，蓝景仪却捂耳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吹什么笛子！难听死了！”
　　场中和食魂天女混斗的一群修士已有三四个被吸走了魂魄，金凌拔出佩剑，距离食魂天女已不到两丈，心脏怦怦狂跳，脑中热血上涌：“若我这一剑削不下她的头颅，便要死在这里了——死就死！”
　　便在此时，大梵山山林中，升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时快时慢，时顿时响。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仿佛铁链相击、铁索拖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给人一种极其不安的威胁感，连食魂天女都停止了舞动，举着手臂，愣愣望着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魏无羡收起笛子，凝神观望来处。
　　虽然心头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既然肯受他的召唤而来，那么至少是肯听他话的东西。
　　这声音戛然而止，一道身影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看清这道身影、看清这张脸之后，几名修士的面容扭曲了。
　　即便是面对随时会吸走他们的魂魄天女石像，这群人也没有退缩，更没有流露怯意。然而，此刻他们呼喊起来的声音里，却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鬼将军’，是‘鬼将军’，是温宁！”
　　“鬼将军”这个称号，和夷陵老祖一般，恶名远扬，无人不晓，通常两者是一起出现的。
　　这个词只代表一个对象。正是在夷陵老祖魏婴座下第一号助纣为虐、兴风作浪、为虎作伥、翻天入地，早该被挫骨扬灰的凶尸，温宁！


　　第10章 骄矜第三 5

     　　
　　温宁微微低头，垂着双手，仿佛一尊等待操纵者指令的提线木偶。
　　他的脸苍白清秀，甚至还有些忧郁的俊逸。但因为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死白，再加上从脖子爬上面颊的数道黑色裂纹，使这忧郁变成了骇人的阴郁。长袍的衣摆和袖口破碎褴褛，露出和脸惨白成一个颜色的手腕，扣着漆黑的铁环和铁链，脚踝也是。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就是他曳动铁链时发出的。一旦静止，一切又都归于死寂。
　　不难想象为什么在场的修士们都吓破了胆。魏无羡也不比其他人更从容，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过了头顶。
　　温宁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不该出现在这世上。早在乱葬岗围剿之前，他就应该被挫骨扬灰了！
　　金凌听到旁人喊出温宁的名字，原本对着食魂天女的剑锋不由自主调转了方向。食魂天女趁他分心，欣喜地一展长臂，把他吊了起来。
　　见她已张大了嘴凑近金凌的脸，魏无羡顾不得心头震动，再次举起竹笛。他的手有些颤抖，吹出来的调子也跟着颤动，加上这支笛子做工粗糙，低声几乎可说是喑哑难听。呜呜两声，温宁循声而动。
　　这一动，眨眼间便移到了食魂天女面前，温宁劈手一掌，食魂天女的颈部咔咔一响，身体没动，头颅却被这一掌扇得扭转了一个大圈，脸对着原先是背部的方向，仍在微笑。温宁又是徒手一记斩下，食魂天女擒着金凌的右手被齐齐斩断。
　　她低头看了看断裂得整整齐齐的手腕，没有将自己的头颅掰转回正确方向，而是身体转了一圈，用正脸和背部同时对着温宁。魏无羡不敢懈怠，吸气俯首，操控温宁迎战。然而，不多时，他便越来越心惊。
　　低阶的走尸不能自行思考，需要他的命令加持引导，杀伤力较强的凶尸也往往神智昏乱没有意识。温宁则情况不同，他是魏无羡炼出来的，说是当世最强凶尸也不为过，绝无仅有，能思能索，除了不畏伤、不畏火、不畏寒、不畏毒、不畏一切活人所畏惧的东西，与生者无异。
　　但此刻的温宁，明显没有自己的意识！
　　正惊疑不定，场中传来阵阵惊呼。原来温宁连踢带打，将食魂天女牢牢压制在地，又抱起一旁一块过人高的大石，举到食魂天女上方，重重砸在她身上。雷霆般的重击一下一下落下，直到将食魂天女的石身，生生砸成一片粉碎！
　　白花花的一地乱石之中，滚出一颗发着雪白光晕的珠子，那就是食魂天女吞噬了十几个活人魂魄后凝成的丹元，将它收回去小心处置，刚刚被吸食魂魄的数人还能复原。然而此刻，没有一人顾得上去捡那粒珠子，所有原先对准食魂天女的剑尖都调转了过来。
　　一名修士声嘶力竭道：“围住他！”
　　有人迟疑地响应，更多的人却是犹疑不决，缓步后退。那名修士又喊道：“各位道友，千万拦着他别让他跑了。这可是温宁！”
　　此句点醒了众人。鬼将军又岂是区区一只食魂怪物可比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来，但杀一千只食魂煞也比不上擒下一个温宁，毕竟这可是夷陵老祖座下最听话、咬人不叫的一条疯狗，从此必能扬名百家、一飞冲天！原本他们赶赴大梵山夜猎，就是为了争夺妖兽凶煞，以增资历，如此一喊，难免有人心动。但那些当年亲眼见识过温宁发作时狂态的年长修士仍然不敢妄动，于是，那人又喊：“怕什么，夷陵老祖又不在这里！”
　　再一想想也是，对啊，有什么好怕的，他主子都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几句下来，围绕着温宁盘旋的剑圈骤然缩小。温宁挥动手臂，黑色铁链沉甸甸地横扫而过，将飞剑尽数打偏。紧接着一步跨出，掐住离他最近一人的脖子，轻轻一提，提离了地面。魏无羡情知刚才笛音催的太急太猛，让他发了凶性，必须压制，稳稳心绪，信信吹出了另外一段调子。
　　这段旋律是自然而然浮现心头的，和缓宁静，与方才诡异刺耳的笛音大不相同。温宁闻声一僵，缓缓转向笛声传来之处，魏无羡站在原地，与他没有瞳仁的双眼对视。
　　片刻之后，温宁一松手，将那名修士摔在地上，垂下双臂，一步一步朝魏无羡走来。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一地铁链，竟有些垂头丧气之态。魏无羡边吹边退，引他过来，如此走了一段，退入山林之中，突然闻到一阵清冷的檀香之味。
　　旋即后背撞上一人，手腕骤然一痛，笛声戛然而止。魏无羡心道不好，转身一看，正正迎上蓝忘机那双颜色浅到冰冷的眼睛。
　　不妙，蓝忘机当年是亲眼看见过他吹笛御尸的。
　　蓝忘机一只手狠狠抓着魏无羡，温宁则呆呆站在他们不足两丈之处，慢吞吞地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忽然消失的笛声。山林远处有火光和人声蔓延，魏无羡思绪急转，当机立断：看过又如何。会吹笛子的千千万，学夷陵老祖以笛音驱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认！
　　果断不管抓着他的那只手，抬臂继续吹笛。这次吹得更急，如催如斥，气息不稳，尾音破裂，凄厉刺耳。忽觉蓝忘机手中用力，腕部快要给他生生捏断，魏无羡吃不住疼，手指一松，竹笛坠地。
　　好在他的指令已足够明确，温宁迅速退走，瞬息无声潜入幽暗的山林之中，消失无踪。魏无羡怕蓝忘机去截杀温宁，反手一把将他抓住。谁知，自始至终，蓝忘机一眼都没有分给过温宁，只是死死盯牢了魏无羡。两人就这么你拉着我、我拽着你，面对面地瞪眼。
　　便在此时，江澄赶到。
　　他在佛脚镇上强耐着性子等结果，茶都没喝完一盅，有门生急急惶惶滚下山来，说大梵山里的东西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凶残，他一听心头大震，又冲了上来，喊道：“阿凌！”
　　金凌方才险些被吸走魂魄，现下人已无恙，好好站在地上道：“舅舅！”
　　见金凌无事，江澄心头大石落下，随即怒斥：“你身上没带信号吗？遇上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放？逞什么强，给我滚过来！”
　　金凌没抓到食魂天女，也怒：“不是你让我非拿下它不可的吗？！拿不下别回去见你！”
　　江澄真想一掌把这臭小子扇回他娘肚子里去，可这话又的确是他说的，总不能自打自脸，只好转向满地东倒西歪的修士们，讥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们杀得这么体面。”
　　这些身穿不同服色的修士里，有好几个都是云梦江氏的门生所乔装，奉江澄之命，暗中为金凌助阵，唯恐他不能拿下这一关，这长辈做得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一名修士仍在两眼发直：“宗、宗主，是……是温宁啊……”
　　江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人道：“是温宁回来了！”
　　刹那间，震惊、憎恶、愤怒、不可置信，交错混杂着袭过江澄的面容。
　　好一阵，他才冷声道：“这东西早就被挫骨扬灰示众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那名门生道：“真是温宁！绝不会有错！我绝对没看错！……”他突然指向那边：“……是他召出来的！”
　　魏无羡还在和蓝忘机僵持，刹那间陡然成为了场中众人瞩目的焦点。江澄如冷电般的两道目光也缓缓望向他所立的方向。
　　半晌，江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左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那只指环，轻声道：“……好啊。回来了？”
　　他放开左手，一条长鞭从他手上垂了下来。
　　鞭子极细，正如其名，是一条还在滋滋声响的紫光电流，如同雷云密布的天边爬过的一道苍雷，被他牢牢握住了一端，攥在手里。挥舞之时，如同劈出了一条迅捷无伦的闪电！
　　魏无羡尚未动作，蓝忘机却已翻琴在手。信信一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琴音在空气中带出无数涟漪，与紫电相击，此消彼长。
　　江澄方才“绝不贸然交手”、“不交恶蓝家”的考量仿佛全都被狗吃了。大梵山夜色中的山林上空，时而紫光大盛，时而亮如白昼，时而雷声轰鸣，时而琴音长啸。其余的修士们迅速拉开安全距离，作壁上观，又是胆战心惊，又是目不转睛。毕竟难得有机会看到两位同属名门名士的世家仙首交锋，不免都期待打得更凶狠、更激烈一些。这其中也包含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期望，只盼着蓝江两家从此真的关系破裂才有趣。而那边，魏无羡瞅准机会，拔腿就跑。
　　众人齐齐大惊。鞭子没抽到他，还不是因为蓝忘机在前面挡着。他这么一套跑，岂不是自寻死路！
　　果然，江澄仿佛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见他脱离蓝忘机护持范围，哪里肯放过这大好机会，扬手一鞭，斜斜挥去，紫电如一条毒龙般游出，正正击中他背心！
　　魏无羡被这一鞭子抽得整个人险些飞出去，还好那花驴子挡了他一下，否则就直接撞树上了。可这一击得手，蓝忘机和江澄却双双停手，都愕然了。
　　魏无羡揉着腰背，扶着花驴子爬起来，躲在它身后咆哮道：“好了不起啊！家大势大就是行啊！随便打人啦！啧啧啧！”
　　蓝忘机：“……”
　　江澄：“……”
　　他又惊又怒：“怎么回事？！”
　　“紫电”有一奇法，若是夺舍之人被它抽中，顷刻间便要身魂剥离。夺舍者的魂魄会直接被紫电从肉身里击出，绝无例外。可这人却在被抽中以后依旧行动如常，活蹦乱跳，除了他并非夺舍之人，没有其他解释。
　　魏无羡却心道：“废话，紫电当然抽不出我的魂来。我这不是被夺舍啊，是献舍。强行献舍！”
　　江澄面上惊疑，还待再抽他一鞭子，蓝景仪嚷道：“江宗主，够了吧。那可是紫电啊！”
　　紫电这个级别的仙器，断没有一次不行、两次才成的可能。没抽出就是没抽出，没夺舍就是没夺舍。否则那就浪得虚名了。他这么一喊，倒逼得惜颜面如命的江澄不能下手了。
　　可是，如果不是魏无羡，还有谁能召动温宁？！
　　江澄左思右想也不能接受，指着魏无羡，沉着脸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一旁有好事的观战者终于插嘴了，干咳道：“江宗主您可能不怎么注意这些，有所不知啊，这个莫玄羽呢，是那个兰陵金氏的……咳，曾经是金家的一名外姓门生。但因为灵力低微，修行也不努力，再加上有那个……骚扰同修，就被赶出了兰陵金氏。听说还疯了？依我看，多半是他修正道不成，心中忿忿，就走了邪路。倒不一定是那个……夷陵老祖夺舍上身。”
　　江澄道：“那个？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嘛……”
　　有人忍不住道：“断袖之癖！”
　　江澄的眉毛抽了抽，看向魏无羡的眼神更加嫌恶了。还有几句，旁人也没敢当着江澄的面说。
　　纵然名声不好，但必须承认，夷陵老祖魏无羡在叛出云梦江氏之前，乃是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六艺俱全的风雅之士，在世家公子里品貌排名第四，人语“丰神俊朗”——这位气性很高的江宗主刚好排第五，堪堪被压了一头，所以旁人不敢提这桩。魏婴为人轻挑风流，最爱跟美貌女子不清不楚，不知有多少仙子遭过他这朵恶桃花的祸害，但却从没人听说过他还喜欢男人。即便是要夺舍、要杀回来……依魏婴的品味，也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骑驴吃果、头先还涂得像个吊死鬼的断袖疯子！
　　又有人嘀咕道：“怎么看也不是吧……而且笛子吹得这么难听……学也学得这么蹩脚，东施效颦就是这样了。”
　　当年“射日之征”中，夷陵老祖于战场之上，横笛一支吹彻长夜，纵鬼兵鬼将如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笛声有如天人之音，又岂是这个金家弃子刚才那呜呜咽咽两下鬼吹可比的？就算魏无羡人品奇差，也不能这么个比法。太侮辱人了。
　　魏无羡略感郁闷：……你十几年不练，三削两砍做出一只破笛子，吹一声来给我听听？吹得好听我给你跪下！
　　方才江澄认定这人就是魏无羡，周身冷血都沸腾了，可现在手中紫电又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紫电绝不会骗他，更不会出差错。他极快冷静下来，暗自思索：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找个借口把人带回去，再用尽一切手段敲打，不愁他不招出点什么，不信漏不出马脚。反正以前类似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他想通此节，比了个手势。诸名门生明白他意思，围了上来，魏无羡忙牵着驴子跳到蓝忘机背后，捂着心口惊道：“啊，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忍受了他这种十分无礼又聒噪的浮夸行为。
　　江澄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道：“蓝二公子，你是存心和江某过不去吗？”
　　百家无人不知江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戒备魏无羡已到了接近疯魔的地步，宁可抓错绝不放过，看到疑似魏无羡夺舍之人就会带回云梦江氏严刑拷打，若是让他把这个人绑回去，势必要教他去半条命。蓝思追道：“江宗主，事实摆在眼前，莫公子并未被夺舍，您又何必为难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江澄冷冷地道：“那不知蓝二公子又是为何从刚才起就一直要护一个籍籍无名之徒啊？”
　　魏无羡忽然噗噗笑了两声。
　　他道：“江宗主啊，那个，你这样纠缠我，我很为难哪。”
　　江澄眉头跳了两下，本能地预感这个人接下来绝不会说什么让他展颜的好话。
　　魏无羡道：“你太热情了，谢谢。但是你也想太多了。就算我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的，更不会是个男人招招手我就跟着走。你这种的，我就没有兴趣。”
　　魏无羡这是存心恶心他。江澄此人，最讨厌被人比下去，无论是多无聊的比法，只要有人说他不如另外的某某，他就会心中生气，茶不思饭不想，非要赢过去不可。果然，江澄脸都青了：“哦？那请问，什么样的你才喜欢？”
　　魏无羡道：“什么样的？嗯，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此人，则是最不能忍受这种轻佻无聊的玩笑。被恶心到之后，他绝对会主动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次恶心两个人，一箭双雕！
　　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道：“这可是你说的。”
　　魏无羡：“嗯？”
　　蓝忘机回头，不失礼仪，却不容置喙，道：“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魏无羡：“……”
　　魏无羡：“……啊？”


　　第11章 雅骚第四

     　　
　　蓝氏仙府坐落于姑苏城外一座深山之中。
　　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里，常年有山岚笼罩着延绵的白墙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仙境云海。清晨雾气弥漫，晨曦朦胧。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云深不知处”。
　　山静人静，心如止水。唯有高楼上传来阵阵钟声。虽非伽蓝，却得一派寂寥的寒山禅意。
　　这份禅意却突然被长长的嚎哭划破，让不少正在晨读与练剑的子弟和门生一个哆嗦，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山门处张望。
　　魏无羡在山门前抱着花驴子哭，蓝景仪道：“哭什么哭！是你自己说喜欢含光君的。现在都把你带回来了，你还嚎什么！”
　　魏无羡愁眉苦脸。
　　大梵山一夜后，他根本没有机会重召温宁，也没有机会探究温宁为什么失去了神智，更不知道他又是为什么会重现人世，就被蓝忘机提了回来。
　　他少年时曾和其他家族的子弟被送到蓝家求学过三个月，切身领教过姑苏蓝氏的沉闷无趣。对他家那密密麻麻刻满规训石的三千多条家规仍心有余悸。方才被拉拉扯扯掳上山，路过规训石壁一看，又多刻了一千条，现在是四千多条。四千！
　　蓝景仪道：“好啦！别吵了，云深不知处内禁止喧哗！”
　　正是因为不想进云深不知处，所以他才这么大声喧哗！
　　这一拖进去，再出来可就难了。当年来听学，各家子弟人手发一只通行玉牌，配在身上才能出入自由，否则无法穿越云深不知处的屏障。十几年过去了，守备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蓝忘机静立山门之前，充耳不闻，冷眼旁观。等魏无羡声音小下去一点，道：“让他哭。哭累了，拖进去。”
　　魏无羡抱着小花驴，哭得更伤心了，拿头撞了撞驴子。
　　苦也！本以为被紫电抽了一鞭子，应该什么怀疑都洗清了，他一时飘飘然，再加上这张嘴从来轻佻爱调笑，便顺口恶心了蓝忘机一句，岂知蓝忘机根本不按以前的套路来。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一别经年，他修为高了这么多，心胸还反而变狭窄了不成？
　　魏无羡道：“我喜欢男人的，你们家这么多美男子，我怕我把持不住。”
　　蓝思追给他讲道理：“莫公子，含光君把你带回来，其实是为你好。你若不跟我们走，江宗主不肯善罢甘休的。这么多年来，被他抓回江家莲花坞拷问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从来没人被放出来过。”
　　蓝景仪道：“不错。江宗主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吧？毒辣得很……”说到这里，他又想起“背后不可语人是非”一则，偷看一眼蓝忘机，见含光君没有责罚的意思，才大着胆子嘀咕下去：“都怪夷陵老祖带起的一股歪风邪气，学他玩那一套而不正经修炼的人太多了，这个江宗主又疑神疑鬼。全都抓回去他抓得完吗？也不看看，就你这个样，笛子吹成那个德行……呵。”
　　这一“呵”，胜却千言万语。魏无羡觉得很有必要辩解一下：“这个，其实，说来也许你们不信，我平时笛子吹得还可以的……”
　　尚未辩解完，自大门之中，迈出几名白衣修者。
　　这几人身穿蓝家校服，个个素衣若雪，缓带轻飘。为首之人身长玉立，腰间除了佩剑，还悬着一管白玉洞箫。蓝忘机见之，微微俯首示礼，来人亦还之，望向魏无羡，笑道：“忘机从不往家中带客，这位是？”
　　这人和蓝忘机对面而立，竟如照镜子一般。只是蓝忘机瞳色极浅，淡如琉璃，他的眼睛却是更为温润平和的深色。
　　正是姑苏蓝氏家主蓝涣，泽芜君蓝曦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苏蓝氏，向来公认是美男子辈出的家族。这一代本家的双璧更是格外出挑。这两兄弟虽非双生子，容貌却有八九分相似，难以分出确切高下。然而，一种颜色，两段风姿。蓝曦臣清煦温雅，款款温柔，蓝忘机却过于冷淡严正，拒人于千里之外，失之可亲。故在仙门世家公子品貌排行中，以前者为第一，后者为第二。
　　蓝曦臣不愧为一宗之主，看到魏无羡抱着一头花驴子，也没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魏无羡笑容满面地放开驴子，迎了上去。姑苏蓝氏极重长幼尊卑，他只要对蓝曦臣胡说八道几句，一定会被蓝家人乱棍打下云深不知处。谁知刚准备大显身手，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他上下两片嘴唇便分不开了。
　　蓝忘机回头，继续一本正经地与蓝曦臣对话：“兄长可是又要去见敛芳尊？”
　　蓝曦臣颔首：“一同商议金麟台下次的清谈会。”
　　魏无羡张不开嘴，悻悻然回到花驴子身边。
　　敛芳尊便是现任的兰陵金氏家主金光瑶，金光善唯一承认的一个私生子，金凌的小叔叔，金凌生父金子轩的异母兄弟——同时也是他现在的身份莫玄羽的异母兄长。同样是私生子，却是天差地别。莫玄羽在莫家庄睡地砖吃剩饭，金光瑶则坐在修真界最高的位置呼风唤雨，蓝曦臣想请就请，清谈会想开就开。不过也难怪金蓝两家家主私交甚笃，毕竟是结义兄弟。
　　蓝曦臣道：“你上次从莫家庄带回来的东西，叔父拿去看了。”
　　听到“莫家庄”三个字，魏无羡不自觉留意，却感上下唇一分，蓝曦臣解了他的禁言，对蓝忘机道：“难得你带人回来，还这么高兴。须好好待客，不可如此。”
　　高兴？魏无羡仔细看了看蓝忘机那张脸。
　　怎么看出来高兴的？！
　　目送蓝曦臣离去后，蓝忘机道：“拖进去。”
　　魏无羡便被活活拖进了这个他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踏足的地方。
　　蓝家以前登门的都是望族要人，从没有过他这样的客人，诸名小辈推推搡搡拥着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儿，要不是家规森严，沿途必然洒满一片嘻哈之声。蓝景仪道：“含光君，拖到哪里去？”
　　蓝忘机道：“静室。”
　　“……静室？！”
　　魏无羡不明就里。众人则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那是含光君从来不让其他人出入的书房和卧房啊……
　　静室内陈设甚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折屏上工笔绘制的流云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白玉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
　　蓝忘机去见他叔父商议正事，魏无羡则被摁了进去。蓝忘机前脚走，魏无羡后脚出。在云深不知处晃了一小圈，果然不出所料，没有通行玉令，就算翻上了几丈高的白墙，也会立刻被结界弹下来，并迅速吸引在附近的巡逻者。
　　魏无羡只得又回了静室。
　　他遇任何事，心里都不会真急，负着手在静室中来回踱步，相信迟早能有对策。那股沁人心脾的檀香之气冷冷清清，虽不缠绵，自有动人之处。他闲来瞎想：“蓝湛身上便是这个味道，想来是在这里练琴静坐的时候，香气沾到了衣服上。”
　　这么想着，忍不住靠得里角落那只香几更近了些。这一靠，便觉出脚下一块木板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魏无羡心中一奇，附身开始东敲西敲。生前刨坑挖坟找地洞的事做多了，不消片刻，竟让他翻起了一块板子。
　　在蓝忘机的房里发现了一个藏私秘地，光是这件事就足够魏无羡吃惊了，岂料看清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还能更惊。
　　木板翻起以后，另一股原本混在檀香里不易觉察的醇香弥漫开来，七八只圆滚滚的漆黑小坛子挤在一个方形的小地窖里。
　　这个蓝忘机果然是变了，连酒都藏！
　　云深不知处禁酒，就因为这个，第一次见面，他俩就打了一场小架，蓝忘机还打翻了他从山下姑苏城里带上来的一坛“天子笑”。
　　从姑苏返回云梦后，魏无羡就再没机会喝到这姑苏名家独酿的“天子笑”了，记了一辈子，总说有机会要回来尝尝，可总是没成。而这里藏的酒，不消打开尝，他一闻酒香就知道，正是“天子笑”。想不到蓝忘机这样一个恪守成规、滴酒不沾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被他发现在自己房里挖了个坑藏酒，真乃天道好轮回。
　　魏无羡一边感慨，一边喝完了一坛。他酒量极好，酒瘾又大，想了想，蓝忘机欠他一坛天子笑，这么多年了总得收点利息，便又喝了一坛。正喝得兴起，忽然灵光一闪。要通行玉牌，又有何难？云深不知处境内，有一片冷泉，奇效甚多，供本家男子弟修行所用，据说有静心清性、驱除邪火等奇效。下冷泉的时候总得脱衣服，他衣服都脱了，还能用嘴叼着那块玉牌不成？
　　魏无羡一拍手，喝完手上这坛里的最后一口，找了找居然没地方扔，便往两个空坛子里灌满清水，原样封好塞回去，盖上木板。一番活干完，这就出去找玉牌。
　　虽然云深不知处在“射日之征”前被烧毁过一次，但重建后的格局与从前无异。魏无羡在通幽曲径中凭记忆一阵穿行，不久便寻到了那片落在幽僻处的冷泉。
　　守泉的门生隔得甚远。仙子们在云深不知处另划有区域，不来这边使用它，而蓝家也从来没人敢做在冷泉附近窥伺这种无耻之事，因此守备并不严苛，极好糊弄，刚好方便魏无羡去无耻。巧极妙极，兰草交叠后的白石上，放着一套白衣，已经有人来了。
　　这套白衣叠得十分整齐，令人发指，仿佛雪白的豆腐块，连抹额都折得一丝不苟。魏无羡把手伸进去翻找通行玉牌时几乎不忍心弄乱它。越过丛丛兰草，他随眼一扫泉内，忽然定住了目光。
　　冷泉泉水冰冷刺骨，不比温泉，没有热气弥漫迷人眼帘，因此可以把泉中之人背对着他的上半身看得清清楚楚。
　　泉中之人身形高挑，肤色白皙，长发漆黑，湿漉漉地拢在一侧，腰背线条流畅，优美而有力。简而言之，当是个美人。
　　但魏无羡绝不是因为什么看美人出浴被震撼了因此移不开目光。再美他又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实在是这人背上的东西，教让他移不开目光。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痕。
　　这是戒鞭留下的痕迹。仙门之中，有一种用以惩罚本族犯下大错的子弟的戒鞭，受刑之后，伤痕永不消退。魏无羡虽没挨过戒鞭的打，但是江澄挨过。他穷尽心思也无法使这耻辱的印记淡化一分，因此魏无羡绝不会记错这种伤痕。
　　通常用戒鞭打上一两道，已是严重的教训，足够叫受罚者铭记终生，不敢再犯。这人背上的戒鞭痕，少说也有三十多道。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被打成这个样子。可要真是足够大逆不道，又何不直接杀了他清理门户？
　　这时，泉中之人转过了身，锁骨之下靠近心脏的地方，还有一个清晰的烙印。看到那枚烙印时，魏无羡的讶异之心霎那冲上了顶峰。


　　第12章 雅骚第四 2

     　　那枚烙印夺去了魏无羡的全部注意力，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连对方的脸都无暇分心去看，呼吸也跟着乱了两拍。忽然，他眼前一白，仿佛落下一片雪幕，旋即雪幕劈开，一道蓝色剑芒挟着冰寒之气袭面而来。
　　含光君的佩剑“避尘”威名赫赫谁人不识。要命了，竟然是蓝忘机！
　　逃命躲剑魏无羡乃是轻车熟路，就地一个练滚打开，竟给他险险避过，冲出冷泉时还有闲暇顺手拨下一根沾到发上的草叶。无头苍蝇般一头撞上夜巡路过的几人，被一把抓住斥责：“你乱跑什么！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
　　魏无羡见是蓝景仪等人，大喜过望，心说这下可以被乱棍轰下山了，忙把自己送了上去：“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绝对不是来偷看含光君沐浴的！”
　　几名小辈一听，登时被他的狗胆包天震得瞠目结舌。含光君在何处不是高山仰止、不可亵渎的名士，家族中的晚辈门生对其更是敬若天人。在冷泉附近窥伺含光君沐浴！这种事情光想想都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蓝思追吓得声音都变了：“什么？含光君？含光君在里面？！”
　　蓝景仪大怒揪他：“好你个死断袖！这、这、这也是能偷看得的？！”
　　魏无羡趁热打铁，给自己坐实罪名：“含光君不穿衣服的样子我一点都没看到！”
　　蓝景仪怒道：“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说你没有，你没有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你看看你，羞得都没脸见人了！”
　　魏无羡双手掩面道：“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的。”
　　正鸡飞狗跳，蓝忘机身披一件白衣，散着长发，从层层叠叠的兰草之后走了出来。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竟然已穿得整整齐齐，避尘尚未收入鞘中。众小辈连忙行礼。蓝景仪忙道：“含光君，这个莫玄羽，实在可恶。本来瞧在他莫家庄相助的份上您才带他回来，他却……却……”
　　魏无羡以为，这次一定会被忍无可忍地踹出山门去了，谁知，蓝忘机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静默片刻，铮的一声，便把避尘收入了鞘中，道：“都散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然积威之下，绝无二话，众人立刻散了。蓝忘机则从从容容地提起魏无羡的后领，一路往静室拖去。前世他身量与蓝忘机相近，只比他略略矮一点，两人都是难得的修长人物，站在一起时，到一寸的差距看起来微乎其微。而这辈子一觉醒来换了个身体，虽然在普通人中已算得高挑，却仍是比蓝忘机低了足足二寸有余，被他拎在手里，竟毫无挣扎余地。魏无羡踉踉跄跄地要叫，蓝忘机冷冷地道：“喧哗者禁言。”
　　扔他下山那是求之不得，禁他言却是敬谢不敏。魏无羡百思不得其解：蓝家什么时候对窥伺本家名士沐浴这种不知廉耻的罪名都这么宽容了，这样也能忍？！
　　蓝忘机将他拎入静室，直奔内间，“咚”的一声，摔在榻上。魏无羡被摔得哎唷一下，一时爬不起身，本想娇嗔几句，瘆他一身鸡皮疙瘩，抬眼一瞄，蓝忘机一手提着避尘剑，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看惯了蓝二公子束着抹额和长发、一板一眼、一丝不苟，这副乌发微散、薄衣轻衫的模样倒是从未见过，魏无羡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拖来摔去一番动作，蓝忘机原本紧紧合着的领口也扯开了些，露出了明晰的锁骨，和锁骨之下那片深红色的烙印。
　　一见那枚烙印，魏无羡便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枚烙印，在他还没有成为夷陵老祖之前，身上也有一块。
　　而此时蓝忘机身上的这块，无论是位置还是形状，都和他生前身上的那块毫无二致，不由得他不眼熟、不奇怪。
　　说来奇怪的不单止这烙印，还有蓝忘机背上那三十多道戒鞭伤。
　　蓝忘机年少成名，评价极高，乃是最最正统的仙门名士，从来都是姑苏蓝氏引以为傲的双璧之一，一言一行更是都被诸家长辈视为仙门优秀子弟标杆。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要受这么重的罚？
　　三十多道戒鞭痕，根本是往死里在打。而戒鞭痕一旦上身，这辈子都没办法消失，为的就是要让受罚者永远记住，永不再犯。
　　顺着他的目光，蓝忘机微微垂下眼帘，顺手拉了拉衣领，遮住锁骨，隐去伤痕，又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含光君。正值此时，一阵沉沉的钟声从天外传来。
　　蓝家家规严苛，作息严谨，亥时息，卯时起，这钟声便是督示。蓝忘机凝神听尽了钟声，对魏无羡道：“你就睡在这里。”
　　不给魏无羡答话的机会，他便转入了静室的隔间，留魏无羡一个人歪在榻上，心中迷茫。
　　并非没有怀疑过蓝湛猜到了他是谁。只是这怀疑于情于理都不通。献舍既为禁术，必然知之者甚少。流传下来的也多是残卷，无法发挥作用，长此以往，信之者更少。莫玄羽也不知道究竟是看了哪里搞来的秘卷才召回了魏无羡。蓝忘机总不能凭他吹的那段破笛子就认出他。
　　他自问生前与蓝忘机并没有什么铭心刻骨的交情。虽是同窗过，历险过，并肩作战过，但从来都如落花流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蓝忘机是姑苏蓝氏的子弟，这就注定他必然既“雅”且“正”，与魏无羡性情颇不相容。魏无羡感觉他们关系不能说差，但也不好意说好。估计蓝忘机对他的评价也和旁人一样：邪气肆虐正气不足，终有一日必成大患。魏无羡叛出云梦江氏、成为夷陵老祖之后，和姑苏蓝氏结的梁子也不能说小，尤其是他临死前那几个月。若蓝忘机认定他是魏无羡，他们应该早就打得昏天黑地了才对。
　　而现状却让人哭笑不得：他从前随便干点什么都让蓝忘机不能忍，如今使劲浑身解数作妖作怪蓝忘机却都能忍。该不该说是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干瞪眼捱过许久，魏无羡翻身下榻，动作极轻地到了隔间。
　　蓝忘机侧卧在榻，似乎已经陷入沉眠。魏无羡无声无息靠了过去。
　　他仍不死心，准备摸一摸，看看能不能摸出那只千呼万唤始不出的通行玉令。岂知刚伸手，蓝忘机长睫微颤，睁开了眼睛。
　　魏无羡把心一横，扑身上榻。
　　他记得蓝忘机非常讨厌和别人身体接触，从前碰他一下能被掀飞出去，若是这样还能忍，那就绝对不是蓝忘机了。他会怀疑蓝忘机被夺舍了！
　　魏无羡整个身体凌驾于蓝忘机上方，双腿分开，跪在他腰部两侧，手则撑着木榻，把蓝忘机困在双臂中央，脸则缓缓压下去。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魏无羡都快呼吸困难了，蓝忘机终于开口了。
　　他沉默了一阵，道：“下去。”
　　魏无羡厚着脸皮道：“不下。”
　　一双瞳色极浅的眸子，近在咫尺，与魏无羡对视。蓝忘机定定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下去。”
　　魏无羡道：“我不。你让我睡在这里，就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蓝忘机道：“你确定要这样？”
　　“……”不知为什么，魏无羡有种必须慎重考虑回答的感觉。
　　他刚要勾起嘴角，忽然腰间一麻，双腿一软。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到了蓝忘机身上。
　　欲成不成的一个弧度就这么僵在了嘴角，他的头贴着蓝忘机右侧胸口，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蓝忘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说话又低又沉，胸膛随着吐字发音微微震动：
　　“那你就一晚上这样吧。”
　　魏无羡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个下场，动了动想起身，腰部却是持续一阵酸软无力，竟是只能以一个窘迫的姿势，紧紧贴在另一个硬邦邦的男子身上，整个人都懵了。
　　蓝湛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还是以前那个蓝湛吗？！
　　被夺舍的是他才对吧？！？！
　　他内心正惊涛骇浪，忽然，蓝忘机微微起身。魏无羡以为他总算是不能忍了，精神为之一振。谁知，蓝忘机轻轻一挥手。
　　灯灭了。
　　警告：前方回忆杀开始。本文有大量回忆杀。作者love回忆杀，就是这样！！

　　第13章 雅骚第四 3

     　　后来，魏无羡想想，他和蓝忘机关系不好，追本溯源，大概要从他十五岁那年和江澄一起来姑苏蓝氏听学的那三个月算起。
　　姑苏蓝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蓝启仁，在世家之中公认有三大特点：迂腐、固执、严师出高徒。虽然前两点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暗暗嫌恶，最后一个却又让他们削尖了脑袋地想把孩子送去他手下受教一番。他手底下带出过不少优秀的蓝家子弟，在他堂上教养过一两年的，即便是进去的时候再狗屎无用，出来时一般也能人模狗样，至少仪表礼节远非从前可比，多少父母接回自己儿子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对此，魏无羡表态：“我现在岂非已经足够人模狗样？”
　　江澄则很有远见地道：“你一定会成为他教学生涯中耻辱的一笔。”
　　当年，除了云梦江氏，还有不少其他家族的公子们，全是父母慕名求学送来的。这些公子们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世家之间常有往来，不说亲密，至少也是个脸熟。人人皆知魏无羡虽然不是江姓，却是云梦江氏家主江枫眠的故人之子和首席大弟子，被视如己出，再加上少年人往往不如长辈在意出身和血统，很快打得火热，没几句就哥哥弟弟地乱叫一片。有人问：“你们江家的莲花坞比这里好玩儿多了吧？”
　　魏无羡笑道：“好玩儿不好玩儿，看你怎么玩儿。规矩肯定没这里多，也不用起这么大早。”
　　姑苏蓝氏卯时作，亥时息，不得延误。又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起？每天都干些什么？”
　　江澄哼道：“他？巳时作，丑时息。起来了不练剑打坐，划船游水摘莲蓬打山鸡。”
　　魏无羡道：“山鸡打得再多，我还是第一。”
　　一名少年道：“我明年要去云梦求学！谁都别拦我！”
　　一盆冷水泼来：“没有人会拦你。你大哥只是会打断你的腿而已。”
　　那名少年立刻蔫了。这位是清河聂氏的二公子聂怀桑，其兄长聂明玦作风雷厉风行，在百家之中素有威名。虽说兄弟二人非是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聂明玦教导小弟极其严格，对他功课尤为关心。是以聂怀桑虽敬重他大哥，却最害怕聂明玦提起他的课业。
　　魏无羡道：“其实姑苏也挺好玩儿的。”
　　聂怀桑道：“魏兄，听我衷心奉劝一句，云深不知处不比莲花坞，你此来姑苏，记住有一个人不要去招惹。”
　　魏无羡道：“谁？蓝启仁？”
　　聂怀桑道：“不是那老头。你须得小心的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叫做蓝湛。”
　　魏无羡道：“蓝氏双璧的那个蓝湛？蓝忘机？”
　　姑苏蓝氏这一任家主的两个儿子，蓝涣和蓝湛，素享有蓝氏双璧的美名，过了十四岁就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子弟比来比去，在小辈中出尽风头，不由得旁人不如雷贯耳。聂怀桑道：“还有哪个蓝湛，就是那个。妈呀，跟你我一般大，却半点少年人的活气都没有，又刻板又严厉，跟他叔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无羡“哦”了一声，问：“是不是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小子。”
　　江澄嗤笑道：“姑苏蓝氏，有哪个长得丑的？他家可是连门生都拒收五官不整者，你倒是找一个相貌平庸的出来给我看。”
　　魏无羡强调：“特别俊俏。”他比了比头：“一身白，带条抹额，背着把银色的剑。俏俏的，就是板着个脸，活像披麻戴孝。”
　　“……”聂怀桑肯定道：“就是他！”顿了顿，道：“不过他近日闭关，你昨天才来，什么时候见过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昨天晚上？！”江澄愕然：“云深不知处有宵禁的，你在哪里见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魏无羡指：“那里。”
　　他指的是一处高高的墙檐。
　　众人无言以对。江澄头都大了，咬牙道：“刚来你就给我闯祸！怎么回事？”
　　魏无羡笑嘻嘻地道：“也没有怎么回事。咱们来时不是路过那家‘天子笑’的酒家嘛。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忍不了，就下山去城里又带了两坛回来。这个在云梦可没得喝。”
　　江澄：“那酒呢？”
　　魏无羡：“这不刚翻过墙檐，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被他逮住了。”
　　一名少年道：“魏兄你真是好彩。怕是那时他刚出关在巡夜，你被他抓个正着了。”
　　江澄道：“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他怎会放你进来？”
　　魏无羡摊手道：“所以他没让我进来呀。硬是要我把迈进来的那条腿收出去。你说这怎么收，于是他就轻飘飘地一下略上去了，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澄只觉头疼，预感不妙：“你怎么说。”
　　魏无羡道“：“‘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江澄叹气：“……云深不知处禁酒。罪加一等。”
　　魏无羡道：“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问：‘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家究竟有什么不禁？’他像有点生气，要我去看山前的规训石。说实话，三千多条，还是用篆文写的，谁会去看。你看了吗？你看了吗？反正我没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错！”众人大有同感，纷纷抱怨起云深不知处种种匪夷所思的陈规，相见恨晚：“谁家家规有三千多条不带重复的，什么‘不可境内杀生，不可私自斗殴，不可淫乱，不可夜游，不可喧哗，不可疾行‘这种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不可无端哂笑，不可坐姿不端，不可饭过三碗’……”魏无羡忙道：“什么，私自斗殴也禁？”
　　江澄：“……禁的。你别告诉我你跟他打架了。”
　　魏无羡：“打了。还打翻了一坛天子笑。”
　　众人一叠声地拍腿大叫可惜。
　　反正情况也不能更糟糕了，江澄的重点反而转移了：“你不是带了两坛，还有一坛呢？”
　　“喝了。”
　　江澄：“在哪儿喝的？”
　　“当着他的面喝的。我说：‘好吧，云深不知处内禁酒，那我不进去，站在墙上喝，不算破禁吧’。就当着他的面一口喝干净了。”
　　“……然后？”
　　“然后就打起来了。”
　　“魏兄。”聂怀桑道：“你真嚣张。”
　　魏无羡道：“蓝湛身手不错。”
　　“你要死啦魏兄！蓝湛没吃过这样的亏，多半是要盯上你了。你当心点吧，虽然蓝湛不跟我们一起听学，可他在蓝家是掌罚的！”
　　魏无羡毫不畏惧，挥手道：“怕什么！不是说蓝湛从小就是神童？这么早慧，他叔父教的东西肯定早就学全了，整天闭关修炼，哪有空盯着我。我……”
　　话音未落，众人绕过一片漏窗墙，便看到兰室里正襟危坐着一名白衣少年，束着长发和抹额，周身气场如冰霜笼罩，冷飕飕地扫了他们一眼。
　　十几张嘴登时都仿佛被施了禁言术，默默地进入兰室，默默地各自挑了位置坐好，默默地空出了蓝忘机周围那一片书案。
　　江澄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头，低声道：“盯上你了。自求多福吧。”
　　魏无羡扭头刚好能看见蓝忘机的侧脸。睫毛纤长，极其俊秀清雅，人更是坐得端正无比，平视前方。他有心开口搭话，蓝启仁却在这时走进了兰室。
　　蓝启仁既高且瘦，腰杆笔直。虽然蓄着长长的黑山羊须，但绝对不老；照姑苏蓝氏代代出美男的传统来看，肯定也不绝对丑。只可惜他周身一股迂腐死板之气，叫他一声老头毫不违和。他手持一只卷轴进来，打开后长长滚了一地，竟然就拿着这只卷轴开始讲蓝家家规。在座少年个个听得脸色发青。魏无羡心中无聊，眼神乱飞，飞到一旁蓝忘机的侧脸上，见他神情是绝非作伪的专注和严肃，不禁佩服：“这么无聊的东西，他也能听得这么认真！”
　　忽然，前方蓝启仁把卷轴一摔，冷笑道：“刻在石壁上，没有人看。所以我才一条一条复述一次，看看还有谁借口不知道而犯禁。既然这样也有人心不在焉。那好，我便讲些别的。”
　　虽说这句话安在这间兰室里所有人头上都说得通，但魏无羡直觉这是针对他的警告。果然，蓝启仁道：“魏婴。”
　　魏无羡道：“在。”
　　“我问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魏无羡笑道：“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好说。”魏无羡指兰室外的郁郁碧树，道：“臂如一颗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修炼成精，化出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他这厢对答如流，在座其他人听得心头跌宕起伏，心有侥幸的同时祈祷他千万别犯难，请务必一直答下去，千万不要让蓝启仁有机会抽点其他人。蓝启仁却道：“身为云梦江氏子弟，这些早都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这次，魏无羡却没有立刻答出，旁人只当他犯了难，均有些坐立不安，蓝启仁呵斥道：“看他干什么，你们也给我想。不准翻书！”
　　众人连忙把手从准备临时翻找的书上拿开，也跟着犯难：横死市井，曝尸七日，妥妥的大厉鬼、大凶尸，难办得很，这蓝老头千万不要抽点自己回答才好。蓝启仁见魏无羡半晌不答，只是若有所思，道：“忘机，你告诉他，何如。”


　　第14章 雅骚第四 4

     　　蓝忘机并不去看魏无羡，颔首示礼，淡声道：“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众人长吁一口气，心内谢天谢地，还好这老头点了蓝忘机，不然轮到他们，难免漏一两个或者顺序有误。蓝启仁满意点头，道：“一字不差。”顿了顿，他又道：“无论是修行还是为人，都需得这般扎扎实实。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自满骄傲、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魏无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蓝忘机的侧脸，心道：“原来这老头冲我来的。叫他的好学生一起听学，是要我好看来着。”
　　他道：“我有疑。”
　　蓝启仁道：“讲。”
　　魏无羡道：“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忘机道：“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必要则灭绝。”
　　魏无羡微微一笑，道：“暴殄天物。”顿了顿，方道：“我方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在考虑第四条道路。”
　　蓝启仁道：“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第四条。”
　　魏无羡道：“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该凶尸相斗……”
　　蓝忘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然而眉宇微蹙，神色甚是冷淡。蓝启仁胡子都抖了起来，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兰室内众人大惊，蓝启仁霍然起身：“伏魔降妖、除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其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魏无羡道：“横竖有些东西度化无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堵为下策，疏为上策。镇压即为堵，岂非下策……”蓝启仁一本书摔过来，他一闪错身躲开，面不改色，口里继续胡说八道：“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又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蓝启仁又是一本书飞来，厉声道：“那我再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魏无羡边躲边道：“尚未想到！”
　　蓝启仁大怒：“你若是想到了，仙门百家就留你不得了。滚！”
　　魏无羡求之不得，连忙滚了。
　　他在云深不知处东游西逛、吹花弄草半日，众人听完了学，好不容易才在一处高高的墙檐上找着他。魏无羡正坐在墙头的青瓦上，叼着一根兰草，右手撑腮，一腿支起，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下边人指他道：“魏兄啊！佩服佩服，他让你滚，你竟然真的滚啦！哈哈哈哈……”
　　“你出去之后好一会儿他都没明白过来，脸铁青铁青的！”
　　魏无羡咬着草，冲下面喊道：“有问必答，让滚便滚，他还要我怎样？”
　　聂怀桑道：“蓝老头怎么好像对你格外严厉啊，点着你骂。”
　　江澄哼道：“他活该。答的那是什么话。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居然敢在蓝启仁面前说。找死！”
　　魏无羡道：“反正怎么答他都不喜欢我，索性说个痛快。而且我又没骂他，老实答而已。”
　　聂怀桑想了想，竟流露出羡艳向往之情，道：“其实魏兄说的很有意思。灵气要自己修炼，辛辛苦苦结金丹，像我这种天资差得仿佛娘胎里被狗啃过的，不知道要耗多少年。而怨气是都是那些凶煞厉鬼的，要是能拿来就用，那多美。”
　　所谓金丹，乃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在修士体内结成的一颗丹元，作储存、运转灵气之能。结丹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此后方能愈修愈精，攀越高峰，否则只能算是不入流的修士。若是世家子弟结丹年纪太晚，说出去都颜面无存，聂怀桑却半点也不觉羞愧。魏无羡也哈哈道：“对吧？不用白不用。”
　　江澄警告道：“够了。你说归说，可别走这种邪路子。”
　　魏无羡笑道：“我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走这阴沟里的独木桥干什么。真这么好走早就有人走了。放心，他就这么一问，我只这么一说。喂，你们来不来？趁着没宵禁，跟我出去打山鸡。”
　　江澄斥道：“打什么山鸡，这里哪来的山鸡！你先去抄《雅正集》吧。蓝启仁让我转告你，把《雅正集》的《上义篇》抄三遍，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天道人伦。”
　　《雅正集》就是蓝氏家训。他家家训太长，由蓝启仁一番修订，集成了厚厚一个集子，《上义篇》和《礼则篇》占了整本书的五分之四。魏无羡吐出叼的那根草，拍拍靴子上的灰，道：“抄三遍？一遍我就能飞升了。我又不是蓝家人，也不打算入赘蓝家，抄他家家训干什么。不抄。”
　　聂怀桑忙道：“我给你抄！我给你抄！”
　　魏无羡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求我的？”
　　聂怀桑道：“是这样。魏兄，蓝老头有个坏毛病，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干咳一声，展开折扇缩到一旁。魏无羡心知有异，转眼一看，果然，蓝忘机背着避尘剑，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木之下，正远远望着这边。他人如玉树，一身斑驳的叶影与阳光，目光却不甚和善，被他一盯，如坠冰窟。众人心知刚才凌空喊话喊得大声了些，怕是喧哗声把他引过来了，自觉闭嘴。魏无羡却跳了下来，迎上去叫道：“忘机兄！”
　　蓝忘机转身便走，魏无羡兴高采烈地追着他叫：“忘机兄啊，你等等我！”
　　那身衣带飘飘的白衣在树后一晃，瞬息去得无影无踪，摆明了蓝忘机不想与他交谈。魏无羡吃他背影，讨了个没趣，回头对人控诉道：“他不睬我。”
　　“是啊。”聂怀桑道：“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你啊魏兄，蓝忘机一般……不对，从来不至于如此失礼的。”
　　魏无羡道：“这就讨厌了？我本想跟他认个错的。”
　　江澄嘲笑他：“现在才认错，晚了！他肯定和他叔父一样，觉得你邪透了，坏了胚子，不屑睬你。”
　　魏无羡不以为然，嘿声道：“不睬就不睬，他长得美么？”再一想，的确是长得美，又释然地把那点撇嘴的欲望抛到脑后了。
　　三天之后，魏无羡才知道蓝启仁的坏毛病是什么。
　　蓝启仁讲学内容冗长无比，偏偏还全部都要考默写。几代修真家族的变迁、势力范围划分、名士名言、家族谱系……
　　听时如聆天书，默时卖身为奴。聂怀桑帮魏无羡抄了两遍《上义篇》，临考之前哀求道：“求求你啦魏兄，我今年是第三年来姑苏了，要是还评级不过乙，我大哥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什么辨别直系旁系本家分家，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自家的亲戚关系都扯不清楚，表了两层以外的就随口姑婶叔伯乱叫，谁还有多余的脑子去记别人家的！”
　　小抄纸条漫天飞舞的后果，就是蓝忘机在试中突然杀出，抓住了几个作乱的头目。蓝启仁勃然大怒，飞书到各大家族告状。他心中恨极：原先这一帮世家子弟虽然都坐不住，好歹没人起个先头，屁股都勉强贴住了小腿肚。可魏婴一来，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子们被他一怂恿撩拨，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歪风邪气渐长。这个魏婴果然如他所料，实乃人间头号大害！
　　江枫眠回应道：“婴一向如此。劳蓝先生费心管教了。”
　　于是魏无羡又被罚了。
　　原本他还不以为意。不就是抄书，他从来不缺帮忙抄的人。谁知这次，聂怀桑道：“魏兄，我爱莫能助了，你自己慢慢熬吧。”
　　魏无羡道：“怎么？”
　　聂怀桑道：“老……蓝先生说了，这次《上义篇》和《礼则篇》一起抄。”
　　《礼则篇》乃是蓝氏家训十二篇里最繁冗的一篇，引经据典又臭又长，生僻字还奇多，抄一遍了无生趣，抄十遍即可立地飞升。聂怀桑道：“他还说了，受罚期间，不许旁人和你厮混，不许帮你代抄。”
　　魏无羡奇道：“代抄不代抄，他怎么知道，难道他还能叫人盯着我抄不成。”
　　江澄道：“正是如此。”
　　“……”魏无羡道：“你说什么？”
　　江澄道：“他让你每日不得外出，去蓝家的藏书阁抄，顺便面壁思过一个月。自然有人盯着你，至于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藏书阁内。
　　一面青席，一张木案。两盏烛台，两个人。一端正襟危坐，另一端，魏无羡已将《礼则篇》抄了十多页，头昏脑胀，心中无聊，弃笔透气，去瞅对面。
　　在云梦的时候，江家就有不少女孩子羡慕他能来和蓝忘机一起听学受教，说是姑苏蓝氏代代美男子辈出，本代本家的双璧蓝氏兄弟更是非凡。魏无羡此前没空细细瞧他的正脸，现在瞧了，胡思乱想道：“是挺好看的。相貌仪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真想让那些姑娘们都来亲眼看看，如果整天苦大仇深横眉冷对如丧考妣，脸再好看也救不了这个人。”
　　蓝忘机在重新誊抄蓝家藏书阁里年代久远、又不便为外人所观的古籍，落笔沉缓，字迹端正而有清骨。魏无羡忍不住脱口由衷赞道：“好字！上上品。”
　　蓝忘机不为所动。
　　魏无羡难得闭嘴了这么久，憋得慌，心想：“这个人这么闷，要我每天跟他对着坐几个时辰，坐一个月，这不是要我的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身体往前倾了些。
　　

　　第15章 雅骚第四 5

     　　魏无羡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尤其擅长苦中作乐。既然没有别的东西可玩，那就只好玩蓝忘机了。他道：“忘机兄。”
　　蓝忘机岿然不动。
　　魏无羡道：“忘机。”
　　听若未闻。
　　魏无羡：“蓝忘机。”
　　魏无羡：“蓝湛！”
　　蓝忘机终于停笔，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魏无羡往后一躲，举手作防御状：“你不要这样看我。叫你忘机你不答应，我才叫你名字的。你要是不高兴，也可以叫我名字叫回来。”
　　蓝忘机道：“把腿放下去。”
　　魏无羡坐姿极其不端，斜着身子，支着腿。见终于撩得蓝忘机开口，一阵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窃喜。他依言把腿放了下去，上身却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胳膊压在书案上，依旧是个不成体统的坐姿。他严肃地道：“蓝湛，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蓝忘机垂下眼帘，睫毛在如玉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魏无羡忙道：“别呀。说两句又不理人了。我要跟你认错，向你道歉。你看看我。”
　　顿了顿，他道：“不看我？也行，那我自己说了。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翻墙，不该喝酒，不该跟你打架。可我发誓！我不是故意挑衅你的，我真没看你家家规。江家的家规都是口头说说，根本没有写下来的。不然我肯定不会。”肯定不会当着你的面喝完那一坛天子笑，我揣怀里带回房去偷偷喝，天天喝，分给所有人喝，喝个够。
　　魏无羡又道：“而且咱们讲讲道理，先打过来的是谁？是你。你要是不先动手，咱们还能好好说话，说清楚咂。可人家打我，我是非还手不可的。这不能全怪我。蓝湛你在听没有？看我。蓝公子？”他打了个响指，“蓝二哥哥，赏个脸呗，看看我。”
　　蓝忘机眼也不抬，道：“多抄一遍。”
　　魏无羡身子登时一歪：“别这样。我错了嘛。”
　　蓝忘机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根本毫无悔过之心。”
　　魏无羡毫无尊严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跪下说也行啊。”
　　蓝忘机搁了笔，魏无羡还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揍自己了，正想嘻嘻抛个笑脸，却忽然发现上唇和下唇像被粘住一般，笑不出来了。
　　他脸色大变，奋力道：“唔？唔唔唔！”
　　蓝忘机闭目，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又是一派平静神色，重新执笔，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魏无羡早听过蓝家禁言术的可恨，心中偏不信这个邪。可捣腾半晌，嘴角都挠红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口。于是他抄了张纸，笔走如飞，把纸扔了过去。蓝忘机看了一眼，道：“无聊。”揉作一团扔了。
　　魏无羡气得在席子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重新写了一张，拍到蓝忘机面前，又被揉作一团，扔了。
　　这禁言术直到他抄完才解开。第二天来藏书阁，前天被扔得满地的纸团都被人收走了。
　　魏无羡向来好了伤疤忘了疼，头天刚吃了禁言的亏，坐得两刻又嘴痒难耐。不知死活地刚开口说了两句，再次被禁言。不能开口他就在纸上胡乱涂鸦，塞到蓝忘机那边，再被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第三天依旧如此。
　　如此屡屡被禁言，待到面壁思过的最后一天，这一日的魏无羡，在蓝忘机看来却有些异样。
　　他来姑苏这一阵，佩剑天天东扔西落，从不见他正经背过，这天却拿来了，啪的一下压在书案旁。更是一反百折不挠、百般骚扰蓝忘机的常态，一语不发，坐下就动笔，听话得近乎诡异。
　　蓝忘机没有理由给他施禁言术，反而多看了他两眼，仿佛不相信他忽然老实了。果然，坐得不久，魏无羡故病重犯，送了一张纸过来，示意他看。
　　蓝忘机本以为又是些乱七八糟的无聊字句，可鬼使神差地一扫，竟是一副人像。正襟危坐，倚窗静读，眉目神态惟妙惟肖，正是自己。
　　魏无羡见他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嘴角勾起，冲他挑了挑眉，一眨眼。不必言语，意思显而易见：像不像？好不好？
　　蓝忘机缓缓道：“有此闲暇，不去抄书，却去乱画。我看你永远也别想解禁了。”
　　魏无羡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无所谓地道：“我已经抄完了，明天就不来了！”
　　蓝忘机拂在微黄书卷上的修长手指似乎滞了一下，这才翻开下一页，竟也没有禁他的言。魏无羡见耍不起来，把那张画轻飘飘一扔，道：“送你了。”
　　画被扔在席子上，蓝忘机没有要拿的意思。这些天魏无羡写来骂他、讨好他、向他认错、向他求饶、信笔涂鸦的纸张全都是如此待遇，他习惯了，也不在意，忽然道：“我忘了，还得给你加个东西。”
　　说完他捡纸提笔，三下添了两笔，看看画，再看看真人，笑倒在地。蓝忘机搁下书卷，扫了一眼，原来他在画上自己的鬓边加了一朵花。
　　他嘴角似乎抽了抽。魏无羡爬起来，抢道：“‘无聊’是吧，我就知道你要说无聊。你能不能换个词？或者多加两个字？”
　　蓝忘机冷然道：“无聊至极。”
　　魏无羡拍手：“果然加了两个字。谢谢！”
　　蓝忘机收回目光，拿起方才搁在案上的书，重新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如被火舌舐到一般扔了出去。
　　原本他看的是一本佛经，可刚才翻开那一扫，入眼的竟全都是赤条条的交缠人影，不堪入目。他原先看的那一册竟被人掉包成了一本书皮伪装成佛经的春宫图。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一定是某人趁给他看画移开注意力时下的手。何况魏无羡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还在那边拍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本书被扔到地上，蓝忘机如避蛇蝎，刹那退到了藏书阁的角落，怒极而啸：“魏婴——！”
　　魏无羡笑得几乎滚到书案下，好容易举起手：“在！我在！”
　　蓝忘机倏地拔出避尘剑。自见面以来，魏无羡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模样，忙一把抓过自己的佩剑，剑锋亮出鞘三分，提醒道：“仪态！蓝二公子！注意仪态！我今天也是带了剑的，打起来你家藏书阁还要不要啦！”他早料到蓝忘机会恼羞成怒，特地背了剑来自卫，避免被蓝忘机一怒之下失手捅死。蓝忘机剑锋对准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是个什么人！”
　　魏无羡道：“我还能是个什么人？男人！”
　　蓝忘机痛斥道：“不知羞耻！”
　　魏无羡道：“这事也要羞一羞？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我不信。”
　　蓝忘机亏就亏在不会骂人，憋了半晌，扬剑指他，满面寒霜：“你出去。我们打过。”
　　魏无羡连连摇头装乖巧：“不打不打。你不知道吗蓝公子？云深不知处禁止私斗的。”他要去捡被扔出去的那本书，蓝忘机一步抢上，夺在手里。魏无羡心中一转，猜到他要拿这证据去告发他，故意道：“你抢什么？我还以为你不看了。又要看了？其实要看也不用抢，本来就是我特地借来给你看的。看了我的春宫图，你就是我的朋友了，咱们可以继续交流，还有更多……”
　　蓝忘机整张脸都白了，一字一句道：“我、不、看。”
　　魏无羡继续扭曲是非：“你不看那你抢它干什么？私藏？这可不行，我也是找人家借的，你看完了要还回去的……哎哎哎别过来，你靠太近我好紧张，有话好说。你不会是想上交吧？交给谁？交给老……交给你叔父？蓝二公子，这种东西能交给族中长辈看吗？他肯定会怀疑你自己先看过了，你脸皮子这么薄，岂不是羞也羞死了……”
　　蓝忘机灵力灌入右手，书册裂为千万片碎末，纷纷扬扬，自空中落下。魏无羡见已成功激得他毁尸灭迹，安了心，故作惋惜道：“暴殄天物啊！”又拈了一片落在头发上的碎纸，举给气得脸色发白的蓝忘机看：“蓝湛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乱扔东西。你说说，这些天你扔了多少纸团在地上了？今天扔纸团你都不过瘾了，玩儿撕纸。你撕的你自己收拾。我可不管。”当然，他也从没管过。
　　蓝忘机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滚！”
　　魏无羡道：“好你个蓝湛，都说你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最明仪知礼不过，原来也不过如此。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你不知道吗？还有你竟然叫我‘滚’。你是不是第一次对人用这种词……”蓝忘机拔剑朝他刺去。魏无羡忙跳上窗台：“滚就滚。我最会滚了。不用送我！”
　　他跳下藏书阁，疯子一般放声大笑，横冲直撞，蹿入树林，早有一群人在里面等着他。聂怀桑道：“怎么样。他看了没有？什么表情？”
　　魏无羡道：“什么表情？嘿！他刚才吼那么大声，你们没听到吗？”
　　聂怀桑一脸崇敬之情：“听到啦，他让你滚！魏兄，我第一次听到蓝忘机叫人‘滚’！你怎么做到的？”
　　魏无羡满面春风得意：“可喜可贺，我今天就帮他破了这个禁。看见了吧，蓝二公子为人所称道颂扬的涵养与家教，在本人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江澄黑着脸骂道：“你得意个屁！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被人喊滚是很光彩的事情吗？真丢咱们家的脸！”
　　魏无羡道：“我有心要跟他认错的，他又不睬我。禁我这么多天的言，我逗逗他怎么了？我好心送书给他看的。可惜了怀桑兄你那一本珍品春宫。我还没看完，好精彩！蓝湛此人真是不解风情，给他看他还不高兴，白瞎那张脸。”
　　聂怀桑道：“不可惜！要多少有多少。”
　　江澄冷笑：“把蓝忘机和蓝启仁都得罪透了，你明天等死吧！没谁给你收尸。”
　　魏无羡摆摆手，去勾江澄的肩：“管那么多。先逗了再说。你都给我收尸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江澄一脚踹过去：“滚滚滚！下次干这种事情，不要让我知道！也不要叫我来看！”


　　第16章 雅骚第四 6

     　　
　　为防姓蓝的老古板和小古板夜半来袭拖他下床去惩治，魏无羡抱着他那把剑睡了一夜。岂知此夜风平浪静，至第二日，聂怀桑竟大喜过望地来找他：“魏兄，你真真鸿运当头，老头子昨夜就去清河赴我家的清谈会啦。这几日不用听学了！”
　　少了老的那个，剩下小的那个，这还不好对付！魏无羡一骨碌爬起，边穿靴子边喜：“果真鸿运当头祥云罩顶天助我也。”
　　江澄在一旁悉心擦剑，泼他冷水：“等他回来，你还是逃不脱一顿罚。”
　　魏无羡道：“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走，我就不信蓝家这座山上还找不出几只小山鸡来。”
　　三人勾肩搭背，路过云深不知处的会客厅雅室，魏无羡忽然“咦”了一声，顿住脚步，奇道：“两个小古……蓝湛！”
　　雅室中迎面走出数人，为首的两名少年，相貌是一般的冰雕玉琢、装束是一般的白衣若雪，连背后的剑穗都是一般的与飘带一齐随风摇曳，唯有气质与神情大大不同。魏无羡立刻分辨出，板着脸的那个是蓝忘机，平和的那个必然是蓝氏双璧中的另一位，泽芜君蓝曦臣。
　　蓝忘机见到魏无羡，皱起眉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多看一刻便会受到玷污，移开目光，眺望远方。蓝曦臣则笑道：“两位是？”
　　江澄示礼道：“云梦江晚吟。”
　　魏无羡亦礼：“云梦魏无羡。”
　　蓝曦臣还礼，聂怀桑声如蚊讷：“曦臣哥哥。”
　　蓝曦臣道：“怀桑，我前不久从清河来，你大哥还问起你的学业。如何？今年可以过了吗？”
　　聂怀桑道：“大抵是可以的……”他如打了霜的蔫瓜，求助地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嘻嘻而笑：“泽芜君，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蓝曦臣道：“除水祟。人手不足，回来找忘机。”
　　蓝忘机冷冷地道：“兄长何必多言，事不宜迟，就此出发吧。”
　　魏无羡忙道：“慢慢慢。捉水鬼，我会呀，泽芜君捎上我们成不成？”
　　蓝曦臣笑而不语，蓝忘机道：“不合规矩。”
　　魏无羡道：“有什么不合规矩了？我们在云梦经常捉水鬼。况且这几天又不用听学。”
　　云梦多湖多水，盛产水祟，江家人对此确实拿手，江澄也有心弥补一下云梦江氏这些日在蓝家丢的脸，道：“不错，泽芜君，我们一定能帮得上忙。”
　　“不必。姑苏蓝氏也……”蓝忘机还没说完，蓝曦臣笑着道：“也好，那多谢了。准备一下，一同出发吧。怀桑可同去？”
　　聂怀桑虽然想跟着一起去凑热闹，但遇见蓝曦臣便想起自家大哥，心中犯怵，不敢贪玩，道：“我不去了，我回去温习……”如此作态，巴望下次蓝曦臣能在他大哥面前多说几句好话。魏无羡与江澄则回房准备。
　　蓝忘机观他二人背影，蹙眉不解：“兄长为何带上他们？除祟并不宜玩笑打闹。”
　　蓝曦臣道：“江宗主的首徒与独子在云梦素有佳名，不一定只会玩笑打闹。”
　　蓝忘机不置可否，面上却写满“不敢苟同”。
　　蓝曦臣又道：“而且，你不是愿意让他去吗？”
　　蓝忘机愕然。
　　蓝曦臣道：“我看你神色，好像有点想让江宗主的大弟子一起去，所以我才答应的。”
　　雅室之前，静默如结冰。
　　半晌，蓝忘机才艰难地道：“绝无此事。”
　　他还要辩解，魏无羡与江澄已神速背了剑过来。蓝忘机只得闭口不语，一行人御剑出发。
　　水鬼作祟之地名为彩衣镇，距云深不知处二十里有余。
　　彩衣镇水路贯通，不知是小城中交织着密布的河网，还是蜘蛛网般的水路两岸密密贴着民居。白墙灰瓦，河道里挤满了船只和筐筐篓篓、男男女女。花卉蔬果，竹刻糕点，豆茶丝绵，沿河买卖。
　　姑苏地处江南，入耳之声皆是绵软绵软的。两艘船迎面撞到了一起，翻了几坛子糯米酒，连两个船家理论起来都仿佛莺莺呖呖。云梦多湖，却少有这种水乡小镇。魏无羡看得稀奇，掏钱买了两坛子糯米酒，递了一坛给江澄，道：“姑苏人说话嗲嗲的。这哪是在吵架，去看看云梦人怎么吵架的，能把他们吓死……蓝湛你看我干什么，我不是小器不给你买，你们家的人不是不能喝酒的嘛。”
　　不多作停留，乘了十几条细瘦的小船，朝水祟聚集地划去。渐渐地两岸民居越来越少，河道也静谧起来。魏无羡与江澄各占着一条船，边比谁划得快，边听此地水祟相关事宜。
　　这条河道通往前方一片大湖泊，名叫碧灵湖。彩衣镇数十年来从未有水鬼作祟，近几个月却有人在这条河道和碧灵湖频频落水，货船也莫名沉水。前几日，蓝曦臣在此布阵撒网，本以为能捉住一两只，谁料想一连捉了十几只水鬼。将尸体面目洗净带往附近镇上询问，竟有好些尸体没人认领，当地无人认识。昨日再次布阵，居然又捉住不少。
　　魏无羡道：“要说是在别的地方淹死，顺水飘到这里来的，也不大像。水祟这东西认域，通常只认定一片水，便是他们淹死的地方，很少离开的。”
　　蓝曦臣点头：“不错。所以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让忘机一同前来，以备不测。”
　　魏无羡道：“泽芜君，水鬼都聪明得很。这样划船慢慢找，万一它们一直躲在水底不出来，岂不是要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怎么办？”
　　蓝忘机道：“找到为止。职责所在。”
　　魏无羡道：“就用网抓？”
　　蓝曦臣道：“不错。难道云梦江氏有别的方法吗？”
　　魏无羡笑而不答。云梦江氏当然也是用网，但他仗着水性好，从来都是跳河直接把水鬼拖上来。这法子太危险，肯定不能当着蓝家人的面用，传到蓝启仁耳朵里少不得又要被教训一通。他转移话题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像鱼饵一样能吸引水鬼自己来就好了。或者能指出它的方位，就像罗盘那样。”
　　江澄道：“低头看水，专心找你的。又来异想天开。”
　　魏无羡道：“修仙御剑，曾经也是异想天开啊！”
　　他一低头，刚好能看见蓝忘机所乘那艘船的船底，心念一动，叫道：“蓝湛，看我！”
　　蓝忘机正凝神戒备，闻言不由自主看向他，却见魏无羡手中竹蒿一划，哗啦啦的一篙子水花飞溅而来。蓝忘机足底一点，轻轻跃上了另一只船，避开了这一泼水花，恼他果然是来玩笑打闹的，道：“无聊！”
　　魏无羡却在他原先所立的那只船的船舷上踢了一脚，竹蒿一挑，将船只翻了个面，露出船底。而船底的木板上，竟牢牢扒着三只面目浮肿、皮肤死白的水鬼！
　　离得近的门生立即将这三只制住了。蓝曦臣笑道：“魏公子，你怎知它们在船底的？”
　　魏无羡敲敲船舷：“简单！吃水不对。船上刚才只站了他一个人，吃水却比两个人的船还重，肯定有东西扒在船底。”
　　蓝曦臣赞道：“果然经验老道。”
　　魏无羡竹蒿轻轻一拨水，小船飞驶，划到与蓝忘机并列。两船相邻，他道：“蓝湛，刚才我不是故意泼你水的。水鬼可精了，要是我说出来了，它们听见就跑了。喂，理我呀。看看我嘛蓝二公子。”
　　蓝忘机纡尊降贵理了他，看他一眼，道：“你为何要跟来？”
　　魏无羡诚挚地道：“我来给你赔礼道歉。昨晚是我不对，我错了。”
　　蓝忘机印堂隐隐发黑。估计是还没忘记之前魏无羡是怎么给他“赔礼道歉”的。魏无羡明知故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别怕，今天我真是来帮忙的。”
　　江澄看不下去了，道：“要帮忙就别废话，给我过来！”
　　一名门生喊道：“网动了！”
　　果然，网绳急剧一阵抖动。魏无羡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黑色丝绸般的浓密长发在数十艘小船边齐齐翻涌，一双双惨白的手掌扒上了船舷。蓝忘机反手拔剑，避尘出鞘，削断了船舷左侧十几只手腕，只留下手指深深抠入木中的手掌。正要去斩右侧的，一道红光闪过，魏无羡已收剑回鞘。
　　水中异动止息，网绳也重新平静下来。方才魏无羡那一剑出得极快，但蓝忘机已看出他所背的必是上品灵剑，肃然问道：“此剑何名？”
　　魏无羡道：“随便。”
　　蓝忘机看他。魏无羡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随便。”
　　蓝忘机凝眉，拒绝：“此剑有灵，随意称呼，是为不敬。”
　　魏无羡“唉”了一声，道：“脑筋转个弯嘛。我不是说叫你随便叫，而是我这把剑名字就叫‘随便’。喏，你看。”说着递过，让蓝忘机看清这把剑上的文字。剑鞘纹路之中刻着两枚古字，果真是“随便”二字。
　　蓝忘机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体贴地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每个人都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其实吧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不过江叔叔给我赐剑的时候问我想叫什么？我当时想了二十多个名字，没一个满意，心说让江叔叔给我取个吧，就答‘随便！’。谁知道剑铸好了，出炉了上面就是这两个字。江叔叔说：‘既然如此，那这剑就叫随便吧。’其实这名字也不错，对吧？”
　　终于，蓝忘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魏无羡把剑扛在肩上，道：“你这人太没意思了。这名字多好玩，套你这样的小正经，一套一个准，哈哈！”
　　这时，碧绿的湖水中，一片长长的黑影绕着小船一闪而过。江澄斩完了他那边的水祟之后，仍在留神有没有遗漏，一见那条黑影，立刻喊道：“又来了！”


　　第17章 雅骚第四 7

     　　
　　几名门生撑蒿而划，用网去追逐那水中黑影。另一边又叫起来：“这里也有！”
　　那边水中也是一片黑影一翻而过，数只细舟拖着网飞驶而去，却是什么也没网住。魏无羡道：“怪了。这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形。而且忽长忽短，忽大忽小……蓝湛你船边！”
　　蓝忘机背上避尘应声出鞘，刺入水中。片刻之后，又锐啸着从河中飞出，带起一道水虹。却是什么也没刺中。
　　他握剑在手，神色凝肃，正要开口，一旁另一名门生也飞出长剑，朝河水中一条倏地游过的黑影刺去。
　　可他这一剑入水之后，却再也没有出来。催动剑诀，再三回召，也没有任何东西从水里被召出。他那把剑竟像是被湖水吞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名门生瞧着是个与魏无羡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失了佩剑，脸越来越白。一旁有年长的门生道：“苏涉，目下都没查清水里是什么东西，你为何擅自催剑入水？”
　　苏涉像有些发慌，神色却还算镇定：“我见二公子也催剑入水……”
　　他没说完便明白过来，这句话有多不知深浅。无论是蓝忘机，还是避尘剑，都不是旁人能比的。蓝忘机可以在不明敌物之时召剑入水无事，其他人却不一定。他脸色苍白里又透出些羞耻的红，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瞅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却没看他，凝神望水，须臾，避尘再次出鞘。
　　这次剑身并没插入水中，而是剑尖一挑，将一片蹿过的黑影从水底挑出。湿淋淋黑漆漆的一团“扑通”一声，摔在船板上。魏无羡踮脚一看，竟然是一件衣服。
　　魏无羡笑得险些一头载进河里，道：“蓝湛，你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捉水鬼把水鬼衣服扯上来的。”
　　蓝忘机只是察看避尘的剑尖有何异样，似乎已打定主意不与他交谈。江澄道：“你闭嘴吧。刚才水底游过来的，确实没有水鬼，只有一件衣服！”
　　魏无羡当然也看清了，他只是不逗蓝忘机两句浑身不舒服，道：“刚才溜来溜去的，就是这件衣服？怪不得网抓不住，剑刺不中，形状变来变去。可一件衣服，总不能吞掉一把仙剑。这水里肯定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此时，船只已飘至碧灵湖的中心。湖水颜色极深，墨绿墨绿。忽然，蓝忘机微微抬头，道：“现在立刻回去。”
　　蓝曦臣道：“为何？”
　　蓝忘机道：“水中之物是故意把船引到碧灵湖中心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感觉船身猛地一沉。
　　水流迅速蔓延入船，魏无羡忽然发现，碧灵湖的湖水已经不是墨绿色了，而是接近黑色。尤其是接近湖中心的地方，四周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巨大漩涡，十几只船都顺着漩涡正在打转，边转边往下沉，就像要被一只黑色的巨嘴吸下去！
　　出鞘声铮铮响成一片，各人陆陆续续御剑而起。魏无羡已升到空中，俯首下望，却见那名驱剑入水的门生苏涉站的船板已被吞下了碧灵湖，他双膝过水，满面惊慌却也没出声呼救，不知是不是吓到了。魏无羡不假思索一弯腰、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拖了起来。
　　多带了一个人，他脚下剑身陡然一沉，然而仍在上升。可没上升多久，从苏涉那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险些把魏无羡从剑上拉下来。
　　苏涉的下半身已没入湖中那个黑色漩涡里，漩涡愈转愈急，他的身体也愈沉愈深，仿佛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正抱着他的腿往下拖。江澄原本踩着他的三毒，好整以暇地升到湖面上空二十丈左右的高空，低头一看，满心不快地冲下去，道：“你又在干什么？！”
　　从碧灵湖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魏无羡这把剑胜在轻灵奇巧，恰恰弱在力量不足，几乎生生被压到了逼近湖面的低空。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双手并用拽住苏涉，喊道：“谁来搭把手！再拉不上来，我可要放手了！”
　　忽然，魏无羡后领一紧，身体被人腾空提了起来。他扭头一看，蓝忘机正单手拎着他的后领。虽然蓝忘机只是目光淡漠地望向别处，可他一个人、一把剑，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同时与湖中不明怪力抗衡，他们的位置却仍在稳稳地升高、升高。江澄微微心惊：“若是我刚才抢先下去拖魏无羡，御着三毒，恐怕没法升得这么快这么稳。蓝忘机年纪不过跟我差不多大……”
　　这时，魏无羡道：“蓝湛，你这剑力气挺大的啊？谢谢谢谢，不过你为什么要揪我的领子？拉着我不行吗？你这样我好不舒服。我把手伸给你，你拉我吧。”
　　蓝忘机冷声道：“我不与旁人触碰。”
　　魏无羡道：“我们都这么熟了，还算什么旁人呀。”
　　蓝忘机道：“不熟。”
　　魏无羡佯作受伤道：“哪有你这样的……”
　　江澄实在忍不住了，骂道：“哪有你这样的！！！被人揪着领子吊在半空中的时候能少说两句吗？！”
　　一行人御剑迅速撤离碧灵湖，落到岸上。蓝忘机放开抓着魏无羡后领的右手，从从容容地转身，对蓝曦臣道：“是水行渊。”
　　蓝曦臣摇头：“这便棘手了。”
　　“水行渊”这个名字一出来，魏无羡和江澄便知道了。碧灵湖和这条河道里最可怕的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在里面流动的水。
　　有些河流或湖泊因地势或水流原因，经常发生沉船或者活人落水，久而久之，那片水域便会养出了性子。就像被娇惯了的小姐不肯短了锦衣玉食，隔一段时间就要有货船和活人沉水献祭。如果没有，便要作怪自行索取。
　　彩衣镇一带的人都熟谙水性，从来极少有沉船或落水惨事，这附近不可能养得出水行渊。既然水行渊在此出现了，只有一种可能：它是从别的地方被赶过来的。
　　水行渊一旦养成，那便是整片水域都变成了一个怪物，极难除去。除非把水抽干，打捞干净所有沉水的人和物，暴晒河床三年五载。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不过，却有一个损人利己的法子可以解一时之忧、一方之患。那就是把它驱赶到别的河流和湖泊里，叫它去祸害别处。
　　蓝忘机问道：“近日有什么地方受过水行渊之扰？”
　　蓝曦臣指了指天。
　　他指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太阳。魏无羡与江澄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岐山温氏。”
　　仙门之中，大小世家，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然而在此之上，有一个绝对凌驾于它们的庞然大物，岐山温氏。
　　温氏以太阳为家纹，意喻“与日争辉，与日同寿”，仙府占地甚广，可比一城，名为不夜天，又称“不夜仙都”。据说城中无黑夜。说它是庞然大物，因为无论门生人数、力量、土地、仙器，其他家族都是望尘莫及，没有能与之抗衡者。不少修仙之人都以位居温氏客卿为无上荣耀。以温氏行事的风格，彩衣镇的水行渊，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赶过来的。
　　虽然已知此地水祟根源，众人却反而默然了。
　　若是温家人干的，无论怎么控诉谴责，也是于事无补的。首先他家不会承认，其次也不会有任何补偿。
　　一名门生不忿道：“他家把水行渊赶到这里来，可要害惨彩衣镇了。若是水行渊长大了，扩散到镇上的河道里，那么多人，就会天天都在一个怪物身上讨生活，这真是……”
　　摊上这种别人扔过来的疑难杂症，姑苏蓝氏从此以后必然麻烦不断，蓝曦臣叹道：“罢了。罢了。回镇上吧。”
　　他们在渡口上了新船，朝镇中人口密集处划去。
　　穿过拱桥，船只驶入河道，魏无羡又发作了。
　　他竹蒿一抛，一脚踩在船舷上，对水照镜，瞧瞧自己头发乱了没，浑不像刚刚挑过数只水鬼、从水行渊嘴里逃脱，气定神闲地冲两岸抛出一溜儿的媚眼：“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他年纪极轻，相貌又明俊，这般神采飞扬，真真是如轻薄桃花逐流水。一女子拨了拨斗笠，扬首笑道：“小郎君，勿用钱白送一个你好伐？”
　　吴音软糯，清甜清甜的。说者唇齿缠绵，听者耳畔盈香。魏无羡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框一摸，扬手飞出一只圆溜溜的金枇杷：“勿要介客气，看你生得俊！”
　　船行极快，两船相迎立即擦舷而过，魏无羡回身接个正着，笑道：“姐姐生得更是美！”
　　他在一旁天花乱坠蜂蝶乱飞，蓝忘机则目不斜视一派高风亮节。魏无羡得意地将枇杷拿在手里抛了一抛，忽然指着他道：“姐姐，你们看他俊不俊？”
　　蓝忘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会忽然扯上自己，正不知如何应对，河上女子们齐声道：“更俊！”这中间似乎还掺了几个汉子的嬉笑声。
　　魏无羡道：“那谁送他一个？只送我不送他，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整条河中荡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语。另一个女子迎面撑船而来，道：“好好好，送两个。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也落入手中，魏无羡喊道：“姐姐人美心肠好，我下次来买。买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胆子也更大，指蓝忘机道：“叫他也来，你们一起来买！”
　　魏无羡把那只枇杷送到蓝忘机眼前。蓝忘机平视前方，道：“拿开。”
　　魏无羡便拿开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呢本来就不打算给你。江澄，接着！”
　　恰好江澄乘另一艘小船飞掠而过，他单手接了枇杷，露出一点笑容，旋即哼道：“又在搔姿弄首啦？”
　　魏无羡春风得意道：“滚！”转头又问：“蓝湛，你是姑苏人，也会说这里的话吧？你教教我，姑苏话怎么骂人？”
　　蓝忘机扔给他一个“无聊”，上了另一艘船。魏无羡原本也没指望他真的回答，只不过听这里人口音嗲嗲十分有趣，想到蓝忘机从小肯定也说过这种话，撩他好玩儿罢了。他仰头喝了一口糯米酒，拎着那只圆滚滚黑亮亮的小坛子，一抄竹蒿，杀过去打江澄了。
　　蓝忘机则和蓝曦臣并排而立，这次两人连神情都有些像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思索如何应对水行渊、如何向彩衣镇的镇长交待诸多后续事宜。
　　对面迎来一只吃水极重的货船，船上压满了一筐筐沉甸甸的金黄枇杷。蓝忘机看了一眼，继续平视前方。
　　蓝曦臣却道：“你想吃枇杷，要买一筐回去吗？”
　　“……”
　　蓝忘机拂袖而去：“不想！”
　　他又站到另一艘船上去了。


　　第18章 雅骚第四 8

     　　
　　魏无羡在彩衣镇上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带回云深不知处，给其他世家子弟瓜分得一干二净。因蓝启仁去了清河，这几日不用上课，众少年玩儿得昏天黑地，纷纷涌进魏无羡和江澄的房里打地铺，通宵吃喝扳手腕投骰子看画册。一天夜里，魏无羡投骰子投输了，被打发翻墙下山去买天子笑，这回总算让所有人都一饱了口福。谁知，第二日天还未亮，房里地上正满地睡得横七竖八，宛若一地躺尸，突然有人打开了房门。
　　开门声惊动了几人，睡眼朦胧间看到脸色冷若冰霜的蓝忘机站在门口，吓得瞬间清醒。聂怀桑狂推睡得头在下身在上的魏无羡，道：“魏兄！魏兄！”
　　魏无羡被他搡了几把，迷迷糊糊问道：“谁？还有谁要来？！江澄吗？拼就拼，怕你？！”
　　江澄昨晚喝多了头还疼着，躺在地上还闭着眼睛，反手摸到一样东西就冲魏无羡声音传来的地方砸过去，道：“闭嘴！”
　　那东西砸到魏无羡胸口，哗啦啦翻了数页，聂怀桑定睛一看，江澄用来扔魏无羡的正是他珍藏的绝版春宫图册之一，再抬头，看到目色料峭的蓝忘机，几乎要口吐魂烟了。魏无羡抱着那书册嘀咕两句，又睡了过去，蓝忘机迈进房中，一手揪住他后衣领，提起来便往门外拖去。
　　魏无羡被他拎了一阵，迷瞪片刻，终于醒了五六分，扭头道：“蓝湛你干什么？”
　　蓝忘机一语不发，径自拖着他前行。魏无羡又醒了三分，其他的一地躺尸也陆续被惊醒。江澄一见魏无羡又被蓝忘机拎住了，冲出来道：“怎么回事？这是干什么？”
　　蓝忘机回头，一字一句道：“领罚。”
　　江澄方才是醉了睡得迟钝了，这才想起房里的满地狼藉，想起他们昨晚不知犯了多少条云深不知处的家规了，面色一僵。
　　蓝忘机把魏无羡拖去了姑苏蓝氏的祠堂前，已有数名年长的蓝氏门生静候在此，一共八人，其中四人手持奇长无比的檀木戒尺，戒尺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方字，俱是一派冷肃形容，见蓝忘机拖来了人，两人立即上前，将魏无羡牢牢摁住。魏无羡半跪在地挣扎不得，道：“蓝湛你这是要罚我？”
　　蓝忘机冷冷凝视他，不语。
　　魏无羡道：“我不服。”
　　这时，醒得七七八八的众少年也冲了过来，被拦在祠堂外不得入内，个个抓耳挠腮，看了那戒尺，吓得咋舌。却见蓝忘机一掀白衣下摆，也跪在了魏无羡身旁。
　　见状，魏无羡大惊失色，奋力要起，蓝忘机却喝道：“打！”
　　魏无羡目瞪口呆，忙道：“等等等等我服了，我服了蓝湛，我错……啊！”
　　两人手心、腿背都挨了一百多下戒尺，蓝忘机不须人按住，始终腰杆笔直，跪得端正，魏无羡则鬼哭狼嚎，毫不矜持，看得围观的各家子弟肉痛不已，连连皱脸。挨完打后，蓝忘机默默站起，向祠堂内的门生欠首一礼，随即走了出去，竟是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魏无羡则完全相反，被江澄从祠堂里背出去之后，一路仍在啊啊不止。众少年一窝蜂围着他们，道：“魏兄啊，到底怎么回事？”
　　“蓝湛他罚你也罢了，怎么他自己也跟着挨打？”
　　魏无羡伏在江澄背上长吁短叹：“唉！失策失策！一言难尽！”
　　江澄道：“废话少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魏无羡道：“没干什么啊！昨晚我不是投骰子投输了下去买天子笑吗？”
　　江澄道：“……别告诉我你又遇到他了。”
　　魏无羡道：“你还真说对了，也不知道什么运气，我扛着天子笑翻上来的时候又被他堵个正着。我怀疑他是真的天天盯着我吧？”
　　江澄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闲。然后呢。”
　　魏无羡道：“然后我还是跟他打招呼，我说‘蓝湛！这么巧，又是你！’他当然是又不理我，二话不说一掌劈过来。我说嘿你这是何必？他说外客如多次触犯宵禁，就要去蓝氏祠堂领罚。我就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犯没犯宵禁对不对？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咱们都这么熟了，不能赏个脸行个方便嘛？”
　　众人一脸惨不忍睹之色。
　　魏无羡继续道：“结果他板着脸说跟我不熟，提剑就打过来，一点情分都不讲。我只好也把天子笑放到一边跟他对对招了。他拳掌并出，追得可紧了，甩都甩不脱！最后我实在是被他追得不耐烦了，我说你当真不放手？不放手？！
　　“他还是说：‘领罚！’”
　　众少年听得一颗心吊起，魏无羡讲得眉飞色舞，浑然忘了自己还在江澄背上，猛地一巴掌拍在江澄肩头：“我说：‘好！’然后不躲了，迎上去一扑，把他抱住，往云深不知处的墙外栽倒！”
　　“……”
　　魏无羡道：“于是我们就两个人一起掉到云深不知处境外了！摔得那叫一个眼冒金星。”
　　聂怀桑已然呆滞：“……他没挣脱你？”
　　魏无羡道：“哦，有试过，不过我手脚并用死死锁住他，他想挣脱也挣脱不了，根本没办法从我身上爬起来，硬得跟块板子似的。我说怎么样蓝湛？这下你也在云深不知处境外了，你我同犯宵禁，你可不能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罚我的话也得罚你自己，一视同仁，怎么样？”
　　魏无羡道：“他起来之后脸色很差，我坐在旁边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然后他就一声不吭的走了。谁知道今早他来这么一出……江澄你走慢点，我快被你甩下来了。”
　　江澄岂止是想把他甩下来，简直想把他头朝下往地上砸几个人坑：“背了你还挑三拣四！”
　　魏无羡道：“一开始又不是我让你背的。”
　　江澄大怒：“我不背你我看你能赖在他们家祠堂地上滚一天都不起来，丢不起这个人！蓝忘机还比你多挨五十尺，他都是自己走的，你好意思这样装残废。我现在不想背了，快滚下来！”
　　魏无羡道：“我不下，我是伤号。”
　　一群人在白石小径上一路推推搡搡，恰逢一人白衣，携书卷路过此间，讶然驻足。蓝曦臣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澄十分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聂怀桑却已抢着道：“曦臣哥，魏兄被罚了一百多尺，有没有伤药啊！”
　　云深不知处掌罚的是蓝忘机，加上魏无羡一直在众人簇拥中哀声叫唤，似乎伤情十分严重，蓝曦臣立即迎了上来，道：“是忘机罚的？魏公子这是不能走路了？究竟怎么回事？”
　　江澄自然不好意思说是魏无羡干了什么，算起来还是他们这一群人怂恿魏无羡去买酒的，要罚人人有份，只得含糊道：“没事，没事，没那么夸张！他能走。魏无羡，你还不下来！”
　　魏无羡道：“我不能走。”他伸出肿得老高的红手掌，对蓝曦臣控诉道：“泽芜君，你弟弟好生厉害。”
　　蓝曦臣看过了他的手掌，道：“啊，这确实是罚得狠了些。怕是三四天都没法消了。”
　　江澄原先不知真的打得这么狠，惊道：“什么？三四天都不能消？他腿上背上也都被戒尺打过。蓝忘机怎么能这样？！”最后一句不由自主带上了点不满，魏无羡悄悄拍他一掌，他才反应过来。蓝曦臣却不在意，笑道：“不过也不妨事，伤药是不必用了，魏公子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几个时辰便好了。”
　　晚间，云深不知处，冷泉。
　　蓝忘机正浸在冰冷的泉水中闭目养神，忽的一个声音在他耳旁道：“蓝湛。”
　　“……”
　　蓝忘机猛地睁眼。果然，魏无羡正趴在冷泉边的青石上，歪头对他笑。
　　蓝忘机脱口道：“你怎么进来的？！”
　　魏无羡慢吞吞爬起来，边解腰带边道：“泽芜君让我进来的。”
　　蓝忘机道：“你干什么？”
　　魏无羡用脚蹬掉了靴子，一边脱得衣服满地都是，一边道：“我都脱了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据说你们家的冷泉除了定心静性的修行之用，还有去淤疗伤的功能，所以你哥哥让我进来跟你一起泡泡。不过你一个人来疗伤有点不厚道啊。呜哇真的好冷，嘶——”
　　他下了水，被冰凉刺骨的泉水激得满池打滚，蓝忘机迅速和他拉开一丈距离，道：“我来此是为修行，非是为疗伤——不要乱扑！”
　　魏无羡道：“可是好冷，好冷啊……”
　　他这次倒不是有意夸张捣乱，外人的确难以在短时间内适应姑苏蓝氏的冷泉，仿佛多静止片刻便会血液冻结四肢结冰，所以他只得不断扑腾，想活动活动热热身。蓝忘机原本好好地在定心静修，被他扑腾来扑腾去，扑了一脸水花，水珠顺着长睫和乌黑的发丝往下滑，忍无可忍，道：“别动！”
　　说着伸出一掌，压在魏无羡肩头。
　　魏无羡登时觉得一股暖流从身体相接之处涌来，好受了些，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挪。蓝忘机警觉道：“作甚。”
　　魏无羡无辜地道：“不作甚，好像你那边暖和点。”
　　蓝忘机一掌牢牢抵在两人之间，保持距离，严厉地道：“并不会。”
　　魏无羡原本想同他凑得近些，套套近乎好说话，蹭不过去还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扫了一眼他的手掌和肩背，果然伤痕未消，果真不是来疗伤的。魏无羡由衷地道：“蓝湛，我实在是佩服你了。说要罚你还真连自己一并罚，半点不姑息放水，我没话说了。”
　　蓝忘机重新合眸，静定不语。
　　魏无羡又道：“真的，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一本正经说一不二的人，我肯定是做不到你这样的。你好厉害。”
　　蓝忘机仍是不理他。
　　魏无羡不冷了之后，开始在冷泉里游来游去。游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游到蓝忘机身前，道：“蓝湛，你没听出来刚才我在干什么嘛？”
　　蓝忘机道：“不知道。”
　　魏无羡道：“这都不知道？我在夸你啊，在套近乎啊。”
　　蓝忘机看他一眼，道：“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道：“蓝湛，交个朋友呗，都这么熟了。”
　　蓝忘机道：“不熟。”
　　魏无羡拍了拍水，道：“你这样就没意思了。真的。跟我做朋友，好处很多的。”
　　蓝忘机道：“比如？”
　　魏无羡游到池边，背靠青石，手臂搭在石上，道：“我对朋友一向很讲义气，比如新拿到手的春宫，一定先给你看……哎哎，回来啊！不看也没什么的。你去过云梦吗？云梦很好玩儿的，云梦的东西也很好吃，我不知道是姑苏的问题还是云深不知处的问题，反正你们家的菜太难吃了。你来莲花坞玩儿的话可以吃到很多好吃。我带你摘莲蓬和菱角啊，蓝湛你来不来？”
　　蓝忘机道：“不去。”
　　魏无羡道：“你不要老是用‘不’字开头讲话嘛，听起来好冷淡。女孩子听了会不喜欢的。云梦的姑娘也特别好看，跟你们姑苏这边的好看不一样，”他对蓝忘机一眨左眼，得意道：“真的不来？”
　　蓝忘机顿了一顿，仍是道：“不……”
　　魏无羡道：“你这样拒绝我，一点面子都不给，不怕我在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你衣服吗。”
　　蓝忘机道：“滚！！！”
　　蓝启仁从清河返回姑苏后，并未让魏无羡再次滚到藏书阁去抄蓝氏家训，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痛骂了一顿。除去引经据典的内容，简化一番，意思大概就是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厚颜无耻之人，请滚，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不要靠近其他学子，更不要再去玷污他的得意门生蓝忘机。
　　他骂的时候，魏无羡一直笑嘻嘻地听着，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半点也不生气。蓝启仁一走，魏无羡就坐下了，对江澄道：“现在才让我滚远，不觉得晚了点吗？人都玷污完了才叫我滚，来不及啦！”
　　彩衣镇的水行渊给姑苏蓝氏带来了极大麻烦。这东西无法根除，蓝家又不能像温氏那样将它驱赶到别处。蓝家家主常年闭关，蓝启仁为此大耗心力，讲学的时辰越来越短，魏无羡带人在山中溜达的时间则越来越多。
　　这日，他又被七八个少年拥着要出门去，途径蓝家的藏书阁，从下往上看了一眼，穿过掩映的玉兰花枝，恰恰能看见蓝忘机一个人坐在窗边。
　　聂怀桑纳闷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不对啊，我们刚才也没怎么喧哗。他怎么还这个眼神？”
　　魏无羡道：“多半是在想怎么揪我们的错。”
　　江澄道：“错。不是‘我们’，是‘我’。我看他盯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魏无羡道：“嘿。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江澄道：“你不是嫌他闷，嫌他没意思？那你就少去撩拨他。老虎嘴上拔须，太岁头上动土，整日里作死。”
　　魏无羡道：“错。正是因为一个大活人居然能没意思到他这种地步，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临近午时，他们才返回云深不知处。蓝忘机端坐案边，整整他写好的一叠纸，忽听窗棂喀喀轻响。抬头一看，从窗外翻进来一个人。
　　魏无羡攀着藏书阁外那棵玉兰树爬了上来，眉飞色舞道：“蓝湛，我回来了！怎么样，几天不抄书，想我不想？”
　　蓝忘机状如老僧入定，视万物如无物，甚至有些麻木地继续整理堆成小山的书卷。魏无羡故意曲解他的沉默：“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不然刚才怎么从窗子那儿看我呢？”
　　蓝忘机立刻看了他一眼，目光满含无声的谴责。魏无羡坐上窗子，道：“你看你，两句就上钩。太好钓了。这样沉不住气。”
　　蓝忘机：“你走。”
　　魏无羡：“不走你掀我下去？”
　　看蓝忘机的脸，魏无羡怀疑他再多说一句，蓝忘机真的会抛弃仅剩的涵养直接把他钉死在窗台上，连忙道：“别这么吓人嘛！我来送礼赔罪的。”
　　蓝忘机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不要。”
　　魏无羡道：“真的不要？”见蓝忘机眼里隐隐露出戒备之色，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只兔子。提着耳朵抓在手里，像提着两团浑圆肥胖的雪球。雪球还在胡乱弹腿。他把它们送到蓝忘机眼皮底下：“你们这里也是怪，没有山鸡，倒是有好多野兔子，见了人都不怕的。怎么样，肥不肥，要不要？”
　　蓝忘机冷漠地看着他。
　　魏无羡道：“好吧。不要，那我送别人。刚好这些天口里淡了。”
　　听到最后一句，蓝忘机道：“站住。”
　　魏无羡摊手：“我又没走。”
　　蓝忘机道：“你要把它们送给谁？”
　　魏无羡道：“谁兔肉烤得好就送给谁。”
　　蓝忘机道：“云深不知处境内，禁止杀生。规训碑第三条便是。”
　　魏无羡道：“那好。我下山去，在境外杀完了，再提上来烤。反正你又不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蓝忘机一字一顿道：“给我。”
　　魏无羡坐在窗台上嘻嘻而笑：“又要了？你看你，总是这样。”
　　两只兔子都又肥又圆，像两团蓬松的雪球。一只死鱼眼，趴在地上慢吞吞的半晌也不动一下，嚼菜叶子时，粉红的三瓣嘴慢条斯理。另一只浑似吃了斗蟋丸，一刻不停上蹿下跳，在同伴身上爬摸滚打，又扭又弹，片刻不消停。魏无羡扔了几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菜叶，忽然道：“蓝湛。蓝湛！”
　　那只好动的兔子之前踩了一脚蓝忘机的砚，在书案上留下一条黑乎乎的墨汁脚印。蓝忘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拿了张纸严肃地思考该怎么擦，本不想理他，但听他语气非同小可，以为有故，道：“何事？”
　　魏无羡道：“你看它们这样叠着，是不是在……？”
　　蓝忘机道：“这两只都是公的！”
　　魏无羡道：“公的？奇也怪哉。”他捉起耳朵提起来看了看，确认道：“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我刚才话都没说完，你这么严厉干什么？你想到什么了？说起来这两只是我捉的，我都没注意他们是雄是雌，你竟然还看过它们的……”
　　蓝忘机终于把他从藏书阁上掀了下去。
　　魏无羡在半空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哐当”一声，蓝忘机狠狠摔上了窗，跌坐回书案之旁。
　　他扫了一眼满地乱糟糟的宣纸和墨汁脚印，还有两只拖着菜叶子打滚的白兔子，闭上眼，捂住了双耳。
　　簇簇颤动的玉兰花枝被关在窗外了，可是，任他怎么抗拒，魏无羡那快活又放肆的大笑之声，却无论如何也关不住。
　　第二日，蓝忘机终于不再来一起听学了。
　　魏无羡的座位换了三次。他原本和江澄坐在一起，可江澄听学认真，为了好好表现，给云梦江氏长脸，他坐到了第一排，这位置太显眼，容不得魏无羡胡来，他便抛弃了江澄改坐到蓝忘机身后。蓝启仁在上面讲学时，蓝忘机坐的笔直得犹如铜墙铁壁，他就在后面要么睡得昏天黑地，要么信笔涂鸦，除了偶尔会被蓝忘机突然举手截住他掷给别人的纸团，可说是个风水宝地。但后来被蓝启仁觉察其中机关，就将他们调换了前后。从此，只要魏无羡坐姿稍有不端，就感觉有两道冷冰冰的犀利目光钉在自己背上，蓝启仁也会恶狠狠地瞪过来。无时不刻都被一老一小一前一后监视着，极不痛快。而春宫案和双兔案后，蓝启仁认定魏无羡是个漆黑的染缸，生怕得意门生受了他的玷污，近墨者黑，忙不迭让蓝忘机不用再来了，于是魏无羡又坐回了老地方，倒也相安无事了小半个月。
　　可惜，魏无羡这种人，永远好景不长。
　　云深不知处内，有一堵长长的漏窗墙。每隔七步，墙上便有一面镂空雕花窗。雕花面面不同，有高山抚琴，有御剑凌空，有斩杀妖兽。蓝启仁讲解道，这漏窗墙上每一面漏窗，刻的都是姑苏蓝氏一位先人的生平事迹。而其中最古老、也最著名的四面漏窗，讲述的正是蓝氏立家先祖蓝安的生平四景。
　　这位先祖出身庙宇，聆梵音长成，通慧性灵，年少便是远近闻名的高僧。弱冠之龄，他以“伽蓝”之“蓝”为姓还俗，做了一名乐师。求仙问道途中，在姑苏遇到了他所寻的“天定之人”，与之结为道侣，双双打下蓝家的基业。在仙侣身陨之后，又回归寺中，了结此身。这四面漏窗分别正是“伽蓝”、“习乐”、“道侣”、“归寂”。
　　这么多天来难得讲了一次这样有趣的东西，虽然被蓝启仁讲成干巴巴的年表，魏无羡却终于听了进去。下学后笑道：“原来蓝家的先祖是和尚，怪不得了。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可他家先祖这样一个人物，怎么生得出这么不解风情的后人？”
　　众人也是料想不到，以古板闻名的蓝家会有这样的先祖，纷纷讨论起来。讨论讨论着，中心便歪到了“道侣”上，开始交流他们心中理想的仙侣，品评如今闻名的各家仙子们。这时，有人问道：“子轩兄，你看哪位仙子最优？”
　　魏无羡与江澄一听，不约而同望向兰室前排一名少年。
　　这少年眉目高傲俊美，额间一点丹砂，衣领和袖口腰带都绣着金星雪浪白牡丹，正是兰陵金氏送来姑苏教养的小公子金子轩。
　　另一人道：“这个你就别问子轩兄了，他已有未婚妻，肯定答是未婚妻啦。”
　　听到“未婚妻”三字，金子轩嘴角似乎撇了撇，露出一点不愉快的神色。最先发问的那名子弟不懂察言观色，还在乐呵呵地追问：“果真？那是哪家的仙子？必然是惊才绝艳的吧！”
　　金子轩挑了挑眉，道：“不必再提。”
　　魏无羡突然道：“什么叫不必再提？”
　　兰室众人都望向他，一片惊诧。平日里魏无羡从来都笑嘻嘻的，就算被骂被罚，也从不真的生气。而此刻他眉目之间，却有一缕显而易见的戾气。江澄也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魏无羡没事找事，坐在他身旁，面色极不好看。
　　金子轩傲慢地道：“‘不必再提’这四个字很难理解吗？”
　　魏无羡冷笑：“字倒是不难理解，不过你对我师姐究竟有何不满，这倒是难以理解了。”
　　旁人窃窃私语，三言两语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那几句，无意间捅了一个大蜂窝。金子轩的未婚妻，正是云梦江氏的江厌离。
　　江厌离是江枫眠长女，江澄的亲姊。性情不争，无亮眼之颜色；言语平稳，无可咀之余味。中人以上之姿，天赋亦不惊世。在各家仙子群芳争妍之中，难免有些黯然失色。而她的未婚夫金子轩则与之恰恰相反。他乃金光善正室独子，相貌骄人天资夺目，若是论江厌离自身的条件，照常理而言，确实与之不相匹配。她甚至连与其他世家仙子竞争的资格都没有。江厌离之所以能与金子轩订下婚约，是因为母亲出自眉山虞氏，而眉山虞氏和金子轩母亲的家族是友族，两位夫人打小一块儿长大，关系要好。
　　金氏家风矜傲，这一点金子轩继承了十成十，眼界甚高，早就对这门婚约不满了。不光不满意人选，他更不满意的是母亲擅自给他决定婚事，心中愈发叛逆。今天逮准机会，正好发作。金子轩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问，她究竟有何处让我满意？”
　　江澄霍然站起。
　　魏无羡把他一推，自己挡到前面冷笑道：“你以为你自己又有多让人满意了？哪儿来的底气在这儿挑三拣四！”
　　因为这门亲事，金子轩对云梦江氏素无好感，也早看不惯魏无羡为人行事。况且他自诩在小辈中独步，从未被人这样看轻过，一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她若是不满意，你让她解了这门婚约！总之我可不稀罕你的好师姐，你若稀罕你找她父亲要去！他不是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听到最后一句，江澄目光一凝，魏无羡怒不可遏，飞身扑上，提拳便打。金子轩虽然早有防备，却没料到他发难如此迅速，话音未落就杀到，挨了一拳，登时麻了半边脸，一语不发，当即还手。
　　这一架打得惊动了两大世家。江枫眠和金光善当天就从云梦和兰陵赶来了姑苏。
　　两位家主看过了罚跪的两人，再到蓝启仁面前受了一通痛斥，双双抹汗，寒暄几句，江枫眠便提出了解除婚约的意向。
　　他对金光善道：“这门婚约原本就是阿离母亲执意要定下的，我并不同意。如今看来，双方都不大欢喜，还是不要勉强了。”
　　金光善吃了一惊，略有迟疑。无论如何，与另一大世家解除婚约，总归不是件好事，他道：“小孩子能懂什么事？他们闹他们的，枫眠兄你我大可不必理会。”
　　江枫眠道：“金兄，我们虽然能帮他们定下婚约，却不能代替他们履行婚约。毕竟将来要共度一生的是他们自己啊。”
　　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金光善的意思，若想与世家联姻巩固势力，云梦江氏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历来不敢违背金夫人而已。既然由江家主动提出的，金家是男方，没有女方那么多顾虑，又何必纠缠。何况金子轩一向不满江厌离这个未婚妻，他是知道的。一番考量，金光善便大着胆子答应了这件事。
　　魏无羡此时还不知他这一架打散了什么，跪在蓝启仁指定的石子路上。江澄远远走来，讥讽道：“你倒是跪得老实。”
　　魏无羡幸灾乐祸道：“我常跪你又不是不知道。但金子轩这厮肯定娇生惯养没跪过，今天不跪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魏。”
　　江澄低头片刻，淡淡地道：“父亲来了。”
　　魏无羡道：“师姐没来吧？”
　　江澄道：“她来干什么？看你怎么给她丢脸吗？她要是来了，能不来陪你给你送药？”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道：“……师姐要是来了就好了。幸好你没动手。”
　　江澄道：“我要动手的，要不是被你推开了，金子轩另一边脸也不能看了。”
　　魏无羡道：“还是别了，他现在这样脸不对称更丑一点。我听说这厮像个孔雀似的特爱惜自己那张脸面，不知此刻看了镜子有何感想？哈哈哈哈……”捶地大笑一阵，魏无羡又道：“其实我应该让你动手，我站在旁边看着，这样江叔叔没准就不来了。但是没办法，忍不住！”
　　江澄哼了一声，轻声道：“你想得美。”
　　魏无羡这句话不过随口说说，他心中情绪却十分复杂。因为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假话。
　　江枫眠从来不曾因为他的任何事而一日之内飞赴其他家族。无论好事还是坏事，大事还是小事。
　　从来没有。
　　魏无羡见他面色郁郁，以为他还在为金子轩说的话不痛快，道：“你走吧，不用陪我了。万一蓝忘机又来了，你就被他抓住了。有空去围观一下金子轩那傻球罚跪的模样。”
　　江澄微微诧异：“蓝忘机？他来干什么？他还敢来见你？”
　　魏无羡道：“对啊，我也觉得他还敢来见我，真是勇气可嘉。大概是他叔父叫来看我跪好了没有的吧。”
　　江澄本能地预感不妙：“那你当时跪好了没？”
　　魏无羡道：“当时我跪好了。等他走出一段路，我就拿了个树枝低头在旁边的土里挖坑，就你脚边那堆，那儿有个蚂蚁洞，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等他回头的时候，看到我肩膀在耸动，肯定以为我哭了还是怎么样，过来问我。你真该看看他看见蚂蚁洞时的表情。”
　　“……”江澄道：“你还是快滚回云梦去吧！我看他是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于是，当天晚上，魏无羡就收拾了东西，和江枫眠一起滚回云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同窗部分完了。前世告一段落。明晚滚回现在进行时。


　　第19章 阳阳第五

     　　
　　魏无羡趴了一整夜，前半夜都在思考这些年来在蓝忘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睡。第二日清晨，睁开眼睛，蓝忘机人已走得不知所踪，他则规规矩矩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身侧，被摆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姿势。
　　魏无羡一把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右手五指埋入头发中，心头那股荒谬又悚然的莫名感仍然挥之不去。
　　这时，静室的木门轻轻叩了两下，蓝思追的声音在外响起：“莫公子？你醒了吗？”
　　魏无羡：“这么早叫我干什么？！”
　　蓝思追：“早、早？……可是，已经巳时了呀。”
　　蓝家人都是卯时作亥时息，极其规律，魏无羡则是巳时作丑时息，也很规律，整整比他家晚了两个时辰。他趴了半夜，腰酸背痛，耿直地道：“我起不来。”
　　蓝思追道：“呃，你又怎么啦？”
　　魏无羡道：“我怎么了。我被你们家含光君睡了！”
　　蓝景仪的声音也气势汹汹地响了起来：“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可饶不了你。出来！”
　　魏无羡冤枉道：“真的！他睡了我一整夜！我不出去，我没脸见人！”
　　几名小辈在门外面面相觑。含光君的住所旁人不能随意踏入，他们哭笑不得，又没法直接进去把人拖出来。蓝景仪怒道：“真是没羞没臊！含光君又不是断袖，他睡你？！你别去睡他就感恩苍天了。起来！把你那头驴子牵走，好好治治它，喧哗死了！”
　　提到他的坐骑，魏无羡忙一骨碌爬起：“你对我的小苹果怎么了？！你不要碰它，它可会尥蹶子了。”
　　蓝景仪道：“小苹果是什么？”
　　魏无羡道：“我的驴啊！”他出了静室，轰着几名小辈带他去找坐骑，被人领到一片青草地上，那头花驴子果然在大叫不止，喧哗不已。大叫的原因是因为它要吃草，但是那片草地上聚集着几十团滚滚的白绒球，让它无法下嘴。
　　魏无羡喜道：“好多兔子！来来来，叉起叉起，烤了！”
　　蓝景仪七窍生烟：“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赶紧让它闭嘴，早读的都来问过好几次了！再这样我们要被骂死了！”
　　魏无羡把拿给他的早饭里的苹果给它吃了，果然，花驴子一啃苹果就顾不上叫，咔擦咔擦嚼动嘴皮子。魏无羡一边摸着它的后颈，一边打这几名小辈身上通行玉令的主意，一边还指着满地圆滚滚的白兔子，道：“真的不能烤？是不是烤了就要被赶下山去？”
　　蓝景仪如临大敌，连忙张开双手挡在他面前，道：“这是含光君养的，我们只是偶尔帮忙照看而已，你敢烤！”
　　魏无羡听了，险些笑倒在地，心想：“蓝湛这人真是！以前送他他都不要，现在自己偷偷摸摸地养了一大群。还说不要，哄谁？饶命，其实他暗地里是喜欢这种白乎乎毛乎乎的小东西吧！含光君板着脸抱着个兔子，哎哟我的妈，我要不行了……”
　　可再一想起昨晚他趴在蓝忘机身上时的那个光景，他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从云深不知处的西面，传来了阵阵钟声。
　　这钟声和报时辰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激烈，仿佛有个害了失心疯的狂人在敲打。蓝景仪与蓝思追脸色大变，顾不得再跟他插科打诨，甩下他就跑。魏无羡心知有异，连忙跟上。
　　钟声是从一座角楼上传来的。
　　这座角楼叫做“冥室”，四周墙壁皆是以特殊材料制成，篆有咒文，是蓝家招魂专用的建筑。当角楼上钟声自发大作之时，便说明发生了一件事：在里面进行招魂仪式的人，出了意外。
　　角楼之外，围过来的蓝家子弟与门生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入。冥室的门是一扇漆黑的木门，牢牢锁住，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部暴力破坏不仅困难，也违反禁忌。招魂仪式出了意外，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召来什么东西，冒冒失失闯入又会发生什么。而自从冥室建立以来，几乎从来没出现过招魂失败的情况，这就更让人心中惴惴了。
　　魏无羡见蓝忘机没有出现，预感不妙。若是蓝忘机还在云深不知处，听到警钟鸣响应该立刻赶过来才对，除非……突然，黑门砰地被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脚底不稳，一冲出来便滚下了台阶。冥室的门旋即自动关上，仿佛被谁愤怒地摔了上去。
　　旁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名门生扶起。他被扶起后立刻又倒下，不受控制地涕泪满面，抓着人道：“不该的……不该招的……”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沉声道：“你们在招什么东西的魂？还有谁在里面？含光君呢？！”
　　这名门生似乎呼吸十分困难，张嘴道：“含光君，让我逃……”
　　话没说完，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涌而出。魏无羡将人推进蓝思追怀里，那支草草制成的竹笛还插在腰间，他两步迈上数级的台阶，踹了一脚冥室的大门，厉声喝道：“开！”
　　冥室大门张嘴狂笑一般，霍然开启。魏无羡旋即闪身入内。大门紧跟在他身后合上。几名门生大惊，也跟着冲上去，那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一名客卿扑在门上，又惊又怒，脱口而出：“刚才这个究竟是什么人？！”
　　蓝思追扶着那名门生，咬牙道：“……先来帮我。他七窍流血了！”
　　一进入冥室，魏无羡便感觉一阵压抑的黑气逼面而来。
　　这黑气仿佛是怨气、怒气和狂气的混合体，几乎肉眼可见，被它包围其中，人的胸口被压迫得隐隐闷痛。冥室内部长宽都是三丈有余，四个角落东倒西歪昏着几个人。地面中央的阵法上，竖立着这次招魂的对象。
　　没有别的，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从莫家庄带回来的那只！
　　它一根棍子般直挺挺地站立着，截面向地，四指成拳，食指指天，似乎在愤怒地指着某个人。充斥了整个冥室的源源不绝的黑气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参与招魂仪式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只有东首主席之方位上的蓝忘机还正襟危坐。
　　他身侧横着一张古琴，手并未放在弦上，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不止。原本他似乎正在沉思，又或是在凝神倾听什么东西，觉察有人闯入，这才抬首。
　　蓝忘机脸上一向波澜不惊，魏无羡看不出他什么心思。原本坐镇一方的蓝启仁此刻已经歪倒在一旁，和那名逃出冥室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尽失。魏无羡顶替了他的位置，旋身踩在了西首的方位上，将竹笛从腰间拔出，举到唇边，与蓝忘机遥遥相对。
　　莫家庄当夜，魏无羡先以哨声相扰，蓝忘机再远远以琴音相击，两人无意中联手才压制住了这条手臂。蓝忘机与他目光相接，了然，右手抬起，一串弦音流泻而出，魏无羡当即以笛音相和。
　　他们所奏此曲，名为《招魂》。以死者尸身、尸身的某一部分、或生前心爱之物为媒介，使亡魂循音而来。通常只要一段，就能在阵中看到亡魂的身形浮现出来。可是，二人一曲即将奏末，也没有魂魄被召来。
　　那只手臂愤怒了一般，通体青筋暴起，空气中的压抑感更重了。若此时镇守西方的是别人，也逃脱不了蓝启仁那样七窍流血的下场，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魏无羡暗暗心惊：他和蓝忘机同奏《招魂》也无法将亡魂召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除非这名死者的魂魄，和它的尸体一起被割裂了！
　　看来这位仁兄比他惨一点点。当初他虽然尸体被咬得比较碎，但好歹魂魄是齐全的。
　　《招魂》不成，蓝忘机指间调子一转，改奏起了另一曲。
　　这支曲子与方才诡谲森然、仿若唤问的调子截然不同，静谧安然，曲名《安息》。这两支曲子都是流传甚广的玄门名曲，谁会弹奏吹奏都不稀奇，魏无羡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夷陵老祖的鬼笛名为“陈情”，威名远扬。他此时以竹笛应和，故意吹得错漏颇多、气息不足，令人不忍卒听。蓝忘机估计从来没和如此糟糕的人合奏过，弹了一阵，终于无法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了，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魏无羡厚着脸皮装作看不见，调子越跑越远，转了个身，正准备继续吹，突然身后传来异象，他回头一看，登时一惊。只见原本已失去意识的蓝启仁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顶着一张七窍流血、七窍生烟的脸，胡子嗓子、指着魏无羡的手都在发抖，声嘶力竭道：“别吹了！滚！快滚！不许——”
　　到底“不许”什么，还没说完，他吐出一口鲜血，又原地倒了回去，重新陷入奄奄一息的昏迷之中。
　　蓝忘机：“……”
　　魏无羡目瞪口呆。
　　他知道蓝启仁的“不许”后面是什么：不许吹了！不许合奏！不许玷污他爱徒忘机的琴音！
　　他们这一场琴笛合奏，竟然把蓝启仁活活气醒又活活气晕了过去，可见难听到什么程度……
　　不过，即便如此，那只手还是在笛声与琴音的联合压制下缓缓垂倒。魏无羡毫无羞愧之意地想，难听归难听，有效果就行。
　　最后一声弦响止息，须臾，冥室大门弹开，日光泼地而入。大约是角楼上的警钟停止了鸣响，原先围在冥室外的子弟与门生们都冲了进来，登时一片都在叫“含光君”。
　　蓝忘机将手压在弦上，制止了琴弦嗡鸣的余音，起身去探蓝启仁的脉。有他带头，其余人也很快镇定下来，年长的几位前辈将冥室里七窍流血的几人身体放平，实施救治。他们在施针送药，另一拨门生则抬来了一尊铜钟，打算将那只手臂罩在里面。现场虽忙碌，却井然有序，且轻声细语，没有任何人发出喧哗聒噪之声。
　　几人忧虑道：“含光君，丹药和施针都无效，这该如何是好？”
　　蓝忘机三指扔放在蓝启仁脉上，凝眉不语。蓝启仁主持过的招魂仪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厉鬼凶灵，连他都被怨气反扑所伤，可见这只鬼手怨气有多骇人，简直前所未见。
　　魏无羡将竹笛插回腰间，在那尊铜钟之旁蹲下，摩挲着上面的金文，心中正思索，忽见蓝思追面露黯然之色，道：“怎么了？”
　　蓝思追早已知他非是等闲之辈，略一迟疑，低声道：“少许有些愧疚罢了。”
　　魏无羡道：“愧疚什么？”
　　蓝思追道：“这只鬼手，是冲我们来的。”
　　魏无羡微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蓝思追道：“不同品级的召阴旗，有不同的画法和威力。当初我们在莫家庄画的那几面召阴旗，作用范围只有方圆五里。可这只鬼手，杀气很重，以人骨肉血气为食。如果它一开始就在那作用范围之内，以其凶残程度，莫家庄早血流成河了。可是，它是在我们抵达之后才突然出现的……即是说，它一定是被心怀恶意之人，故意在那个时间，投放到那个地点的。”
　　魏无羡道：“课业挺扎实，分析得不错。”
　　蓝思追低头道：“如此，莫家庄那几条人命，我们怕是……也要负责任……而且如今，还累得蓝先生他们也昏迷不醒……”
　　沉默片刻，魏无羡拍拍他的肩，道：“该负责任的不是你们，是放出鬼手的那个人。这世上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那边，蓝忘机撤了手，蓝家众人忙问：“含光君，如何？”
　　蓝忘机道：“追本溯源。”
　　魏无羡道：“不错。追本溯源，找到这只鬼手的全尸，弄清他的身份，自然有法子救人。”
　　蓝景仪虽然已经知道他肯定不是个疯子，但总也忍不住要用谴责的口气对他说话，道：“你说得简单，招魂招不出来，闹成这个样子，上哪儿去找？”
　　蓝忘机道：“西北方。”
　　蓝思追奇道：“西北？含光君，为何是西北方？”
　　魏无羡道：“不是已经指出来给你们看了吗？”
　　蓝景仪疑惑：“指给我看？谁？谁指的？含光君没指啊？”
　　魏无羡道：“它啊。”
　　众人这才发现，他指的，竟然是那只鬼手！
　　那条手臂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有人改变它的位置，它竟是执拗地转了过来，恢复原向，众人从未见过这般状况，惊愕不已。蓝景仪道：“它？它……它这是在指什么？！”
　　魏无羡道：“还能指什么？要么是他尸体的其他部位，要么，就是害他变成这样的凶手。”
　　闻言，几个刚好站在西北方的少年赶紧躲开。蓝忘机看他一眼，缓缓起身，对诸名门生道：“安置好叔父。”
　　那几人点头道：“是！您这便要下山了吗？”
　　蓝忘机微一颔首，魏无羡已鬼鬼祟祟蹭到他身后，喜滋滋地大声自言自语道：“好好好，终于可以下山私奔啦！”
　　众人面露惨不忍睹之色，年长的门生尤其悚然，几名少年却多少有些习惯了。只有躺在地上的蓝启仁，无意识间似乎又是一阵面目抽搐，众人均想：“这人再多说几句，说不定蓝先生就又被他活活气醒了呢……”


　　第20章 阳阳第五 2

     　　
　　世家仙首出行夜猎，往往前呼后拥，排场甚足。但蓝忘机素喜独来独往，这只手臂又邪门怪异，稍有不慎即可能祸及旁人，他便没有带家族子弟与其他门生，只捎上了魏无羡一个人，盯他也盯得越发紧。
　　魏无羡原本想下山探查时寻一机会溜之大吉，可途中屡次试图逃跑，下场无一不是被蓝忘机单手提着衣服后领拎回去。他改变策略，极力往蓝忘机身上又贴又黏，尤其是晚上，雷打不动地往蓝忘机床上爬，指望蓝忘机被恶心得受不了了赶紧的一剑把自己劈走。可任他东西南北疯，蓝忘机自岿然不动。魏无羡一钻到他被窝里，他就轻轻一掌拍得魏无羡浑身僵直，再把魏无羡塞进另一条被窝里，摆成规规矩矩的睡姿直到天亮。魏无羡吃了好几次亏，一觉醒来都是腰酸腿软叫苦不迭，不免心想：“这人长大了，也比以前没意思多了。以前撩他他还知道臊，还臊得怪好玩儿。可如今非但八风不动，还学会反击了，真是岂有此理！”
　　循着那只左手的指引，二人一路往西北而去。每日合奏一曲《安息》，用以临时缓和它的怒意和杀气。行至清河一带附近，这只手臂维持了许久的的指路姿势忽然改变了，收回了食指，五指成拳。
　　这便是说明，这只手所指引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了。
　　他们边走边访，来到清河的一座小城。正值白日，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魏无羡踢踢踏踏跟在蓝忘机身后，忽的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闻惯了蓝忘机身上清淡的檀香，魏无羡被这气味一刺，脱口而出：“你这卖的是什么？这个味道。”
　　香气是从一名身披道袍、脸上写满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那边传来的。他背着一只箱子，向过往行人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见人来问，喜道：“什么都卖！胭脂水粉物美价廉。公子看看？”
　　魏无羡：“好，看看。”
　　郎中道：“给家里娘子带？”
　　魏无羡一笑：“我自己用。”
　　“……”郎中的笑容凝固了，心道：“拿我寻消遣呢？！”
　　尚未发作，却见另一名年轻男子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道：“不买就不要闹。”
　　这男子俊极雅极，白衣抹额胜雪，瞳色浅淡，腰悬长剑。这郎中是个假道士，于玄门世家一知半解，认得姑苏蓝氏的家纹，不敢造次，忙把箱子一勒，往前跑了。魏无羡道：“你跑什么？我是真的要买！”
　　蓝忘机道：“你有钱买吗？”
　　魏无羡道：“没钱你给我啊。”说着把手伸进他怀里。本没指望掏出什么，三下两下，却真叫他掏出了一只精致小巧、沉甸甸的钱袋。
　　这完全不像是蓝忘机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过这些天来，蓝忘机身上叫他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止一两件了，魏无羡见怪不怪，拿着钱袋就走人。果然，蓝忘机任他拿，任他走，没有半句不满。若不是他自问对蓝忘机的品性和洁身自好有那么一点了解，含光君的名声又一向好得吓人，他几乎要怀疑蓝忘机和莫玄羽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了。
　　否则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忍？！
　　走出一段路，魏无羡无意间回头一看，蓝忘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边。
　　魏无羡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走这么快，把蓝忘机就这样扔在身后。
　　这时，一旁有人喊道：“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魏无羡：“谁？！”
　　他连忙去瞧瞧是谁在卖他，却正是刚才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他收起了劣质的胭脂香粉，改拿了一沓凶神恶煞赛门神的贴纸，喋喋地道：“五文一张十文三张，这个价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张好。一张贴大门一张贴大厅，最后一张贴床头。煞气重邪气浓，以恶制恶以毒攻毒，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魏无羡道：“牛皮吹上天！真这么灵你每张卖五文？！”
　　郎中道：“怎么又是你？买就买不买走人。你要是想每张花五十文买这个，我倒是愿意。”
　　魏无羡翻了翻那沓“夷陵老祖镇恶像”，实在不能接受画中这个青面獠牙、凸目暴筋的壮汉是自己。
　　他据理力争：“魏无羡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你画的这是什么？！没见过真人也不要乱画，误人子弟。”
　　那郎中正待说话，魏无羡忽然感觉背后有风袭来，闪身一躲。
　　他是躲过了，这江湖郎中却被人掀了出去，砸倒了街边人家的风车摊，扶的扶捡的捡，一片手忙脚乱。这郎中本来要骂，一见踢他的是个浑身金光乱闪的小公子，非富即贵，气势先下去半截；再一看，对方胸口绣的是金星雪浪白牡丹，彻底没气了。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受一脚，弱弱地道：“你为什么踢我？”
　　那小公子正是金凌，他抱着手，冷冷地道：“踢你？敢在我面前提‘魏无羡’这三个字的人，我不杀他他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你还当街鬼吼鬼叫。找死！”
　　魏无羡没料到金凌会在此出现，更没料到他举止跋扈至此，心道：“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脾气大戾气重，骄纵任性目中无人，把他舅舅和父亲的坏处学了个透，母亲的好处却没学到半点，我要不是敲打敲打他，将来迟早要吃大亏。”眼见金凌似乎没撒够火气，朝地上那人逼近两步，他插口道：“金凌！”
　　那郎中不敢作声，目光里尽是千恩万谢。金凌果然转向了魏无羡，轻蔑道：“你还没逃走？也好。”
　　魏无羡笑道：“哎哟，真不知道上次被压在地上爬不起来是谁啊是谁啊？”
　　金凌嗤笑一声，吹了声短哨。魏无羡本不解其意，可片刻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呵嗤呵嗤粗重的兽类喘息之声。
　　他转头一看，一只半人高的黑鬃灵犬从街角转出，直冲他奔来。长街上惊叫一声更比一声近、一阵还比一阵高：“恶狗咬人啦！”
　　魏无羡勃然色变，拔腿就跑。
　　说来惭愧，夷陵老祖枉称所向披靡，却其实见狗即怂。这也是无可奈何，他幼年没被江枫眠捡回家时，打小在外边野，常在恶犬嘴底夺食。几番撕咬追赶，吃了不少亏，渐渐对大小犬类都怕得要死，为此江澄没少嘲笑过他。这事说出去不光丢人，更没几个人会信，故流传度不高。魏无羡几乎魂飞魄散，眼中忽见一道身长玉立的白影，忙撕心裂肺地叫：“蓝湛救我！”
　　金凌追到此处，一见蓝忘机，大惊失色：“这疯子怎么又跟他在一起？！”蓝忘机为人严肃，不苟言笑，仙门之中连不少平辈见了他都心里犯怵，遑论这些小辈。其恐吓力比当年的蓝启仁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条狗受过严训，并非凡品，甚通灵性，也仿佛知道这个人面前不能撒野，嗷呜嗷呜叫了几嗓子，夹着尾巴，反躲到了金凌身后。
　　这条黑鬃灵犬是金光瑶送给金凌的珍种。寻常人但凡听说是敛芳尊送的，哪敢怠慢，奈何蓝忘机偏偏不是寻常人。他可不管赠送是谁、纵犬者是谁，该怎么治怎么治，严惩不贷。金凌纵犬当街追人被他逮住，心都凉了，暗道：“死定了，他非把我这好不容易训成的灵犬杀了、再狠狠教训我一顿不可！”
　　岂知，魏无羡一头扎进蓝忘机臂下，钻到了他背后，恨不得整个人顺着他这根身长玉立的杆子往上爬、爬上天才好。蓝忘机被他双手一圈，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趁此机会，金凌又是两声短哨，携着他的黑鬃灵犬落荒而逃。
　　一旁地上那郎中挣扎着站起，心有余悸道：“世风日下，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了不得啊！了不得啊！”
　　魏无羡听闻犬吠远去，也从蓝忘机背后绕了出来，若无其事负手赞同道：“不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那郎中现在见他如见救命恩人，连连附和，为表感谢，扔烫手山芋般地把那叠“夷陵老祖镇恶图”扔到魏无羡手里：“兄台，刚才多谢你！这个权当谢礼。你折个价卖出去，三文一张，总共也能卖三百了。”
　　蓝忘机看了一眼画像中青面獠牙的壮汉，不予置评。魏无羡见自己的价格越卖越低，哭笑不得：“你这是谢礼吗？真要谢，给我把他画得好看点！……打住别走，有个事打听下。你在此地买卖，有没有听过什么怪事？或者看见过什么异象？”
　　郎中道：“怪事？你问我就问对了，在下常年驻扎在此，人称清河百晓生。是什么样的怪事？”
　　魏无羡道：“譬如，妖魔作祟啦，分尸奇案啦，灭门惨事啦。”
　　郎中道：“此地是没有，但你往前走五六里，有一座山岭，叫做行路岭，我劝你不要去。”
　　魏无羡道：“怎说？”
　　郎中道：“这个行路岭，又有个诨名唤作‘吃人岭’，你说怎说？”


　　第21章 阳阳第五 3

     　　
　　魏无羡道：“哦，那里有吃人的妖魔出没是吗？”
　　类似的传说他听过最少上千次，亲手除过的也有上百次了，不免索然无味。那郎中语调跌宕起伏道：“不错！据说那林岭里，有一座‘吃人堡’，里面住着吃人的怪物。凡误闯者，都会被他们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找不到尸体，无一例外！可怕吧？”
　　难怪金凌会出现在此，他上次没拿下大梵山的食魂天女，这次肯定也是冲着行路岭上的怪物来的。魏无羡道：“好可怕！不过既然骨头渣子都不剩，也找不到尸体，那请问如何得知他们是被吃了的？”
　　郎中哑然片刻，道：“当然是有人看到了。”
　　魏无羡钦佩道：“可方才你不是说，误闯者都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无一例外？那这传闻是谁传出来的，这么厉害，看到了这种画面还能活着出来传消息？”
　　“……”郎中道：“传闻就是这么传的，我怎么知道。”
　　魏无羡：“那你知不知道，行路岭上一共被吃了几个人？什么时候被吃的？年岁？男女？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郎中：“不知道。”
　　魏无羡：“清河百晓生？嗯？”
　　郎中怒而背筐：“传闻本来就没传这些！”
　　魏无羡嘻嘻道：“别别别别，别走嘛。我再问一句，那行路岭，还在清河境内吧，清河不是聂家的地界吗？若真有吃人的怪物在行路岭出没，他们就坐视不理？”
　　没想到这回，郎中却没再答“不知道”，而是露出了一点轻蔑神色：“聂家？若是当年前的聂家，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了。这种传闻传出的第二天就能雷厉风行地把那妖邪出没的地方抄了。可如今聂家的家主，嘿嘿，不是那位‘一问三不知’吗。”
　　清河聂氏原先的家主是赤锋尊聂明玦，在其父上一任家主被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气死之后，未及弱冠便接掌聂家，作风刚直强硬。他与泽芜君蓝曦臣、敛芳尊金光瑶乃结义兄弟。射日之征后，聂家在他坐镇之下，曾有一段时间风光威势直逼兰陵金氏。而他修炼走火入魔、当众爆血身亡后，接掌家主之位的，肯定是他的小弟聂怀桑。魏无羡问：“恁地管他叫‘一问三不知’？”
　　郎中道：“你不知这典故？这位聂家主，人家问他什么事，不知道的不会说，知道的不敢说。问得急了、逼得狠了，他就连连摇头，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人家放过他。这不是一问三不知？”
　　当年魏无羡与聂怀桑同窗，对这人倒也能说上两句。聂怀桑为人心肠不坏，并非不聪明，但他无心向学，聪明都用在了别处，画扇捉鸟逃学摸鱼，于修炼一道确实天资奇差，硬生生比其他家族的同辈子弟晚八九年才勉强结丹。聂明玦生前时常恨铁不成钢，对他管教甚严，然而他依旧烂泥扶不上墙。如今没了大哥遮风挡雨督促提点，清河聂氏在他的带领之下一日千里——江河日下。成年之后，尤其是做了家主之后，聂怀桑常常为各种不熟悉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到处求人，尤其是求大哥的两位义弟，今天上金麟台向金光瑶哭诉，明天来云深不知处期期艾艾，靠着金蓝两家的两位大家主总是给他撑腰，他才勉勉强强把这个家主的位置坐了下去。如今人人提起聂怀桑来，不好明说，脸上却都写满了四字评语：脓包废物。
　　忆及昔年种种，难免令人唏嘘。
　　魏无羡打听完了行路岭，还是照顾郎中生意，买了两盒胭脂，揣在怀里走回蓝忘机身边，后者依旧没有找他要回钱袋的意思，一句不谈，一齐朝那郎中所指方向走去。
　　行路岭上好大一片杉树林，林道开阔，绿荫飒飒，穿行好一阵，没遇上任何异样。不过两人原本也没抱什么期望，走这一趟只为以防万一。若一个地方的骇人传闻确有其事，那么总能说出点有鼻子有眼的东西来。大梵山食魂天女作祟，受害者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一打听便清清楚楚，连阿胭未婚夫的小名都瞒不住。而如果对受害者的人名细节都支支吾吾，那么多半是捕风捉影，耸人听闻。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千辛万苦才让他们遇上了一点波折。对面摇摇晃晃走来七八个人影，翻着白眼，衣衫褴褛，似乎风吹就倒，奇慢无比，原来是一列低阶得不能再低阶的走尸。
　　这种走尸不但在同类里只有被欺压的份，遇上个稍微壮点的活人，一个能踹翻它们一排；遇上个跑得快点的稚子，瞬间能被甩出一条街。即便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给它们抓住了吸两口阳气，也吸不死人。除了模样难看气味难闻，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夜猎时遇到它们，高阶修士多半是直接无视的，留给小辈。这和打猎只打老虎豹子不打老鼠是一个道理。
　　魏无羡见它们走过来就知道要糟，低头退到蓝忘机身后。果然，这列走尸歪歪扭扭走到距离他们五六丈处，一瞧见魏无羡，吓得立刻转身原路退走，腿脚比它们围过来时竟利索了两三倍不止。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悚然道：“天哪，含光君，你好厉害！它们一看到你，吓得转身就跑！呵呵。”
　　蓝忘机无言以对。
　　魏无羡哈哈哈地推他：“走啦走啦，下岭子吧。我看没什么别的怪物了。这地方的人也真是能传，几具窝囊的走尸就能传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什么‘吃人堡’肯定也是编排出来的，白走一趟喽！”
　　蓝忘机被他推了好几把，这才迈开步子。魏无羡还没跟上，杉树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疯狂的犬吠之声。
　　魏无羡勃然色变，瞬间闪到蓝忘机身后，抱着他的腰蹲下缩成一团。
　　蓝忘机：“……尚在远处，你躲什么。”
　　魏无羡：“先先先先先先先躲再说。它在哪里？它在哪里？！”
　　蓝忘机侧耳听了片刻，道：“是金凌那只黑鬃灵犬。”
　　魏无羡一听金凌的名字站了起来，立刻又被犬吠逼得蹲了下去。蓝忘机道：“灵犬狂吠，一定是遇上什么了。”
　　魏无羡叫苦不迭，又哆嗦着两条腿勉强站起：“那那那那那那那去看看吧！”
　　蓝忘机一步不挪，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动啊，动一下！你不动，我怎么办啊！”
　　沉默片刻，蓝忘机才道：“你……先放开。”
　　两人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循着犬吠声一路前去，却在杉树林里饶了两圈。那只黑鬃灵犬的叫声也忽近忽远。魏无羡听了这好一阵的狗叫，勉强适应了些，好歹说话不结巴了：“这里有迷阵？”
　　这迷阵分明是人为所设，方才还说行路岭传闻都是捕风捉影，这下却有些意思了。
　　那只黑鬃灵犬咆哮了半柱香仍中气十足，二人辨破迷阵后循声前去，不多时，杉树林中，一座座森森石堡的轮廓浮现出来。
　　石堡均以灰白色石块砌成，表面爬满青藤与落叶，每一座都修成了怪异的半圆状，仿佛数只大碗扣在地面上。
　　行路岭里，竟然真的有这种石堡，看来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这究竟是不是“吃人堡”，里面有什么东西，那就难说了。
　　金凌那只黑鬃灵犬便在这石堡群的外围，绕着它奔跑，时而低声呼噜，时而大声狂叫。见蓝忘机走近，虽然微露胆怯地退了退，却没落荒而逃，而是冲他们叫得更大声，又望望石堡，前爪在地上刨坑刨得泥土飞起，焦躁难安。魏无羡藏在蓝忘机背后，痛苦地道：“它怎么还不走……它主人呢？主人怎么不见了？！”
　　从听到犬吠声开始，到现在都没听见金凌的任何声音，连呼救声也没有。这条黑鬃灵犬一定是他带过来的，迷阵也一定是它破的，而一个活人仿佛就这样消失了。
　　蓝忘机道：“进去看看。”
　　魏无羡道：“怎么进？没门。”
　　真是没门。灰白色的石块密封得严严实实，未留门窗。那只黑鬃灵犬嗷呜嗷呜跳起来，似乎想咬蓝忘机的衣角，又不敢，绕过他去咬了魏无羡的衣摆，把他往外拖。
　　魏无羡魂魄都要出窍了，冲蓝忘机伸出双手：“蓝湛……蓝湛蓝湛……蓝湛蓝湛蓝湛！！！”
　　黑鬃灵犬拖着魏无羡，魏无羡拖着蓝忘机，一只狗把两个人拖着饶了小半圈，绕到石堡之后。这里竟有一个近人高的洞口。形状不整，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明显是刚刚被人以暴力法器炸开的。洞口内黑黝黝的看不清楚，隐隐似乎有红光。黑鬃灵犬松开嘴，冲里面一串狂叫，又冲这两人疯摇尾巴。
　　不必多说，一定是金凌强力破开了这座石堡，进去之后却生出了不测。
　　避尘自动出鞘半寸，剑刃发出冰冷的淡蓝色光晕，照亮了漆黑的前路，蓝忘机一弯腰，率先进入。魏无羡被那狗逼得要疯了，跟着冲进去，险些和他撞成一团。蓝忘机扶住他的手，不知是责备还是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黑鬃灵犬那模样分明很想跟进来，也努力朝里冲，可似乎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道屏障，只得在洞口坐了下来，尾巴摇得越发疯狂。魏无羡欢喜得几乎要给它跪下了，抽回了手，往里走了几步，冷蓝色的剑光被黑魆魆的四周衬成了冷白色。
　　行路岭上树高林深，很是阴凉，而这座石堡内部却比它更加森凉。魏无羡轻衣简装上阵，袖口和背心飕飕地透着阴风，方才被黑鬃灵犬吓出的一身冷汗都干了。洞口的光早已如烛火熄灭一般消失，越往里走，越是宽阔，越是黑暗。
　　石堡顶成圆形，魏无羡踢了踢脚边碎石，能听到轻微的回音。
　　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右手按在太阳穴上，微蹙眉头。
　　蓝忘机回头道：“如何？”
　　魏无羡道：“……好吵。”
　　石堡内，死寂无声，静得仿佛一座坟墓。它本来也像极了一座坟墓。
　　可在魏无羡耳中，此刻的他们，却已置身于一片嘈杂之中。
　　

　　第22章 阳阳第五 4

     　　
　　这嘈杂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前后左右，头顶脚下，像是一片窃窃私语的汪洋，悉悉索索，嘻嘻哈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有小，魏无羡甚至能听清某些零星的字句，但又转瞬即逝，让他捉不住确切的字眼。
　　实在是太吵了。
　　魏无羡一手继续按压住太阳穴，另一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堪堪可置于掌心的风邪盘。风邪盘的指针颤颤巍巍绕了两绕，越绕越快，不多时，竟然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上次大梵山上风邪盘指不出方向，已是怪异。可这次它居然自动旋转起来，一刻也不停留，这情形比指针纹丝不动更加匪夷所思。
　　魏无羡心中不祥阴影越来越浓，出声喊道：“金凌！”
　　两人在石堡里已走了一阵，并未看见活人踪影。魏无羡喊了几声，不见应答。前几间石室都空荡荡的，可走到深处之后，忽然有一间石室中央摆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这口棺材摆在这里，十分突兀。但棺木通体黑沉，棺形打得十分漂亮，魏无羡看得格外亲切喜欢，忍不住拍了拍它，木质坚实，响声笃笃，赞道：“好棺。”
　　蓝忘机与魏无羡站在它两侧，对望一眼，同时伸手，将棺盖打开。
　　棺盖被打开的那一刻，四周的嘈杂声忽然成倍高涨，潮水一般淹没了魏无羡的听觉。好像他们此前一直被无数双眼睛偷窥着，这些眼睛的主人在悄悄地监视并讨论他们的一言一行，见到他们要打开棺木，忽然激动起来。魏无羡想了几十种可能，已经做好了应对腐臭扑鼻、魔爪突伸、毒水狂喷、毒烟四散、怨灵扑面等等的准备，当然，他最希望的是看到金凌。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这竟然是一口空棺。
　　魏无羡略感意外，又有些失望金凌并未被困在此。蓝忘机又靠近了些，避尘自动出鞘几寸，冷光莹莹，照亮了棺材的底部。他这才发觉，棺材里并非什么都没有。只是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期的尸体之类的要小得多，藏在棺肚底部最深处。
　　棺材里躺着一把长刀。
　　此刀无鞘，刀柄似是以黄金铸成，看上去沉甸甸的甚有分量，刀身修长，刀锋雪亮，枕在棺底的一层红布上，映出血一般的颜色，森森一股杀伐之气。
　　棺材里不放尸体，却放着一把刀。行路岭上的这片石堡，真是无一处不古怪，步步透露着诡异。
　　两人合上棺盖，继续往里走去，还有几间石室里也发现了这样的棺材，看棺木质地，年岁各不相同，而每一口棺材里，都安置着一把长刀。直到最后一间，依旧没有金凌踪影。魏无羡合上棺盖，心中微微难安。
　　蓝忘机见他蹙眉不语，略一沉吟，将古琴横置在棺木上，扬手，一串弦音从指间流泻而出。
　　他只弹奏了短短一段，右手便撤离了琴身上方，凝神望着仍在颤动的琴弦。
　　忽然，琴弦一震，自发弹出了一个音。
　　魏无羡道：“《问灵》？”
　　《问灵》是姑苏蓝氏先人所作的一支名曲。它与《招魂》不同，多作用于不明亡者身份、且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弹者以琴音奏问，对亡者发出疑问，而亡者的回音则会被《问灵》转化为音律，反应在弦上。
　　琴弦自发而动，说明这石堡里的亡魂，已经被蓝忘机请来了一位。接下来，双方就该以琴语一问一答了。
　　琴语是姑苏蓝氏的独门秘技，魏无羡虽然涉猎颇广，终有不能及处，解不了琴语。他轻声道：“含光君，帮我问问它，这里是什么地方，干什么用的，谁建造的。”
　　蓝忘机精通问灵琴语，无需思索，信手便是清洌洌的两三声。片刻之后，琴弦又自动弹了两下。魏无羡忙问：“它说什么？”
　　蓝忘机：“不知。”
　　魏无羡：“啊？”
　　蓝忘机慢条斯理道：“它说，‘不知’。”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某一段与“随便”相关的对话，摸摸鼻子，老大没意思，心想：“蓝湛太出息了，都学会噎我了。”
　　一问不成，蓝忘机又弹了一句。琴弦再应，还是刚才那铿铿的两个音。魏无羡听出这次的回答又是“不知”，问：“你又问它什么了？”
　　蓝忘机道：“因何而死。”
　　魏无羡道：“若是无意中被人暗害，确实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你不如问它，知不知道谁人杀它。”
　　蓝忘机扬手拨弦。然而，回音依旧是铿铿两声——“不知”。
　　一个被禁锢于此的亡魂，一不知此地何处，二不知因何而死，三不知谁人所杀，魏无羡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一问三不知的亡者，心念一转，道：“那再换个别的。你问它是男是女。这个它总不会也不知。”
　　蓝忘机依言而奏。撤手之后，另一根弦锵有力地一弹，蓝忘机译道：“男。”
　　魏无羡道：“总算是有件事知道了。再问，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进到此处？”
　　答曰：“有。”
　　魏无羡又问：“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琴弦顿了顿，方才给出回应。魏无羡忙道：“他说什么？”
　　蓝忘机神色凝然道：“他说，‘就在这里’。”
　　魏无羡一哑。
　　“这里”指的应该就是这座石堡，可他们方才搜了一通，并未见金凌。魏无羡道：“他不能说谎吧？”
　　蓝忘机道：“我在，不能。”
　　也是，奏问者是含光君，来灵在他压制之下，自然无法说谎，只能如实应答。魏无羡便在这间石室里到处翻找，看看有什么被他遗漏了的机关密道。蓝忘机思忖片刻，又奏问了两段。得到应答之后，他却神色微变。魏无羡见状，忙问：“你又问什么了？”
　　蓝忘机道：“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两个问题都是在试探来灵的身份底细，魏无羡心知他一定得到了不同寻常的答案：“如何？”
　　蓝忘机道：“十五岁，兰陵人士。”
　　魏无羡的脸色也陡然变了。
　　《问灵》请来的魂魄，竟然是金凌？！
　　他忙凝神细听，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似乎真的隐隐能听到金凌微弱的几声叫喊，但又听不真切。
　　蓝忘机继续奏问，魏无羡知他必然在询问具体位置，紧盯着琴弦，等待着金凌的答案。
　　这次的回应较长，蓝忘机听完，对魏无羡道：“‘立于原地，面朝西南，听弦响。响一下，前行一步。琴声止息之时，便在你面前。’”
　　魏无羡一语不发，转向西南。身后传来七声弦响，他便朝前走了七步。然而，前方始终空无一物。
　　琴声还在继续，只是间隔越来越长，他也走得越来越慢。再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到六步，琴声终于静默了下来，不再响起。
　　而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堵墙壁。
　　这堵墙壁是以灰白色的石砖堆砌而成，块块严合无缝。魏无羡转身道：“……他在墙里？！”
　　避尘出鞘，四道蓝光掠过，墙壁被斩出了一个齐整的井字形，两人上前动手拆砖，取下数块石砖后，大片黑色的泥土裸露出来。
　　原来这座石堡的墙壁做成了双层，两层坚实的石砖中间，填满了泥土。魏无羡赤手刨下一大片土块，黑乎乎的泥土中间，被他刨出了一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正是失踪的金凌！
　　金凌的脸没在土中，一露出来，空气陡然灌入口鼻，登时一阵猛咳吸气。魏无羡见他还活着，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金凌方才真是命悬一线，否则也不会被《问灵》捕捉到他即将离体的生魂。好在他被埋进墙壁里的时间不长，否则再拖一刻，就要活活窒息而死了。
　　两人忙着将他从墙壁里挖出来，谁知拔出萝卜带出泥，金凌上身出土的那一刻，他背上的长剑勾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条白骨森森的手臂！
　　蓝忘机将金凌平放在地上，探他的脉象施治。魏无羡则拿起避尘的剑鞘，顺着那条白骨臂在土里娴熟地戳戳刨刨。不多时，一副完整的骷髅呈现在眼前。
　　这具骷髅和刚才的金凌一样，呈站立姿势被埋在墙壁里，惨白的骨头，漆黑的泥土，对比鲜明而刺目。魏无羡在土里翻了翻，又拆了一旁的几块砖，一番搅动，果然在附近发现了第二具骨头架子。
　　而这一具，还没有烂得彻底，仍有皮肉附着在骨头上，头骨盖上还有乌黑蓬乱的长发，残破的衣衫是水红色的，看得出来是个女人。她倒不是站着的，骨架弯着腰。弯腰的原因，是因为她腿边还有第三具尸骨，是蹲着的。
　　魏无羡不再挖下去了。
　　他退后几步，耳中嘈杂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放肆。
　　他几乎能确定了。这整座石堡厚厚的墙壁里，全都填满了人的尸骨。
　　头顶，脚底，东南，西北；站着，坐着，躺着，蹲着……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23章 阴鸷第六

     　　正在此时，昏迷中的金凌忽然坐了起来。
　　他当着两人的面，闭着眼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魏无羡想看他究竟要干什么，便没动。只见他慢慢绕过自己，迈出一条腿，重新踩进墙壁里，站回了他刚刚被埋着的地方。双手平放身侧，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魏无羡把他重新从墙壁里拽出来，又是好笑又是古怪，正想对蓝忘机说此地不宜久留。突然被远远传来的一阵狂怒犬吠吓得一抖。那条黑鬃灵犬自从他们进去之后，便乖乖地坐在洞口摇尾巴，焦急又可怜巴巴地等他们把主人带出来，没有再乱叫一声，可现下却吼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悍。
　　蓝忘机道：“堡外有异。”
　　他伸手要扶金凌，却被魏无羡抢先一把背起，道：“出去看看！”
　　两人飞速原路返回，矮身一出洞口，就见黑鬃灵犬背对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喉咙底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魏无羡虽硬着头皮过来了，但最听不得这种声音，不由自主倒退了好几步，偏生那条狗一扭头，见他背着金凌，撒开腿就飞扑过来。魏无羡惨叫一声，快要把金凌扔出去时，蓝忘机错身一步挡到他面前。
　　黑鬃灵犬立刻刹住，又夹起了尾巴，没吐舌头是因为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蓝忘机走上前去一弯腰，从它牙齿间取出一块布片，回来递给魏无羡看，似乎是一片衣襟。刚才一定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附近游荡过，或者窥探过，而且形迹可疑，否则黑鬃灵犬的叫声不会满是敌意。魏无羡道：“人没走远。追！”
　　蓝忘机却道：“不必。我知是谁。”
　　魏无羡道：“我也知。在行路岭传谣言、放走尸、设迷阵、建石堡的，一定是同一批人。还有那些刀。可现在若是不抓现行，再想抓他就麻烦了。”
　　蓝忘机道：“我追。你和金凌？”
　　魏无羡道：“我带他下行路岭，回清河找个地方安顿，就在之前遇到那个郎中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会合。”
　　这段对话进行得十分急促，蓝忘机不过停顿片刻，魏无羡又道：“去吧，再迟人就跑没影了。我会来的！”
　　听到那句“我会来的”，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欲走，黑鬃灵犬忙又想扑过来，魏无羡忙惨叫道：“你等等等等！你把狗带走！狗带走！！！”
　　蓝忘机只得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看了黑鬃灵犬一眼，它不敢违抗，嗷呜嗷呜地跟在了蓝忘机身后，循他追去，还不时回头望望金凌。魏无羡抹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这群白森森的石堡，重新背起金凌，径自下了行路岭。
　　此时已近黄昏，他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两人都一身泥土，颇为狼狈，引得路人频频注目。魏无羡回到白天金凌纵犬追他的那条街，找了一家客店，用从蓝忘机身上摸出来的钱买了两套新衣服，要了一间房，先把金凌那件埋在土里变得皱巴巴的金星雪浪家纹袍扒下来，又扯掉他的靴子，忽然动作停了下来。
　　金凌的小腿上，似乎有一片阴影。魏无羡蹲下来把他裤管卷高，发现这不是阴影，是一片淤黑。而且不是受伤的淤黑，而是恶诅痕。
　　恶诅痕是邪祟在猎物身上做的一个标记，一旦出现，便说明这个人冲撞了什么邪门至极的东西。它留下一个记号，一定会再来找你。也许很久才来，也许今夜就来。轻则拿走留有记号的部分肢体，重则简单的要你的命。
　　金凌整条腿都变成了黑色，於痕还在往上延伸。魏无羡从没见过黑色如此浓郁、扩散得如此大的恶诅痕，越看神色越凝肃，放下金凌的裤管，解开金凌的中衣，见他胸膛和腹部都一片光洁，恶诅痕并未蔓延至此，这才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金凌睁开了眼睛。
　　他懵了好一阵，身体光溜溜的四面受凉风，陡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涨红着脸咆哮道：“干干干干什么！”
　　魏无羡笑道：“哎哟，你醒了。”
　　金凌仿佛受到了莫大惊吓，合拢中衣往床角缩去，道：“你想干什么！我衣服呢？！我的剑呢？！我的狗呢？！”
　　魏无羡道：“我正要给你穿上。”
　　他神情语气慈祥得犹如一个要给小孙子添寒衣的老祖母。金凌披头散发，贴着墙道：“我不是断袖！！！”
　　魏无羡大喜道：“这么巧，我是！！！”
　　金凌一把抓起床边他的剑，大有他再前进一步就杀他再自杀以保清白的贞烈气势，魏无羡好容易才止住笑，捧腹道：“这么害怕干什么，玩笑而已！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墙里挖出来，你也不说声谢。”
　　金凌百忙之中举手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捋得看上去体面了些，怒道：“要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你你你敢脱我衣服，我我我已经让你死了一万次！”
　　魏无羡道：“别。死一次就够痛苦了。行了行了，把剑放下。”
　　稀里糊涂中，金凌依言把剑放下了。
　　问灵的时候，他虽然生魂离体，所有东西都记得不清楚，但却模模糊糊知道是面前这个人刨出了自己，还背着他一路下山来。被埋进墙壁后，他有一段时间还是清醒的，心中恐惧绝望到无以复加，却没想到打破那面墙壁，打破这恐惧和绝望的，竟然是这个第一眼看到就极其讨厌的人。他脸色时白时红，又晕又窘，思绪还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突然瞥眼见窗外天色已暗，稀星点点，登时一惊。恰好魏无羡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新衣，金凌跳下床穿了靴子，抓起他的外袍就冲出房去。
　　魏无羡本以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应该蔫一段时辰，岂知年轻人就是活力十足，转眼又能活蹦乱跳，一阵风般转眼就跑不见了。想到他腿上那片非同小可的恶诅痕，忙喊：“你跑什么！回来！”
　　金凌边跑边披上那件又泥又皱的家纹袍，喊道：“你别跟过来！”他身形轻灵腿又长，三两步跨下楼冲出客店。魏无羡追了好几条街，竟被他甩得不见人影。
　　找了一通，暮色降临，街上行人也渐渐稀稀落落，魏无羡一阵牙痒：“岂有此理。这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万不得已，正要放弃之时，一个年轻男子愠怒的声音从前方长街尽头传来：“说你几句你就跑得没影，你是大小姐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江澄！
　　魏无羡急忙闪身入巷。旋即，金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不是已经没事回来了吗？别念我了！”
　　原来金凌不是一个人来的清河。也难怪，上次大梵山江澄就为他助阵，这次又怎会不来？只不过看样子，这舅甥二人在清河镇上吵了一架，金凌才独自上了行路岭。他方才急着跑，一定是江澄威胁过天黑之前如果还不回去就要他好看之类的话。
　　江澄道：“没事？活像泥沟里打了个滚这叫没事？穿着你家校服丢不丢人，赶紧回去把衣服给换了！说，今天遇见什么了？”
　　金凌不耐烦地道：“我说了，什么也没遇到。摔了一跤，白跑一趟。嗷！”他大叫道：“不许这样拽我！我又不是三岁！”
　　江澄厉声道：“我是管不了你了！我告诉你你就算三十岁我也能拽你。下次再敢一个人不打招呼乱跑，鞭子伺候！”
　　金凌道：“我就是因为不想要人帮忙不想要人管才一个人去的。”
　　魏无羡心道：“别的不提，江澄斥他是大小姐脾气，果真不错。”
　　江澄道：“所以现在呢？抓到什么了？你小叔送你的黑鬃灵犬呢？”
　　被蓝湛赶跑到不知道哪个旮旯去了。魏无羡刚这么想，巷子的另一端，便传来了两声熟悉的犬吠。
　　魏无羡勃然色变，双腿自发而动，毒箭追尾般冲了出来。那只黑鬃灵犬从巷口另一端奔来，越过魏无羡，扑到金凌腿边，十分亲热地用尾巴扫他。
　　这条狗既然出现在此，说明蓝忘机多半已经抓到石堡附近的窥探者，去他们指定的地点回合了。然而此刻，魏无羡没空去想这些了。
　　他这一冲，恰恰冲到了江澄与金凌、还有一大批江家的门生面前。
　　双方僵持片刻，魏无羡默默转身逃跑。
　　没跑几步，只听滋滋电声作响，一段紫色的电流如毒蛇一般蹿缠上了他的小腿。一阵酥麻痛痒自下而上流遍全身，又被往后一拽，当即倒地。之后胸口一紧，被人提着衣服后心拎了起来。魏无羡反应神速地去探锁灵囊，却被抢先一步夺了下来。
　　江澄提着他，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门前，踹开了已经插上一半的门板。
　　店家原本已经快打烊，忽然见有个衣容贵丽、神情不善的俊美青年踢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人，仿佛要在这里当堂把人开膛剖腹的架势，吓得不敢作声。一名门生上来对他低声几句交代，塞了银子，他忙躲进后堂，再不出来。无需交代，数名江氏门生须臾便散了开来，里里外外，将这家店围得水泄不通。
　　金凌站在一旁，眼底尽是欲言又止和惊疑不定。江澄恶狠狠地对他道：“待会儿再收拾你，给我在这儿呆着！”
　　自记事以来，金凌从没在江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他这位年纪轻轻便独掌仙门望族云梦江氏的舅舅，常年都是冷厉阴沉的，出口既不肯留情，也不愿积德。而此时的他，虽然在竭力压制多余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可怕。
　　那张永远都写满傲慢和嘲讽、满面阴霾的脸，仿佛每一处都鲜明了起来，竟然难以判断，到底是咬牙切齿，是恨入骨髓，还是欣喜若狂。


　　第24章 阴鸷第六 2

     　　
　　江澄又道：“把你的狗借我用用。”
　　金凌从愣怔中回神，迟疑了一下，江澄两道如电般凌厉的目光扫来，他这才吹了一声哨子。黑鬃灵犬三步蹿了过去，魏无羡浑身僵硬得犹如一块铁板，只能任由人单手拖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江澄找到一间空房，便将手里的魏无羡扔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那条黑鬃灵犬跟了进来，坐在门边。魏无羡两眼都紧紧盯着它，防备它下一刻就扑过来。回想方才短短一段时间内是如何受制于人的，心道江澄对该怎么治他真是了若指掌。
　　江澄则慢慢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半晌，两厢静默无言。这杯茶热气腾腾，他还没有喝一口，忽然把它狠狠摔到地上。
　　江澄微扯嘴角，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从小到大，江澄不知看过魏无羡多少次犬嘴前狂奔的恶态，对旁人嘴硬尚可，对这个再知根知底不过的，却狡辩不得了。这是比紫电验身更难过的一关。
　　魏无羡诚恳地道：“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江澄轻声道：“你果真是不知悔改。”
　　他们从前对话，经常相互拆台，反唇相讥，魏无羡不假思索道：“你也是一般的毫无长进。”
　　江澄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看看，究竟毫无长进的是谁？”
　　他坐在桌边不动，喝了一声，黑鬃灵犬立即站起！
　　同处一室已经让魏无羡浑身冷汗，眼看着这条半人多高、獠牙外露、尖耳利目的恶犬瞬间近在咫尺，耳边都是它低低的咆哮，他从脚底到头顶都阵阵发麻。幼时流浪的许多事他都已记不清楚，唯一记得的，便是被一路追赶的恐慌、犬齿利爪刺入肉里的钻心疼痛。那时根埋在心底的畏惧，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无法淡化。
　　忽然，江澄侧目道：“你叫谁？”
　　魏无羡三魂七魄丢得七零八落，根本不记得方才自己是不是叫了什么人，直到江澄斥退了黑鬃灵犬，这才勉强回魂，呆滞片刻，猛地扭过头去。江澄则离开了座位。他腰边斜插着一条马鞭，他将手放在上面，俯身去看魏无羡的脸。顿了片刻，直起身来，道：“说起来，我倒是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跟蓝忘机关系这么好了？”
　　魏无羡登时明白，刚才他无意中脱口而出叫了谁的名字。
　　江澄森然笑道：“上次在大梵山，他为护着你做到那个地步，可真教人好奇为什么。”
　　须臾，他又改口：“不对。蓝忘机护的倒不一定是你。毕竟你跟你那条忠狗干过什么好事，姑苏蓝氏不会不记得。他这种人人吹捧赞颂的端方严正之辈，岂能容得下你？没准他是和你偷来的这具身体有什么交情。”
　　他言语刻薄阴毒，句句似褒实贬，意有所指，魏无羡听不下去了，道：“注意言辞。”
　　江澄道：“我从不注意这个，难道你不记得了？”
　　魏无羡嘲道：“那倒也是。”
　　江澄哼道：“你也有脸让我注意言辞。记不记得，上次在大梵山，你对金凌有没有注意言辞？”
　　魏无羡神色立僵。
　　江澄反将一军，神色又愉悦起来，冷笑道：“‘有娘生没娘养’，你骂得好啊，真会骂。金凌今天被人这么戳脊梁骨，全是拜你所赐。你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忘记了发过的誓，可你别忘了，他父母怎么死的！”
　　魏无羡猛地抬头：“我没忘！我只是……”
　　“只是”后面，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澄道：“只是什么？说不出来？没关系，你可以回莲花坞，跪在我父母灵前，慢慢地说。”
　　魏无羡平定心神，思绪急转，思索脱身之策。他虽然做梦都想回莲花坞，可想回的，却不是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莲花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近，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金凌在外喊：“舅舅！”
　　江澄扬声道：“不是说了让你老实呆着，你过来干什么！”
　　金凌道：“舅舅，我有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江澄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刚才骂你半天不肯说，非要现在说？”
　　金凌怒道：“就是因为你刚才一直骂我我才不说的！你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
　　江澄一脸窝火地掀开门，道：“快说快滚！”
　　木门一开，金凌一脚踩进来，他已换了一件白色的新校服，道：“我今天的确是遇到了很棘手的东西。我觉得遇见了温宁！”
　　江澄眉头一抽，手一下子按到了剑上，神色肃杀：“什么时候？在哪里！”
　　金凌道：“就在今天下午。向南大概几十里，有一间破房子。我本是听说那里有异象才去的，谁知道里面藏着一具凶尸。”
　　金凌说得煞有介事，魏无羡耳里听着，却是句句瞎话。他最清楚不过今天下午金凌在哪里。而且温宁一旦藏匿起来，除非他主动召唤，否则哪会这么容易被一个小辈发现行踪。
　　江澄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金凌道：“我也不能确定，那具凶尸行动极快，我一进去他就跑了，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但我听到了上次大梵山他身上的铁链响，才猜想会不会是他。你要是不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我刚回来就跟你说了。万一他现在跑了你没抓住，那也要怪你自己脾气差，不能怪我。”他还想往里探头，江澄却气得当着他的面砰地关上房门，隔着门道：“回头再跟你算账，快滚！”
　　金凌“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见江澄转身，魏无羡忙作出一个糅杂了“大惊失色”、“秘密被拆穿”、“怎么办温宁被发现了”的复杂表情。金凌还挺聪明，知道江澄最恨温宁，踩着点子说谎，说得无比顺溜。江澄素知夷陵老祖与鬼将军常同行作乱，原本就怀疑温宁在附近，听了金凌的说辞心中已信了六分，加上魏无羡神情配合，又信了两分。再者他一听到温宁的名字就火冒万丈，气冲上头，哪里还有空怀疑。他胸口快被戾气撑爆，扬了扬鞭子，抽在魏无羡身边的地面上，恨极了：“你真是上哪儿都带着这条听话的好狗！”
　　魏无羡道：“他早已是个死人，我也死过一次，你究竟还要怎样？”
　　江澄拿鞭子指他道：“怎样？他再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当年他没灭成，很好！今天我就亲自灭了他。我这就去把他烧了，挫骨扬灰撒在你面前！”
　　他摔上房门扬长而去，去大厅嘱咐金凌：“你把里面那个人给我看好了。他说什么都别信，都别听！不要让他发出声音，要是他敢吹哨子或者吹笛子，你先堵他的嘴，堵不住就直接砍了他的手割了他的舌头！”
　　魏无羡心知江澄这几句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在威胁他别搞鬼，不带上自己则是警惕他同行会趁机操控温宁。金凌满不在乎道：“知道了。看个人我还看不住么。舅舅，你跟那死断袖关在一起做什么，他又干什么了？”江澄道：“这不是你该问的。记着看好，回头不见了，我一定打断你的腿！”又问了几句具体方位，带了一半的人手，这便去追并不存在的温宁了。
　　多等了一阵，金凌傲慢的声音传来：“你去那边。你，去旁边守着。你们站在大门口，我进去会会他。”
　　诸名门生不敢有违，一一应是。须臾，房门被打开，金凌探进头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魏无羡坐起身，他举起一指竖在唇前，轻轻走进来，把手放在紫电上，低声念了一句。
　　紫电认主，江澄应该给它认过金凌，电流瞬收，化为一枚缀着紫晶石的银色指环，落在金凌白皙的掌心。
　　金凌小声道：“走。”
　　云梦江氏的门生都被他一通乱指，支得七零八落，两人蹑手蹑脚翻窗翻墙走了。出了这家客店，一阵悄无声息的狂奔。奔入一片树林，魏无羡听到身后异样声响，回头一看，肝胆俱裂：“它怎么也跟着？！你叫它走开！”
　　金凌两声短哨，黑鬃灵犬哈哈地吐着长舌，呜呜低叫，尖耳耸动两下，垂头丧气地转身跑了。他轻蔑地道：“真没出息。仙子从来不咬人的，不过是样子凶猛罢了。这是受过严训的灵犬，只撕咬邪祟。你当它是普通的狗么？”
　　魏无羡：“打住。你叫它什么？”
　　金凌：“仙子。它的名字。”
　　魏无羡：“你给狗取这种名字？！”
　　金凌理直气壮道：“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它小时候叫小仙子，长大了我总不能也这么叫。”
　　魏无羡拒绝：“不不不，问题根本不在于小还是大！——你这取名字的方式跟谁学的？！”不用说，肯定是他舅舅。当年江澄也养过几条小奶狗，取的都是什么“茉莉”、“妃妃”、“小爱”诸如此类仿佛勾栏名将的名字。金凌道：“男儿不拘小节，你纠缠这个干什么！好了！停下，你得罪了我舅舅，非去半条命不可。现在我放你走，咱们扯平了。”
　　魏无羡道：“你知不知道你舅舅为什么要抓我？”
　　金凌道：“知道。他怀疑你是魏无羡呗。”
　　魏无羡心道：“这次可不只是‘怀疑’了，他抓对人了。”又问：“那你呢？你不怀疑？”
　　金凌道：“我舅舅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一向宁可抓错绝不放过。不过既然紫电抽不出你的魂魄，我就姑且认定你不是。再说了，姓魏的又不是断袖，可你，居然还敢纠缠……”
　　他没说出纠缠谁，一脸恶寒地打住话头，做了个扇风送瘟神的手势：“反正你今后和兰陵金氏无关了！要犯病也别找我家的人！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金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又道：“你站着干什么？还不走，等我舅舅来抓你？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更不要指望我对你说些肉麻的话。”
　　魏无羡负着手踱上来：“年轻人，人这一辈子呢，有两句肉麻的话是非说不可的。”
　　金凌道：“哪两句？”
　　魏无羡道：“‘谢谢你’，和‘对不起’。”
　　金凌嗤道：“我就不说，谁能拿我怎么样。”
　　魏无羡道：“总有一天你会哭着说出来的。”
　　金凌“呸”了一声，魏无羡忽然道：“对不起。”
　　金凌一怔：“什么？”
　　魏无羡道：“大梵山上，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对不起。”
　　金凌不是第一次被人骂“有娘生没娘养”，但他从没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过歉。这样劈头盖脸一句“对不起”砸到脸上，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竟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狂摆手一阵，哼道：“也没什么。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的确是没娘养。但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比任何人差！反之，我要叫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比你们都强很多！”
　　魏无羡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色变，愕然道：“江澄？你！”
　　金凌偷拿了紫电、放跑了人，原本就心虚，一听这个名字，连忙转身去看，魏无羡趁机一个手刀劈在他脖颈上。把金凌平放到地上，拉起他裤管，察看他腿上的恶诅痕。使了一些法子，都不能让它褪去，心知棘手，半晌，一声叹息。
　　不过，有些恶诅痕虽然他化解不了，但却可以把它们转移到自己身上。
　　金凌过了一阵才悠悠转醒，摸摸脖颈，还残留着痛感，气得当场拔剑跃起：“你竟敢打我，我舅舅都没打过我！”
　　魏无羡讶然：“是吗？他不是经常说要打断你的腿？”
　　金凌怒道：“他不过是说说而已！你这个死断袖，到底想干什么，我……”
　　魏无羡抱头冲他背后叫道：“啊！含光君！”
　　金凌比怕他舅舅还怕蓝忘机，毕竟舅舅是自家的，含光君却是别人家的，吓得不轻，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道：“你这个死断袖！可恶的疯子！我记住了！这事没完！”
　　魏无羡在他身后笑得喘不过气，等到金凌跑得没影了，他胸口闷闷的发痒，咳嗽一阵，笑声渐渐勉强止住，这才有空去想一些东西。
　　魏无羡是九岁的时候被江枫眠抱回去的。
　　那时的记忆，有些他都已经模糊不清，金凌的母亲江厌离却都记得，还讲了不少他听。
　　她说，父亲得知他双亲战败身死的消息之后，一直在找这一对故友留下的后人。找了许久，终于在夷陵一带找到了这个孩子。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捡人家扔下的果皮吃。
　　夷陵的冬春都很冷，这个孩子只穿着单衣薄裤，膝盖部位磨得破破烂烂，跻着两只不一样也不合脚的鞋子。他埋头翻找果皮，江枫眠叫他，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婴”字，便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两个面颊冻得又红又裂，却是一张笑脸。
　　江厌离说，他天生就是一张笑脸，一副笑相。无论什么难过都不会放在心上。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能开开心心。听起来像是有些没心没肺，但这样很好。
　　江枫眠喂他吃了一块瓜，他就让江枫眠把他抱了回去。那时候江澄也才八九岁，养了几条小狗崽在莲花坞陪他玩儿。江枫眠发现魏无羡很害怕狗，便温言让江澄把几条小狗送走。江澄很不乐意，发了一通脾气，摔东西甩脸色大哭大闹一场，最后还是把狗送走了。
　　虽然他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魏无羡抱有敌意，但两人玩熟之后，从此一同出门祸害四方，再遇见狗，都是江澄帮他赶走，再对着蹿上树顶的魏无羡大肆嘲笑一番。
　　他一直以为江澄会站在他这边，而蓝忘机则会站在他的对立面。没想到，事实却是完全颠倒过来的。
　　魏无羡慢慢走到与蓝忘机约定的会合地点。灯火寥落，夜行无人。不须张望，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长街尽头，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无羡还没出声招呼，蓝忘机一抬头，便看见了他。对峙片刻，沉着面朝他走来。
　　不知为什么，魏无羡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他似乎在蓝忘机眼底看到了鲜红的血丝。不得不说……蓝忘机这幅神情，着实有些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晋江，感谢支持我的各位夶夶们。本文明天入V！
　　上架之前，作为一个签约作者，我觉得有必要给自己打打广告做一下动员！
　　公众章节到此为止，于是重头戏都留在了后面！比如
　　《解密夷陵老祖邪魅狂狷的生平，带你走进一个不一样的wifi》
　　《温宁：我已经死了》
　　《云梦豪门亲子与养子为何反目成仇？昔年竹马为何势不两立！》
　　《清河吃人堡的惊人内幕！！！》
　　《分尸凶杀案凶手意欲何为？！胡来的左手究竟属于何人！敲响修真界治安的警钟！》
　　当然，也许以上你们并不感兴趣，没关系，我们还有主打作品《豪门冷艳二少的暗恋生涯》
　　如果以上都不感兴趣，那么谢谢！再见！我要继续去肝字数了！

　　第25章 阴鸷第六 3

     　　
　　岂知，他只退了一步，脚底却一崴，看上去似乎险些扑跪在地。蓝忘机神色一变，抢上前来，像上次在大梵山时那样死死钳住他的手腕，扶稳了他，单膝落地就要去察看他的腿。魏无羡颇受惊吓，忙道：“别别别含光君，你不用这样。”
　　蓝忘机微微仰首，淡色的眸子盯了盯他，低头继续挽他的裤腿。魏无羡手还被他抓着，没法子，只得望天。
　　他腿上全都是一片黑淤淤的恶诅痕。
　　蓝忘机看了半晌，才涩声道：“……我只离开了几个时辰。”
　　魏无羡摊了摊手，道：“几个时辰很长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来来平身。”
　　他反手把蓝忘机拽了起来，道：“普通的恶诅痕而已，等它来找我的时候打散了就行。含光君你可要帮我，你不帮我我可应付不来。你抓到人了没？是不是他？在哪？”
　　蓝忘机把目光投向长街远处一家店前的幌子，魏无羡道：“先把石堡的事情解决了吧。”这便朝那家店走去。方才没觉察，现在才觉得腿脚有些发麻，该是被紫电电的，甚幸江澄还知道控制紫电的强度，没把他直接电成被雷劈过的焦尸。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忽然出声唤道：“魏婴。”
　　魏无羡身形顿了顿，须臾，他像是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应道：“什么事？”
　　蓝忘机道：“是从金凌身上移过来的吗。”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陈述。
　　魏无羡不置可否。蓝忘机又道：“你遇到江晚吟了。”
　　恶诅痕上还有紫电留下来的印记，不难判断。魏无羡转过身，道：“只要两个人都活在世上，迟早会遇到的。”
　　蓝忘机道：“你别走了。”
　　魏无羡道：“不走你背我啊？”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魏无羡嘴边笑容一凝，心中一抹不祥的阴影掠过。
　　若是从前的蓝湛，一定会被他这句呛住，要么甩冷脸走人，要么不理不睬。但换成如今的这位，他会如何应对，可真难说。果然，蓝忘机闻言便站到了他身前，似乎真的要俯下身、弯下膝来，纡尊降贵地去背他。魏无羡又受了一次惊吓，忙道：“打住打住，我随口说说罢了。被紫电抽了两下麻了而已，又不是腿断了。大男人还要人背，太难看了。”
　　蓝忘机道：“很难看吗？”
　　魏无羡道：“很好看吗？”
　　默然片刻，蓝忘机道：“可你也背过我的。”
　　魏无羡道：“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蓝忘机淡淡地道：“你从来不记得这些。”
　　魏无羡道：“谁都说我记性不好，好吧，不好就不好。反正，不背。”
　　蓝忘机问道：“真的不要背？”
　　魏无羡斩钉截铁道：“不背。”
　　两人相对僵持了片刻，忽然，蓝忘机一手环上他的背，微微俯身，另一手去抄他的膝弯。
　　魏无羡身量比他低，也比他轻，一抄便被抄了起来，整个人被悬空抱在了一双坚实的手臂中。魏无羡怎么也没料到“不背”的下场是这个，无论前世今生，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悚然道：“蓝湛！！！”
　　蓝忘机抱着他，走得十分平稳，答得也十分平稳：“你说不要背的。”
　　魏无羡道：“那也没说让你这样抱？”
　　所幸此时已入夜，街上并无行人，还不至于太丢脸。魏无羡也不是个面皮薄的人，被抱着走了几步便放松下来，撩了撩蓝忘机胸前的衣带，作势要扯，笑道：“你要比谁脸皮厚是吧？”
　　那阵清洌的檀香萦绕身侧，蓝忘机不去看他，平视前方，八风不动，依旧是一张正直无比、严肃无比的冷淡面容。魏无羡见他充耳不闻油盐不进，边撩他的衣带，边想：“没想到蓝湛报复心还挺强。从前我戏弄他的，如今他一样一样都要讨回来，叫我吃没趣。这可太长进了。不光修为长进，脸皮也长进了。”
　　魏无羡道：“蓝湛，你是不是在大梵山就认出我了。”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奇：“怎么认出的？”
　　蓝忘机垂下眼睫，看了他一眼：“想知道？”
　　魏无羡肯定地应：“嗯。”
　　蓝忘机道：“你自己告诉我的。”
　　魏无羡道：“我自己？因为金凌？因为我召来了温宁？都不是吧？”
　　蓝忘机眼底似乎漾起了一片的涟漪。然而，这微不可查的波动转瞬即逝，立刻回复为一泓深潭。他肃然道：“自己想。”
　　魏无羡道：“就是想不到才问你的。”
　　这回，任他怎么追问，蓝忘机却闭口不答了。他抱着魏无羡进入客栈，除了大堂柜台的伙计喷了一口水，没什么围观者作出太出格的举动。他们来到房门前，魏无羡道：“好了，到了，该放我下来吧。你没多余的手开……”
　　话音未落，蓝忘机便做了一个很失礼的举动。这也许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第一次做这种粗鲁的动作。
　　他抱着魏无羡，踹开了门。
　　两扇房门一弹开，扭扭捏捏坐在里面的人立刻哭道：“含光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待看清门外两人是用什么姿势进来的之后，他目光呆滞地勉强接完了最后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果真是“一问三不知”。
　　蓝忘机恍若未见，把魏无羡抱进门来，放到席子上。聂怀桑一脸惨不忍睹，立刻展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魏无羡越过折扇，打量一番。他这位昔年同窗，这么多年也没多大变化。当年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分明长着一张文采风流的脸，却是一副可任意揉捏的神情，一身行头品味颇佳，潇洒不俗，必然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说他是位玄门之主，不如说他是个富贵闲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佩着长刀也不似仙首。
　　他抵死不认，蓝忘机便把黑鬃灵犬咬下来的那篇衣料放到了桌面上。聂怀桑捂了捂他缺了一片的袖子，愁云惨淡地道：“我只是恰好路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无羡道：“你不知道，那我来说，看看你会不会听着听着就知道了什么。”
　　聂怀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应对。魏无羡便说了：“清河行路岭一带，有‘吃人岭’和‘吃人堡’的传言，却并没有任何真实的受害者，所以这是谣言。而谣言会让普通人远离行路岭，所以，它的真实作用其实是一道防线。而且只是第一道。”
　　“有第一就有第二。第二道防线是行路岭上的走尸。即便是有不畏惧吃人堡传言的普通人闯上岭来，或者误入岭中，看见行走的死人，也会落荒而逃。但这些走尸数量少，杀伤力低，所以也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第三道防线，则是那座石堡附近的迷阵。前两道防的都是寻常人，只有这一道，防的是玄门修士。但作用范围也仅限于普通的修士，如果遇上持有灵器或灵犬、专破迷阵的修士，或者含光君这种等级的名士，这道防线也只能被破解。”
　　“三重防备，为的就是不让行路岭上那座石堡被人发现。修建石堡的人到底是谁再明白不过了。这里是清河聂氏的地界，除了聂家，没有别人能轻易在清河设下这三道关卡。何况你还刚好出现在石堡附近，留下了证据。”
　　“清河聂氏在行路岭上建造一座吃人堡究竟有什么目的？墙壁里的尸体又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它吃进去的？聂宗主，今日你若是不在这里说清楚，只怕今后捅出去了，玄门众家一同讨伐质问，到时候你要说，也没人肯听你说、相信你所说了。”
　　聂怀桑自暴自弃一般地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那……那只是我家的祖坟！”
　　魏无羡道：“祖坟？谁家祖坟棺材不放尸体，却放佩刀？”
　　聂怀桑哭丧着脸道：“含光君，在我说之前，你能不能发一个誓，看在两家世交、我大哥又与你大哥结义的份上，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还有你旁边这位，都千万不能传出去。万一日后捅出去了，两位也帮我说几句话，做个见证。你向来最守信用，你只要发誓，我就相信。”
　　蓝忘机道：“如你所愿。”
　　魏无羡道：“你说它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那么它没有吃过人？”
　　聂怀桑咬牙，老老实实道：“……吃过的。”
　　魏无羡道：“哇。”
　　聂怀桑立刻补充：“可是，只有一次！而且主要的错不在我们家，而且已经是在几十年前了！行路岭上吃人堡的传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流传的。我……我只是煽风点火，把谣言放大了几倍而已。”

　　第26章 阴鸷第六 4

     　　
　　蓝忘机道：“愿闻其详。”
　　他往那里一坐，这句彬彬有礼之词威力简直有如恐吓，聂怀桑便磨磨蹭蹭开始交代了。
　　他道：“含光君，你们知道，我们聂家与其他仙门世家不同。因为立家先祖是一位屠夫，别家都是修仙剑，而我们家，修的是刀道。”
　　此事众所周知，绝非秘密。清河聂氏连家纹都是面目狰狞、似犬似彘的兽头纹。聂怀桑接着道：“因为修炼之道与别家不同，立家先祖又是屠夫出身，难免血光。我们历代家主的佩刀，戾气和杀气都极重。几乎每一位家主都是走火入魔，暴体横死。而他们性情暴躁，也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
　　比如聂怀桑的大哥聂明玦。这位年轻的仙首与蓝曦臣、金光瑶是结义兄弟，赤锋尊雷厉风行，威严有度；泽芜君温润如玉，品性高洁；敛芳尊八面玲珑，狡慧敏锐。三人于射日之征中结义，各有佳话流传，后被众家并称三尊。可聂明玦却在风头正盛之时，在一个重要的盛会上走火入魔暴血身亡，当日与会者更有不少被他发狂时追砍受伤。一世威名，落得如此下场。聂怀桑必然是想到了他的大哥，神情一阵低落，又道：“在这些家主们生前，他们佩刀的躁动尚能由主人压制。可在主人死亡之后，它们无人管制，就会变成一把凶器。”
　　魏无羡挑眉：“这可接近邪魔歪道了。”
　　聂怀桑忙道：“不一样！邪魔歪道之所以是邪魔歪道，是因为它们要索人的命。但我们家的刀要的不是人的，而是那些怨鬼凶灵、妖兽魔怪的。它们斩杀一辈子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给它除，它就要自己作祟，搅得家里不得安生。刀灵只认定一个主人，不能为旁人所用。我们这些后人，又不能把刀熔了。一来对先人不敬，二来熔了也未定能解决。”
　　魏无羡评价道：“大爷。”
　　聂怀桑道：“可不是。跟随诸位列祖列宗披荆斩棘、寻仙问道过的佩刀，本来就是大爷。”
　　他继续道：“随着家主的修炼一代比一代精进，这个问题也一代比一代严重。直到我家第六代家主，想出了一个办法。”
　　魏无羡道：“就是建造吃人堡？”
　　聂怀桑道：“不不，虽然有联系，但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这位六代家主是这么做的。他给他父亲和爷爷的刀，打了两幅棺材，挖了一座陵墓。在陵墓里没有放什么贵重宝物，却放置了数百具即将尸变凶化的死尸。”
　　蓝忘机微微皱眉，聂怀桑吓得立刻道：“含光君，你听我解释！这些尸体不是我们家的人杀的啊！是千辛万苦从各地搜罗收集来的！还有不少是重金买的。六代家主说了，这些刀灵想与邪祟争斗，那么就给邪祟让它们争斗不休。这些即将尸变的尸体和刀棺一同下葬，就是把它们当作刀灵的陪葬品。刀灵会压制死尸的尸变，而同时这些尸体也能缓解刀灵的需求和狂气，维持现状，相互制衡。靠着这个法子，才换来了后人几代的安宁。”
　　魏无羡道：“那后来又为什么建成了石堡？要把尸体埋在墙壁里？还有你说它吃过人？”
　　聂怀桑道：“这几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它算是……吃过人吧。但那不是有意的！！！我们家六代家主修的是刀墓，就是做成了一个很常见的坟墓，后来的几代都仿照他行事。但在五十多年前，这个坟墓被一伙盗墓贼挖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心道：“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聂怀桑道：“修墓这么大的事，再怎么谨慎低调也会走漏风声的。那伙盗墓贼多方打听，认定行路岭上有个前朝大墓，早就踩好了这个点，有备而来。这一批乌合之众里有那么一两个身怀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居然叫他们辩准了方位，破了迷阵，找到了我们家的刀墓。一个盗洞打下去，进了墓，做这行当的，见多了尸体，也不怕里面的死人，但他们在里面东翻西找黄金珠宝，挨着尸体呼吸，又个个是浑身阳气的青年壮年男子。须知，躺在里面的可都是即将尸变的尸体啊！
　　“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当场便有十多具尸体凶化了。
　　“但这群盗墓贼艺高人胆大，行头备得齐，居然叫他们七手八脚，把尸变的走尸全都又打死了一次。一番激战，打得满地碎尸块，这才觉察此墓凶险，准备撤离。就是在撤离的这个时候，他们被吃了！”
　　“墓中安放尸体的数量，都是有严格控制的，一具不多，一具不少，刚好能与刀灵维持平衡。而这伙盗墓贼进去闹了一通，若只是引发了尸变倒还好说，等他们退去之后，刀灵会发力，压制住尸变。可他们把偏偏把尸体都打成碎块了，一下子少了十多具。刀墓为了保持有充足的凶尸与刀灵相互克制，就……就只好……自动封死，把他们活活困在墓中，叫这群人自己来填补他们造成的空缺了……”
　　“刀墓被毁，当时的家主便开始想别的法子。他在行路岭上重选了一地，不再修墓，用以代替，建造了一座祭刀堂，为防再次有盗墓贼光临，便把尸体藏匿在墙壁里掩人耳目。
　　“这祭刀堂也就是传闻中的‘吃人堡’了。那伙盗墓贼来到清河，伪装成猎户，进了行路岭便没再出来，不见尸骨，便有人谣传他们被岭中怪物吞食了。后来石堡建成，新的迷阵还没设好的时候，又有人无意间路过看见了它。幸好所有的石堡都没造门，他进不去。但是下岭之后，他逢人便说行路岭山上有一座诡异的白堡，吃人的怪物肯定就住在里面。我们家想着把谣传闹大点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敢靠近那一带了，便添油加醋，弄了一个‘吃人堡’的传说出来。但它确实是会吃人的！”
　　聂怀桑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巾与一块蒜头大小的白石。手巾拿来抹汗，白石则递过去道：“两位可以看看这个。”
　　魏无羡接过那块白石，仔细一看，发现石粉之中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人的指骨。
　　他心下雪亮，聂怀桑抹完了汗，道：“那位……金小公子嘛……不知用什么法子在墙上炸开了一个洞，这么厚的墙他也能炸开，身上必然带了不少法宝，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炸开的那片地方，刚好是我们家在行路岭建的最早的一间祭刀堂，当时还没想到两面批石砖，再在中间用泥土隔绝阳气防止它们轻易尸变，只是直接把尸体灌入灰泥里。所以金小公子炸了个洞，却没注意到他其实还炸碎了一具埋在墙里的白骨。他进去后不久，就被吸进石堡墙壁里，代替被他炸碎的那具尸体了……我定期都会去行路岭察看一番。今天一去，就看到这个，我刚捡了块石头，就有条狗来咬我，唉……祭刀堂跟我们家祖坟也差不多了，我真是……”
　　聂怀桑越说越是难过，道：“一般的修士，知道这是我家的地界，根本不会在清河一带夜猎。谁知道……”
　　谁知道他这么倒霉，先是有个从不守规矩的金凌盯上了行路岭，后来又来了寻鬼手所指方向而来的蓝魏二人。他又道：“含光君，还有这位……我都说了，你们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
　　不然，清河聂氏现在已经够半死不活了，再传出这种事，聂怀桑就要变成千古罪人了，下土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难怪他宁可做众家之中私底下的笑柄，也不愿勤加修炼，更迟迟不敢为佩刀开锋。如果修炼有成，就会性情日益暴躁，最后像他大哥和诸位先人那样发狂爆体而亡，死后佩刀还要作祟人间，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倒不如一事无成。
　　也是无解，聂家从第一代先祖开始起，就这么过来了，难道要后人否定先人开辟出来的道路和基业？仙门世家各有所长，正如姑苏蓝氏善音律，清河聂氏刀灵的凶悍与强杀伤力，正是它能一枝独秀的缘故。若是背弃先祖之训，从头再来，另寻新路，不知又要耗费多少年，也未定能成功。而聂怀桑更不敢叛出聂家，改修别道。因此，也只能做个脓包废物了。
　　他若是不做家主，一辈子像在云深不知处时那样，整天游湖画扇、摸鱼逗鸟，一定比现在自在得多。可他大哥既已逝去，再力不从心，也只能一力扛起家族重担、磕磕绊绊往前走了。
　　聂怀桑千叮万嘱千求万念离去之后，魏无羡发了会儿呆，忽然发觉蓝忘机又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认真地卷他的裤腿，忙道：“等等，又来？”
　　蓝忘机道：“先除恶诅。”
　　含光君一天之内三番两次用这种姿势半跪在他面前，虽说对方严肃得很，但他实在看不得这幅画面。魏无羡道：“我自己来。”三两下挽起裤腿，只见恶诅痕遍布整条小腿，爬过膝盖蔓上大腿。魏无羡看了看，随口道：“到腿根了。”
　　蓝忘机扭过了头，没答话。魏无羡奇怪道：“蓝湛？”

　　第27章 阴鸷第六 5

     　　
　　蓝忘机这才回过头，目光却还是微侧的。见状，魏无羡眨一眨眼，心里莫名有点想使坏，正要出言调笑，桌边忽然传来碎裂之声。
　　他们双双起身而望。只见茶盏和茶壶碎了一地，一只封恶乾坤袋躺在白花花的瓷片和流淌开来的茶水里。袋子表面鼓动不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急切地想要出来。
　　这只封恶乾坤袋虽然看似只有手掌大小，但能有储物之奇用，且里外双层都绣有繁复的咒文，加持了数层封印。蓝忘机原先将那条手臂封在袋中，压在桌上的茶盏下，此刻见它躁动，才想起来该合奏《安息》了。若没有他们这每晚一曲的短暂安抚，否则就算这只封恶乾坤袋的镇压之力再强，单凭它也困不住那只鬼手。
　　魏无羡伸手去摸腰间竹笛，却摸了个空。转头看，原来竹笛已被蓝忘机持在手中，微微低头，在竹笛上专心致志地刻了一阵，这才递还。魏无羡取回一看，被他修过的竹笛，笛孔等毛糙的细节都精致了许多。
　　蓝忘机道：“好好吹。”
　　想起之前他们在冥室里那段惨不忍聆到把蓝启仁从昏迷中活活气醒再吐血继续昏迷的合奏，魏无羡几乎笑倒在地，心道：“难为他能忍我这么久。”当下不再故意作恶，一本正经地将竹笛送到唇边。谁知，才吹了两句，那只乾坤袋突然瞬间涨大数倍，站立了起来！
　　魏无羡“噗”的吹破了一个音，道：“怎么，听惯了丑调子，我吹得好听点它还不喜欢了？”
　　仿佛在回应他，封恶乾坤袋猛地朝魏无羡飞来。蓝忘机指下音律陡转，一拨而下，七根琴弦齐齐震动，发出山崩一般的怒鸣。封恶乾坤袋被琴音怒声一斥，又倒回原地。魏无羡若无其事地继续吹奏，蓝忘机手腕力势一柔，也接着《安息》的调子，转为静谧安宁，悠悠地和起。
　　一曲奏毕，封恶乾坤袋终于缩回原样，静卧不动。魏无羡插回笛子，道：“这些天它还从没有过今天这么急躁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蓝忘机微一颔首，转向他，道：“而且，是你身上的东西。”
　　魏无羡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今天多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那片从金凌身上转移过来的恶诅痕。
　　而金凌身上的恶诅痕，是在行路岭上的石堡被留下的，鬼手对这片恶诅痕反应强烈，是否说明……
　　魏无羡道：“意思是，聂家祭刀堂的墙壁里，可能有它身体的其他部分？”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齐出发，重返行路岭。
　　聂怀桑昨日被抓了现行，将老底都交代出去了，连夜召集了家中的心腹门生前来收拾闯入者们留下的烂摊子。魏无羡与蓝忘机走上来时，他刚刚指使人填补好了魏无羡挖出金凌的那面墙壁，补了一具新尸进去，看着白砖被一层一层砌整齐了，连连抹汗。岂知一回头，脚底一软，赔笑脸道：“含光君……还有这位……”
　　魏无羡摆手笑道：“聂宗主，砌墙呢？”
　　聂怀桑拿着手巾擦汗，都快把额头擦掉一层皮了：“是是是……”
　　魏无羡十分同情三分羞涩地道：“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待会儿再砌一次了。”
　　聂怀桑：“是是是……啊？！等等！”
　　话音未落，避尘出鞘。聂怀桑眼睁睁看着他刚刚才补好的石砖墙，又裂了。
　　破坏总是比建设更容易。魏无羡拆砖神速，比他们砌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聂怀桑捏着折扇瑟瑟发抖，委屈得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偏偏含光君站在旁边，无所表示，他也什么都不敢说。蓝忘机对他言简意赅讲了因果，他立刻指天指地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家祭刀堂用的尸体都是肢体完整的，绝对没有什么缺臂男尸。不信我一起拆砖自证清白，不过拆了可千万得马上填回去，不能耽搁久的，这可是我家祖坟……”
　　数名聂家门生加入，有人干活，魏无羡便退出，在旁等着看结果。半个时辰之后，金凌埋过的那面墙壁，已经被拆下了大半的石砖。门生们有的拉起了面罩，有的吃下了秘制红丸，以防呼吸和人气诱发尸变。黑色的泥土里，偶尔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或是一只青筋暴起的足，还有满是纠结污垢的黑发。凡是男尸都被粗略清洁一番，排排平放到地面上。
　　这些尸体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正在腐烂过程中，有的还十分新鲜，千姿百态，然而，无一不是四肢齐全。并没有发现一具没有左臂的男子尸身。
　　聂怀桑小心翼翼地道：“只用拆这面墙壁就够了吧？还要再拆吗？不用了吧。”
　　确实已经足够。金凌身上的恶诅痕颜色极深，留下它的东西当时应该和他埋得很近，绝不会超出这面墙壁的范围。魏无羡在一排尸体边上蹲下。凝神思索片刻，蓝忘机道：“取封恶乾坤袋？”
　　将那只封恶乾坤袋里的左手取出，让它在此自行辨认，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若与它尸身的其他部位靠的太近，难保不会激起它的兴奋，引发更危险的状况。而这个地点又十分特殊，阴气重重，危险程度成倍上翻，所以他们才谨慎地选择白日来。魏无羡摇摇头，琢磨着：“难道这条手臂不是男人的？不会，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我一看便知……那难道它的主人有三条手臂？！”
　　他刚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蓝忘机又道：“腿。”
　　经他一提，魏无羡这才想起，他竟然忽略了，恶诅痕的范围只有腿部，忙道：“脱裤子！脱裤子！”
　　聂怀桑悚然至极：“你为何要在含光君面前说这种羞耻之言！”
　　魏无羡道：“这有什么羞耻的，大家都是男的。帮个忙，把尸体的裤子都脱了。没女尸的事，只脱男尸！”说着就对地上尸体的裤腰带伸出魔爪。可怜聂怀桑没料到，昨日才把老底交代了，今日居然还要在先祖的祭刀堂里脱尸体的裤子，而且是男尸的，只觉下地之后一定会被清河聂氏列祖列宗一人一个老大耳刮子，扇成下辈子投胎也是个天残地缺，忍不住泪流满面。好在魏无羡的动作被蓝忘机截住了，聂怀桑刚要赞叹不愧是含光君，便听他道：“我来。”
　　魏无羡道：“你来？你真的要做这种事？”
　　蓝忘机眉角似乎在隐隐跳动，忍耐着什么般，重复道：“你别动。我来。”
　　聂怀桑今日所受的惊吓里，以此刻为最重。
　　蓝忘机当然不会真的动手去扯尸身的裤子，他只是用避尘的剑气轻轻划破那些尸身的衣物，露出里面的皮肤。有的衣物不必划，早已破破烂烂了。不消片刻，他道：“找到了。”
　　众人忙朝地上看去。蓝忘机白靴边的那具尸身，两条大腿上各有一道淡淡的线圈。肉色细线的针脚密密麻麻。线圈以上和线圈以下肤色有微妙的差别。显然，这具尸体的腿和他的上半身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这两条腿，竟然是被人缝上去的！
　　聂怀桑已是瞠目结舌。魏无羡问道：“聂家用来祭刀的尸体，都是由谁挑选的？”
　　聂怀桑神情恍惚道：“一般是由历代家主自己在生前挑选和囤积的。我大哥去得早，他没存够，我也帮他挑选了一些……只要是五官四肢都齐整的尸体我就留下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这具尸体究竟是谁浑水摸鱼埋进来的，问他必然是问不清楚的。从提供尸体的人，到清河聂氏内部人士，可怀疑对象不计其数。恐怕只有找到全部肢体，拼齐尸身和魂魄，才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好容易才把这双腿从半截男尸身上分离出来，魏无羡一边把它们装入新的封恶乾坤袋，一边对蓝忘机道：“这位仁兄看样子是被五马分尸啊。不光分尸了还到处扔，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这是得有多大的仇。咱们就祈祷他不要被切得太零碎吧。”
　　虽说这次告别时，聂怀桑还是道了“再会”，可看他满脸的惊恐，只怕是今生今世都不想“再会”了。二人离开行路岭，返回客栈，到了安全之地，这才取出三份肢体进行仔细对比。果然，这双腿与那只左手断肢的肤色一致，而且如果将它们放置在近处，相互之间会产生强烈的反应，颤动不止，仿佛想连到一起，奈何中间差了一部分躯体，连接无门。它们必然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除了这是一个身形高大，四肢修长，体魄强健，且修为十分了得的男子，其余的仍是一概不知，扑朔迷离。好在那只鬼手很快指出了下一步的方位：西南。
　　顺着它的指引，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路来到栎阳。


　　第28章 朝露第七

     　　
　　入了城，二人并肩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忽然，蓝忘机问道：“恶诅痕如何。”
　　魏无羡道：“金凌当时埋得离好兄弟太近了，沾了不少怨气，褪了一点，还没全消。大抵得找全尸体，或者至少找到头颅才能想办法尽数消除了。不妨事。”
　　“好兄弟”就是这位被五马分尸的仁兄了。因为不知他到底是谁，魏无羡便提议用“好兄弟”代称。蓝忘机听了之后，一语不发，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当然，他自己是绝不使用这个词的。
　　蓝忘机道：“一点是多少。”
　　魏无羡比了一个距离道：“一点就是一点。怎么说，要不要脱给你看。”
　　蓝忘机眉头微动，似乎真的担心他当街脱衣，淡声道：“回去再脱。”
　　魏无羡哈哈一笑，转了个身倒退着走了两步。之前他为求尽早脱身，极力惹人嫌弃，做了不少装疯卖傻丢人现眼之事，此刻身份捅破，换个人想起这过往种种，定要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有魏无羡这种人脸皮素来极厚，依旧没事人样的。话说回来，换个人，稍微要点脸，根本就做不出那些诸如夜半爬床钻被窝、硬要和人挤浴桶、化完妆问美不美的奇葩举止。他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蓝忘机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两厢若无其事。今天还是自那之后第一次又开起了这样的玩笑。笑过了，魏无羡旋即正色：“含光君，你觉得，把好兄弟的手扔到莫家庄，让它去袭击你家小辈的，和把他的双腿缝上另一具尸体埋进墙壁里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虽然他从前和现在，心底都是直接喊蓝忘机的名，但前段日子天天喊他尊称，喊出了习惯。况且这个称呼由他喊出来，带着一种故作正经，莫名滑稽的味道，他在外边便继续半真半假这么叫了。
　　蓝忘机道：“两批。”
　　魏无羡道：“那什么所见略同。大费周章把腿缝到另外一具尸体上藏进墙里，明摆是不愿意让肢体被发现。既然如此，就不会故意抛出左手去袭击姑苏蓝氏的人，这样一定会引起注意和追查。一个费尽心思藏匿，一个却莽撞出手，生怕不被人发现，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话都被他说尽了，蓝忘机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但还是“嗯”了一声。
　　魏无羡转回身子，边走边道：“藏腿的人知道清河聂氏有祭刀堂的传统，而抛左手的人了解姑苏蓝氏的动向，恐怕来路都不简单。秘密越来越多了。”
　　蓝忘机道：“一步一步来。”
　　魏无羡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道：“自己想。”
　　他们你问一句我打一句，片刻不停，魏无羡本想出其不意诱蓝忘机脱口而出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结果仍是失败，也不气馁，话题跳得飞快：“我没来过栎阳，之前都是我找人打听事情的，这次我偷个懒，劳你去打听吧。不知含光君介不介意？”
　　蓝忘机转身就走，魏无羡立即道：“且住。含光君，敢问你去向何方？”
　　蓝忘机回头道：“找此地驻镇的仙门世家。”
　　魏无羡揪着他的剑穗，把他往回拉：“找他们作甚。这是人家的地盘，他们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要么是解决不了，嫌丢脸捂着不说，要么死撑着不愿意让外人插手。尊贵的含光君，并非魏某人抹黑你，出来办事，你没我真的不行啊，你这样打听，若能问到什么那才是怪事。”
　　这话说得口无遮拦了些，蓝忘机眼帘下的目光却是一片柔和，仍是低声道：“嗯。”
　　魏无羡笑了：“嗯什么嗯啊，这样也嗯。”肚里却腹诽得欢：“只会说‘嗯’，果然还是闷！”
　　蓝忘机道：“那要如何打听。”
　　魏无羡指向一侧：“当然是去那里啰。”
　　他所指的，是一条宽阔的长街。街边两侧高高低低挂满招摇的幌子，飘着鲜红的巾子，亮眼极了。每一家店铺都门面大开，圆滚滚、黑乎乎的坛子从店内摆到店外，还有伙计捧着一托盘的小酒碗向行人拍胸自荐。
　　烈烈酒香飘了满街，难怪魏无羡方才越走越慢，走到街口，就彻底走不动，还把他拖住了。
　　魏无羡严肃地道：“这种地方的伙计一般都年轻机灵，手脚勤快，而且每日客多，人多口杂，附近流传的什么怪事，一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蓝忘机“嗯”的没有反对，但脸上已经写满了“你分明只是想喝酒了吧”。
　　魏无羡假装看不懂他的脸，就这么拽着他的剑穗，两眼放金光地踏入酒家一条街。立刻就有五六名不同酒家的伙计围过来，热情一个比一个高涨：“尝尝吗？本地有名的何家酿！”
　　“公子尝这个，只尝尝不要钱，喝得高兴了再来光顾小店生意。”
　　“这个酒闻着不烈，下了肚劲儿可足！”
　　“喝完你还能站着我跟你姓！”
　　一听这句，魏无羡便道：“好！”接过那名伙计端着的酒碗，仰头喝尽了，笑吟吟地将空碗底露给他看，道：“跟我姓？”
　　伙计竟然不怂，一昂头，气更壮：“我说的是喝完一坛！”
　　魏无羡道：“那就给我——三坛。”
　　那伙计大喜过望，冲回店去。魏无羡对蓝忘机道：“做生意嘛，先做生意，再讲别的。生意做了，口就好打开了。”
　　蓝忘机掏钱付账。
　　两人进了店，店中设有木桌木椅，供酒客歇息谈天。里面另一伙计看蓝忘机衣容气度，惊为天人，不敢怠慢，卯起劲儿来擦了好一阵桌椅板凳才敢指座。魏无羡脚边放着两坛，手里拿着一坛，同那伙计两句热络起来，便切入了正题，还是问此地异事。那伙计也是个话多的，搓手问：“什么样的怪事？”
　　“鬼宅，荒坟，分尸，诸如此类。”
　　伙计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哦……你们是干啥的？你跟他。”
　　魏无羡道：“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伙计了然道：“那是。好猜，两位肯定也是那种飞来飞去腾云驾雾的什么世家的人吧。尤其是您旁边这位，一般人里我从没见过这么……这么……”
　　魏无羡笑道：“这么标致的人儿。”
　　伙计哈哈哈道：“您这话说的，这位公子要不乐意了。怪事是吧，有的。不过不是如今，是十年前的了。你朝这边走，出了城，再走个两三里，就能看见一座修得挺漂亮的宅子，不知道他家牌子还在不在，那个地方是常宅。”
　　魏无羡道：“那宅子怎么了？”
　　“灭门惨案哪！”伙计道：“您问怪事，我当然是捡着怪中之怪说。一家人全死光了，而且听说，都是被活活吓死的！”
　　闻言，蓝忘机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魏无羡却没留意，道：“这一带有什么修仙世家驻镇吗？”能将一家数口活活吓死，这是极残忍恐怖的厉鬼凶灵了。并非家家都像清河聂氏那样有不得已的苦衷，一般的修仙世家不会容忍自己的地界上出现这种东西。伙计道：“有的。怎么没有？”
　　魏无羡道：“那他们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应对？“伙计把抹布甩上肩，也坐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抖出了他憋了半天的包袱：“这位公子您知道，之前驻镇在栎阳的修仙世家，姓什么吗？就姓常。死的这家，就是他们家！人都死光了，还有谁来应对？”
　　被灭门的常家，就是驻镇此地的修仙世家？！
　　虽然魏无羡没听过什么栎阳常氏，这一定不是什么仙门望族，但一个家族被灭，绝对是非同小可骇人听闻的大事。他紧接着追问：“常家是怎么被灭门的？”
　　伙计道：“我也是听说的哈。那个常家，有一天晚上，他们家那边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魏无羡：“拍门声？”
　　“对！拍门拍的震天响。里面又是叫又是哭的，好像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出不来。这太怪了是不是？门闩是从里面闩的，你里面的人要出去，直接打开不就行了，拍门干啥？你拍门外面的人也没办法呀。再说门出不来，你不会翻墙？
　　“外面的人心里头直犯嘀咕。这片人人都知道常家是本地了不起的家族，修仙的。他们家主，叫常萍吧好像，有一把剑能飞，让他站在上面飞！要是里面真出了什么事儿，连他家自己都摆不平，别的普通老百姓往上凑，这不是找死吗。所以也没谁搭梯子或者翻墙往里面望。就这样过了一晚上，里面的嚎啕声越来越小。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常家的大门，自己打开了。
　　“整个房子，男男女女十几个主人，五十多个家仆，坐的坐、趴的啪，口吐胆水，全都被活活吓死了。”
　　酒铺老板回头骂道：“你要死！不干活讲什么死死死的陈年旧事。”
　　魏无羡道：“再来五坛。”
　　蓝忘机付了十坛的钱，老板转个头就喜笑颜开，叮嘱伙计：“好好陪客人，不要到处乱跑！”
　　魏无羡道：“你且说下去。”
　　伙计没了后顾之忧，使出浑身解数，抑扬顿挫道：“自那之后，好一段时间，行人若是在常宅附近走夜路，晚上都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拍门声！
　　“你想，他们这种腾云驾雾修仙打妖怪的，多见了鬼怪，竟然能全都被活活吓死，那得多吓人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连下葬了还能听到拍棺声！虽说他们家主人常萍出门在外没回来，逃过一劫……”
　　魏无羡道：“你不是说一家人全死光了？”


　　第29章 朝露第七 2

     　　
　　伙计道：“别急呀，正要说呢。是死光了，我说的逃过一劫，也是暂时的。没过几年，那个主人常萍还是死了。这次，死得更吓人，是被人用剑凌迟弄死的！凌迟是什么死法？不用我讲吧，就是拿刀子拿剑，一下一下在人身上剐，剐足三千六百刀，直到肉都被剐掉只剩骨头架子……”
　　魏无羡当然不会不知道凌迟是什么，如果要写一本名叫《惨死千法》的著作，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动笔，举手道：“我懂了。那兄台，你知不知常家是为什么会被灭门？”
　　伙计道：“我听说是被同行修仙的故意设计的。这肯定的呀！不然一群大活人，还是会修仙的大活人，怎么会逃不出来？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困在里面了。”
　　酒铺老板生怕他们聊得不开心，还送上来两小碟花生和瓜子。魏无羡点头致谢，边嗑瓜子边继续问：“有没有查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伙计哈哈道：“公子这不是说笑话吗？那群天上飞来飞去的大爷的事儿，咱们这种混日子讨生活的哪里清楚，照说你们都是修仙的，您应该比我清楚呀。我只模模糊糊听说，好像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反正从那以后，栎阳这片地方的妖魔鬼怪，就没人管喽。”
　　魏无羡思忖道：“不该得罪的人？”
　　“不错不错。”伙计吃了两粒花生：“这些什么世家门派的恩恩怨怨也很复杂的，我琢磨着，常家肯定是被其余的修仙的盯上了，杀人夺宝不是常事嘛，那些说书的都这么说，传奇演义也这么写。虽然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好像和一个很有名的大魔头有关。”
　　魏无羡笑着把酒碗送到嘴边，斜瞅着他：“我猜，你要说不知道这个大魔头是谁了吧？”
　　伙计乐了：“您错了。这个我可知道，好像叫什么老怪……哦，老祖，夷陵老祖！”
　　魏无羡呛了一口，咕咚地在酒碗里吐出一串泡泡：“什么？”
　　又是他？！
　　伙计肯定地道：“对，没错！姓魏，好像叫魏无钱。别人提起他时的口气都又恨又怕！”
　　“……”
　　魏无羡反复思索，确信了两点：一，他生前没有来过栎阳；二，他杀的所有人里面没有一个是被他凌迟弄死的。他觉得荒唐，扭头去看蓝忘机，似是要找他讨个说法。蓝忘机等他一这一眼等得久了，道：“走。”
　　魏无羡立即了然，蓝忘机对此有话要说，而且是不方便在酒家当着别人说的话。他起身道：“那就先走，结账……结了是吧。小兄弟，买的这些酒先在你这里放着，等我们办完事回头再来继续喝。”他半开玩笑道：“不能赖账啊。”
　　伙计已经吃完了大半碟花生，嚷嚷道：“哪能呢！本店童叟无欺。您就放心搁这儿，等不到你们回来我们就不关店。哎哎，两位公子，现在是不是要去常宅了？哗，真厉害，我本地人都没有去过呢！只敢隔得远远的偷偷望一望，两位是不是要进去呀？你们打算怎么办？”
　　魏无羡道：“我们也只是，远远地，偷偷望一望。”
　　这个小伙计性格活络，十分自来熟，讲了一阵话就不拿他当外人了，凑过来要搭魏无羡的肩膀：“二位你们干这个辛苦吗？挣得多吗？肯定很多吧！这么体面。我问个事儿，入门难不难？我……”
　　他正絮絮叨叨，忽然闭了嘴，胆战心惊地看向那边，低声道：“公子，您旁边那位……瞪我干啥？”
　　魏无羡顺着他目光望去，刚好看到蓝忘机扭头起身，朝酒家外走去。他道：“哦，他嘛，我这个朋友从小家教严，最不喜欢看见有人当着他的面勾肩搭背。是不是有点怪？”
　　伙计悻悻然拿回手，小小声地道：“怪。看他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勾肩搭背的是他老婆呢……”
　　以蓝忘机的耳力，绝对不可能压低声音就听不到了，不知他此刻有何感想。魏无羡忍笑忍得内伤，忙对伙计道：“我喝完一坛了。”
　　伙计：“啥？”
　　魏无羡指自己：“站着。”
　　小伙计这才想起了自己说过的“喝完了还能站着我跟你姓”，忙道：“哦哦……哦哦哦！这个呀……厉害！不是我吹，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喝完了一坛站得稳稳当当舌头还能不打结的。公子您姓什么？”
　　魏无羡道：“我……”转念想到刚才这伙计说的“魏无钱”，抽了抽嘴角，从容地接道：“姓蓝。”
　　伙计也是个厚脸皮的，面不改色地大声道：“是了，从今天起，我就姓蓝！”
　　鲜红的酒招巾子下，蓝忘机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站得不是那么稳当了。魏无羡满脸坏笑，负手走上去，拍拍他肩膀：“谢含光君结账之恩。我让他跟你姓了。”
　　出了城，两人朝那伙计所指的方向走去。行人渐少，树木渐多，魏无羡道：“方才为什么不让我接着问下去？”
　　蓝忘机道：“忽然记起，栎阳常氏之事，我有所耳闻。故不必再问。”
　　魏无羡道：“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先问一声，你帮我侧面确认下，那什么，常家灭门不是我干的吧？”
　　且不说十年前他早就死了，魂魄也安分得很，总不至于他杀上门去把人家全家灭了他还能不记得！
　　蓝忘机道：“不是。”
　　魏无羡道：“哦。”仿佛又回到了生前某段人人喊打、阴沟老鼠不如的日子，什么坏事都能算他一份，屎盆子随便扣。隔壁老大爷的小孙子不吃饭瘦了三斤都能赖是被夷陵老祖唆使鬼将军杀人的故事吓瘦的。
　　谁知，蓝忘机又道：“非你所杀，却与你有关。”
　　魏无羡道：“关联何在？”
　　蓝忘机道：“关联有二。其一，此事有一位人物牵涉其中，此人与你母亲颇有渊源。”
　　魏无羡顿住了脚步。
　　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脸上不知作何表情，迟疑道：“……我母亲？”
　　魏无羡乃云梦江氏家仆魏长泽与云游道人藏色散人之子。江枫眠夫妇都与他父母熟识，但江枫眠很少对他缅怀故友，江枫眠的夫人虞紫鸢更是从不会对他好好讲话，不抽他几鞭子、让他滚出去跪祠堂离江澄远点儿就算不错了。父母之事不少都是旁人告诉他的，他知道的其实也不比旁人多多少。
　　蓝忘机也停了下来，转身与他对视，道：“你可听过晓星尘此人之名。”
　　魏无羡认真想了想，道：“不曾。”
　　蓝忘机道：“不曾便对了。此人出山成名，恰在十二年前。如今也无人再提了。”
　　十二年前，刚好是夷陵乱葬岗大围剿之后的一年，恰恰错过。魏无羡问道：“山是何山，师承何人？”
　　蓝忘机道：“山不知何山。师承道门。晓星尘，乃抱山散人之徒。”
　　魏无羡这才知道，为什么说此人和他母亲颇有渊源了。他道：“这么说，这位晓星尘，算是我的师叔了。”
　　藏色散人，亦出自抱山散人门下。
　　这位抱山散人是位世外隐道，据说与温卯、蓝安等人是同一时期出道的修士。那一辈的风云人物，如今早已魂消身散，只有抱山散人，传闻至今仍未陨落。若果真如此，该有好几百岁了，足见修为了得。当年以温卯为首，兴家族而衰门派，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修仙势力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但凡稍有名气的修士，无一不开宗立祖。而这位高人却选择了归隐入山，道号抱山。抱的是哪座山，无人知晓。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没人知道，所以才叫归隐。若是归隐了还能轻易找到，那就不叫归隐了。
　　这位前辈隐居在不知名的仙山上，时常会悄悄抱一些孤苦无依的孩儿上山收作徒弟。但所有的徒弟都要发誓：此生唯潜心修道，不得下山，不得入世。否则无论什么理由，从此绝不能再回来。自力更生，红尘中爬摸滚打，与师门再无关系。
　　世人皆道，抱山散人不愧是得道高人，立的这个规矩实在是极有先见之明。因为数百年来，她只有三个徒弟出山：延灵道人，藏色散人，晓星尘。三个徒弟，个个不得善终。
　　前两个徒弟的下场，魏无羡自幼便熟知，无须再听。于是，蓝忘机言简意赅告诉他的，是最后他这位师叔的事迹。
　　晓星尘出山之时年仅十七岁，蓝忘机虽然并未与他谋面，却从旁人口中听闻过他的风采。
　　那时射日之征结束没几年，夷陵乱葬岗大围剿更是风头刚过，各大世家横行，四处招揽人才为己所用。晓星尘心怀救世之念出山，资质上佳，又师出高人，初次夜猎，一尾拂尘、一把长剑，只身闯山，拔得头筹——一战成名。
　　众家见此品貌清明、修为了得的年轻道人，大为心折，纷纷送出邀请。晓星尘却全部婉言谢绝，明言不愿依附于任何世家，却和一位至交好友一起，一心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不重视血缘联结的门派。
　　此人性若蒲苇，心若磐石，外柔内刚，又洁身自好。当时一旦谁有什么棘手或难解之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寻求他的帮助，而他也从不推拒，是以风评极佳。
　　栎阳常氏灭门案，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第30章 朝露第七 3

     　　栎阳常氏家主常萍某日带着几个家人出门夜猎，半月有余，忽然在途中接到噩耗，匆忙赶回。悲恸过后，只查出是被人恶意破除了他家的保护阵，纵入了一批凶残的恶灵，除此以外，一头雾水。
　　原本一个小家族的惨祸是知之者有限的，但当时情况特殊，射日之征落幕已久，乱葬岗围剿刚刚结束，形势表面上勉强算得安定，突然爆出此事，立即在玄门百家中闹得沸沸扬扬，还有不少耸人听闻之徒传言是夷陵老祖魏无羡重归于世的报复，然而始终没有证据，缉凶无门。晓星尘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当即主动应承此事，为常萍探求真相。一个月后，终于查出了灭门凶手。
　　凶手的名字叫做薛洋。
　　这个薛洋，年纪比晓星尘还小，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然而，其恶劣之处绝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有所收敛。他从十五岁起便是混迹夔州一带远近闻名的大流氓，笑容可掬，手段恶毒，个性残忍，夔州人人谈薛变色。他年少之时流落街头，似乎与常萍的父亲有过一些嫌隙，叫他记了数年。出于报复和一些其他理由，促使他做下了这桩惨案。
　　晓星尘查清真相之后，横跨三省捉住了仍在逍遥得意和人打群架的薛洋，趁着兰陵金氏在其仙府金麟台举办一场清谈盛会，各大家族在此论道问法，将他扭送到大庭广众之前，阐明始终，要求严惩。
　　他将证据列得清清楚楚，绝大多数的世家都没有异议，只有一家极力反对。那就是兰陵金氏。
　　魏无羡道：“这般局面下反对，可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莫非这个薛洋是金光善面前的红人？”
　　蓝忘机道：“客卿。”
　　魏无羡道：“他是客卿？兰陵金氏当年已经位列四大家族了吧，为什么要请一个小流氓当客卿？”
　　蓝忘机道：“这便是关联其二。”
　　他凝视着魏无羡的双眼，缓缓道：“因为阴虎符。”
　　魏无羡的心，猛地提到了半空中。
　　阴虎符这三个字，他绝不陌生。相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这是他生前炼出的所有法宝里，最可怕、同时，也是所有人都最想得到的一个。
　　虎符乃是作号令之用，顾名思义，得此虎符者，持之便可号令尸鬼凶灵，使之听命。
　　当初魏无羡造它出来时，并没有想太多。以他一人元神操控尸傀和恶灵，总有疲倦之时。他想起从前偶然在妖兽腹中见到过一块罕见的铁精，于是将它取来炼铸，铸成了一只虎符。
　　可虎符铸成之后，只使用了一次，魏无羡便发现，大事不妙。
　　阴虎符的威力，远比他原先预期的强大和可怕。他本想将它作辅助之用，谁知它的威力竟然有隐隐压过他这个制造者的势头。而且，这个东西不认主。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得到了它，不管这个人是谁，是善是恶，是敌是友，在谁手上，它便为谁所用。
　　祸已铸成，魏无羡不是没想过销毁它，但虎符铸成不易，毁去亦难，极耗费精力和时间。而且当时他已隐隐觉察到自身处境不妙，迟早会人人得而诛之，阴虎符有着极大的威慑力，仗此法宝，旁人不敢轻易动他，便暂且留下它，只将虎符一分为二，让它只有在合并的时候才能够发挥作用，而且绝不轻易使用。
　　他一共只用过两次，每次都血流成河。第一次是在射日之征中。第二次使用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彻底销毁了虎符的一半。而另一半尚未销毁完毕，乱葬岗大围剿便来了。之后的事，他就管不着了。
　　对自己炼出的东西，魏无羡有把握说上几句，他敢断言，即便是被抢到它的世家供起来日日烧高香跪拜，只剩一半的阴虎符，也只是一块废铁而已。而蓝忘机却告诉了他一件惊人的事情：这个薛洋，似乎能够拼出另一半的阴虎符！
　　薛洋年纪极轻，却聪明非常，也是个十分邪气的异端之徒。兰陵金氏发现，他竟然可以根据残存的一半虎符，大概拼凑出另一半。虽然拼出来的复原件不能长久使用，威力也不如原件，但已经能造成十分可怕的后果。
　　魏无羡明白了：“兰陵金氏还要留着薛洋给他们继续复原阴虎符，必然要袒护于他。”
　　也许，薛洋灭了常氏，并不全是为了报复当日欺少年穷之隙，说不定是他在拿这一家数口活生生的人命在试验，他正在复原的这只阴虎符，威力究竟如何！
　　难怪传言会把灭门案和他联系到一起。魏无羡几乎可以想象那些修士们是如何咬牙切齿的：“这个魏无羡！要是他没做出这种东西，人间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祸害！！！”
　　接回话头，回到金麟台上。
　　兰陵金氏虽一心包庇薛洋，晓星尘却软硬不吃。两边僵持不下，终于惊动了并未参与此次清谈盛会的赤锋尊聂明玦，引得他从别处飞赴金麟台，赶来出面。
　　聂明玦虽是金光善的后辈，但他为人严厉，绝不容忍，绝不姑息，一番痛斥，弄得金光善好没面子，讪讪无话。脾气暴烈的聂明玦当场拔刀就欲斩杀薛洋，他义弟敛芳尊金光瑶上前打圆场也被他喝令滚开，骂得狗血淋头，躲到蓝曦臣身后不敢作声。最终，兰陵金氏无法，只得让步。
　　薛洋被晓星尘抓上金麟台后，一直有恃无恐。聂明玦的刀压到了脖子边也笑嘻嘻的。被架下去之前，他还对晓星尘很是亲热地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呀。咱们走着瞧。”
　　听到这里，魏无羡便知道，这句“走着瞧”，一定会让晓星尘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兰陵金氏不愧为脸皮最厚的世家，虽然金麟台上当着百家的面答应了要清理薛洋，可等聂明玦一不在眼前，迅速把薛洋关进地牢，改判为囚禁，终身不释。聂明玦得知此事后大怒，再次施压，兰陵金氏拉拉扯扯，就是不肯交出人。其他家族都抱手看好戏，谁知没过多久，聂明玦便走火入魔身亡了。
　　他修炼得比清河聂氏历代家主都快，死得也比历代家主都早。
　　最难对付的人不在了，兰陵金氏越发肆无忌惮，打起了更歪的主意。金光善开始想方设法要把薛洋从狱中提出来，继续复原阴虎符，并探究其中奥秘。
　　但这种事毕竟不光彩。要把一个灭人满门的凶手从地牢里提出来，没个正经名目，那可不行。
　　于是，他们把目光转移到了常萍身上。
　　威逼利诱，骚扰不断，最终，兰陵金氏成功地使常萍反口，推翻了此前的一切冤词，发声宣告：常家灭门一事，与薛洋并无干系。
　　晓星尘闻讯登门询问，常萍无奈地对他说：“除了如此，我还能怎样？不忍下去，我们家其余的人就没有活路。多谢道长，但……请你不要再帮我了。如今你再帮我，就是在害我。我还不想栎阳常氏就此绝后。”
　　就这样，一出放虎归山唱完了。
　　魏无羡沉默不语。
　　若他是常萍，任兰陵金氏是如何只手遮天的头号世家，任谁许他何等前程似锦光耀荣华，他也绝不松口一句。反之，他要亲自夜探地牢，把薛洋活活剐成一滩肉泥，再把他召回来重剐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可并非人人都是他这种宁可同归于尽的性子。常家还有几个家人活着，常萍也还年轻，无妻无子，刚刚走上仙途。无论是用他幸存家人的性命威胁，还是用他的前程和修为威胁，他都必须好好考量。
　　毕竟他并不是常萍本人，无法代替他义愤填膺，更无法代替他担惊受怕，承受这些身心的折磨。
　　而薛洋被放出来后，果然再一次展开了他的报复。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报复在晓星尘本人身上。
　　晓星尘只身出山，并无亲人，只有一位下山之后结识的好友，叫做宋岚。这位宋岚也是当时的一位道门名士，为人清傲，风评亦优。两人都想自建门派，轻血缘传承，重志同道合，可说是知交好友，志趣相投。时人赠语：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薛洋便挑了这边下手，故技重施，将宋岚从小长大学艺的白雪观灭了个干净，并且偷施暗算，用毒粉毒瞎了宋岚的一双眼睛。
　　这次他灭门灭出了经验，做得十分利落，没有余下任何线索。虽然谁都知道肯定是他干的，但知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证据。再加上金光善刻意包庇，怒有雷霆之威的赤锋尊也已逝世，竟然没有一个人拿他有办法。
　　听到这里，魏无羡忽然有点奇怪：蓝忘机虽然瞧着淡漠不欲理事，但以魏无羡过去对他的了解，他之嫉恶如仇，不比聂怀桑那位大哥少。当年兰陵金氏有些做派不佳，蓝忘机从不吝于直言不讳，时至今日，也不怎么去参加他家的请谈会，完全不捧场。若当年一连发生两桩如此恶劣的屠杀案，一定传得满城风雨，蓝忘机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怎么他没去治治这个薛洋？
　　正要出口询问，他又记起，蓝忘机身上那些戒鞭之痕。
　　一道戒鞭打在身上就很要人命了，蓝忘机若犯了什么大错、受了这么多鞭，一定有好几年会被禁足不允外出。恐怕事发的那几年，正是他在被惩罚，或是在养伤的时候。难怪他只说是“有所耳闻”了。
　　魏无羡心中莫名很是在意那些伤痕，但又不便直接开口询问，只得暂且摁下，道：“那这位晓星尘道长，后来如何？”
　　后来如何，当然也只能惨淡收场。晓星尘当初别师离山，发过誓不再回去。他极重诺言，但宋岚双目已盲，又受了重伤，他便破了自己的誓言，背着宋岚重返抱山散人之处，请求师尊救治好友。
　　抱山散人念在师徒一场，答应了他的请求。晓星尘便下山离去，从此不知所踪。
　　再过一年，宋岚也出了山。世人惊奇，他竟然连当初瞎得彻底的一双眼睛都重见光明了，可事实上，并非是抱山散人医术出神入化，而是晓星尘……自挖双眼，把眼睛还给了受他所累的宋岚。
　　宋岚本欲向薛洋复仇，而这时，金光善已经去世，金光瑶接掌兰陵金氏，被送上仙督之位。为示新人新风，他一上台便清理了薛洋，不再提阴虎符复原之事，并为挽回声望做出各种补救和安抚措施，压下传言。宋岚追寻昔日好友踪迹而去，一开始还能听说他又去了哪里，后来，亦无音讯了。加上栎阳常氏又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于是，许多事情便渐渐地湮灭于尘了。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魏无羡轻轻吐出一口气，生出一阵遗憾惋惜：“因为一件与自己本来无关的事情，落到如此下场，当真是……若是晓星尘早生几年，或是我晚死几年，事情便不会这个样子了。若我在世，这种事情怎会置之不理。这等人物又怎会不与他结交！”
　　随即又啼笑皆非，暗暗自嘲：“我管？我怎么管？若我当时还活着，说不定栎阳常氏灭门案根本不用追查，直接就被推成是我干的了。这位晓星尘道长路上见了我，我向他搭讪套近乎，请他喝酒，他没准用拂尘抽我一顿，哈哈。”
　　他们已经走过了常宅，走到了距此不远的一片墓园附近。魏无羡看见了牌楼上暗红色的“常”字，问道：“那常萍后来又是为何而死？是谁将他家幸存的几人凌迟了？”
　　蓝忘机还未答话，便在此时，微蓝的暮色里，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拍门之响。
　　这声音像极了拍门，但又不是在拍门。用力很猛，很急促，片刻不停。闷闷的，似乎隔了一层东西。
　　二人双双面色一凝。
　　栎阳常氏五十多口，此刻就躺在他们的棺材里，从里面拍打着他们的棺盖。就像被活活吓死时那晚一样，疯狂地拍打着门，却永远等不到人来开门。
　　这就是酒铺的那名伙计说的——常家墓地的拍棺声！
　　可是那名伙计说过，作祟是在十年前，如今早已止息，怎么会他们一来就刚好又拍起来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地潜行。
　　靠在牌楼的支柱之后，他们都看到了，墓园中央，在一片墓碑之中，出现了一个洞。
　　挖得极深的一个洞，洞旁堆满了泥土，是刚刚挖的。洞中传来轻轻的声响。
　　有人掘坟。
　　两人静静屏息凝神，等待着洞中那个人自己出来。
　　半柱香不到，从那个被掘开的坟墓里，轻飘飘地跃上来两个人。
　　亏得魏无羡与蓝忘机眼力够好，才看出来这是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犹如连体婴儿一般，一个背着另外一个，紧紧连在一起，又都是一身黑衣，极难分清。
　　跃上来的那个人背对他们站着，长手长脚。而他背着的那个人则耷拉着脑袋和四肢，了无生气。不过这才对，既然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那必然是个死人，了无生气才是正常。
　　正这么想着，那名掘墓人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他们。
　　这个人的脸上，竟笼罩着一团浓郁的黑雾，教人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和面目！
　　魏无羡心知他必然是施了什么诡异的法术遮挡面容，蓝忘机已祭出避尘，掠入墓园，与之交上了手。掘墓人反应极快，见避尘蓝色剑芒袭来，捏了个剑诀，也召出了一道剑芒。然而这一道剑芒和他的脸一样，被滚滚的黑雾缠绕着，看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势。那名掘墓人背着一具尸体，对打姿势怪异。两道剑芒相交数次，蓝忘机召回避尘，握在手中，脸上迅速爬满一层寒霜。
　　魏无羡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之间神色凛冽。因为刚才那一阵交手，连他这个外人都明显看得出来，这个掘墓人，非常熟悉蓝忘机的剑法！
　　蓝忘机一语不发，避尘刺得更沉，剑意如排山倒海。那名掘墓人连连后退，似是知道他背着个死人不是蓝忘机的对手，再交手下去一定会被生擒，突然从腰间摸出一张深蓝色的符篆。
　　传送符！
　　这种符篆能顷刻之间将人传送至千里之外，但同时也会耗损大量灵力，使用者要费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灵力不够强盛的人还没资格用。所以虽然它是上上珍品，却很少有人使用。魏无羡见他要逃，急促地击掌两次，单膝跪地，往地上砸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穿透了层层泥土，直达土壤深处，穿透了厚厚的棺盖，给了被困其中的亡者近乎疯狂的刺激。喀喀声响，四只血淋淋的手臂拔地而起，猛地抓住了那名掘墓人一左一右两条腿！
　　掘墓人不以为意，灵力往足底灌去，震飞了四只尸手。魏无羡拔出竹笛，尖锐凄厉的调子撕破降临的夜幕，两颗头颅从墓中破土而出，整个身子也跟着离土，顺着掘墓人的腿往上爬，蛇一般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张嘴朝他的脖子、手臂咬下去。
　　掘墓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雕虫小技”，灵力走遍全身，然而这次，他震出了灵力之后，才猛地发现上当了。
　　他把他背上背着的那具尸体也震飞了！
　　魏无羡拍碑狂笑。蓝忘机则一手接过那具绵软无力的尸体，另一手挺着避尘刺去。那名掘墓人见他刚挖出来的东西已被人抢走，单打独斗都战不过蓝忘机，何况还有另一个人在捣鬼作恶，不敢多留，将传送符往脚下一摔，一声巨响之后，滚滚蓝焰冲天而起，他的身形消失在火焰之中。
　　魏无羡早知那掘墓人手中持有传送符，就算抓住了他，他也能寻机会逃走。留下他挖出来的这具尸体，已是留下了线索，并不觉得可惜，走过去对蓝忘机道：“看看他挖出来的是谁。”
　　这一看他便微微一惊。尸体的头竟然已经破了。而破了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什么血肉脑浆，而是一团一团已微微发黑的棉絮。
　　魏无羡一拽便拽掉了尸体的脑袋，提着那颗做十分精致的假人头，道：“这算怎么回事。常家的墓地里埋着一具棉花和破布做成的假尸体？”
　　蓝忘机方才接过这具尸体，掂量过它的重量，知其蹊跷，道：“并非全假。”
　　魏无羡把这尸体摸了个遍，发现它四肢都软塌塌的，只有胸膛和腹部有硬邦邦的实感。撕了衣服一看，果然，躯干是真的躯干，其余部位，全都是假的。
　　棉絮制成的头颅和四肢，是用来“欺骗”这幅躯干的，让它以为自己还长在主人身上。看这肤色和左肩的断裂面，一定就是他们在找的好兄弟的躯干了。刚才那名掘墓人，竟然是来挖它的。
　　魏无羡起身，道：“看来，藏尸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们正在查这件事了，怕被我们挖出来就过来转移躯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恰恰被我们撞上了哈哈。不过，”他语气一转：“那个掘墓的雾面人怎么这么熟悉你们家的剑法？”
　　显然，蓝忘机也在思考这件事，神色上那层霜意仍未褪去。魏无羡道：“这人修为挺高，高到可以支撑使用一张传送符的消耗。他在脸和剑上都施了法。在脸上施法倒是可以理解，怕被认出来嘛。但一般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没有在剑上施法遮掩的必要——除非他的剑，在修真界中有点名气，或者非常有名气，很多人都认得他的剑芒，一祭出来便会露馅，所以不得不遮掩。”
　　魏无羡试探着问道：“含光君，你刚才跟他过交手，你觉得，他是不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更具体的话他就不方便说出来了。比如，蓝曦臣。或者，蓝启仁。
　　蓝忘机肯定地道：“不是。”
　　对蓝忘机的答案，魏无羡很有信心。他认为蓝忘机不是那种会遮掩事实或者不敢面对真相的人。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他也不喜欢说谎，照魏无羡看，让蓝忘机说谎，他宁可给自己施禁言术不说话。所以魏无羡立刻便排除了这两个人，道：“那就更加复杂了。”
　　蓝忘机将躯干装入另一只双层的封恶乾坤袋，妥帖地收好，两人在附近转了几圈，悠闲地转回了酒家一条街。
　　那个小伙计果然说话算数，这条街上其余的酒家十之七八都关门了，他们家的幌子却还挑着，灯也亮着。伙计端了个大海碗在门口扒饭，见了他们喜道：“回来啦！怎么样，咱们家说话算数吧？两位见到什么东西没有？”
　　魏无羡笑着应了几句，和蓝忘机坐回白日那个位子。
　　他脚边桌上，都堆满了酒坛，道：“对了，之前咱们说到哪儿了？被那个突然跳出来的挖坟的打断了。我还不知道常萍是怎么死的。”
　　蓝忘机便继续用词极其简洁地对他平铺直叙。
　　薛洋、晓星尘、宋岚等人相继离去，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此事揭过后好几年，某日，常萍与他家剩下的家人，全都一夜之间死于凌迟。并且，常萍的一双眼睛也被人挖出来了。
　　这次，凶手是谁，再也没人查得出来了，毕竟当事人已全部销声匿迹。然而，有一件事却是能够确定的。
　　凌迟他们的那把剑，经验证伤口，乃是晓星尘的佩剑——霜华。
　　魏无羡一碗酒停在嘴边，为这个后续愕然了：“被晓星尘的佩剑凌迟的？那动手的人是不是他？”
　　蓝忘机道：“晓星尘失踪，尚未定论。”
　　魏无羡道：“找不到活的人，那有没有试过招魂？”
　　蓝忘机道：“试过。无果。”
　　无果，那么要么没死，要么已魂散身消。术业有专攻，魏无羡对此是一定要发表意见的：“招魂这种事情嘛，不能说得很绝对，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时也会出差错的。我猜很多人认为是晓星尘的报复吧？含光君，你呢？你怎么觉得？”
　　蓝忘机缓缓摇头，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魏无羡十分欣赏他这种处事态度和原则，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又听蓝忘机道：“你以为如何？”
　　魏无羡道：“凌迟，是一种酷刑，本身就意喻‘惩罚’。而挖去眼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同样挖去了双眼的晓星尘。所以这些人猜测是晓星尘在报复也无可厚非，但，”他思考了一下措辞，道：“我认为，一开始，晓星尘就并不是想要常萍的感谢才站出来插手这件事的。我……”
　　他还没想好，“我”究竟如何，那名伙计很殷勤地送上来两碟子花生米。魏无羡被打断了，正好不用接下去了。他抬眼一看蓝忘机，笑道：“含光君，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没怎么样。我也不知全貌，同样不予置评。你说的很对，在了解所有内情和来龙去脉之前，谁都不能对任何事妄加评定。我只要了五坛，你却多给我买了五坛，我一个人怕是喝不完了。怎么样，你陪我喝？这里又不是云深不知处，不犯禁吧？”
　　他本是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准备，谁知蓝忘机道：“喝。”
　　魏无羡啧啧道：“含光君，你是真的变了。从前当着你的面喝一小坛，你凶死了，要把我扔过墙，还打我。如今你还在屋子里藏天子笑，偷偷喝。”
　　蓝忘机整了一下衣襟，淡声道：“天子笑，我一坛也没动。”
　　魏无羡道：“不喝那你藏着干什么，留着送我啊？好了好了，没动就没动，信你还不行吗。我不提了，来吧。我一定要看看，滴酒不沾的姑苏蓝氏子弟，究竟几杯倒。”
　　他给蓝忘机倒了一碗，蓝忘机想也不想，接过，灌下。魏无羡兴奋莫名，盯着他的脸，看他什么时候脸红。谁知，盯了好一会儿，蓝忘机的脸色和神色都半点不变，浅色的眸子很冷静地注视着他——完全没有变化！
　　魏无羡大感失望，正想怂恿他再喝一坛，忽然，蓝忘机皱了皱眉，轻轻揉了揉眉心。过了片刻，一只手支着额，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睡着了！
　　一般人在喝了这么多酒之后，应该先醉，然后再睡。蓝忘机怎么能跳过了醉这一步，直接就睡了？！
　　他想看的就是“醉”这一节！
　　魏无羡对着睡着也是一脸严肃正直的蓝忘机挥了挥手，在他耳边拍了拍掌。不应。
　　居然是个一碗倒。
　　魏无羡没料到出现这种情况，拍了拍腿，思索片刻，把蓝忘机右手环上他的脖颈，拖拖拉拉架着他离开了小酒铺。
　　他摸蓝忘机身上的东西早已摸得娴熟无比，取了钱袋，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把蓝忘机送进其中一间，脱了他的靴子，盖上被子，趁着夜色出门去。
　　行至一处荒郊野僻，魏无羡拔出腰间竹笛，送到唇边，吹出了一段调子，随后，静静等待。
　　这段日子，魏无羡和蓝忘机日日相对，没有独处的时间。他也就无法召唤温宁。除了此前身份半遮半掩，还有别的缘故。
　　温宁手上有姑苏蓝氏的人命，纵使蓝忘机对自己很好，魏无羡也不能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召使温宁。或说，正是因为蓝忘机对他很好，魏无羡才没脸在他面前召使温宁。他脸皮再厚，也不是厚在这种事上。
　　回过神来，耳边已传来那阵森然的“叮叮当当”。
　　温宁低着头的身影，浮现在前方城墙的阴影之下。
　　他一身漆黑，溶在身旁的黑暗之中，只有没有瞳仁的双眼，白得刺目，白得狰狞。
　　魏无羡负起双手，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
　　温宁动了动，似乎想追随着他的步伐转圈，魏无羡道：“站好。”
　　他便老实站好不动了。那张清秀的脸似乎更忧郁了。
　　魏无羡道：“手。”
　　温宁伸出一只右手。魏无羡捉住他的手腕提了起来，仔细察看锁在他手腕上的铁环和铁链。
　　这并非是普通的铁链。温宁发起狂来时极度暴躁，能徒手把钢铁拧成泥浆，断不会这样任它拖在身上。恐怕是特地为禁锢温宁而打造的一副铁链。
　　挫骨扬灰？
　　连阴虎符的残件都要费尽心思复原，某些世家当然也对鬼将军垂涎三尺了，怎么舍得挫骨扬灰？
　　魏无羡冷笑一声，站到了温宁身侧，略一思忖，伸手在他头发里慢慢按了起来。
　　留下并锁住温宁的人，必然不能让他自行思考。要让他听从旁人的命令，就要毁掉温宁的神智，一定会在他脑袋里种下什么东西。果然，按了三下，魏无羡便在他右脑一侧的某个穴位上，按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点。他把另一只手放到温宁左脑对称之处，有一点同样的小硬物，似乎是针尾一类的东西。
　　魏无羡同时捏住两端的针尾，慢慢动手，从温宁的头颅里，拔出了两枚的黑色长钉。
　　这两枚黑色钉子长约寸许，粗细一如系玉佩的红绳，深埋在温宁的头颅里。钉子出颅的一霎那，温宁的五官微微颤动，眼白里爬上一层类似黑色血丝的东西，似乎在极力忍痛。
　　明明是个死人，却还是能感受到“痛苦”这种东西。
　　那两枚钉子上刻有细致繁复的纹路，来历必定不凡，制造它的人算是有点本事，若想温宁恢复，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了。魏无羡将它们收了起来，低头看看温宁手腕、脚踝上的铁链，心道，总这么拖在身上叮叮当当的响也不是办法，得找把仙剑将它们斩断。
　　他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蓝忘机的避尘。虽说拿蓝家人的剑去帮温宁斩锁链，有些不妥，但这是他能最容易拿到的仙剑了，也不能叫温宁一只拖着这么一堆累赘在身上。
　　魏无羡心道：“这样。我现在先回客栈，如果蓝湛醒着，就不借。如果蓝湛还睡着，我就借避尘用一用。”
　　打定主意，他这便转身。谁知，一转身，蓝忘机就站在他身后。                        


　　第31章 朝露第七 4

     　　召来温宁之后，魏无羡心绪微微混乱，难免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蓝忘机若是不想被人觉察到他的到来，也自然轻而易举，所以他乍一回头，看见月光下那张越发冷若冰霜的脸，心跳刹那间一顿，小小一惊。
　　他不知道蓝忘机来到这里多久了，是不是把他做的事、说的话都听去了。若是他一开始就没醉，一路跟在他后面过来的，这场面就越发尴尬了。当着面闭口不提温宁，等人家一睡着就出来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着实尴尬。
　　蓝忘机抱着手，避尘剑倚在怀里，神色冷淡至极。魏无羡从没见过他把不悦的表情摆得这么明显，觉得他一定要先开口给个解释，缓和一下气氛，道：“咳，含光君。”
　　蓝忘机不应。
　　魏无羡站在温宁身前，与蓝忘机面对面瞪眼，摸了摸下巴，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心虚。
　　终于，蓝忘机放下了持着避尘的手，朝前走了两步。魏无羡见他拿着剑直冲温宁而去，以为他要斩杀温宁，思绪急转：“要糟。蓝湛莫不是真的装醉，就为了等着我出来召温宁再把他斩了。也是，哪有人真的会一碗倒。”
　　他道：“含光君，你听我说……”
　　“啪”的一声，蓝忘机打了温宁一掌。
　　这一掌虽然听着响亮得很，却没什么实际的杀伤力。温宁挨了一下，只是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晃了晃，稳住身形，继续站好，面上一片茫然。
　　温宁这幅状态，虽然并没有他从前发狂时暴躁易怒，但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梵山那夜被人围攻，人家剑都没戳他身上，他就将对方尽数掀飞，还掐着脖子提起来。如果魏无羡不阻止，他必然会把在场者一个一个全都活活掐死。可现在蓝忘机打了他一掌，他却仍然低着头，一副不敢反抗的模样。魏无羡略感奇怪，但更松了口气。温宁若是还手，他俩打起来就更不好调解了。
　　这时，蓝忘机似乎还嫌这一掌不够表达他的愤怒，又推了温宁一掌，直把他推出几丈之外。
　　他很不高兴地冲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终于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蓝忘机这两掌，无论是行为抑或言语，都非常……幼稚。
　　把温宁推出了足够的距离，蓝忘机像是终于满意了，转过身，走回来，站到魏无羡身边。
　　魏无羡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蓝忘机的脸色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更严肃，更一本正经，更无可挑剔。抹额佩戴得极正，脸不红，气不喘，走路带风，脚底稳稳当当。看上去，还是那个严正端方、冷静自持的仙门名士含光君。
　　但是他一低头，发现，蓝忘机的靴子，穿反了。
　　他出来之前，帮蓝忘机把靴子给脱了，甩在床边。而现在，蓝忘机的左靴穿到了右脚，右靴穿到了左脚。
　　出身名门、极重风度礼仪的含光君，绝不可能穿成这样就出门见人。
　　魏无羡试探着道：“含光君，这是几？”
　　他比了一个二。蓝忘机不答，肃然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认真地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啪”，避尘剑被主人落到了地上。
　　魏无羡：“……”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蓝湛！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是不是醉了。”
　　蓝忘机道：“没有。”
　　喝醉的人都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魏无羡抽回手指，蓝忘机还维持着握住他手指的姿势，专注地虚捏着两个拳头。魏无羡无言地看着他，在冷冷的夜风中，抬头望月。
　　人家都是醉了再睡，蓝忘机却是睡了再醉。而且他醉了之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以至于让人难以判断。
　　昔年魏无羡酒友无数，看过人醉后千奇百怪的丑态。有嚎啕大哭的，有咯咯傻笑的，有发疯撒泼的，有当街挺尸的，有一心求死的，有嘤嘤嘤“你怎么不要我了”的，还是头一次看到蓝忘机这样不吵不闹、神色正直，行为却无比诡异的。
　　他抽了抽嘴角，强忍笑意，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避尘，背到自己身上，道：“好了，跟我回去吧。”
　　不能放着这样的蓝忘机在外面乱跑啊，天知道他还会干什么。
　　好在，蓝忘机醉了之后，似乎也很好说话，风度颇佳地一颔首，和他一起迈开步子。若是有人路过此地，一定会相信这是两个知交好友在夜游漫谈，赞叹一下此等风雅之举。
　　身后，温宁默默地跟了上来，魏无羡正要对他说话，蓝忘机猛地转身，又是怒气冲冲的一掌。这次，拍到了温宁脑袋上。
　　温宁的头被拍得一歪，低得更低了，明明面部肌肉僵死，没有任何表情，一对眼白，也无所谓什么眼神，却让人能看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魏无羡哭笑不得，拉住蓝忘机的手臂：“你打他干什么！”
　　蓝忘机用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用的威胁口吻对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知道，不能跟喝醉了的人反着来，忙道：“好好好，依你，走开就走开。”说着拔出竹笛。可他还没将笛子送到唇边，蓝忘机又一把抢过来，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揶揄道：“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蓝忘机不高兴地重复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发现了。醉酒的人常常有很多话说，蓝忘机平时却不怎么爱开口，于是他喝多了之后，就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他心想，蓝忘机不大瞧得惯邪术，可能是不喜欢他以笛音操控温宁，得顺着他的毛摸，便道：“好吧。我只吹给你听，好不好啊。”
　　蓝忘机满意地“嗯”了一声，笛子却拿在手里玩儿，不还给他了。
　　魏无羡只得吹了两下哨子，对温宁道：“还是好好藏着，不要被人发现了。”
　　温宁似乎很想跟过来，但得了指令，又害怕被蓝忘机再打几掌，慢腾腾地转过身，拖拖拉拉、叮叮当当，颇有些垂头丧气地走了。
　　魏无羡对蓝忘机道：“蓝湛，你醉了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因为蓝忘机看上去太正常了，比魏无羡还要正常，所以他也忍不住用对正常人的口吻和他对话。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一拽。
　　猝不及防，魏无羡被拽得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正晕着，蓝忘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心跳。”
　　“什么？”
　　蓝忘机道：“脸看不出，听心跳。”
　　说话时，他的胸膛随着低音而震动，一颗心脏正在持续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有些偏快。魏无羡把头抬起，会意：“看脸看不出来，得听心跳才判断的出来？”
　　蓝忘机老实地道：“嗯。”
　　魏无羡捧腹。
　　难道蓝忘机的脸皮这么厚，红晕都透不出来么？看起来不像啊！
　　喝醉了之后的蓝忘机竟然如此诚实，而且行为和言语也比平时……奔放多了！
　　难得看见如此诚实坦率的蓝忘机，教魏无羡以礼相待、而不使点儿坏，那怎么可能呢？
　　他把蓝忘机赶回了客栈。进了房，先把他摁到床上，把他那双穿反的靴子脱了。考虑到他现在应该不会自己擦脸，便除下蓝忘机的抹额，弄了一盆热水和一条布巾进来，拧干了叠成方巾，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这过程中，蓝忘机没有任何反抗，乖乖任他搓圆揉扁。除了布巾擦到眼睛附近时会眯起眼，一直盯着他在看，眼皮一眨不眨。魏无羡肚子里打着各种坏主意，见他目光澄澈，忍不住在蓝忘机下巴上搔了一下，笑道：“看我干什么？好看么？”
　　刚好擦完了，不等蓝忘机答话，魏无羡把布巾扔进水盆里，道：“洗完脸了，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身后没动静，他回头一看，蓝忘机捧着水盆，已经把脸埋了进去。
　　魏无羡大惊失色，忙抢回来把水盆挪开：“不是让你喝这里面的水！”
　　蓝忘机面色淡然地抬起头，滴滴透明的水珠从下颌滑落，打湿了前襟。魏无羡看着他，心中感受颇多，一言难尽：“……他这是喝了还是没喝啊？蓝湛最好是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然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
　　魏无羡用袖子帮他擦掉了下颌的水珠，揽着他的肩，道：“含光君，现在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蓝忘机：“嗯。”
　　魏无羡将一只膝盖压上床，勾起一边嘴角，道：“那好。我问你，你——有没有偷喝过你屋子里藏的天子笑？”
　　蓝忘机：“否。”
　　魏无羡：“喜不喜欢兔子？”
　　蓝忘机：“喜。”
　　魏无羡：“有没有犯过禁？”
　　蓝忘机：“有。”
　　魏无羡：“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蓝忘机：“有。”
　　魏无羡的问题都点到而止，并非真的趁机套蓝忘机的隐私，只是确认他是否的确有问必答。他继续问：“江澄如何？”
　　皱眉：“哼。”
　　魏无羡：“温宁如何。”
　　冷淡：“呵。”
　　魏无羡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个如何？”
　　蓝忘机：“我的。”
　　“……”
　　蓝忘机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我的。”
　　魏无羡忽然了然了。
　　他取下避尘，心道：“刚才我指着自己，蓝湛是把我说的‘这个’理解成了我背着的避尘吧。”
　　想到这里，他下了床，拿着避尘在房间里从左走到右，从东走到西。果然，他走到哪里，蓝忘机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他转到哪里。坦诚无比，坦荡无比，直白无比，赤裸无比。
　　魏无羡被他几乎是热情如火的眼神逼得简直站不住脚，把避尘举到蓝忘机眼前：“想要吗？”
　　蓝忘机道：“想要。”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证明自己的渴求，蓝忘机一把抓住他拿着避尘的那只手，浅色的眸子直视着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咬字用力地重复道：“……想要。”
　　魏无羡明知他醉得一塌糊涂，明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可还是被这两个字砸得一阵手臂发软，腿脚发软。
　　他心道：“蓝湛这人真是……若是他对一个姑娘这样实诚热烈，那该是多可怕的一个男人啊！”
　　定定心神，魏无羡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为什么帮我？”
　　蓝忘机轻轻启唇，魏无羡凑得近了一些，要听他的答案。谁知，蓝忘机忽然翻脸，举手一推，把魏无羡推倒在了床上。
　　烛火被一挥而灭，避尘又被主人摔到了地上。
　　魏无羡被推得眼冒金星，还以为他酒醒了，道：“蓝湛？！”
　　腰后某个熟悉的地方被拍了一下，他感觉又像在云深不知处第一晚时那样，浑身酸麻，动弹不得。蓝忘机收回手，在他身侧躺下，给两人盖好被子，把魏无羡的被角仔仔细细掖好，道：“亥时到。休息。”
　　原来是蓝家人那可怕的作息规律在作祟。
　　魏无羡被打断了盘问，望着床顶，道：“咱们不能一边休息一边聊聊天吗？”
　　蓝忘机道：“不能。”
　　……也罢，总有机会再把蓝忘机灌醉，迟早会问出来的。
　　魏无羡道：“蓝湛，你解开我。我订了两间房，咱们不用挤一张床。”
　　静止片刻，蓝忘机的手伸了过来，在被子里摸索一阵，慢吞吞地开始解他的衣带。魏无羡喝道：“行了！好了！不是这个解！！！嗯！！！好的！我躺着，我睡觉！！！”
　　黑暗中，一片死寂。
　　沉默了半晌，魏无羡又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家禁酒了。一碗倒，还酒品差。要是蓝家人喝醉了都像你这样，该禁。谁喝打谁。”
　　蓝忘机闭着眼睛，举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道：“嘘。”
　　魏无羡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唇齿之间，提不上来，压不下去。
　　好像自从回来之后，他每次想像以前那样戏弄蓝忘机，最终都变成了自作自受。
　　不应该啊？！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32章 朝露第七 5

     　　这次，魏无羡一夜都没合目，睁眼，硬撑到第二日卯时之前，感觉通体那阵酸软酥麻过去了，四肢也能动了，便从容不迫地，在被子里脱掉了他的上衣，扔到了床下。
　　然后，拉下蓝忘机的衣带，硬是把他的上衣扒下了一截。原本是想也把他衣服脱了的，可扒到一半，看到蓝忘机锁骨下那枚烙印，魏无羡微微一怔，不由自主住了手，还想起了他背后的戒鞭痕，心知不妥，要立即给蓝忘机拉上衣服。就这么一耽搁，蓝忘机似是感受到了凉意，轻轻动了动，蹙着眉，慢慢睁开眼。
　　一睁开，他就从床上滚了下去。
　　实在怨不得优雅的含光君受惊过度，变得一点儿也不优雅了。哪个男人宿醉之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大早醒来，看见另一个男人赤着身体躺在旁边，自己的上衣被扒了半截，两个人还肉贴肉紧紧挤在同一张床同一条被窝里，都没那个空去优雅。
　　魏无羡用被子半遮半掩裹着胸口，只露出光滑赤裸的肩头。蓝忘机：“你……”
　　魏无羡带着鼻音哼道：“嗯？”
　　蓝忘机道：“昨晚，我……”
　　魏无羡冲他眨了一下左眼，单手托腮，笑得诡异：“昨晚你好奔放呀，含光君。”
　　“……”
　　魏无羡道：“昨晚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看样子是真不记得了，蓝忘机脸都雪白了。
　　不记得就好。否则，蓝忘机要是还记得他半夜悄悄出去召了温宁，追问起来，魏无羡说谎也不妙，说实话也不妙。
　　调戏不成、抱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么多次，魏无羡总算是有一回又找到了以前的威风，扳回一点。虽然很想乘胜追击，但他下次还想骗蓝忘机继续喝酒玩儿，可不能让他有了阴影，从此戒备。见好就收，魏无羡掀开被子，给他看自己整整齐齐的裤子和还没脱下来的靴子：“好个贞烈男子！含光君，我只不过脱了咱俩的衣服，开个玩笑而已。你清白之身尚在，没有被玷污，请放心！”
　　蓝忘机僵在原地，尚未答话，房间中央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陌生，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又是被压在桌上的封恶乾坤袋躁动起来，掀翻了茶壶茶盏，这次更凶猛，三只一齐。昨夜他们一个醉得一塌糊涂，另一个被折腾得一塌糊涂，自然又把合奏的事抛到脑后去了。魏无羡正担心蓝忘机惊吓过度一时冲动，失手把他当场刺死在床上，忙道：“正事，来来，我们先干正事。”
　　他抓了件衣服披上，滚下床，朝刚刚站起的蓝忘机伸出手，本意是想拉他，但那样子看着就像要去撕他的衣服。蓝忘机还没缓过劲儿来，倒退一步，被脚底下什么东西绊得身形一晃，低头一看，原来是躺了一晚上的避尘剑。
　　而此时，系袋的绳子已被挣松，一只惨白的手已经从小小的乾坤袋口里爬出了一半，魏无羡把手伸进蓝忘机半敞的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只笛子，道：“含光君，你不要害怕嘛。我不是要把你怎么样，只是你昨晚抢走了我的笛子，我得拿回来。”说完还贴心地帮他把衣服拉上肩头，系好衣带。
　　蓝忘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似乎很想追问昨晚自己醉酒后的细节，但他习惯先做正事，强行忍住，收敛神色，翻出了七弦琴。三只封恶乾坤袋，一只封着左手臂，一只封着双腿，一只封着躯干。这三部分已经可以组成一具身体的大半部分。它们相互影响，怨气成倍增长，比之前更加棘手，二人一连奏了三次《安息》，躁动才渐渐止息。
　　魏无羡收了笛子，正要去收拾这滚了满地的尸块，忽然咦了一声，道：“好兄弟练得不错啊。”
　　那副躯干套着的寿衣衣带已散，领口斜扯，露出一个青年男子坚实而有力的躯体，肩宽腰窄，腹肌分明，强悍却不显夸张，正是无数男儿梦寐以求的阳刚体格。横看竖看，看得魏无羡忍不住在他腹肌上拍了两掌，道：“含光君，你看他。这要是活着，我一掌打上去多半要被反弹回来震伤。这究竟是怎么练的？”
　　蓝忘机眉尖似乎扭曲了一下，没有说话。谁知魏无羡又拍了两掌，他终于面无表情地取了封恶乾坤袋，默默开始动手封尸。魏无羡忙让开。须臾蓝忘机便将肢体尽数封回，还一连打了好几个死结。魏无羡不觉有异，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体的体格，挑挑眉，把衣带系好，又是一派人模狗样。
　　他一瞥眼，见蓝忘机收起了乾坤袋后还在有意无意看他，眼里似乎满满的都是欲言又止，故意道：“含光君，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还担心呢？信我啊，昨晚我真的没有把你怎么样，当然，你也没有把我怎么样。”
　　蓝忘机沉吟片刻，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低声道：“昨夜，除了抢笛子，我……”
　　魏无羡道：“你？你还干了什么对吧？也没干什么，就是说了很多话。”
　　蓝忘机雪白颈间的喉结微微一动：“……什么话。”
　　魏无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就是，嗯，比如，你很喜欢……”
　　蓝忘机目光凝滞了。
　　魏无羡道：“很喜欢兔子。”
　　“……”
　　蓝忘机闭上眼睛，转过了头。魏无羡体贴地道：“没事！兔子那么可爱，谁不喜欢。我也喜欢，喜欢吃哈哈哈哈哈哈！来含光君，你昨晚喝了那么多……呃也不多，你昨晚喝得那么醉，今早怕是有些不好受，你洗把脸，喝点水再坐会儿，等你好了咱们再出发，这次指的是南方偏西。我先下楼去买早点，不打扰你了。”
　　他正要出门，蓝忘机冷冷地道：“等等。”
　　魏无羡回头：“什么？”
　　蓝忘机定定看了他半晌，最终，道：“你有钱吗。”
　　魏无羡笑道：“有！你把钱放在哪里我还不知道吗。早点我给你也带一份哈，含光君你慢慢来，不急不急。”
　　走出房去，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好一阵无声的捧腹。
　　蓝忘机似乎被打击到了，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出来。在等他的过程中，魏无羡悠悠然下了楼，出了客栈在路上转了几圈，胡乱买了些吃食，坐在台阶上，边吃边眯眼晒晒太阳。晒了一阵，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从街上跑过。
　　最前面的一名小童跑得飞快，手里拽着一条长线，长线的尽头，一只风筝不高不低、上上下下地飞着。后面的小童拿着玩具小弓，一边吆喝，一边追赶着那只风筝射小箭。
　　这个游戏，魏无羡从前也很爱玩儿。射箭是每个世家子弟的必修之艺，但他们大多不喜欢规规矩矩地射靶，除了出去夜猎时射妖魔鬼怪，就喜欢这样射风筝。每人一只，谁放得最高、最远，同时射得最准，谁就是赢家。这个游戏本来只流行于仙门各家族年纪尚小的子弟之间，流传出去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很喜欢，只是他们一支小箭射出去的杀伤力，却远远不比这些技精材优的世家子弟了。
　　当年魏无羡在莲花坞时，和江家子弟们玩射风筝，拿了许多次第一。江澄则永远是第二，他的风筝要么飞得太远，箭射不到，要么射到了，却不如魏无羡的风筝飞得远。他们两个的风筝比别人的大整整一圈，做成一只飞天妖兽的形状，颜色艳丽铺张，嗷嗷张着大口，垂下几条尖尖的尾巴随风乱摆，远远看着，鲜活生动异常，不怎么狰狞，倒是有些憨态可掬。这是江枫眠亲手扎了骨架，再让江厌离给他们画的，因此他们每次拿着风筝出去比的时候，都有一种骄傲的感觉。
　　想到这里，魏无羡嘴角噙起了浅浅笑意，不由自主抬头去看这群小童放飞的那只风筝是什么样的。只见它通体金色，是圆圆的一大片。他心中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烧饼？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妖怪？”
　　这时，一阵风吹来。那只风筝飞得本来就不高，又不是放在开阔地带，一吹就坠了下来。一名小童叫道：“啊哟，太阳掉下来了！”
　　魏无羡登时明白了，这群小孩儿多半是在玩模仿射日之征的游戏。
　　此地是栎阳，当年岐山温氏家族鼎盛之时，到处作威作福，而栎阳距离岐山不算远，本地人必然深受其害，不是被他们家没关好的妖兽闹过，就是被他们家跋扈的修士欺凌过。射日之征后，温氏被各家族联手压灭，百年基业顷刻崩塌，岐山一带周边的许多地方都乐于进行庆祝温氏被灭的活动，甚至演变为一种传统。这种游戏大概也能算一种。
　　小童们停下追逐，很是伤脑筋地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怎么办，还没有射太阳，它就自己掉下来了，这下谁做老大？”
　　一人举手：“当然是我！我是金光瑶，温家的大恶人是我杀的！”
　　魏无羡坐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种游戏里，如今风光无限的仙督敛芳尊，当然是最受欢迎的一角。虽说他出身令人难以启齿，但正因为如此，他爬上高位的成就才愈加令人叹服。射日之征中卧底数年如鱼得水，将整个岐山温氏里里外外骗得团团转，泄密无数而不自知。射日之征后百般逢迎千般伶俐，万般手段，最终坐上仙督之位，成为当之无愧的百家第一人。如此人生，堪称传奇。要是他玩，他也想当一回金光瑶试试。选这位小朋友做老大，很合理！
　　另一人抗议：“我是聂明玦，我打胜仗的次数最多，收服的俘虏也最多，我才是老大！”
　　“金光瑶”道：“可我是仙督呀。”
　　“聂明玦”扬了扬拳头：“仙督又怎么样，你也是我三弟，还不是见了我就要夹着尾巴跑。”
　　“金光瑶”果然很配合，很入戏，肩膀一缩就跑了。又一人道：“你个短命鬼。”
　　既然选择做某位仙首，心中自然是对这位仙首有些憧憬喜欢的，“聂明玦”怒了：“金子轩你死得比我还早，更短命！”
　　“金子轩”不服道：“短命怎么了？我排第三！”
　　“排第三也不过是脸排第三！”
　　这时，有个小朋友似乎跑累了站累了，也蹭到台阶旁，和魏无羡并排坐下，摆了摆手，和事佬般地道：“好啦好啦，都不要争了。我是夷陵老祖，我最厉害。我看就我勉强一下，做了这个老大吧。”
　　魏无羡：“……”
　　他低头一看，果然，这位小朋友腰间插着一根细小的木棍，大概是陈情。
　　也只有这样的小孩子，会单纯的不计较善恶，只争论武力值，肯赏脸做一做夷陵老祖了。
　　又一人道：“不对，我是三毒圣手，我才是最厉害的。”
　　“夷陵老祖”很了解地道：“江澄啊，你有啥比得上我的，你哪次不是输给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最厉害。羞不羞。”
　　“江澄”道：“哼，我比不上你？你怎么死的记得吗？”
　　魏无羡嘴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瞬间溃散了。
　　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根剧毒的小针扎了一下，周身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他身旁那位“夷陵老祖”拍手道：“看我！左陈情，右虎符，再加一个鬼将军，我天下无敌！哈哈哈哈……”他左手举一根棍子，右手托一块石头，狂笑一阵，道：“温宁呢？出来！”一名小童在人群后举手，弱弱地道：“我在这里……那个……我想说……射日之征的时候，我还没死……”
　　魏无羡觉得非打断不可了。
　　他道：“各位仙首，我能问个问题吗？”
　　这群小孩子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有被大人介入过，何况还不是呵斥，而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提问。“夷陵老祖”奇怪又戒备地看着他：“你要问什么？”
　　魏无羡道：“为什么没有姑苏蓝氏的人？”
　　“有啊。”
　　“在哪里？”
　　“夷陵老祖”指了指一名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孩子：“那个就是。”
　　魏无羡一看，果然，这孩子面貌十分清秀，一看就是个俊俏胚子，光洁的额头上系了一圈白绳，充作抹额了。他问：“他是谁？”
　　“夷陵老祖”嫌弃地撇了撇嘴，道：“蓝忘机！”
　　……好吧。这群孩子把握到了精髓。扮演蓝忘机，确实应该闭嘴不说话！
　　忽然之间，魏无羡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
　　那根剧毒的小针被拔出，不知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什么刺痛都顷刻之间一扫而光。魏无羡自言自语道：“奇也怪哉。这么闷的一个人，怎么能总是让我这么开心呢？”
　　蓝忘机下楼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无羡坐在台阶上，一群小朋友坐在他旁边分包子吃，魏无羡边吃包子边指导前边两个背靠背的小朋友：“……现在你们面前的是千万温家修士，个个全副武装，水泄不通地包围了你们，眼神犀利一点，对就是这样。好，蓝忘机你注意了，现在的你不是平时的你，浑身是血！杀气很重！眼神很凶！魏无羡你靠他近一点，你会转笛子不？转个来看看，单手转。潇洒一点，你懂什么叫潇洒吗？来给我我教你。”“魏无羡”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一根小细木棍递给他。魏无羡甚为娴熟地将“陈情”在二指之中转得飞起，引得一群小朋友呼啦一下都围了过去，惊叹不已。
　　蓝忘机：“……”
　　默默走近，魏无羡见他来了，拍拍屁股下的灰，和小童们招呼道别。好容易才站起来，沿路走，沿路笑，仿佛身中奇毒。
　　蓝忘机：“……”
　　魏无羡：“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啊含光君，我把卖给你的早点分给他们吃了，待会儿咱们再买过吧。”
　　蓝忘机：“嗯。”
　　魏无羡：“怎么样，刚才那两个小朋友可爱不可爱？头上扎一圈绳子的那个你猜是在学谁？哈哈哈哈……”
　　无言一阵，蓝忘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道：“……我昨晚究竟还干了什么？”
　　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何至于让魏无羡笑到现在？？？
　　魏无羡连连摆手道：“没没没没没。你什么都没干，是我自己无聊，哈哈哈哈哈哈……好吧，咳咳，含光君，我要讲正事了。”
　　蓝忘机道：“讲。”
　　魏无羡一本正经道：“常氏墓地的拍棺声已经沉寂十年了，忽然又重新作祟，这肯定不是巧合，一定有诱因。”
　　蓝忘机道：“你认为诱因为何。”
　　魏无羡道：“问得好，我认为诱因就是，那具躯干被挖出来了。”
　　蓝忘机道：“嗯。”
　　他神色专注得让魏无羡又想起他昨晚喝醉时握住他两根手指的认真模样，痛苦地强忍笑意，严肃地道：“我在想，分尸应该不是单纯的报复和泄恨手段，而是一个恶毒的镇压法门。分尸者是有意挑选那些异象作祟之处安置尸块的。”
　　蓝忘机道：“以毒攻毒，相互制衡，维持平衡。”
　　魏无羡道：“不错。所以昨天那个掘墓人一把躯干挖出来，没有东西镇住常家怨灵，拍棺声便又响起来了。道理和清河聂氏祭刀堂镇压刀灵和壁尸的法子是一样的。也许本来就是从聂家祭刀堂那里学的。看来这个人和清河聂氏、姑苏蓝氏都关系匪浅，恐怕不是什么便宜角色。”
　　蓝忘机道：“这样的人，不多。”
　　魏无羡道：“嗯。渐渐要浮出水面了。而且，既然对方开始转移尸体，就说明他或者他们已经着急了，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所动作，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找上我们。找来找去，迟早会露出更多马脚。何况好兄弟的手会给我们指明方向的。不过，我们动作恐怕也得快点儿了，只剩下一只右手和一颗头颅，接下来务必也要赶在他们之前。”
　　二人一路西南而下，这一次，左手指引的地点，是大雾弥漫的蜀东。
　　一座当地人人恐避之而不及的鬼城。
　　

　　第33章 草木第八

     　　
　　蜀东一带河谷众多，高山屏峙，地势崎岖不平，风力微弱，因此许多地方常年雾气弥漫。
　　两人笔直地朝着那只左手指引的方向前行，经过一个小小的村庄。
　　几圈篱笆围着茅草盖顶的土房，一群花色驳杂的母鸡小鸡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啄米，一只羽光鲜亮的大公鸡站在屋顶上，抖抖鸡冠，单脚站立，警惕地转动脖子，傲然俯瞰四面八方。甚幸没有人家养狗。估计这些村民自己一年到头都不够吃几块肉，更没有多余的骨头来喂狗了。
　　村庄前方有一处岔路口，岔向三条不同的方向。其中两条路都光秃秃的，足迹颇多，看得出经常有人行走。最后一条却已杂草丛生，覆盖了路面，一块方形石板歪歪站在这条路的方向上。石板年岁已久，饱经风霜，一条大缝从头裂到了脚，石缝里也有枯草钻出。
　　石板上刻了两个大字，似乎是此路通往之处的地名。下面那个字勉强看得出来是个“城”字，上面那个字则笔画颇多，字形繁复，又正好被那条裂缝贯穿而过，剥落了许多细碎的小石。魏无羡弯腰拨开乱草，看了半天依旧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字。
　　偏偏那条左手臂所指的方向，就是这条路。
　　魏无羡道：“不如去问问这些村民？”
　　蓝忘机点了点头，魏无羡当然不会指望他去问，当即笑容满面地走向那几名正在撒米喂鸡的农家女。
　　那几名女子有少有老，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走近，都紧张起来，似乎有点想扔了簸箕逃进屋里。魏无羡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们才慢慢镇定下来，略羞涩地应答。
　　魏无羡指着那块石碑，问了一句，她们先是齐刷刷的脸色一变，犹豫半晌，才断断续续、指指点点地与他交谈起来。期间，一眼也不敢多看站在石碑旁的蓝忘机。魏无羡认真地听了一阵，一边嘴角一直扬着，末了，似乎调转了话题，引得那几名农家女也舒展了颜色，渐渐放松下来，不熟练地冲他微笑。
　　蓝忘机远远盯着那边看，等了半天，也不见魏无羡有回来的意思。他慢慢低下头，踢了踢脚旁的一块小石子。
　　把这块无辜的小石子翻来又覆去地碾了好一阵。再抬起头，魏无羡居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了说得最多的那名农家女。
　　蓝忘机呆呆站在原地，实在忍不住了。正在他准备迈开步子走过去时，魏无羡总算是负着手悠悠地踱回来了。
　　他站回到蓝忘机身边，道：“含光君，你应该过去的。那院子里还养了兔子呢！”
　　蓝忘机却没对他的调侃有所反应，状似冷淡地道：“问出什么了。”
　　魏无羡道：“这条路通往义城。石碑上的第一个字是‘义’字。”
　　蓝忘机道：“侠义之义？”
　　魏无羡道：“也对，也不对。”
　　蓝忘机道：“何解。”
　　魏无羡道：“字的确是那个字，意思却不对。非侠义之义，乃义庄之义。”
　　他们踏着乱丛杂草走上这条岔路，将那块石碑甩在身后。魏无羡继续道：“这几位姑娘说，自古以来，住在那座城里的人十之六七都短命，要么短寿要么横死，城中供置放尸体的义庄非常多。再加上当地特产棺材纸钱等丧葬阴奉之物，无论是做棺材还是扎纸人都手艺精湛，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路上除了枯草乱石，还有不易觉察的沟壑。蓝忘机目光一直留意着魏无羡的脚下，魏无羡边走边道：“她们说，这边的人很少去义城，里面的人除了送货出来，也很少离开。这几年几乎没见到人影。这条路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没人走了。果然难走。”
　　蓝忘机：“还有呢。”
　　魏无羡：“还有什么？”
　　蓝忘机道：“你给了她们何物？”
　　魏无羡道：“哦。你说那个？是胭脂。”
　　他在清河的时候，向打听行路岭的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买过一小盒胭脂，一直带在身上。魏无羡道：“向人家打听事情总得给点答谢。我本来要给银子，把人吓坏了不敢收。看她们很喜欢那个胭脂的香味，好像从没用过这种东西，就送出去了。”
　　顿了顿，他又道：“含光君，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那盒胭脂是不算好。但现在的我又不比从前，整天身上带一堆花花草草钗钗环环到处送姑娘。真没别的能送的了，有总比没有强。”
　　像是被唤醒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忆，蓝忘机眉尖一抽，慢慢扭过了头。
　　沿这条难行的道路前行，杂草渐渐稀少，朝两旁收拢爬回，路面也逐渐开阔。雾气却越来越浓。
　　左手臂收拢成拳时，一座破败的城门出现在长路的尽头。
　　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个角，异常破败难看。城墙上尽是不知何人乱画的涂鸦。城门的红色几乎褪成了白色，门钉一颗一颗锈得发黑，两扇门虚掩着，仿佛有人刚推开一条缝，溜了进去。
　　还没进去，就让人感觉，这必然是个群魔乱舞的鬼地方。
　　魏无羡沿路走来时，一直在四下打量，到了城门前，评价道：“风水真差。”
　　蓝忘机缓缓点头：“山穷水恶。”
　　这座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山体严重向中央倾斜，呈压倒迫胁之势，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四面八方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包围着，在惨惨的白雾里，比妖魔鬼怪还妖魔鬼怪。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自古以来就有“人杰地灵”的说法，反过来的说法也是有的。某些地方由于地势和所处位置，风水恶劣，天然的一股霉气萦绕，居住在此地的人容易短命夭折，诸事不顺。若是祖祖辈辈都扎根于此，更是霉到了骨子里。而且经常滋生异象，发生尸变、厉鬼回魂等事件的可能是别地的好几倍。显然，义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种地方一般位置偏僻，仙门世家管不到。当然，也不想管，很麻烦。比水行渊更麻烦。水行渊还可以驱赶，风水却是难以改变的。没人哭喊着求上门来的话，各家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了。
　　背井离乡是城中居民解脱的最好办法，但如果一个地方的人世代扎根于偏僻之地，是很难下定决心背井离乡的。就算家乡十之六七的人都短命，但说不定自己就是那另外的十之三四呢，似乎还可以忍受一下。
　　两人走到城门前，交换了一个眼神。
　　“吱呀——”，不堪重负的承轴，载着两扇没有对齐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眼前所见，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凶尸扑面。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
　　大雾弥漫，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上没有人影。两侧是竖立的房屋。
　　两人自然而然朝对方靠近几步，一齐进入城中。
　　此刻仍是白天，城里却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人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诡异至极。
　　不过，既然是被那条左手臂指定的地点，若不是不诡异，才教人奇怪。
　　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越是深入城中，白雾越是浓重，仿佛妖气四溢。一开始还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外，后来五步之外的轮廓便不能识别，再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越是走，靠得越是近，肩挨着肩才能勉强瞧清彼此的脸。魏无羡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若是有人趁着这大雾，悄悄插到我们之间，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恐怕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这时，他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却无法辨别是何物。魏无羡扯住蓝忘机的手，让他别独自走远了，俯下身眯眼察看。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破迷雾，撞入了他的视线。
　　这颗头颅是一个男子面容，浓眉大眼，面颊上有两团异常突兀的腮红。
　　魏无羡方才踢过这颗头，险些把它踢飞，知道这东西有几斤几两。这么轻肯定不是真人的头。提起来一捏，男子的脸颊塌了一大块，腮红也被抹下一片。
　　原来是一颗纸扎成的人头。
　　这纸人头做得惟妙惟肖，妆容夸张，五官却较为精致。义城特产丧葬阴奉物件，扎纸人的工艺自然不错。纸人里有替身纸人，民间相信把它们烧给死者，就能替先人在地狱里受苦，上刀山，下油锅；有丫鬟美女，在阴间侍奉先人，捏腰捶腿。当然，这些只是生者替自己求个安慰而已。这颗纸人头，则应该是一名“阴力士”。
　　“阴力士”，顾名思义，是打手，说是下去之后能保护先人不受其他恶鬼和刁钻判官的欺负，后辈烧给他的纸钱也不会被小鬼抢走。这颗纸人头原先一定还配有一个高大扎实的纸身体，不知被谁拽了下来，扔到了街上。
　　纸人头的发髻乌黑，一缕一缕，颇有光泽，魏无羡伸手摸了摸，紧紧粘在头皮上，仿佛真的是它长出来的头发。他思索道：“手艺当真不错，莫非是取了真人头发粘上去的？”
　　突然，一道细瘦的黑影擦着他快速奔过。
　　这道影子来得极其诡异，紧紧擦着他的身侧跑了过去，刹那间就消失在了浓雾里。避尘自动出鞘，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倏地又收回来，合入鞘中。
　　刚才那个贴着他溜过去的东西，跑得太快了，绝对不是人能达到的速度！
　　蓝忘机道：“留神。戒备。”
　　虽然刚才只是擦肩而过，可难保下一次，它就不会做点别的什么了。
　　魏无羡起身道：“你刚才听到没有？”
　　蓝忘机道：“脚步声，竹竿声。”
　　不错，方才那短短的一瞬，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还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很是清脆，类似竹竿在地上飞速敲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正在这时，前方迷雾之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也很多，很杂。仿佛许多人正在谨慎地朝这边走过来，却偏偏一句话也不说。魏无羡翻手翻出一张燃阴符，轻飘飘地朝前掷去。若是前方有什么怨气四溢的东西，它就会燃烧起来，火光多少能照亮一片地方。
　　对面的来客也觉察了这边有人掷出了什么东西，立即反击，突然发难！
　　数道光色不一的剑芒杀气腾腾袭面而来，避尘从容出鞘，在魏无羡面前游了一遭，将剑芒尽数击退斥回。那边一阵人仰马翻，手忙脚乱。听到嚷嚷之声，蓝忘机立即收回避尘，魏无羡则道：“金凌？思追！”
　　果然他没听错，金凌的声音隔着白雾响起：“怎么又是你？！”
　　魏无羡道：“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呢！”
　　蓝思追尽力克制，声音里却满是欢喜：“莫公子你也在？那是不是含光君也来了？”
　　一听蓝忘机可能也来了，金凌立刻闭嘴，仿佛又被施了禁言，生怕被他逮到错整治。蓝景仪也喊道：“一定来了！刚才那是避尘吧！是避尘对吧？！”
　　魏无羡道：“嗯，来了，现在就在我身边呢。你们都快过来。”
　　一群少年得知对面是友非敌，如蒙大赦，一股脑围了过来。除了金凌和蓝家的一群小辈，还有七八名身穿其他家族服饰的少年，迟疑之色仍未褪尽，应当也是身份不低的仙门世家子弟。魏无羡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出手就这么狠，好在我这边有含光君，不然伤到普通人怎么办。”
　　金凌反驳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普通人。这座城里根本就没有人！”
　　蓝思追点头道：“青天白日，妖雾弥漫，而且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开门。”
　　魏无羡道：“这个先不急。你们是怎么聚到一起的？别告诉我你们约好了结伴出来夜猎的。”金凌那个看谁都不顺眼、跟谁都要打架的横性，之前又和蓝家这几名小辈有点摩擦，怎么可能一起结伴夜猎。蓝思追有问必答，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们本来在……”
　　正在此时，迷雾中传来一阵喀喀喀、哒哒哒，刺耳异常的竹竿敲打地面的声音。
　　诸名小辈齐齐脸色惊变：“又来了！”
　　

　　第34章 草木第八 2

     　　
　　那阵竹竿敲打地面之响，忽现忽隐，忽远忽近，令人完全无法判定方位，更无法判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种突兀又诡异的怪声。
　　魏无羡道：“都过来，靠紧，别乱动，也别出剑。”
　　在迷雾之中，一群小辈乱七八糟地出剑，可能伤不到敌人，却会误伤己方。片刻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静候半晌，一名世家子弟小声道：“又是它……究竟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魏无羡道：“它一直跟着你们？”
　　蓝思追道：“我们进城之后，雾太大担心走散，便聚在一起，忽然之间就听到了这种声音。当时，并没有这么快，一下一下，响的很慢，还在前方的白雾里朦胧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慢慢走过。追上去却消失了。之后，这声音就一直跟着我们。”
　　魏无羡道：“有多矮小？”
　　蓝思追在自己胸口附近比划了一下：“很矮，很瘦小。”
　　魏无羡道：“你们进来多久了？”
　　蓝思追道：“快半柱香。”
　　“半柱香？”魏无羡问：“含光君，我们进来多久了？”
　　蓝忘机的声音从迷蒙的白雾后传来：“近一炷香。”
　　“你看，”魏无羡道：“我们进来的时间比你们长，你们怎么能跑到我们前面去？折回来才遇上我们。”
　　金凌终于忍不住插嘴了：“我们没折回来啊？我们一直沿着这条路，在朝前方走。”
　　都在朝前方走，那难不成这条路被动了手脚，化成了一个循环迷阵？
　　魏无羡问：“试过御剑飞上去看看吗？”
　　蓝思追道：“试过，我感觉往上飞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其实并没有上升多高。而且有一些模糊的黑影在空中流窜，不知是什么，我担心无法应付，便下来了。”
　　闻言，众人都沉默了一阵。蜀东一带本来就多雾，一开始他们并未在意义城中的白雾，现下看来，这多半不是天然形成的雾气，而真的是妖雾。
　　蓝景仪惊道：“这雾不会有毒吧？！”
　　魏无羡道：“毒应该是没有。咱们都在里面待这么久了，尚且活着。”
　　金凌道：“早知道我就把仙子带过来了。都怪你们那头死驴。”
　　魏无羡听到狗的名字，背上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听蓝景仪道：“我们还没怪你那条狗呢！它先动口咬的，被小苹果尥蹶子踢了个正着，怪谁？反正现在两只哪只也动不了。”
　　魏无羡道：“什么？！我的小苹果被狗咬了？！”
　　金凌：“那头驴能跟我的灵犬比吗？仙子可是我小叔叔送我的，要是它出了什么事，一万头驴也赔不起！”
　　魏无羡信口胡诌道：“你少拿敛芳尊压人，我的小苹果还是含光君送的坐骑呢。你们怎么能把小苹果带下山夜猎？还让它受伤了？！”
　　蓝家小辈异口同声道：“骗人！”他们绝不相信以含光君的品味眼光会挑那种坐骑送人，就算蓝忘机并不反驳，也坚决拒绝相信。蓝思追：“嗯……对不起莫公子。你的小苹……驴在云深不知处每日喧哗，各位前辈投诉已久，命我们这次下山夜猎一定要把它赶走，所以我们就……”
　　金凌也不相信那花驴子是蓝忘机送的：“那头驴我看了就讨厌，还叫什么小苹果，蠢死了！”
　　蓝景仪还在想，万一真的是含光君送的那就不好，连忙为它说话：“小苹果怎么啦？它爱吃苹果，就叫小苹果，多朴实。这名字比你养条肥狗叫仙子好十八条街！”
　　金凌：“仙子哪里肥了？！你找一头比它更矫健的灵犬试试……”
　　突然之间，鸦雀无声。
　　半晌，魏无羡道：“还有人在吗？”
　　附近一片“唔唔”、“呜呜”，表示都在。蓝忘机冷冷地道：“喧哗。”
　　……竟然一次性禁言了所有人。魏无羡忍不住摸了摸嘴唇，心中甚为侥幸。
　　正在此时，左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走一顿，笨重至极。紧接着，正前方、右前方，侧面，后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虽然雾气太浓，看不清影子，但腐臭腥臭的味道却已经飘了过来。
　　魏无羡自然不会把区区几具走尸放在心上，轻轻吹了一声哨子，尾音溜起，含斥退之意。迷雾之后的那些走尸听到了哨音，果然稍稍一顿。
　　谁知，下一刻，它们却猛地冲了过来！
　　魏无羡万万没料到，斥令竟然不但不起作用，反而还刺激了它们。他是绝对不可能把“斥退”和“刺激”两种不同的指令弄混的！
　　然而此刻来不及想更多了。七八条歪歪倒倒的人影浮现在白雾之中。以义城中白雾的浓度，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就代表它们已经靠得极近了！
　　避尘的冰蓝色剑芒破出白雾，围绕着众人，在空中飞划出一个锐利的圈，将数具走尸齐齐拦腰斩断，旋即收回鞘中。魏无羡松了口气，蓝忘机低声道：“为何。”
　　魏无羡也在想为何：“为何哨令驱不动这几具走尸？行走缓慢，带有腐臭之气，肯定不是什么高阶凶尸，这种我应该拍拍手就能吓跑。若说是我的哨令突然之间失效了，这也绝没可能，又不是靠灵力驱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不对。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事实上是出现过的，而且不止一次。的确有一种凶尸恶灵他无法驱使。
　　那就是——已经处在阴虎符控制下的凶尸恶灵！
　　蓝忘机解除了禁言，蓝思追又能说话了：“含光君，是不是情况很危险？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出城？”
　　“可是，雾这么浓，路又走不通，也飞不出去……”
　　一名世家子弟道：“好像又有走尸来了！”
　　“哪有？我没听到脚步声啊？”
　　“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呼吸声……”那名少年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可笑的话，讪讪闭嘴，另一名少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呼吸声，走尸是死人，怎么可能会有呼吸声。”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粗壮的人影撞了过来。避尘再次出鞘，那道影子的头身分离，同时发出“泼泼”的怪响，离得近的几名世家子弟连连惊叫，魏无羡担心他们受伤，忙道：“怎么了？”
　　蓝景仪道：“那具走尸身上喷了什么东西出来，好像是什么粉末。又苦又甜，又腥！”十分倒霉，刚才他恰好想开口说话，嘴里进了不少粉尘，顾不得仪态，一连“呸”了好几下。走尸身上喷出来的东西那可非同小可，粉末还在那片空气中肆虐，如果贸然靠近吸入肺腑，比吃进了嘴还难办。魏无羡道：“你们都离那片地方站远点！你快过，我看看。”
　　蓝景仪道：“哦。可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举步难行。魏无羡想起避尘每次出鞘，它的剑光都能穿透白雾，转头对身旁的蓝忘机道：“含光君，你拔一下剑，让他走过来。”
　　蓝忘机就站在他身旁，却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忽然，七步之外的地方，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澄净剑光。
　　……蓝忘机在那里？
　　那他左边这个一直站着沉默不语的人是谁？！
　　突然，魏无羡眼前一黑，前方沉沉逼过来一张黑色的脸孔。
　　之所以为黑色，是因为这张脸上，覆盖着一层浓浓的黑雾！
　　这名雾面人伸手抓向他腰间悬挂的封恶乾坤袋，一抓到手，然而，乾坤袋陡然间鼓胀起来，绳结断裂，爆出三只纠结作一团、怨气滚滚的恶灵，劈面朝他袭来！
　　魏无羡笑道：“你想抢封恶乾坤袋吗？那你眼神可不好使，拿我的锁灵囊干什么！”
　　自从上次栎阳常氏墓地夺走掘墓人刚挖出的躯干、让他铩羽而归之后，魏无羡与蓝忘机一直留心提防，猜测他必然不肯罢休，伺机行动，随时可能出现抢夺。果然，他们进了义城，这名掘墓人便想趁大雾和人多口杂的掩护出手了。他也的确得手了，只是魏无羡早就把装着左手臂的封恶乾坤袋和锁灵囊掉了包。
　　“铮”的一声，对方向后纵越，拔剑出鞘，旋即传来恶灵们充满怨毒之意的尖叫，似乎被他一剑斩得溃乱四散。魏无羡心道：“果然是个修为高的。”旋即喊道：“含光君，挖坟的来了！”
　　不必提醒，蓝忘机只凭听就知道异变突生，默然不应，飞梭般挟着一股凌厉剑气游走的避尘作出了回答。
　　此时情形，不容乐观。那名掘墓人的剑上覆盖有一层黑雾，剑光透不出来，在白雾里也隐蔽得很好。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却是挡也挡不住的。他在明，敌在暗，对手修为不低，还熟悉姑苏蓝氏的剑路。加上同样是迷雾中盲打，他可以无所顾忌，蓝忘机却要留心不能误伤己方，实在是大大不利。魏无羡听到几下剑刃中的之声，心头一紧，脱口而出：“蓝湛？你受伤了吗？！”
　　远处传来轻轻一声闷哼，似乎被伤到了要紧之处，但这明显不是蓝忘机的声音。
　　蓝忘机道：“怎可能。”
　　魏无羡笑道：“也是！”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挺剑再战。避尘的光芒和仙剑相击之声越来越远，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不愿误伤他们，刻意引开战场去对付这个掘墓人，剩下的自然是交给自己了。他转过身，道：“吸进了粉末的人怎么样？”
　　蓝思追道：“他们有点站不住了！”
　　魏无羡道：“聚到中间来，报数。”
　　甚幸，解决了一波走尸，引开了一个掘墓人，再没其他的东西来骚扰了。那竹竿敲地的声音也没有出来捣乱。剩下的世家子弟们围到一起，清点人数，一个不少。魏无羡接过蓝景仪，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烧。再摸吸入了走尸喷出的粉尘的其他几名少年，也是如此。他翻起蓝景仪的眼皮，道：“伸舌头看看，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嗯。恭喜，中尸毒了。”
　　金凌：“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魏无羡道：“也是一种人生经历，老来谈资。”
　　中尸毒的原因一般是被尸变者抓咬，或者伤口沾染到了尸变者的坏死血液。修仙者很少能让走尸靠近身边来抓咬的，也没谁整天把治尸毒的丹药带在身上。蓝思追忧心忡忡道：“莫公子，他们会有事吗？”
　　魏无羡道：“现在还没事，等流进血里流遍全身流进心脏就没救咯。”
　　蓝思追道：“会……会怎么样。”
　　魏无羡道：“尸体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好一点烂了臭了，坏一点就变成长毛僵尸，从今往后只能跳着走了。”
　　中了毒的世家子弟们齐齐倒吸冷气。
　　魏无羡道：“想治是吧？”
　　齐齐用力点头，魏无羡道：“想治就听好，从现在起，全部都乖乖听我的话，每一个人都要听。”
　　虽然这批少年中有好些还不认识他，但看此人能与含光君平辈相称，与其亲近，还能直呼其名，加上身处一座妖雾弥漫、鬼气森森的义城，现下又中了毒，发着烧，心中惴惴不安，本能地想找人来依靠，魏无羡说话又总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担心的莫名自信，不由自主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齐声应道：“好！”
　　魏无羡得寸进尺：“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违抗。明白没有？”
　　“明白！”
　　魏无羡拍掌道：“都起来，没中毒的背着中毒的，最好是扛着。如果抬着，记得头和心脏朝上。”
　　蓝景仪道：“我能走啊，为什么要抬着？”
　　魏无羡道：“哥哥，如果你活蹦乱跳，血就会流得很快很活，它流进心脏的速度也会很快。所以，一定要少动，最好一动不动。”
　　那几名少年立刻站成了一块僵直的板子，由同伴将他们扛起。一名少年被他的同门扛在背上，嘟哝道：“刚才那具喷出尸毒粉的走尸，真的会呼吸。”
　　扛着他的那名少年气喘吁吁地抱怨道：“都跟你说了，会呼吸的那就是活人了。”
　　蓝思追道：“莫公子，我们背好了，去哪里啊？”
　　最乖最听话最省心的就是蓝思追了，魏无羡道：“城肯定是暂时出不了。去敲门。”
　　金凌道：“敲什么的门？”
　　魏无羡想了想，道：“除了房子，还有什么东西带门的吗？”
　　金凌道：“你要我们进这些房子里去？外面都已经这样危机四伏了，谁知道屋子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伺我们。”
　　他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立刻觉得，真的有许多双眼睛正躲在浓雾和房屋之后，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由得毛骨悚然。魏无羡道：“不错，很难说究竟是外面更危险，还是屋子里面更凶险。不过外面已经这样了，里面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走吧，事不宜迟，得解毒呢。”
　　众人只得依言而行，按照魏无羡的嘱咐，每一个人都拉着前一个人的剑鞘，防止在大雾里走散，挨家挨户砰砰敲门。金凌用力地敲了半天，没听到屋子里有回应，道：“这屋子里好像没人，进去吧。”
　　魏无羡的声音远远飘来：“谁说让你没人就进去的？继续敲。要进的是有人的屋子。”
　　金凌道：“你还要找有人的？”
　　魏无羡道：“对。好好敲，你刚才敲的太用力了，很不礼貌。”
　　金凌气得险些一脚把木门踹垮，最终还是……狠狠在地上跺了跺脚。
　　这条长街旁每一家、每一户都把门闭得严严实实，任怎么敲也岿然不动。金凌越敲越是烦躁，但所用力道已轻了不少。蓝思追却是一直心平气和，敲到第十三间铺子，重复着那句重复了数次的话：“请问有人在吗？”
　　忽然，门板动了一下。一条细细的黑缝被打开。
　　门里很黑，看不清门缝之后是什么，开门的人也没有说话。靠得近的几名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小步。
　　蓝思追定定心神，道：“请问是店主吗？”
　　半晌，一个苍老古怪的声音从门缝里泄漏出来：“是。”
　　魏无羡走了过来，拍拍蓝思追的肩，让他也退后，道：“店主，我们初来贵地，雾太大迷了方向，走了很久有些累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借店歇个脚？”
　　那个古怪的声音道：“我这店，不是供人歇脚的。”
　　魏无羡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神色如常道：“可贵地没有其他的店里还有人在了，店主当真不肯行个方便？有重酬。”
　　金凌忍不住道：“你哪来的钱重酬。先说好吗，我可是不会借给你的。”
　　魏无羡把一个精致的小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看，这是什么。”蓝景仪大惊：“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含光君的！”
　　正吵着，门缝被稍稍打开了些，虽然还是看不清屋里的陈设，但已经能看清，门后站着一个满头灰白、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虽然勾腰驼背，乍看非常苍老，但其实皱纹和老人斑不算很多，说是位大娘也可。她打开了门，让开了身，看来是愿意让他们进去了。
　　金凌大是惊诧，低声道：“她竟然真的肯让人进去？”
　　魏无羡也低声道：“那是当然，我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卡着呢，她想关门也关不上。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踹门了。”
　　金凌：“……”
　　这座义城已是诡异森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这老太太如此形迹可疑，一群世家子弟心里直犯嘀咕，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进屋，但里外不是路，死马当活马，无法，只得抱起中毒后僵立不敢动弹的同伴，陆续进门。那老太太冷眼在一旁守着，等他们进门了，立刻把门关上。屋子里登时又是一片严严实实的黢黑。魏无羡道：“店主人为何不点灯？”
　　老太太道：“灯在桌上，自己点。”
　　蓝思追刚好站到一张桌子旁，慢慢摸索，摸到一盏油灯，摸了一手陈年老灰。他翻出一张火符，吹燃，刚刚把它凑近灯芯，无意间抬眼一扫，刹那间一阵冷气从脚冲到头顶，头皮轰的麻了。
　　这间店铺的堂屋里，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挤满了整整一屋子的人，个个睁大了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第35章 草木第八 3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在那盏油灯险些摔到地上之前，魏无羡将它抢救了回来，从容地在他另一只手里还在燃烧的火符上一擦，点燃了它，放到桌上，道：“这些都是老人家您扎的吗？好手艺。”
　　众人这才觉察，这满屋子里站的，不是真的人，而是一大群纸人。
　　这些纸人的头脸、身体和真人一般大小，做得十分精致，有男有女，还有童子。男的都是“阴力士”，做成高大健壮，怒发冲冠之态。女的都是面貌较好的美女，或扎双鬟，或梳云髻，即便罩在宽大的纸衣下，也能看得出身姿婀娜，纸衣上的花纹甚至比真正的锦袍还要精美。有上了色的，浓墨艳彩大红大绿；有还没上色的，通体花白花白。每一个纸人面颊上都涂着两抹大腮红，充作活人脸上的气色，但他们的眼珠子似乎都没来得及点上，眼眶里是全白的，腮红涂得越浓艳，越是阴阴惨惨。
　　堂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魏无羡将之一一点起，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除了这些纸人，堂屋的一左一右还摆置着两个大花圈，角落的纸金元宝、冥钱、宝塔堆成了小山。
　　金凌原本已经把剑拔出鞘三分，见只是一家卖丧葬用物的店铺，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收剑入鞘。仙门世家即便是哪位修士逝世，也从来不搞这些民间乱糟糟、阴森森的排场，他们见得少，初时惊吓过后，又好奇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而觉得比夜猎普通的妖兽还要刺激。
　　雾气再浓也浓不进屋子里，进入义城之后，他们到此刻才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对方的脸，倍觉安心。魏无羡见他们放松了，又问那老太太：“请问能否借厨房一用？”
　　老太太似乎不喜火光，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那盏油灯，道：“厨房在后面，自己用。”说完，她便躲瘟神一样地躲到另一间房里去了。她关门的声音极大，听得几人一抖。金凌道：“这个老妖婆肯定有古怪！你……”魏无羡道：“好啦，别说了。我要人帮忙，谁跟我来？”
　　蓝思追忙道：“我来。”
　　蓝景仪仍是站得笔直，道：“那我怎么办啊？”
　　魏无羡道：“继续站着，不让你动你就不要动。”
　　蓝思追跟着魏无羡走来到后边厨房，一进去，一股恶臭霉气扑面而来。蓝思追这辈子还没闻过这种可怕的气味，一阵头晕，却忍住了没冲出去。金凌也跟了过来，一进门就跳了出去，拼命扇风道：“什么鬼味道！！！你不想办法解毒，来这里干什么！”
　　魏无羡道：“哎？你来的正好，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过来？一起帮忙。”
　　金凌道：“我不是来帮忙的！呕！这里有谁杀了个人忘了埋吗？！”
　　魏无羡道：“金大小姐，你来不来呀？来就进来一起帮忙，不来就回去坐着，叫另外一个人过来。”
　　金凌勃然大怒：“谁是金大小姐，你说话给我小心点！”他捏了一阵鼻子，为去留扭捏一阵，最终哼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鬼。”这便怒气冲冲地提衣迈了进来。谁知魏无羡哐的一声打开了地上一只箱子，恶臭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箱子里闷着一条猪腿一只鸡，红色的肉里尽是绿色，还有白生生的小蛆虫在绿色里蜷曲。
　　金凌又被生生逼退了出去。魏无羡提起箱子递给他，道：“扔了吧。随便扔哪儿，别让我们闻得到就行。”
　　金凌一肚子恶心，又满腹狐疑，依言扔出去，拿手帕猛擦手指，再把手帕扔了。回厨房时，魏无羡和蓝思追竟然从后院井里打了两桶水，正在清洗厨房。金凌道：“你们在干什么？”
　　蓝思追勤勤恳恳地边擦边道：“如你所见，洗灶台。”
　　金凌道：“洗灶台干什么，又不是要做吃的。”
　　魏无羡道：“谁说不是？就是要做吃的啊。你来扫阳尘，把上面那些蜘蛛网都给除了。”
　　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金凌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只阳尘扫进手，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照做了。越扫越觉得不对劲，正想把扫帚扔到魏无羡头上去，魏无羡又打开了另一只箱子，惊得他奔了出去，所幸这次却没有恶臭扑鼻了。
　　三个人动作很快，厨房不久便焕然一新，总算是有点人气，不像个废弃多年的鬼屋了。角落就有劈好的柴，把它们堆进灶底，用火符点燃，在上面架好清洗过的一口大锅，让它煮一锅沸水。魏无羡从第二只箱子里倒出一堆糯米，淘干净了，放进锅里。
　　金凌道：“煮粥？”
　　魏无羡：“嗯。”
　　金凌摔抹布。魏无羡道：“你看你，干一会儿活就发火。看看人家思追，干得最卖力，还什么都没说呢。粥有什么不好。”
　　金凌道：“粥有什么好的，清汤寡水！不对……我发火是因为粥不好吗？！”
　　魏无羡道：“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金凌更怒：“你说什么？我干了这么久还没有我的份？！”
　　蓝思追道：“莫公子，是不是，粥可以解尸毒？”
　　魏无羡笑道：“是可以，不过能解尸毒的不是粥，是糯米。一个土法子。一般是把糯米敷到被抓咬出的伤口上，万一你们今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试，虽然会很疼，但绝对管用，立竿见影。不过他们不是被抓咬，而是吸入了尸毒粉，所以只能煮碗糯米粥喝喝了。”
　　蓝思追恍然道：“难怪您一定要进屋，还要进有人的屋。有人住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厨房，厨房里可能才会有糯米。”
　　金凌道：“谁知道这米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吃？而且这厨房至少一年没人用过了，全是灰，肉都臭了。那个老太婆这一年难道不用吃东西？她又不可能会辟谷，怎么活下来的？”
　　魏无羡道：“要么这间屋子一直没人住，她根本不是这里的店主人。要么就是，她不用吃东西。”
　　蓝思追低声道：“不用吃东西，那就是死人了。可这位老人家，分明是有呼吸的。”
　　魏无羡边用锅铲和各种瓶瓶罐罐里的东西随手搅合这锅粥，边道：“对了。你们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会一起到义城来？没可能这么巧，刚好又遇上我们了吧？”
　　两名少年的脸色当即凝重起来。金凌道：“我，他们蓝家的人，还有其他家族的几个，都是追着一个东西来的。我是从清河那边追来的。”蓝思追道：“我们是从琅邪追来的。”
　　魏无羡道：“什么东西。”
　　蓝思追摇头道：“不知道。它一直没露面，我们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又或是什么组织。”
　　原来，此前数日，金凌骗走他舅舅放跑了魏无羡，始终担心这次江澄会真的打断他的腿，便决定偷偷溜走，失踪个十天半日，等江澄火气过了再出现在他面前，把紫电交给江澄的心腹下属，这就跑了。他一路到了快出清河的一座小城，寻找下一个夜猎地点，在一间大客栈里暂歇，这天晚上，他在房里背法诀，突然，趴在他脚边的仙子冲门外叫了起来。当时已是深夜，金凌喝止灵犬，却随即听到了敲门声。
　　仙子虽然不叫了，但十分焦躁，利爪在地上疯刨，喉咙呼噜低哮。金凌心生警惕，喝问是谁，不见应答，他便不去理会。然而，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再次响起。
　　金凌带着仙子从窗子翻了出去，绕了个圈，从楼下转上来，要从背后出击，来个出其不意，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夜半捣鬼。谁知扑了个空，悄悄守了一阵，仍是没在自己房门前看到任何人。
　　他留了个心眼，让仙子守在门口，随时准备袭击来人，一夜没休息，这一夜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直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水滴滴落。
　　第二日清晨，门外传来尖叫声。金凌踹门而出，一脚踩进了一片血泊之中，一样东西从门上方摔落，金凌往后一躲，这才没被砸到。
　　一只黑色的猫！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门前上方钉了一只死猫的尸体。他半夜听到的奇怪水滴声，就是这只猫的血在往下滴。
　　金凌道：“换了好几间客栈都是如此。我就主动追击，听到有什么地方莫名出现了死猫的尸体，我就过去看看，一定要揪出是什么人在捣鬼。”
　　魏无羡转向蓝思追：“你们也是？”
　　蓝思追点头道：“不错。几天前，我们几人在琅邪夜猎。一天晚饭时，忽然从汤里捞出了一只还没被剥皮的猫头……本来不知是针对我们，但当天我们换了一家客栈休息时，又在房间的被褥里发现了猫尸。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我们追到栎阳，遇到金公子，发现我们在查同一件事，便一起行动。今天才追到这一带，在一块石碑前的村子里问了一位猎户，被指了义城的路。”
　　魏无羡心道：“一位猎户？”
　　小辈们路过石碑口的村庄的时间，应该比他和蓝忘机晚，而他们当时并没看到什么猎户，只有几个害羞的喂鸡农家女在看家，说家里的男人出去运货了，要好久才能回来。
　　魏无羡越想，神色越是凝肃。
　　听叙述，对方除了杀猫抛尸外没有别的动作，虽然听上去和看起来都很恐怖，但他们并未受实际伤害，这些事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欲。
　　还有，这群小辈碰头地点是栎阳，魏无羡与蓝忘机刚好也是从栎阳南下蜀东，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有谁在刻意引导着这群懵懂的小朋友和这边的二人聚头一样。
　　引一堆懵懂的小辈到一个危险未知的地点、面对一具凶尸杀性十足的残肢——这和当初的莫家庄之事不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吗？
　　而这还不是最复杂的。魏无羡现在比较忌惮的是……阴虎符，说不定此刻就在义城里。
　　虽说这个可能性魏无羡本人不怎么想接受，但它却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毕竟连能够复原半只阴虎符残件的人都存在，虽然据说已经被清理了，但谁知道被他复原过的阴虎符又落到了谁手里？
　　正在此时，蓝思追蹲在地上一边扇柴火，一边仰脸道：“莫前辈，糯米粥好像煮好了？”
　　魏无羡回过神，停下搅合的锅铲，拿过蓝思追刚才洗好的碗盛了一勺尝尝，道：“好了。端出去吧，中毒的一人一碗，喂他们吃。”
　　然而，端出去后，只吃了一口，蓝景仪喷了：“这是什么，毒药吗？！”
　　魏无羡道：“什么毒药，这是解药！糯米粥。”
　　蓝景仪道：“姑且不论糯米为何会是解药，我从没吃过这么辣的糯米粥！”
　　其他入了口的纷纷点头，都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魏无羡摸摸下巴。他长在云梦，云梦人很能吃辣，魏无羡的口味更是重中之重，但凡出手，必然是辣到江澄都会受不了摔碗骂难吃。但他永远都会忍不住往锅里一勺又一勺地加料，刚才好像又没管住手。蓝思追好奇之下，端碗尝了一口，脸都憋红了，抿着嘴忍住没喷，两眼发红，心道：“这味道……居然可怕得有点似曾相识呢……”
　　魏无羡道：“是药三分毒，辣一辣出一身汗，好得更快。”
　　众少年“噫”的纷纷表示不信，但还是苦着脸把粥喝完了，一时之间，人人满面红光满头大汗，个个备受煎熬生不如死。魏无羡忍不住道：“至于吗？含光君也是姑苏人，他也是很能吃辣的，你们怎么就这样。”
　　蓝思追捂嘴道：“不是啊前辈，含光君口味很是清淡的，他从来不吃辣……”
　　魏无羡怔了怔，道：“是吗。”
　　可他记得，前世他叛出云梦江氏之后，还曾经和蓝忘机在夷陵见过一面。当时的魏无羡虽颇受人诟病，但也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他厚着脸皮要跟蓝忘机一起吃饭叙旧。蓝忘机点的都是那种满盘子花椒的辣菜，所以他一直以为蓝忘机口味跟他差不多。
　　现在想想，他竟然不记得那些菜蓝忘机动过筷子没有。不过，连吃饭前他说他请客吃完后都能忘记，还是蓝忘机付了账，这种细节自然也不会记得了。
　　“……前辈，莫前辈！”
　　“嗯？”魏无羡这才回过神来。蓝思追低声道：“那个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不知哪里吹过来一阵阴风，把那间小房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时而开，时而合。房间里黑魆魆，模糊能看到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桌旁。魏无羡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走进了那间屋子。
　　堂屋里的油灯光和烛光透进放来，老太太低着头，仿佛没觉察有人进来，膝盖上搁着一块布，用绷子绷着，似乎在做女红。她两只手僵硬地贴到一起，正在试着将一根线穿入一枚针。
　　魏无羡也坐到了桌边，道：“老人家穿针为何不点灯？我来吧。”
　　他接过针线，一下就一穿而过，还给了老太太，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屋子，带上房门，道：“都别进去了。”
　　金凌道：“你刚才进去，有没有看清那个老妖婆到底是死是活？”
　　魏无羡道：“别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这老太太，是一具活尸。”
　　少年们面面相觑，蓝思追道：“什么叫活尸？”
　　魏无羡道：“从头到脚都是尸体的特征，但偏偏人是活的，这就叫活尸。”
　　金凌大惊：“你说她还是活人？！”
　　魏无羡道：“你们刚才看了里面没有？”
　　“看了。”
　　“看到什么了？她在干什么？”
　　“穿针。”
　　“穿进去了没？”
　　“……没。”
　　“对，穿不进去。死人肌肉僵硬，是没办法做穿针引线这种复杂动作的。她脸上那不是老人斑，是尸斑。而且她不用吃饭，但偏偏能呼吸，是活的。”
　　蓝思追道：“可、可是这位老人家年纪很大了，许多老太太都眼神不好，自己穿不进针的。”
　　魏无羡道：“所以我帮她穿了。但你们还注意另外一件事没有？从开门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眨过一次眼。”
　　众少年连连眨眼，魏无羡道：“活人眨眼是为了防眼睛涩，死人，却是没这个必要的。而且我拿过针线的时候，她是怎么看我的，有谁注意到了吗？”
　　金凌道：“她没有转动眼珠……转动的是头！”
　　魏无羡道：“就是这个。一般人去看另一个方向，眼珠多少会转动一下，但死人不会，因为他们无法做到转动眼珠这么细致的动作，只能转动头和颈。”
　　蓝景仪愣愣地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笔记？”
　　魏无羡道：“好习惯。不过夜猎的时候哪有空让你翻笔记，记心里。”
　　金凌咬牙道：“走尸就够邪门了，为什么还会有活尸这种东西！”
　　魏无羡道：“活尸很难自然形成。一般是被人做成的，这具就是。”
　　“做成的？！为什么要做？！”
　　魏无羡道：“死人有很多缺点：肌肉僵硬、行动缓慢等等。但死人身上，也有不少优点：不畏伤痛，不能思考，容易受操控。有人觉得可以改进一下它的缺点，制造出完美的尸傀儡。活尸就是这么来的。”
　　众少年虽然没脱口而出，但脸上已经写满了一行大字：“这个人一定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哭笑不得，心道：“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东西！”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像是他的风格！
　　他道：“咳。好吧，是魏无羡先开的头，不过，他成功了炼出了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其实我一直想问这外号谁起的？这么蠢。另外有一些人，想模仿又模仿得不到家，走了邪门歪道，就从活人身上打主意，弄出了活尸这种东西。”他总结道：“一种失败的效仿物。”
　　听到魏无羡的名字，金凌的神色冷了，哼道：“魏婴自己本来就是邪门歪道。”
　　魏无羡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门歪道中的邪门歪道。”
　　蓝思追道：“莫前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魏无羡道：“有些活尸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看这位老太太就比较搞不清状况，所以我们暂且不去打扰她就行。”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竹竿敲地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是紧贴着一扇窗传来的。而这扇窗被黑色的木板一条条封起。堂屋内所有世家子弟的脸色都白了。他们进城后就不断地被这个声音纠缠骚扰，已是闻之变色。魏无羡比手势示意不要出声，他们便屏住了呼吸，看着魏无羡站到窗边，透过门板上一条极细的的木缝，向外望去。
　　魏无羡一靠近那条木缝，就看到一片白色，他还以为是屋外的白雾太浓看不清。谁知忽然之间，这片白色迅速向后退去。
　　他看到了一双狰狞的白瞳，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这条门缝。刚才他看到的白色，不是迷雾，而是这双没有瞳仁的眼珠。


　　第36章 草木第八 4

     　　金凌等人心中砰砰直跳，生怕他向外窥看时忽然之间遭遇什么不测，捂着眼睛倒下来。只听魏无羡“啊！”的一声，众少年齐齐心往上一提，毛发都倒竖起来：“怎么了！”
　　魏无羡小声又小声地道：“嘘，不要说话。我在看它。”
　　金凌把声音压得比他还小：“那你看到什么了？门外是什么东西？”
　　魏无羡不挪开目光，也不正面回答，道：“嗯嗯……嗯……好厉害，好厉害。”
　　他侧脸的神色满是欣喜，赞美和惊叹似乎都发自内心，引得众名世家子弟心中的好奇迅速压过了紧张。蓝思追忍不住道：“……莫前辈，什么好厉害？”
　　魏无羡道：“哎呀！真好看。你们小点儿声，别把它吓跑了。我还没看够。”
　　金凌道：“让开！我要看。”
　　“我也要！”
　　魏无羡道：“真的要看？”
　　“嗯！”
　　魏无羡慢吞吞地让开了身，似乎很不情愿。金凌第一个凑了过去，对准那条细细的木缝，向外看去。
　　此时已入夜。夜间偏冷，义城中的妖雾竟也消散了不少，能勉强看清几丈外的街道。金凌瞅了一会儿，没瞅见那个“好厉害、真好看”的东西，有点失望，心道：“难道刚才我开口说话，把它吓跑了吗？”
　　正觉得没劲，一道瘦小干瘪的身影突然闪现在木缝之前。
　　猝不及防把这个东西的全貌看了个正着，金凌感觉整片头皮都被炸掉了。他险些大叫出声，但不知怎么的，一股劲儿憋在胸口，竟生生憋住了。他僵硬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等着头上那阵麻感过去，忍不住去看魏无羡。只见这个可恶的人靠着窗板，站在一旁，勾着一边嘴角，对他挑了挑眉，诡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金凌狠狠瞪了他一眼，心知他是故意作弄人，咬牙切齿道：“……是啊……”
　　他心念一转，直起身子，状似满不在乎地道：“也不过如此，勉强能看罢了！”
　　说完之后，便退开站到一旁，等待下一个上当的人。被这两人一前一后一糊弄，剩下其他人的好奇之心被引到了顶峰，蓝思追按捺不住，也站到那个位置。然而刚把眼睛凑过去，他便很是诚实地“啊！”的叫了出来，跳了回去，满脸受到惊吓的无措，晕头转向地找了两圈才找到魏无羡，向他控诉道：“莫前辈！外面有个……有个……”
　　魏无羡一脸了然地道：“有个那个是吧？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惊喜了，让大家自己去看。”
　　其他人见蓝思追被吓成这样，哪还敢凑上去，什么惊喜，惊吓才是吧，连连摆手：“不看了、不看了！”金凌啐道：“这个时候还骗人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魏无羡道：“你不也一起骗了？不要学你舅舅的口气。思追，刚才那个东西吓人吗？”
　　蓝思追点头，老实道：“吓人。”
　　魏无羡道：“吓人就对了。这是你们修行的大好机会啊。鬼为什么要吓人？因为人在被吓的时候，心神受创，元神激荡，这个时候最容易被吸走阳气。所以，鬼这种东西，最害怕的就是胆子大的人。因为胆大之徒不害怕它，它拿人没辙，无机可趁。因此，身为世家子弟，头一样要务，就是让自己的胆子变大！”
　　蓝景仪一边庆幸自己不能动，刚才没好奇凑过去看，一边嘟哝道：“胆子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人天生就胆小有什么办法。”
　　魏无羡道：“你天生就会飞天御剑？都不是练着练着就会了。同理，吓着吓着也就能习惯了。茅厕臭吧？恶心吧？但是相信我，你在茅厕里住一个月，饭都照样可以在里面吃。”
　　众少年毛骨悚然，异口同声拒绝道：“不能！！！不信！！！”
　　魏无羡道：“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好吧，我承认，我没住过茅厕，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去，我信口雌黄。但是门外这个，你们一定要试。不光要看，还要看得仔细，注意它的细节，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细节里挖掘它可能隐藏的弱点。临危不乱，寻找反击机会。好了，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听明白没有？一般人可没机会听我的指导，要珍惜。不要退了，都过来排队，一个一个地看。”
　　“……真的要看啊？”
　　魏无羡道：“当然，本人从不开玩笑，也从不戏弄人。就从景仪开始吧。金凌和思追都看过了。”
　　蓝景仪道：“啊？我就不用了吧，中了尸毒的人不能动的，这是你说的。”
　　魏无羡：“伸舌头。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恭喜，你的毒已经解了。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来吧！”
　　蓝景仪：“这么快就解了？！骗我的吧？！”
　　抗议无效，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窗前，看一眼，别一眼，看一眼，别一眼。魏无羡敲木板道：“你怕什么。我站在这里，它不敢突破这块板子，不会把你眼珠子吃了的。”
　　蓝景仪跳开道：“我看完了！”
　　接着轮到下一个，每个人看的时候嘴里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等一圈人轮了一遍，魏无羡道：“看完了？那每个人来说说你们看到了什么细节。我们总结一下。”
　　金凌抢先道：“白瞳。女的。很矮很瘦。长得还行。拿着一根竹竿。”
　　蓝思追想了想，道：“这女孩子大概到我胸口，衣衫褴褛，不太整洁，像是街头流浪乞儿的打扮。那根竹竿似乎是一根盲杖，可能白瞳并非死后才形成的，而是她生前就是一名眼盲之人。”
　　魏无羡评价道：“金凌看得多，但是思追看得细。”
　　金凌撇了撇嘴。
　　一名少年道：“这位女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很是清秀，清秀之中还有一股活力。用一根木簪别着长头发，木簪的尾巴上面雕着一只小狐狸头。瘦小并且体态纤细。虽然并不整洁，但也不算肮脏，不讨人厌。如果整理一番，一定是一位可爱的美人。”
　　魏无羡一听，登时觉得此子前途无量，大力赞扬：“不错不错，观察细致而且着落点独特。这位小朋友将来一定是个情种。”
　　那少年面上红了，捂着脸转向墙壁，不理同伴的嬉笑。又一名少年道：“看来那竹竿敲地的声音，就是她在行走的时候发出来的。如果生前就已经瞎了，死后化为鬼魂也会是看不到的，她必须依靠那根盲杖。”
　　另一名少年道：“可是不对啊，瞎子你们都看过吧？因为眼睛不方便，走路和行动都是慢悠悠的，生怕撞到什么。但门外那只鬼魂行动敏捷，我从没见过这么灵活的瞎子。”
　　魏无羡笑道：“嗯，你想到了这一点，很好。就是应该这样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那我们现在就把她请进来，弄清这些疑点的答案。”
　　说完，他立刻动手拆下了一块门板。不光屋内的少年们，连窗外那只阴魂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戒备地举起竹竿。
　　魏无羡先和那只阴魂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这位姑娘，你一直跟着他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名少女瞪大了眼睛。若她是活人，这副模样必定娇俏无伦。然而，她没有眼珠，还有两道血泪从她眼眶之中流出，如此看来只让人倍感狰狞。身后又有人低低抽气，魏无羡道：“怕什么。七窍流血的以后都见得多，二窍你们就受不了啦？所以让你们多历练。”
　　那名少女此前一直焦躁地在他们窗前打转，用竹竿敲地，跺脚，瞪眼，挥舞手臂，此刻却突然改变了动作。连比带划，像要告诉他们什么。金凌道：“奇怪，她不能说话吗？”
　　闻言，那少女的鬼魂顿了顿动作，冲他们张开嘴。
　　鲜血从空无一物的口腔里涌了出来。原来，她的舌头已经被连根拔去了。
　　世家子弟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约而同地心生同情：“难怪无法开口说话。又盲又哑，真可怜。”
　　魏无羡道：“她比的是手语吗？有谁懂？”
　　没人懂。那少女急得直跺脚，用竹竿在地上写写又划划。可她明显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并不识字，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画了一堆小人，教人完全摸不清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长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还有人的喘息声。
　　那少女的阴魂忽然消失了，不过她应该还会自己找来，因此魏无羡并不担心，迅速插回了门板，继续从木缝里向外窥看。其他的世家子弟们也想看外面的情形，都挤到门前，一排脑袋从最上方叠到了最下方，用视线堵住了这条门缝。
　　方才妖雾稀薄了一阵，此刻又逐渐流动起来。只见一道狼狈的身影从白雾中破出，奔了过来。
　　这人一身黑衣，似乎受了伤，跑起来跌跌撞撞，腰间悬着一把剑，也用黑布缠着。蓝景仪低声道：“是那个雾面人吗？”
　　蓝思追低声应：“应该不是，那雾面人的身法和这个人完全不同。”
　　那人身后跟上来一群走尸，行动极快，立即追上了他。那人拔剑迎战，剑光清亮，划破迷雾，魏无羡心中喝彩：“好剑！”
　　但一剑扫过，又是一阵熟悉的“泼泼”、“泼泼”怪响。数块走尸的断肢上又喷出了黑红色的粉末。那人正被它们包围，无处闪避，站在原地，被铺天盖地的尸毒粉扑了一头一脸。蓝思追看得心惊，低声道：“莫前辈，这个人，我们……”
　　这时，又有一群新的走尸围了过去，将那人包抄起来，越缩越小。他又是一剑扫出，爆出了更多尸毒粉，他也吸入了更多，似乎已经开始站不稳了。魏无羡道：“这人得救。”
　　金凌道：“你要怎么救？现在不能过去，满天都飘着尸毒粉，靠近就中毒。”
　　思忖片刻，魏无羡离开了窗，走到堂屋内部。一群少年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跟着他转过去。只见一群姿容各异的纸人，静静站立在两个大花圈中间。魏无羡从它们面前慢慢走过，停在了一对女子纸人面前。
　　每个纸人的形貌都不同，而这一对似乎是特意做成了两个孪生姐妹，妆容、服饰、五官面貌，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弯弯，面带笑容。仿佛能听到她们发出“咯咯咭咭”的欢声笑语。梳着双鬟，缀着红珠耳坠，腕上带金钏，足上着绣鞋，十足的大富之家的侍女。
　　魏无羡道：“就这两位吧。”
　　他顺手在一名少年出鞘的佩剑上轻轻一抹，在拇指上拉出了一道伤口，转身给她们点上了两对眼睛、四只眼珠，
　　随即，退后一步，微微一笑，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不问善与恶，点睛召将来。”
　　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陡然之间灌满了整个店铺。众名少年不由自主抓紧了手里的佩剑。
　　突然，那对孪生姐妹纸人浑身猛的一颤。
　　下一刻，真的有“咯咯咭咭”的笑声，从她们涂得鲜红的嘴唇里飘了出来！
　　点睛召将术！
　　仿佛看到了、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这一对纸人笑得花枝乱颤，同时，那对用活人鲜血点上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的地乱转，这画面当真是娇媚至极，也阴森至极。魏无羡站在她们面前，浅浅颔首，低头向她们行了一个礼。
　　礼尚往来，这一对纸人也对他欠了欠身，还了一个更大的礼。
　　魏无羡指向门外，道：“把活人带进来——除此以外，全灭不留。”
　　纸人们的口中传出尖锐高亢的笑声，一阵阴风袭来，大门猛地朝两边掀开！
　　两只纸人并肩掠了出去，掠进了那群走尸的包围圈。难以想象，分明是纸张制成的假人，竟然有如此之凶悍的杀伤力，她们踩着精致的绣鞋，挥着轻飘飘的袖子，一挥就削下一只走尸的一条胳膊，再一挥又削下半个脑袋，纸袖仿佛化为锋利的刀片。那娇媚的笑声始终回荡在整条长街上，令人心神激荡，又毛骨悚然。
　　不多时，十五六具走尸，竟然全都被这一对纸人削成了拼不起来、滚落满地的尸块！
　　两名纸侍女大获全胜，服从命令，将那名已经力不从心的逃亡者提进门来，再往门外一跳，大门自动关上。她们则一左一右，仿佛镇府雄狮般守在了门外，安静下来。
　　屋内的数名世家子弟已然瞠目结舌。
　　他们从前只在书本和前辈口中听过一些邪门歪道的描述，当时只觉得不理解：“既然已经是邪门歪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学？为何夷陵老祖还有那么多的效仿者？”而此刻亲眼看到了，方才知道，邪门外道自有其吸引人的神奇之处。况且，这还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点睛召将术”。因此，大多数少年缓过神后，脸上竟无排斥之色，反而满堆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觉得大增见识，回去和师兄师妹又有新的谈资了。只有金凌的脸色十分难看。
　　蓝思追过去要帮魏无羡扶人，魏无羡道：“都别过来，当心沾到尸毒粉。没准皮肤沾上了也要中毒。”
　　那人被纸人提进来时，已经没什么力气，半昏半醒。现在倒是清醒了一点，咳嗽几声，似乎是担心咳出尸毒粉侵染到他人，捂住了嘴，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声音疲惫至极。问这句话，并非因为他不识屋内之人，更因为，他看不见东西。
　　这个人眼睛上缠了厚厚的一圈白色绷带。应当是个瞎子。
　　而且是个生得很好看的瞎子，鼻梁秀挺，薄唇透出浅浅的红色，几乎可说是俊俏，容貌看起来也十分年轻，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不免叫人惋惜。魏无羡心道：怎么最近遇到这么多瞎子？听到的，看到的。活的，死的。
　　忽然，金凌道：“喂，这个人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是敌是友，为什么要贸然救他？万一是个恶人，岂不是救了一条蛇进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当着人的面这么直白，就有些尴尬了。那人居然也不生气，似乎也不担心会被扔出去，微微一笑，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道：“这位小公子说得很对。我是出去比较好。”
　　金凌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倒是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胡乱哼了一声。蓝思追忙圆场道：“可是这位也有可能不是恶人啊，不管怎么说，见死不救都有违我辈家训。”
　　金凌嘴硬道：“行。你们是好人。折了谁到时候可别怪我。”
　　蓝景仪气道：“你这人……”话还没说完，他的舌头就打了结。
　　因为他看到了那人倚在桌边的佩剑。缠在剑上的黑布滑落了半截，露出了剑身。
　　这把剑锻造工艺十分高超。剑鞘青铜色，其上雕刻着镂空的霜花纹路。透过镂空花纹露出的剑身一如银星，闪烁着雪花形的光采，有一种冰清玉洁、又璀璨明亮的美丽。
　　蓝景仪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魏无羡虽然不知他要叫什么，但这人既然用黑布遮住了剑，必然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本能地不愿打草惊蛇，一伸手捂住了蓝景仪的嘴，同时把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其他也脸现惊讶之色的少年都不要出声。
　　金凌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然后伸手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霜华”。
　　……霜华剑？
　　魏无羡以口型无声问道：晓星尘的——霜华剑？
　　金凌等人一齐点头肯定。
　　这些少年虽然没见过晓星尘本人，但“霜华”是难得的名剑，非但灵力强盛，而且外形美丽而别致，曾被绘入无数版本的仙剑图录名剑图谱，使人见之难忘。魏无羡思索：如果佩剑是霜华，本人又是瞎子……
　　一名少年也想到了这个，不由自主地用手去碰那人眼上缠着的绷带，想把它拆下来，看看这人眼睛还在不在。可是他的手刚刚碰到那片绷带，对方的脸上就流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不易觉察地向后退了退，似乎很是害怕被别人碰到眼睛。
　　那少年觉察自己失态，连忙收回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那人举起左手，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薄手套，想遮住眼睛，却又不敢碰，该是轻轻一触就疼得无法忍受，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勉强道：“没事……”
　　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这种表现，几乎已能够确定，这个人就是栎阳常氏一案后失踪的晓星尘了。
　　晓星尘还不知道他已经被人识破了身份，忍过了那阵疼，摸摸索索去拿他的霜华。魏无羡眼疾手快地把滑下来的黑布拉上去。他摸到了霜华，点头道：“多谢相救，我先走一步。”
　　魏无羡道：“先别走了。你中尸毒了。”
　　晓星尘道：“很严重吗？”
　　魏无羡道：“很严重。”
　　晓星尘道：“既然很严重，又何必留下？反正已经无药可救，不如趁还没有尸化，多杀几只走尸。”
　　听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屋内一群少年胸中热血上涌，蓝景仪忍不住脱口道：“谁说无药可救？你留下！他会治好你的！”
　　魏无羡：“我？抱歉，你说的是我吗？”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实话，这位晓星尘已吸入太多尸毒粉，面色隐隐透出黑红，中毒太深，恐怕糯米粥已经不管用了。
　　晓星尘道：“我已在这座城里杀了不少走尸，它们一直跟着我，待会儿还会源源不绝有新的过来。我留下，你们迟早会被尸群淹没。”
　　魏无羡道：“阁下知不知道，这座义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晓星尘摇头道：“不知。我只是一名云游道……云游到此，得知此地异象，这便入城夜猎。城中活尸走尸数量之多、能力之强，你们尚未领教。有的行动敏捷，防不胜防。有的被斩杀之后，身上会爆出尸毒粉，沾身即中毒，但若不斩杀，它们又会扑上来撕咬，结果是一样会中毒。实难对付。我听你们声音，里面有不少小公子吧？奉劝诸位还是尽早离去。”
　　话音刚落，大门外便传来了那对纸人姐妹的咯咯阴笑。这一次，笑声前所未有的尖锐。                        

　

　　第37章 草木第八 5

     　　
　　蓝景仪扒上门缝看了一眼，旋即用身体堵住门缝，瞠目结舌道：“好、好、好多！”
　　魏无羡道：“走尸吗？多是多少？”
　　蓝景仪道：“我不知道！整条街上都是，好几百吧！而且在越来越多！我看那两个纸人要撑不住了！”
　　守门的一对纸人若是守不住了，门外整条街上的走尸就会涌进这间店铺。斩，中尸毒粉，而且奋力厮杀，毒素流走会极快；不斩，便会被撕咬至死。晓星尘持剑欲推门而出，大概是想以残力抵挡一阵是一阵，但脸颊涌上一层紫红之气，竟跌坐到地上。魏无羡道：“你安心坐着吧。很快就解决了。”
　　他随手又在蓝景仪的剑上划破了右手食指，血珠滴落，蓝景仪道：“你又要用点睛召将术吗？每个纸人眼眶里点两下，点完了你得流多少血？要不要我分点给你？”
　　立即有其他少年挽起袖子：“我也可以分点……”
　　魏无羡哭笑不得：“不用。有没有空白符篆？”
　　这群世家子弟年纪尚小，还没修炼到可以即画即用的火候，因此备在身上的都是已经画好了的符篆。蓝思追摇头道：“没有。”魏无羡也不在意：“画过的也行。”
　　蓝思追便取出了乾坤袋中的一叠黄符。魏无羡只拿了一张，粗略扫一眼，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朱砂绘制的符路上龙飞凤舞地从顶画到底，殷红的鲜血和赤红的朱砂合成了一副新的符文。手腕一翻，黄色的符红色的字在空中自燃起来。魏无羡伸出左手，接住燃烧后悠悠坠落的符灰，收拢五指，微微低头，张开的同时，将掌心里黑色的灰烬向那一排排纸人轻轻一吹，低声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符灰扑面。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阴力士，忽然将他垂放在脚边的砍刀提起，扛在了肩上。
　　他身旁一名云鬓高耸、衣饰华贵的纸美人慢慢举起右手，纤细修长的五指灵活地转腾，似乎是一位慵懒的贵妇，在漫不经心地欣赏自己涂得猩红的长指甲。美人脚边站着两名金童玉女，金童顽皮地拽了一下玉女的辫子，玉女冲他吐了吐舌头，一条近九寸的长舌从她的小嘴里倏然探出，毒蛇一般在童子的胸口上戳了一个大洞，旋即缩回，又毒又狠。金童张大了嘴，露出两派森森的白牙，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两个纸人小童竟然自己先开始打起架来了。
　　二三十只纸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东摇西晃起来，仿佛在活动筋骨一般，一边晃动一边彼此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起伏。不是活人，胜似活人。
　　魏无羡道：“屏住呼吸。”
　　说完，他错开身子，让出大门的方向，微一欠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木门再次猛地弹开，尸毒粉的腥甜腐烂之气灌入，众人立即掩口举袖阻挡。阴力士大吼一声，率先冲出，剩余的纸人们鱼贯而出。
　　木门跟在最后一名纸人身后重新关上。魏无羡道：“没人吸进去吧？”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魏无羡便扶起晓星尘，本想找个地方让他躺，发现竟然找不出来，他只能坐在冰冷又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晓星尘依旧紧紧抓着他的霜华剑，好容易从半昏迷中醒来，咳嗽几声，声音微弱地道：“阁下方才那是……点睛召将？”
　　魏无羡道：“粗略懂。”
　　晓星尘想了想，微笑道：“嗯……用来杀灭这些走尸，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顿了片刻，他才道：“不过，修习此道，极易遭受手下厉鬼凶灵的反噬。就连身为此道开山之圣的夷陵老祖魏无羡亦不能幸免。我个人建议，阁下今后不若，多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少用，平时多修修别的……”
　　魏无羡心中叹了口气，道：“多谢规劝。”
　　成名的修士大多会旗帜分明地站出立场，划出界限，表示与某人不共戴天。而他这位小师叔在自己都快半死不活的情形下，还婉言相劝，提醒他当心反噬，可见是个性情十分温和善良的心软之人。看着晓星尘眼上厚厚的一层绷带，想到他的经历，魏无羡不免为之叹惋。
　　一般只有涉世未深的少年子弟对这些歪门邪道的新奇才会大于厌恶痛斥，除了脸色一直很难看的金凌，其他的都挤在门缝前观战：“救命……那女纸人的指甲好恐怖啊，给她抓一下就是五条沟。”“那个小姑娘的舌头为什么那么长那么硬？她是吊死鬼吗？”“男的力气好大！居然能一次举起那么多走尸，他要往地下摔啦！看看看！摔了！摔裂了！”
　　被晓星尘拉着温言一阵，魏无羡拿下桌上最后一碗没喝完的糯米粥，道：“你中毒已深，这里有碗东西，可能可以给你缓一下，也可能什么用都没有，并且非常难吃。你要不要试试。如果你不想活就算了。”
　　晓星尘双手接过碗，道：“当然想活。能活还是尽量活吧。”
　　然而他低头喝了一口，嘴角就抽动起来，紧紧抿住才没吐。好半晌，这才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魏无羡转头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人家说什么了？就你们娇气刁钻，吃了我煮的粥还诸多抱怨。”
　　金凌道：“那是你煮的吗？你除了最后往锅加了一堆奇怪的东西，你还干什么了？”
　　晓星尘道：“不过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要我天天吃这个，我选择死亡。”
　　金凌毫不留情地大声嘲笑起来，连蓝思追也绷不住，“噗”了一下。魏无羡无言地看向他们，蓝思追连忙正色。这时，蓝景仪喜道：“好啦，都杀完了。咱们赢了！”
　　晓星尘忙放下碗，道：“先别开门。当心，恐怕还会再来……”
　　魏无羡道：“不要放下碗，拿起来喝完。”说着靠近木门，从门缝中往外看去。刚经过一场非人的厮杀，街道上弥漫飞扬着稀薄的白雾和紫红的粉尘。尸毒粉正在渐渐消散，那群纸人则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行走巡视，满地尸块，遇到还能动的，就狠狠地踩，直踩到它们彻底烂成一摊肉泥为止。
　　除此以外，寂静无声。暂时还没有新的走尸赶到。
　　正在魏无羡就要放松时，从他的头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异动。
　　这声音实在是太难觉察了，似乎是有人在瓦片上飞速踏走，但这个人身法异常轻灵诡异，足音接近于无。魏无羡五感灵敏，这才捕捉到瓦片之间的细微碰撞声，这动静更瞒不过晓星尘这个瞎子，他提醒道：“上方！”
　　魏无羡喝道：“散开！”
　　话音刚落，堂屋上方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碎瓦、积灰、草叶如雨纷纷而落。好在众多少年已经敏捷地四下散开，才没人被砸伤。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屋顶上方的破口落下。
　　这人一身黑色的道袍，身形高挑，腰杆笔直，立如苍松。背插拂尘，手持长剑，面容清俊，微微昂着头，一副很是孤高的形容。
　　然而，他的双眼里没有瞳仁，亦是一片死白。
　　一具凶尸！
　　众人脑子里刚刚确定了这件事，他便挺剑刺来。
　　他刺的是离他最近的金凌，金凌格剑抵挡，只觉剑上传来的力量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若不是他的佩剑“岁华”灵力非凡，只怕早已剑断人亡。那黑衣凶尸一剑不成，又是一剑，连贯一如行云流水，狠辣一如仇深似海，这次直斩金凌手臂。情急之下，晓星尘出剑替金凌挡了一击，可能是尸毒上涌，终于倒下不动了。蓝景仪惊骇道：“他究竟是死是活？！我从没见过这么……”
　　行动这么敏捷、剑法如此精湛的凶尸！
　　他没说完后半句，是因为他立即想起来了，他见过。
　　鬼将军也是这样的！
　　魏无羡紧紧盯着这名道人，思绪急转，拔出腰间竹笛，一上来就是一段凄厉刺耳的长调，刺得在场其他人都捂住了耳。那名道人听到笛声，身形晃了晃，持剑的手不住发抖，最终还是一剑刺来！
　　无法控制。这具凶尸是有主的！
　　魏无羡避开这风雷般瞬息而至的一剑，错身中，从容地吹出了另一段调子。须臾，那些在外巡逻的纸人也跃上了屋顶，从那个大洞跳了下来。那道人凶尸觉察有异，右手刷刷两剑回刺，将两名纸人从头至下劈成了四半。左手则抽出拂尘，千万根柔软的白丝仿佛化作钢鞭毒刺，一甩便是爆头断肢，若是无意中扫到人，恐怕就被扎成了血筛子。魏无羡百忙之中抽空道：“都别过来，好好呆在角落里！”说完继续催动，笛音时而跳脱轻佻，时而高亢如怒。那道人虽然双手并用，凶悍已极，但源源不断有纸人从上方落下，围着他攻击，他打了这边有那边，杀了前方来背后，力有不逮。突然，从天而降一名阴力士，砸中了他，踩着他的肩，把他压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有三名阴力士从头顶洞口跃下，一个接着一个地砸在他身上。
　　传说阴力士力大无穷，手艺人扎它们的时候原本就会加一些东西给它们增加体重，被召来的孤魂野鬼上身之后，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死沉死沉，如此砸下一个已是犹如泰山压顶。一口气砸下四个，没有被砸得口吐内脏已是了不起。那身穿道袍的凶尸被四名阴力士压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魏无羡走了过去，发现他背后有一处衣料破损，抚平察看，破损处下能看到他左边肩胛骨附近的一道伤口，又细又窄，道：“翻过来。”
　　四名阴力士便将这道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方便他察看。魏无羡伸出割有伤口的手指，在他们口唇处一一抹过，表示奖励。阴力士们伸出鲜红的纸舌，缓慢又珍惜地舔舐着口边的鲜血，似乎吃得津津有味。魏无羡这才低头继续检查。这名道人左胸靠近心脏处也有同样的破损，同样的细窄伤口。像是被人一剑贯心而死。
　　这具凶尸一直在勉力挣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嘴角有乌黑的血液流下。魏无羡捏住他脸颊，逼他打开了口，往里一看，他的舌头竟也被连根拔去了。
　　盲眼，拔舌。盲眼，拔舌。
　　为什么这两种特征出现得如此频繁？
　　魏无羡观察一阵，觉得这具凶尸的模样和温宁当时被黑色长钉控制时很像，心中一动，伸手在他太阳穴附近摸索。竟然真的让他摸到了两个金属小点！
　　这种黑色钉子，是用来控制高阶的凶尸，使他们丧失神智和自主思考能力的。魏无羡不了解此尸身份和为人，不能贸然拔钉，觉得有必要好好审问一番。但既然舌头已被拔去，这具凶尸就算清醒了也是说不出话的。他向蓝家那几个小辈问道：“你们之中有谁修过问灵？”
　　蓝思追举手道：“我。我修过。”
　　魏无羡道：“带琴了吗？”
　　蓝思追道：“带了。”他立刻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样式简洁、木色发亮的古琴。魏无羡看这把琴似乎很新，道：“你的琴语修得如何？实战过吗？请来的灵会不会说谎？”
　　蓝景仪插嘴道：“思追的琴语含光君说过还可以的。”
　　蓝忘机说“还可以”，那就一定是还可以，不会夸大，也不会贬低，魏无羡放了心。蓝思追道：“含光君说，让我修精不修多，请来的灵可以选择不答话，但是一定不能够说谎。所以只要它肯答，那么说的就一定是真话。”
　　魏无羡道：“那开始吧。”
　　古琴横于那名道人的头前，蓝思追坐在地上，下摆整齐地铺开，试了两个音，点点头。魏无羡道：“第一个问题，问他是谁。”
　　蓝思追想了想，默念口诀，这才敢下手弹出一句。
　　半晌，琴弦颤动，弹出了如金石崩裂般的两个音。
　　蓝思追睁大了眼睛。蓝景仪催促道：“他说什么？”
　　蓝思追道：“宋岚！”
　　……晓星尘那位知交道友，宋岚？！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昏迷倒地的晓星尘。蓝思追低声道：“不知他知不知道，来的是宋岚……”
　　金凌也压低声音道：“多半是不知道。他是个瞎子，宋岚又是个哑巴，还成了没有理智可言的凶尸……不知道最好。”
　　魏无羡道：“第二个问题，问他，为谁所杀。”
　　蓝思追认真地弹出了一句。
　　这次，沉寂的时间是上次的三倍。
　　正在他们都以为，宋岚的魂魄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时，琴弦颤颤地、沉痛地响了三下。
　　蓝思追脱口而出：“不可能！”
　　魏无羡道：“他说什么？”
　　蓝思追不可置信地道：“他说……晓星尘。”
　　杀宋岚者乃晓星尘？！
　　他们一共不过才问了两个问题，孰知，一个问题的答案比一个让人震惊。金凌怀疑道：“你弹错了吧！”
　　蓝思追道：“可是，‘尔乃何人’，‘为谁所杀’这两个问题，是《问灵》里最简单、也最常问到的两个问题，人人一开始修习《问灵》，学的第一句和第二句就是它们，练习次数不下千万遍，我刚才还反复确认过，绝没有弹错。”
　　金凌道：“要么你的《问灵》弹错了，要么你的琴语解错了。”
　　蓝思追摇头道：“如果说弹错不可能，解错就更不可能了。‘晓星尘’这三个字和名字，在来灵的回答中都不常见。如果他回答的是别的名字，而我解错了，也不可能刚好就错成了这个名字。”
　　蓝景仪喃喃道：“……宋岚去找失踪的晓星尘，晓星尘却杀了他……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好朋友？他不像这样的人啊？”
　　魏无羡道：“先别管这个，思追，问第三个问题：为谁所控。”
　　蓝思追面色凝肃，大气也不敢出，弹出了第三句。许多双眼睛都紧紧盯着琴弦，等待着宋岚的回答。
　　只听蓝思追一字一句解道：“尔、等、身、后、之、人。”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晕倒在地上的晓星尘已经坐了起来，单手托腮，冲他们微微一笑，举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打了个响指。
　　那清脆的声响传到地上的宋岚耳里，就像是突然在爆炸在他耳边，宋岚突然将牢牢压住住他的四名阴力士都掀飞了出去！
　　他一跃而起，再次长剑和拂尘齐出，左右手并用，将四名阴力士连削带绞，绞成了纷纷扬扬五颜六色的碎纸片。长剑抵住魏无羡的脖子，拂尘则威胁地对准了那些世家子弟。
　　店铺内这片方寸之地，风云瞬息突变。
　　金凌把手放在了剑上，魏无羡斜眼瞥见，忙道：“别动，别添乱。比剑法，这里的人加起来都不是这个……宋岚的对手。”
　　他这具身体灵力低微，佩剑又不在身边。何况还有个不知是何居心、是敌是友的晓星尘在侧。
　　晓星尘道：“大人跟大人说话，小朋友们就出去吧。”
　　他对宋岚比了个手势，宋岚默然听令，驱这群世家子弟出去。魏无羡对诸名少年道：“先出去吧。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外面尸毒粉应该都沉了，出去不要乱跑乱踩激起粉尘，放慢呼吸。”
　　金凌听到“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又不服气，又是懊恼，不甘心束手就擒，却又心知确实无能为力，赌气般地先走出去了。蓝思追临出门前，欲言又止。魏无羡道：“思追，你最懂事，带一下他们。能做好吗？”
　　蓝思追点头。魏无羡又道：“别害怕。”
　　蓝思追道：“不害怕。”
　　“真的？”
　　“真的。”蓝思追竟然笑了笑：“前辈你和含光君真像。”
　　魏无羡奇道：“像？我们哪里像了？”分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蓝思追却笑而不答，带着剩下的人出去了。
　　他心中默默地道：“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很像。好像只要有这两位前辈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就不必担心害怕任何事情。”
　　晓星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红色的小丹丸吃下去，道：“真是感人。”
　　他吃下之后，脸上的紫红之气迅速消退，魏无羡道：“尸毒粉解药？”
　　晓星尘道：“不错。比你那碗可怕的粥有效多了，对吧？而且是甜的。”
　　魏无羡道：“阁下的戏真是太足了。从外面那一场奋勇杀尸、力尽不支，再到后来为金凌挡剑，失去知觉，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晓星尘举起一只手指，竖在面前摇了摇，道：“不是演给‘你们’看的，而是演给‘你’看。久仰夷陵老祖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魏无羡对此并无反应，不动声色，晓星尘继续道：“我猜，你还没有告诉别人的你究竟是谁吧？所以我也没有拆穿你，让他们出去，我们关起门私底下谈。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魏无羡道：“义城的走尸都是受你驱使？”
　　晓星尘道：“当然。从你们一进来，吹起那支笛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古怪。所以我选择亲自出马，试探一下。果然，点睛召将这种低阶的术法也能发挥如此之强的威力，只可能是创始者了。”
　　他们所修之道是一条道，都是邪门歪道，瞒不过同行。魏无羡道：“所以你拿了这一堆小朋友做人质，究竟是想让我干什么？”
　　晓星尘笑道：“我想让前辈你帮一个忙。一点小忙。”
　　他母亲的师弟居然叫他前辈，这辈分可太乱了。魏无羡正心中嘿嘿然，只见晓星尘拿出了一只锁灵囊，放在桌面上，道：“请。”
　　魏无羡将手放在那只锁灵囊面上，把脉一般地把了一阵子，道：“什么人的魂？碎成这样，浆糊都糊不起来，只剩下一口气了。”
　　晓星尘道：“如果这个人的魂那么容易就粘得起来，那么我求你帮忙做什么呢？”
　　魏无羡收回了手，道：“你要我修补这个魂魄？恕我直言，里面装的这点魂魄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这人生前应该受到极大的折磨，痛苦至极，很可能是自杀身亡，不想再回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一个魂魄自己没有求存欲，那么九成是救不回来的。我没猜错的话，这点魂魄是被人强行拼接起来的，一旦离开锁灵囊，随时都可能散去。这些你肯定都清楚。”
　　晓星尘道：“我不清楚。我不管。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前辈不要忘记了，你带的那一群小朋友都在门外巴巴地望着你，等你带他们脱险呢。”
　　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奇特，听似亲热，还有些甜蜜蜜的，但就是有一股无端的凶狠。仿佛上一刻和你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前辈叫得欢，下一刻就能翻脸动杀手。魏无羡笑道：“阁下也是百闻不如一见。薛洋，你好好一个流氓，为什么要装道士？”
　　顿了顿，“晓星尘”举手，摘掉了眼睛上的绷带。
　　绷带层层落下，露出了一双明亮如星、熠熠生辉的眼睛。
　　完好的眼睛。
　　这是一张年轻而讨人喜欢的面孔，可以说是英俊的，但一笑时露出的一对虎牙，却可爱得几乎有些稚气了，无形间隐藏起了他眼底的凶残和野气。
　　薛洋把绷带扔到一边，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魏无羡道：“故意装作疼得害怕，让人良心发作不好意思摘你的绷带察看；故意把霜华露出一截；故意说漏嘴说自己是云游道人。不光会使用苦肉计，还会利用人的同情心，演得好一派清逸出尘、大义凛然。若不是你不该懂、不该会的东西太多，我真的顺理成章地坚信你是晓星尘了。”
　　而且，《问灵》的时候，宋岚最后回答的两个问题，答案一个是“晓星尘”，一个是“尔等身后之人”。
　　如果“尔等身后之人”也是晓星尘，没理由宋岚一定要换一种表述方式。
　　除非，“晓星尘”和“尔等身后之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宋岚想要提醒他们，这个人很危险，但直接答薛洋，又怕他们不认得薛洋，只好如此。
　　薛洋笑嘻嘻地道：“谁让他名声好，我名声坏呢？当然要装成他，才比较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了。”
　　魏无羡道：“演技精湛。”
　　薛洋道：“哪里哪里。我有一个很有名的朋友，那才叫做演技精湛。我自愧不如。好啦，废话少说，魏前辈，这个忙你非帮不可。”
　　魏无羡道：“控制宋岚和温宁的黑色长钉是你做的吧？阴虎符你都可以复原一半，修补一个魂魄，又何必要我帮忙。”
　　薛洋道：“这不一样。你是开山者。如果你不先做出前面的一半阴虎符，我是没办法自己做出后面一半的。你当然比我厉害。所以我不能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
　　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认识的人都代替他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魏无羡摸摸下巴，不知是否该礼尚往来相互吹捧一番，道：“你谦虚了。”
　　薛洋道：“这不是谦虚，这是事实。我说话从来不喜欢夸夸其谈。如果我说要杀一个人全家，那么就一定是全家，连条狗都不会给他留下。”
　　魏无羡道：“比如栎阳常氏？”
　　薛洋还未答话，大门突然被猛地砸开，一道黑色身影飞了进来。
　　魏无羡和薛洋同时向后退去，离开了方桌，薛洋眼疾手快地夺走了那只锁灵囊。宋岚一手在桌上轻轻一扶，在空中翻起，落在桌上，化去了力道，随即猛地抬头，望着门口，道道黑色血丝爬上他的面颊。
　　温宁拖着一身铁链，挟一股白雾黑风，沉沉破门而入。
　　早在刚才吹第一段笛音的时候，魏无羡就已经发出了召唤温宁的指令。他对温宁道：“出去打，别打烂了。看好活人，不要让其他走尸靠近。”
　　温宁提起右手，一道锁链甩了过来，宋岚举起拂尘相迎，两物相击，绞缠在一起。温宁拖住锁链向后退去，宋岚也不放手，就这样被他拖出了门。众世家子弟已躲进了屋边另一间店铺，伸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拂尘、铁索、长剑，叮叮当当，火花四溅。只觉这两具凶尸相斗真是凶悍无比，招招狠辣，拳拳到肉，也只有凶尸能打得如此粗暴了，若是两个活人这样对打，早已缺胳膊少腿、脑浆爆裂了！
　　薛洋道：“你猜谁会赢？”
　　魏无羡道：“用得着猜？肯定是温宁赢。”
　　薛洋道：“只可惜我给他钉了那么多刺颅钉，他还是不肯听话。有些东西太认主了也很是叫人头疼。”
　　魏无羡不咸不淡地道：“温宁不是东西。”
　　薛洋哈哈笑道：“你没发现这话有歧义吗？”说到“有”字时，他突然拔剑刺来。魏无羡闪身一躲，道：“你经常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偷袭吗？”
　　薛洋讶然道：“当然。我是流氓呀？你又不是才知道。我也不是想杀你，就是想让你不能动，先跟我回去，慢慢地帮我修复这个魂魄。”
　　魏无羡道：“都说了我无能为力了。”
　　薛洋道：“不要这么急着拒绝嘛，你一个人没有头绪，我们两个可以交流探讨一下啊。”这次话没说完，他又是一剑。魏无羡在满地纸人碎片里避了又避，心道：“这小流氓当真身手不错。”眼看薛洋出剑越来越快，刺的地方也越来越刁钻毒辣，他忍不住道：“你欺负我这具身体灵力低吗？”
　　薛洋道：“是的呢！”
　　魏无羡终于遇上一个比他还不要脸的了，也嘻嘻笑了回去，道：“宁可得罪好汉，不可得罪流氓。说的就是你。不跟你打，换个人来。”
　　薛洋笑眯眯地道：“换谁啊？那位含光君吗？我让三百多只走尸去包抄他，他……”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从天而降，避尘冰冷澄澈的蓝光，迎面朝他袭来。
　　

　　第38章 草木第八 6

     　　
　　蓝忘机周身如笼罩在一团冰霜气势之中，挡在了魏无羡面前。薛洋掷出霜华替他挡了一剑。两把名剑正正相击，各自飞回持有者手中，魏无羡道：“这是不是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蓝忘机道：“嗯。”
　　言毕，继续与薛洋交锋。方才是魏无羡被薛洋逐得东游西走，现在却是薛洋被蓝忘机逼得节节败退。他见势不好，眼珠一转，微微一笑，忽然将右手里的霜华一抛，换为左手接了，右手则从袖中抖出又一把长剑，天衣无缝地转为双剑进攻。
　　他那袖子虽然看似较窄，轻便灵活，但必然是经过改进的乾坤袖。这把从中抽出的长剑锋芒森然阴郁，挥舞之时，与霜华清亮的银光形成鲜明对比。薛洋双剑齐出，左右手配合得如行云流水，顿时强势起来。蓝忘机道：“降灾？”
　　薛洋道：“咦？含光君竟然识得此剑？何其有幸。”
　　“降灾”便是薛洋本人的佩剑。剑如其名，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一把带来血光杀戮的不详之剑。魏无羡插口道：“这名字与你当真绝配。”
　　蓝忘机道：“退后。这里不用你。”
　　魏无羡便谦虚地听取意见，退后了。退到门口，看看外面，温宁正面无表情地掐着宋岚的脖子将他悬空提起，砸进墙壁，砸出一个人形大坑。宋岚也面无表情地反手抓住温宁的腕部，一个倒翻把他掀进地里。两具凶尸面无表情打得砰砰、咚咚巨响不断。双方都没有痛觉、不畏受伤，除非斩为尸块，否则断胳膊断腿也能继续战斗下去。魏无羡自言自语道：“这里好像也不需要我。”
　　忽然，他看到对面一间黑漆漆的铺子里，蓝景仪在向他拼命招手，心道：“哈，那边肯定需要我。”
　　他前脚刚走，避尘剑芒大盛，一刹那间薛洋溜了手，霜华脱掌而飞。蓝忘机顺势将此剑接住。见霜华落入他人之手，降灾直直斩向蓝忘机接剑的左臂。一斩不成，阴寒的怒光在薛洋眼底一闪而过，他森森地道：“把剑给我。”
　　蓝忘机道：“此剑你不配。”
　　薛洋冷笑一声。
　　魏无羡走到众世家子弟那边，被一群少年包围了，他道：“都没事吧？”
　　“没有！”“都听你的，屏住呼吸了。”
　　魏无羡道：“没有就好。谁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再给他喝糯米粥。”
　　几名领教过味道的少年纷纷作呕吐状。这时，四面八方传来阵阵脚步声，长街尽头已开始人影憧憧。蓝忘机也听到了这声音，一挥袖，翻出了忘机琴。
　　琴身横摔在桌上，他将避尘抛入左手，剑意不弱，继续与薛洋缠斗。同时，头也不回地将右手一扬，在琴弦上一拨而下。
　　琴音铮铮，远远传到长街尽头，传回来的则是走尸爆头的熟悉怪响。蓝忘机继续一手对战薛洋，一手弹奏古琴。轻描淡写地一眼扫过，再漫不经心地勾指拨弦。左右同时出击，气度从容不迫。
　　金凌忍不住脱口而出：“厉害！”
　　他看过江澄和金光瑶夜猎出阵，斩杀妖兽，只觉舅舅和小叔叔就是这世上最强的两位仙门名士，对蓝忘机从来是怕大于敬，只怕他的禁言术和冷脾气，此刻却忍不住为之风采心折。蓝景仪得意地道：“那是，含光君当然厉害，只是他从来不喜欢到处显摆，可低调了，对吧？”
　　“对吧”是对魏无羡说的。魏无羡莫名其妙道：“你在问我吗？问我干什么。”
　　蓝景仪急了：“难道你觉得含光君不厉害吗？！”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嗯嗯，厉害，当然，好厉害。他最厉害啦。”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这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一夜即将过去，天快亮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天亮了，就代表妖雾也要浓了。到时候，又是寸步难行！
　　若是只有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个人，倒也不难办。可还有这么多活人在，一旦被大批走尸包围，插翅亦难飞。正在魏无羡思绪急转考虑应对之策时，那阵清脆的“喀喀”、“哒哒”的竹竿敲地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名盲眼无舌的少女阴魂又来了！
　　当机立断，魏无羡道：“走！”
　　蓝景仪道：“往哪儿走？”
　　魏无羡道：“跟着竹竿响声走。”
　　金凌微微愕然：“你要我们跟着一只鬼魂走？谁知道她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魏无羡道：“就是跟着她走。你们进来之后这个声音就一直跟着你们吧？你们往城里走，却被她一路在往城门外带，遇到了我们，她当时是在赶你们出去，是在救你们！”
　　那忽远忽近、诡异莫测的竹竿敲地声，是她用来恐吓入城活人的手段。但恐吓的意图却不一定是坏的。魏无羡当时踢到的一颗阴力士的纸人头，可能也是被她抛在那里，用以提醒和惊吓他们的。魏无羡又道：“而且昨晚她明显是要告诉我们什么紧急的东西，只是表达不了。但薛洋一来她就立刻消失了。八成她是在躲避薛洋，总之和他绝不是一伙的。”
　　“薛洋？！怎么又有薛洋啦？不是晓星尘和宋岚吗？”
　　“呃，这个待会儿再解释。总之里面那个跟含光君在打的不是晓星尘，是薛洋冒名顶替的。”……
　　那竹竿声还在哒哒响着，似乎在等待，似乎在催促。跟着她走，可能会落入什么陷阱；不跟着她走，被会喷爆尸毒粉的走尸包围，安全不到哪里去。众少年果断做出了抉择，和魏无羡一起循着敲地之声奔去。果然，他们移动起来，那声音也跟着移动，有时能看清前方薄雾里一个朦胧娇小的影子，有时却什么也看不清。
　　蓝景仪跑了一阵，道：“我们就这样跑了呀？”
　　魏无羡回头喊道：“含光君，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一步！”
　　琴弦崩的响了一下，听起来很像一个人在说“嗯”，魏无羡噗的笑出了声。蓝景仪道：“就这样？不说点别的？”
　　魏无羡道：“不然还要怎样？说什么别的？”
　　蓝景仪道：“为什么不说‘我担心你，我要留下！’、‘你走！’、‘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应该有的呀。”
　　魏无羡喷了：“谁教你的？谁跟你说应该要有这种对话的？我就算了，你能想象你家含光君说这种话？”
　　蓝家小辈纷纷道：“不能……”
　　魏无羡道：“对吧。浪费时间。你们家含光君这么可靠的人儿，我相信他肯定应付得来，我做好自己的事，等着他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他就行了。”
　　跟着竹竿声走了半柱香不到，转了好几次弯，那声音忽然在前方戛然而止。魏无羡伸手拦住身后的少年们，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一座孤零零的屋子伫立在越来越浓郁的妖雾之中。
　　“吱呀——”
　　屋子的门被谁推开了，沉默地等待着这群陌生人的进入。魏无羡直觉，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凶险、会杀害人命的那种，而是会告诉他一些事、解答一些的谜团的东西。
　　他道：“来都来了，进去吧。”
　　他抬起脚，迈进了屋子，一边适应着黑暗，一边头也不回地提醒道：“注意门槛，别绊着了。”
　　一名少年就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郁闷道：“这门槛怎么做的这么高？又不是寺庙。”
　　魏无羡道：“不是寺庙，但是，也是一个需要很高门槛的地方。”
　　三三两两燃起五六张火符，摇曳的橙黄色火光，照亮了这间屋子。
　　地上散落着铺地的稻草，最前方有一张供台，供台下横着几只高矮不一的小板凳，右侧还有一个黑洞洞的小房间。除此之外，还摆了七八口乌黑的木棺。
　　金凌道：“这里就是那种义庄？停放死人的地方？”
　　魏无羡道：“嗯。无人认领的尸体、摆在家里不吉利的尸体、等待下葬的死人，一般都会放到义庄来。算是一个死人的驿站吧。”右边那个小房，应该就是看守义庄的人的休息处。
　　蓝思追问道：“莫前辈，为什么义庄的门槛要做得这么高？”
　　魏无羡道：“防尸变者。”
　　蓝景仪愣愣地道：“做个高高的门槛，能阻止尸变吗？”
　　魏无羡道：“不能阻止尸变，但是有时候能阻止低阶的尸变者出去。”他转身站在门槛前，道：“假设我死了，刚刚尸变。”
　　众少年巴巴点头。他接着道：“才尸变不久，我是不是会肢体僵硬？很多动作都做不了？”
　　金凌道：“这不是废话吗？连走路都走不了，迈不动腿，只能跳……”说到这里，他立刻恍然大悟。魏无羡道：“对了。就是只能跳。”他并拢双腿，往外跳了跳，但因为门槛太高，每次都跳不出去，脚尖撞上门槛，世家子弟们见了大感滑稽，想象一具刚尸变的尸体这样努力地往外跳，却总是被门槛挡住的模样，都笑了起来。魏无羡道：“看到了吧？都别笑，这是民间的智慧，虽然土，看起来小儿科，但用于防低阶的尸变者，的确行之有效。如果尸变者被门槛绊倒了，它摔到地上，肢体僵硬，短时间内也爬不起来。等它快爬起来了，要么天快亮鸡快打鸣了，要么就被守庄的人发现了。那些不是世家出身的普通人能想出这种法子，挺了不起的。”
　　金凌刚才也笑了，立刻收敛笑容，道：“她把我们带到义庄来干什么？难道这个地方就不会被走尸包围吗？她自己又跑哪里去了？”
　　魏无羡道：“恐怕真的不会。咱们都站了这么久了，你们谁听到走尸的动静了吗？”
　　话音刚落，那名少女的阴魂便倏然出现在一口棺材上。
　　由于之前在魏无羡的引导下，他们都已经仔细看过了这名少女的模样，连她双眼流血、张嘴拔舌的状态都看过了，所以此刻再见，并没什么人感到紧张害怕。由此可见正如魏无羡所言，吓着吓着胆子就大了，能镇定面对了。
　　这少女没有实体，灵体上发出淡淡的幽光，身形娇小，脸盘也小，收拾干净了就是一个楚楚可怜的邻家少女。可看她叉着腿的坐姿，却是半点也不秀气，那根充作盲杖的竹竿斜倚着棺木，两条纤细的小腿垂下来着急地晃荡着。
　　她坐在这口棺材上，用手轻轻拍打棺盖。末了又跳下来，围着棺木打转，对他们比划手势。这次的手势很好懂，是一个“打开”的动作。金凌道：“她要我们帮她打开这口棺材？”
　　蓝思追猜测道：“这里面会不会放的是她的尸体？希望我们帮她入土为安。”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许多阴魂都是因为尸体得不到安葬，这才不安宁。魏无羡站到棺材的一侧，几名少年站到了另一侧，想要帮他一起打开，他道：“不用帮忙，你们站远点。万一不是尸体，又喷你们一脸尸毒粉什么的。”
　　他一个人打开了棺材，将棺盖掀到地上。一低头，看见一具尸体。
　　不过，不是那名少女的尸体，而是另一个人的。
　　这人是个年轻男子，被人摆成合十安息的姿势，交叠的双手下压着一支拂尘，一身雪白的道袍，下半张脸的轮廓俊秀文雅，面容苍白，唇色浅淡。上半张脸被一条四指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下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却看不到应有的起伏，而是空空地塌了下去。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那名少女听到他们打开了棺材，摸摸索索靠了过来，把手伸进棺材里一阵乱摸，摸到这具尸体的面容，跺了跺脚，两行血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
　　不需要任何言语和手势来告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具被孤零零地放置在一座孤零零的义庄里的尸体，才是真正的晓星尘。
　　阴魂的眼泪是无法滴落的。那名少女默默流了一阵泪，忽然咬牙切齿地起身，对他们“啊啊”、“啊啊”，又急又怒，一副极度渴望倾诉的模样。蓝思追道：“还需要再问灵吗？”
　　魏无羡道：“不必。我们未必能问出她想要我们问的问题，而且我觉得她的回答会很复杂，很难解。”
　　虽然他并没有说“怕你应付不来”，但蓝思追还是略感惭愧，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我还得勤加修习《问灵》才是。一定要做到像含光君那样，倒弹如流，即问即答，随解随得。”蓝景仪道：“那怎么办呢？”
　　魏无羡道：“共情吧。”
　　各大家族都有自己擅长的从怨灵身上获取情报、搜集资料的方法。共情就是魏无羡最擅长的。他这个法子没有别家那么高深，谁都可以用，那就是直接请怨灵上身，以己之身为媒介，侵入亡魂的魂魄和记忆，闻之所闻，观之所观，感之所感。若亡魂情绪格外强烈，便会被它们悲伤、愤怒、狂喜等情绪波及，故称之为“共情”。
　　可以说，这是所有的法门里最直接、最简便快捷、也最有效的一种。当然，更是最危险的一种。对怨灵上身，无人不恐避之而不及，共情却是玩火自焚，稍不注意，便会自食其果。一旦怨灵反悔，趁虚而入，伺机反扑，最轻的下场也是被夺舍。
　　金凌抗议道：“太危险了！这种邪术，没一个……”魏无羡打断道：“好啦没时间了。都站好吧，赶紧的，做完了还要回去找含光君呢。金凌，你做监督者。”
　　监督者是共情仪式里必不可少的角色。为防止共情者陷入怨灵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需要与监督者约定一个暗号，这个暗号最好是一句话，或是共情者非常熟悉的声音，监督者随时监视，一旦觉察情况有变，立刻行动，将共情者拉出来。金凌指自己道：“我？你让本……你让我监督你干这种事？”
　　蓝思追道：“金公子不做的话，我来吧。”
　　魏无羡道：“金凌，你带了江家的银铃没有？”
　　银铃是云梦江氏的一样标志性佩饰，金凌从小被两家养大，一阵儿住兰陵金氏的金麟台，一阵儿住云梦江氏的莲花坞，两家的东西都带着。他神色复杂地掏出了一枚古朴的小铃铛，银色的铃身上刻着江氏的家纹九瓣莲。魏无羡把它拿给蓝思追，道：“江家的银铃有定神清明之效，就用这个做暗号。”
　　金凌伸手夺回铃铛，道：“还是我来！”
　　蓝景仪哼哼道：“一会儿不愿意，一会儿又愿意了，忽晴忽阴，小姐脾气。”
　　魏无羡对那少女道：“你进来吧。”
　　那名少女擦了擦眼睛和脸，往他身上一撞，魂魄整个儿的撞了进去。魏无羡则顺着棺木，慢慢地滑了下来。众少年七手八脚拖了一堆稻草过来给他垫着坐，金凌紧紧捏着那枚铃铛，不知在想什么。
　　那少女刚刚撞进来时，魏无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小姑娘是个瞎子，我跟她共情，到时候我岂不是也成了瞎子，看不到东西？这效果可大打折扣了。算了，能听也差不多。”
　　一阵天旋地转后，原本轻飘飘的魂魄仿佛落到了实地上。那少女一睁眼，魏无羡也跟着她睁眼了，岂料，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清晰明朗的一片青山绿水。
　　竟然看得见！
　　想来，这名少女记忆中的这个时候还没有瞎。
　　共情中，呈现在魏无羡面前的，是她记忆里感情最强烈、最想倾诉于他人的几个片段，安静看着，感之所感即可。此时两人的一切感官通用，那少女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她的嘴巴就是他的嘴巴。
　　这少女坐在一条小溪边，对水梳妆。虽然衣衫破烂，但基本的干净还是要的。她用脚尖打着节拍，一边哼着一支小曲，一边挽头发，似乎怎么挽都觉得不满意，魏无羡感觉一根细细的木簪在头发里戳来戳去。忽然，她一低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魏无羡的视线也随之下转，溪水倒映出了一个瓜子脸蛋、下巴尖尖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没有瞳仁，一片全白。
　　魏无羡心道：“这分明是个瞎子的模样，可是我现在看得见啊？”
　　那少女挽好了头发，拍拍屁股一跃而起，拿起脚边的竹竿，蹦蹦跳跳地沿路行走。她边走边甩那只竹竿，打头顶枝叶、挑足边石头，吓草里蚱蜢，片刻不停。前方远远有人走来，她立即不跳了，规规矩矩拿着那根竹竿，敲敲打打点着地，慢吞吞地往前走，一副很小心谨慎的模样。过来的是几个村女，见状都给她让开道路，交头接耳。这少女忙不迭点头道：“谢谢，谢谢。”
　　一名村女似乎看得心生怜悯，掀开篮子上盖的白布，拿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她：“小妹，你小心点。你饿不饿？这个你拿着吃。”
　　这少女“啊”了一声，感激地道：“这怎么好意思，我、我……”
　　那村女把馒头塞到她手里，道：“你拿着！”
　　她便拿着了：“阿箐谢谢姐姐！”
　　原来这少女名字叫阿箐。
　　告别那几名村女，阿箐三两下吃完了馒头，又开始一蹦三尺高。魏无羡在她身体里跟着蹦，蹦得头晕目眩，心道：“这姑娘真能野。我明白了，她是装瞎。这双白瞳多半是天生的，虽然表面像是个瞎子，但其实能看得见，她就利用这个装瞎子骗人，博取同情。”她一个孤身流浪的小女孩，装装瞎子，别人以为她看不到，自然会放松警惕，但其实她都看得一清二楚，随机应变，倒也不失为一个聪明的自保法子。
　　但是阿箐的魂魄，又的确是瞎了的，说明她生前已经看不见了。那到底是怎么从真瞎变成假瞎的？
　　莫非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阿箐在没人的地方就一路蹦，有人的地方就畏畏缩缩装瞎子，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处市集。
　　在人多的地方，她自然又要大显身手，把式做足，一根竹竿敲敲点点，装得风生水起。她慢慢吞吞地在人流里走动，忽然朝一个衣着鲜贵的中年男人一头撞去，状似大惊大恐，连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不到，对不住！”
　　哪里看不到，她根本是直冲这男人来的！
　　那男人被人撞了，暴躁地转过头，似乎想破口大骂。但一看是个瞎子，还是个有点漂亮的小姑娘，若是当街扇她一耳光，必然要被人指责，只得骂了一句：“走路给我小心点！”
　　阿箐连连道歉，那男人临走了还不甘心，右手不老实地在阿箐臀部上狠狠拧了一把。这一下等于是拧到魏无羡身上，感同身受，拧得他心里刹那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层鸡皮疙瘩，只想一掌把这男人拍穿入地。
　　阿箐缩成一团不动，好像很害怕，但等那男人走远，她敲敲点点走进一条隐蔽的小巷，立刻“呸”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倒出钱数了数，又“呸”了一记，道：“臭男人，都这幅德性，穿得人模狗样，身上没几个钱，掐着晃都晃不出一个响。”
　　魏无羡哭笑不得。阿箐才十几岁，估计现在十五岁都没到，骂起人来却顺溜得很，扒人钱袋更顺手。他心想：“你要是扒到我，肯定不会这么骂了。当年我也曾经很有钱过。”
　　他还在感慨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穷光蛋，阿箐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装着瞎子出了巷子，走了一段路，故技重施，“哎呀”地撞到了一个白衣道人身上，又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不见，对不住！”
　　魏无羡心中摇头：连词都不换一下啊，小美人！
　　那道人被她撞得一晃，回过头，先把她扶稳，道：“我没事，姑娘你也看不见吗？”
　　这人十分年轻，道袍朴素洁净，背上缚着一把以白布裹缠的长剑，下半张脸很是清俊，虽然略显消瘦。上半张脸，则缠着一条约四指宽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一些血色来。

　　第39章 草木第八 7

     　　
　　阿箐似乎呆了一下，这才道：“是、是啊！”
　　晓星尘道：“那你慢些，不要走这么快。再撞到人就不好了。”
　　他只字不提自己也看不见，牵着阿箐的手，把她引到了路边，道：“这边走。人比较少。”
　　他的言语动作，都温柔又小心，阿箐的手伸出去又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腰间的钱袋飞速捞走了，道：“阿箐谢谢哥哥！”
　　晓星尘道：“不是哥哥，是道长。”
　　阿箐眨眼道：“是道长也是哥哥呀。”
　　晓星尘笑道：“既然叫我一声哥哥，那就把哥哥的钱袋还回来吧。”
　　阿箐这种市井混混儿手脚就算再快十倍，也瞒不了修仙之人的五感。她一听不好，持杖拔腿狂奔，没跑两步就被晓星尘单手擒住后领提了回来：“说过不要跑这么快，再撞到人怎么办？”
　　阿箐又扭又挣，嘴唇一动，上齿咬住了下唇。魏无羡心道：“不好，她要喊‘非礼’了！”。正在这时，街角匆匆拐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他一见阿箐，眼睛一亮，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小贱人，逮着你了，把我的钱还过来！”
　　骂着不解气，挥手一巴掌就朝她脸上扇来，吓得阿箐连忙缩脖子闭眼。岂知这一耳光没落到她面颊上，半路就被人截住了。
　　晓星尘道：“阁下稍安勿躁。这样对一个小姑娘，不太好吧。”
　　阿箐偷偷张开眼瞄了瞄，那中年男子明显使了大劲儿，手掌被晓星尘看似轻巧地托着，却不能再前进半分。他心中犯怵，嘴硬道：“你这半路杀出来的瞎子，枉作什么英雄好汉！这小野贱人是你相好啊？你可知她是个贼！她扒我的钱袋，你护着她，你也是贼！”
　　晓星尘一手抓着他，一手擒着阿箐，回头道：“把钱还给人家。”
　　阿箐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一点小钱递了过去。晓星尘放开那中年男子，他低头数了数，没少，瞅瞅这瞎子，知道不好对付，只得讪讪走了。
　　晓星尘道：“你胆子太大了。看不见，竟然还敢偷东西。”
　　阿箐一蹦三尺高：“他摸我！掐我屁股，掐得可疼了，我收他点钱怎么了。那么大一个袋子就装了那么点，也好意思凶巴巴地要打人，穷縗鬼！”
　　魏无羡心想：“分明是你先撞过去要下手的，倒变成他不对在先了。好一手偷梁换柱。”
　　晓星尘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应该去招惹了。若是今天没人在场，一耳光可解决不了这件事。小姑娘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方向走去。魏无羡心道：“没要回自己的钱袋呢。我这个师叔，也是位怜香惜玉之人。”
　　阿箐捏着她偷来的那只小钱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它塞进怀里，敲着竹竿追了上去，一头扎到晓星尘背上。晓星尘只得又扶住她，道：“还有什么事？”
　　阿箐道：“你的钱袋还在我这里呢！”
　　晓星尘道：“送给你了。钱也不多。花完之前都别去偷了。”
　　阿箐道：“刚才听那个臭縗鬼骂人，原来你也是瞎子啊？”
　　听到后半句，晓星尘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笑容也一下子消失了。
　　天真无忌的童言，最是能致命。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正是因为他们不懂，所以伤人心才往往最直接。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下，一缕血色越晕越浓，几乎透布而出。他举手虚掩其上，手臂微微发颤。挖眼之痛和挖眼之伤，不是那么容易就痊愈的。阿箐却以为他只是头晕，喜滋滋地道：“那我跟着你吧！”
　　晓星尘勉强笑了笑：“跟着我做什么？你要做女冠么？”
　　阿箐道：“你是大瞎子，我是小瞎子，咱们一起走，刚好有个照应。我没爹没娘没地方可去，跟谁走不是走，往哪儿走不是走？”她十分聪明，生怕晓星尘不答应，看准了他是个好人，又威胁道：“你要是不带上我，不答应我，我花钱很快的，一下子就花光了，到时候又要去偷去骗，被人打老大耳刮子，打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多可怜呀。”
　　晓星尘笑道：“你这么鬼灵精怪，只有你把人骗得找不着东南西北，谁能打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一阵看下来，魏无羡发现了一个神奇之处。
　　有了晓星尘本尊作为对比，他发现，薛洋扮演的冒牌货，真真是神似！除了相貌，一切细节都活灵活现，说是当时的薛洋被晓星尘夺舍上身了，他也能相信。
　　阿箐又缠又赖，又装瞎装可怜，一路巴着他。晓星尘说过好几次跟着他很危险，阿箐就是不听，连晓星尘经过一个村庄去除了一头多年成精的老黄牛也没吓走她，仍是一口一个道长，牛皮糖一样地黏在他周身附近一丈之地。跟着跟着，也许是看阿箐聪明喜人，胆子大，不碍事，又是个看不见的小姑娘，孤苦无依，晓星尘便默许她跟在身边了。
　　魏无羡本以为晓星尘应该有个目的地，可几段记忆跳过，根据当地的风土和口音判断，他们所到之地根本连不成一条线路，杂乱无章。不像是冲什么地方去，更像是在随机夜猎，听到哪个地方有作祟异事便前往解决。他心道：“也许是栎阳常氏一案给了他太大打击，从此不想再混迹于仙门世家中，但又放不下心中抱负，这才选择流浪夜猎，能做一件是一件。”
　　这时，晓星尘和阿箐正走在一条平坦的长路上，道路两旁有齐腰高的杂草。忽然，阿箐“啊”了一声。晓星尘立刻问道：“怎么了？”
　　阿箐道：“哎，没什么，脚崴了一下。”
　　魏无羡看得清楚，她叫根本不是因为脚崴了，她走得好好的，若不是要在晓星尘面前装瞎子，好让他没法赶自己走，她跳一步能飞上天。阿箐惊叫，是因为她刚才随眼一扫，看到了一个黑色人影，躺在丛生的杂草里。
　　虽然不知是死是活，但大抵是觉得死活都很麻烦，阿箐明显不欲让晓星尘发现这个人，催促道：“走吧走吧，到前面个什么城去歇脚，我累死啦！”
　　晓星尘道：“你不是脚崴了？要不要我背你。”
　　阿箐喜出望外，竹竿打得砰砰响：“要要要！”晓星尘笑着把背转向她，单膝跪地。阿箐正要扑上来，忽然，晓星尘按住她，站起身，凝神道：“有血腥气。”
　　阿箐的鼻子里也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一股淡淡血腥味道，但夜风吹拂，时弱时现。她装糊涂道：“有吗？我怎么没闻到？是这附近哪里人家在杀猪宰鸡吧？”
　　话音刚落，就像天要和她作对一般，草丛里的那个人咳了一声。
　　虽然是极其微弱的一声，但逃不过晓星尘的耳目，他立刻辨出了方向，踏入草丛，在那人身边蹲了下来。
　　阿箐见还是被他发现了，跺了跺脚，装着一路摸索过去，道：“怎么啦？”
　　晓星尘在给那人把脉，道：“有个人躺在这里。”
　　阿箐道：“怪不得这么大血腥味。他是不是死了呀？我们要不要挖个坑把他埋了？”
　　死人当然比活人的麻烦少一点，所以阿箐迫不及待地盼着这个人死了。晓星尘却道：“还没死呢，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略一思索，他轻手轻脚地把地上那人背了起来。
　　阿箐见原本是自己的位置被一个浑身血污的臭男人占了，说好的背她进城也黄了，撅起了嘴，竹竿在地上猛戳几个深洞。但她知道这个人晓星尘是非救不可的，不好抱怨。两人回到路上，沿着道继续走。越走魏无羡越是觉得熟悉，忽然想起：“这不是我和蓝湛来义城时经过的那条路吗？”
　　果然，道路尽头，义城巍巍地耸立在此。
　　这时的城门还没有那么破败，角楼完好，城墙上也没有涂鸦。进入城门，雾比外面浓一些，可比之后来的妖雾重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两侧房屋门窗里有灯火透出，还有人语传来，虽然较为冷僻，但至少还有几分人气。
　　晓星尘背着一名重伤浴血之人，肯定清楚哪家店都不会收这种客人，于是没有求宿，直接询问迎面走来的打更人城中有没有闲置的义庄。打更人告诉他：“那边有一间，守庄的老汉刚好上个月去世了，现在那里没人管。”他看晓星尘是个瞎子，找路不方便，主动带了他过去。
　　正是晓星尘死后，放置他尸体的那间义庄。
　　谢过打更人，晓星尘把那受伤的人背进右侧宿房里。房间不大不小，靠墙有一张小矮床，锅碗瓢盆等物一应俱全。他将这人小心地放平，从乾坤袋里取出丹药，推入他咬得死紧的牙关里。阿箐在房中摸了一阵才喜道：“这里有好多东西！这有个盆！”
　　晓星尘道：“有炉子吗？”
　　“有！”
　　晓星尘道：“阿箐，你想办法烧点水吧。小心点别烫着自己了。”
　　阿箐扁了扁嘴，动手干活。晓星尘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取出另一枚丹药给他吃下去。魏无羡很想仔细看看这人的脸，可阿箐明显对他不感兴趣，烦躁的很，一眼都不多分给他。烧好水后，晓星尘把他脸上的血污慢慢擦干净，阿箐在一旁好奇地瞅了一眼，无声的“咦”了一下。
　　她“咦”的是，这人擦干净脸了，居然长得很不错。
　　看到这张脸，魏无羡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是薛洋。
　　他心道：“冤家路窄，晓星尘啊，你真是……倒霉到家了。”
　　这个时候的薛洋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少年，七分俊朗，三分稚气。可谁知道，这样一个笑起来会露出一对虎牙的少年，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灭门狂人。
　　算算时间，此时应是在金光瑶上位仙督之后。薛洋眼下如此狼狈，一定是刚刚从金光瑶的“清理”下死里逃生。金光瑶没把人打死，自然不好意思声张，又或许是相信他活不下来，便对外宣称已清理掉了。偏偏祸害遗千年，薛洋奄奄一息之际，却被老对头晓星尘救了回来。可怜晓星尘根本不会想到要仔细去摸这个人的脸，阴错阳差地救了把自己害到如此境地的仇人。阿箐虽然看得见，但并非仙门中人，不识薛洋，更不知他们之间的似海深仇，她甚至连晓星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魏无羡心中又是叹气。真是不能更倒霉。仿佛全天下的霉气，都被他晓星尘一个人沾了。
　　这时，薛洋皱了皱眉。晓星尘正在给他检查和包扎伤口，感觉他似乎要醒来，道：“不要动。”
　　薛洋这种人，干的坏事多了，警觉性自然非比寻常，一听这个声音，猝然睁眼，立即坐起，滚到墙角，姿态戒备地盯着晓星尘，目露凶光。这眼神犹如困斗的恶兽，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残忍和歹意，看得阿箐阵阵头皮发麻。这感觉也传到了魏无羡的头皮上，他心中喊道：“说话！薛洋的声音，晓星尘肯定不会不记得！”
　　薛洋道：“你……”
　　这一开口，魏无羡就知道，完了，开了口晓星尘也发现不了。
　　薛洋这时候连喉咙都受伤了，大量咳血之后，嗓音沙哑，完全听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晓星尘坐在床边，道：“让你不要动，伤口要裂了。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
　　薛洋应变极快，立即猜出晓星尘十有八九没认出他，眼珠转了转，咳嗽几声，试探道：“你是谁？”
　　阿箐插嘴道：“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治病救命，给你吃灵丹妙药，你还这么凶！”
　　薛洋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口气冷然道：“瞎子？”
　　魏无羡心叫不好。
　　这个小流氓敏锐狡猾，又警惕非常，就算阿箐长着一双白瞳，他也不理所当然掉以轻心，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一不留神，就让他逮住了小尾巴。刚才，薛洋一共只说了四个字，而光凭这四个字的语气，很难断言他到底凶不凶，除非看到了他的表情和眼神。
　　好在阿箐从小撒谎撒到大，立即道：“你瞧不起瞎子吗？还不是瞎子救的你，不然你臭在路边也没人管！醒来第一句话也不感谢道长，没礼貌！还骂我瞎子，哼……瞎子又怎么样啦……”
　　她成功地调转了话题，偏移了重点，一副又不忿又委屈的模样，一个劲儿地嘀嘀咕咕，晓星尘连忙去安慰她，薛洋靠在墙角翻了个白眼，晓星尘又转过来对他道：“你别靠着墙了，腿上伤口还没包完，过来吧。”
　　薛洋表情冷漠，仍在思索，晓星尘又道：“再推迟不治，你的腿可能会废。”
　　闻言，薛洋果断做出了抉择。
　　魏无羡能推测出他是怎么想的：他现在身受重伤又行动不便，没人救治是绝对不行的。既然晓星尘自己蠢得送上门来做这个冤大头，何不安然受之。
　　于是，他倏然变脸，语带感激道：“那有劳道长了。”
　　见识了薛洋这翻脸无情翻脸笑的功夫，魏无羡忍不住为屋里这一真一假两个瞎子捏一把汗。尤其是阿箐这个假瞎子。她什么都看得见，如果被薛洋发现了这个事实，为防泄密，她必死无疑。虽然明知阿箐最后多半也是被薛洋杀死的，但要他经历这个过程，仍不免提心吊胆。
　　忽然，他注意到，薛洋一直在不露痕迹地避免让晓星尘碰到他的左手。仔细一看，原来薛洋的左手断了一只小指。断口陈旧，不是新伤，晓星尘当初肯定也知道薛洋是九指。难怪薛洋装冒牌货的时候，要给左手戴上一只黑手套。
　　晓星尘治人帮人都尽心尽力，低头给薛洋上完药，包扎的十分漂亮，道：“好了。不过你最好不要动。不然骨头又会错位。”
　　薛洋已经确信了晓星尘的确傻乎乎的没认出他，虽然周身是血，满身狼藉，但那种懒洋洋的得意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道：“道长不问我是谁？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换个人处在他这种位置，都会小心避开这些话题，以防泄漏身份的蛛丝马迹，可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意主动提起。晓星尘低头收拾了药箱和绷带，温言道：“你既然不说，我又何必问。萍水相逢，垂手相助而已，对我也不是难事，待你伤愈便各奔东西了。换作是我，有许多事也不希望别人问起。”
　　魏无羡心道：就算晓星尘问起了，这个小流氓也一定会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把他哄得团团转。人难免有些纷乱的过往，晓星尘不多盘问，原本是表示尊重，岂知，薛洋刚好就利用他这种尊重。魏无羡敢肯定，他不光要骗晓星尘帮他治伤，痊愈之后，也绝对不会乖乖“各奔东西”！
　　薛洋在守庄人的宿房里休息，晓星尘则到义庄的大堂里，开了一口空棺，把地上稻草拾起来许多，厚厚一层铺满了棺材底，对阿箐道：“里面那个人受了伤，床让给他了，就委屈你睡这里了。铺了稻草，应该不冷。”
　　阿箐从小流浪，风餐露宿，什么地方没睡过，满不在乎地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有地方睡就不错了。不冷的，你别再把外衣脱给我了。”
　　晓星尘摸了摸她的头顶，插好拂尘，背好剑，迈出门去了。为安全着想，晓星尘夜猎的时候从不许她跟上。阿箐钻进棺材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薛洋在隔壁叫她：“小瞎子，过来。”
　　阿箐钻出个头：“干嘛？”
　　薛洋道：“给你糖吃。”
　　阿箐的舌根酸了一阵，似乎很想吃糖，却拒绝道：“不吃。不来！”
　　薛洋甜丝丝地威胁道：“你当真不吃？不来是不敢来吗？不过你以为，你不过来，我就真的动弹不得，不能过去找你吗？”
　　阿箐听他这诡异的说话调调，哆嗦了一下。想象一下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忽然出现在棺材上方的情形，更恐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竹竿，敲敲打打地磨蹭到宿房门口。还没开口，忽然一粒小东西迎面飞来。
　　魏无羡下意识想闪，担心是什么暗器，当然他是操纵不了这具身体的。旋即，他猛地一惊，反应过来：“陷阱！”
　　薛洋在试探阿箐，如果真的是瞎子，躲不开这个东西！
　　阿箐不愧是常年装瞎的老手，人又机敏，看到东西飞来，不闪不躲，眼皮都不眨一下，任它砸到自己胸口，这才往后一跳，怒道：“呔！你拿什么东西丢我！”
　　薛洋一试不成，道：“糖啊，请你吃。忘了你是瞎子，接不住，掉你脚边了。”
　　阿箐哼了一声，蹲下身，动作逼真地摸索一阵，摸到了一颗糖果。她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咽了咽喉咙，摸起来擦擦就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欢。薛洋侧躺在床上，单手支腮，道：“好吃吗，小瞎子。”
　　阿箐道：“我有名字的，我不叫小瞎子。”
　　薛洋道：“你又不告诉我名字，我当然只好这么叫你。”
　　阿箐一向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她好的人，但又不喜欢薛洋叫这么难听，只得道：“你听好了，我叫阿箐。再不许你小瞎子、小瞎子的叫我！”说完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怕激怒这个人，立刻转移话题：“你这人真怪，浑身是血，这么重的伤，身上还带着糖。”
　　薛洋嘻嘻笑道：“我小时候可喜欢吃糖，就是一直吃不到，看别人吃得嘴馋。所以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我发达了，身上一定每天都带着吃不完的糖。”
　　恰好阿箐吃完了她嘴里的那颗，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心中对糖的渴望压过了对这个人的讨厌，道：“那你还有吗？”
　　薛洋笑道：“当然有。你过来，我就给你。”
　　阿箐站起身，敲着竹竿朝他走去。谁知，走到半路，薛洋笑容不变，目露诡光，无声无息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把锋芒森寒的长剑。
　　降灾。
　　他将剑尖对准阿箐的方向，只要她再往前多走几步，就会被降灾捅个对穿。可是，只要阿箐稍微迟疑一步，她不是瞎子的事实就会暴露！
　　魏无羡与阿箐通五感，也感受到了她后脑勺传来的真真麻意。然而这小姑娘胆大无比又镇定自若，仍是神色如常地往前摸索，果然，剑尖抵到她小腹前约半寸处，薛洋主动撤了手，把降灾收回袖中，换成两枚糖果，一枚给了阿箐，一枚扔进了自己嘴里。
　　他道：“阿箐，你那个道长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阿箐嘎吱嘎吱舔着糖道：“好像是打猎去了。”
　　薛洋哧道：“什么打猎，是夜猎吧。”
　　阿箐道：“是吗？这两个词不都差不多，有啥区别。就是帮人打鬼打妖怪，还不收钱。”
　　魏无羡却心想，太精明了。
　　阿箐根本不是不记得，晓星尘说过的话，她记的比谁都清楚。她是故意说错“夜猎”这个词的，而薛洋纠正了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也是修仙之人。薛洋试探不成，却被她反试探了。这小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就有这么多心思。
　　薛洋面露轻蔑之色，口气却是疑惑的：“他都瞎了，还能夜猎吗？”
　　阿箐怒道：“你又来了。瞎了又怎么样，道长就算是瞎了也好厉害的。那剑嗖嗖嗖嗖的，一个字，快！”她正手舞足蹈，薛洋突然道：“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他出剑快？”
　　出招快，拆招更快。阿箐立刻蛮横地道：“我说快就是快，道长的剑肯定快！我就算看不到，还不能听到吗！你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啊，看不起我们这样的瞎子吗！”听起来，就像个信口吹捧仰慕之人的娇痴少女，再自然不过了。
　　至此，三次试探都无果，薛洋脸上神色终于松动下来，应当相信阿箐是真瞎了。
　　然而，阿箐这边对薛洋却是大大的警惕起来了。第二日，晓星尘寻了些修补屋顶的木材、茅草和瓦料回来，一进门她便悄悄把他拉了出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说这个人形迹可疑，明明是晓星尘同行却藏东藏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奈何，她可能认为断掉的小指是不重要的东西，就是没有提这个最致命的特征。晓星尘安抚了她一通，道：“你都吃了人家的糖了，就别再赶他了。伤好了他自然会走。没有谁愿意跟我们一起留在这个义庄的。”
　　这倒是实话，这破地方床都只有一张，好歹是没刮风下雨，否则这屋顶可得让他们够呛，是个人都不想待。阿箐还要说薛洋坏话，那个声音却忽然从背后传来：“你们在说我吗？”
　　他竟然又从床上下来了。阿箐半点不心虚，道：“谁说你了？臭美！”拿起竹竿一路敲进门，鬼鬼祟祟躲到窗下，继续偷听。
　　义庄外，晓星尘道：“你伤没好，一直不听话走动，可以吗？”
　　薛洋道：“多走动才好得快，何况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这种程度的伤我习惯了，我是被人打大的。”
　　晓星尘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该安慰他还是当做玩笑，顿了片刻，道：“哦……”
　　薛洋接道：“道长，我看你弄了那些东西回来，是要补房顶？”
　　晓星尘道：“嗯。我应当会在此地暂时歇脚，屋顶残破，总归对阿箐和你养伤都不大好。”
　　薛洋道：“要我帮忙？”
　　晓星尘谢过，道：“不必劳烦。”
　　薛洋道：“道长你会？”
　　晓星尘笑着道了声惭愧，摇头道：“这却是真没试过。”
　　于是两人开始合作修补房顶，一动手，一指点。薛洋口才不错，很会说俏皮话，风趣里带点放肆的市井气，晓星尘过往应当较少和他这种人打交道，不经逗，几句下来就笑了。阿箐听他们谈得愉快，无声地动了动嘴皮子，仔细分辨，似乎是在恨恨地道“我打死你个坏东西”。
　　魏无羡和阿箐是一个感受。
　　薛洋身负重伤，几乎丢了一条命，也有晓星尘一份陈年旧账在内，双方可说不共戴天，现在他心里只怕是恨不得要晓星尘死无全尸七窍流血，表面却依旧能与之谈笑风生。若此刻伏在窗下的是真正的魏无羡，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了薛洋再说，以绝后患。奈何这不是他的身体，阿箐也有心无力。
　　大概一月过后，薛洋的伤在晓星尘的精心护理下，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走起路来脚还有点跛，已无大碍。他却没有提离开的事，依旧和这两个人挤在一间义庄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日，晓星尘照看阿箐睡下，又要出门去夜猎，薛洋的声音忽然传来：“道长，今夜捎上我怎么样？”
　　他的嗓子也应该早就好了，但故意一直不用本音，伪装成另一种声线。晓星尘笑道：“那可不行，你一开口我就笑。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薛洋可怜巴巴地道：“那我不说话，我给你背剑，给你打下手，别嫌弃我嘛。”
　　他惯会撒娇卖巧，对年长的人说话就像弟弟一样，而晓星尘在抱山散人门下时似乎带过师妹师弟，自然而然视他为晚辈，又知道他也是同行，欣然同意。魏无羡心道：“薛洋肯定不会这么好心，还去帮晓星尘夜猎。阿箐要是不跟去，那可要错过重要的东西了。”
　　但阿箐果然是个机灵的，也明白薛洋多半不怀好意。待这两人出门，她也从棺材中跳出，远远跟着。她怕被发现，离得太远，那两人速度又快，没跟一会儿就跟丢了。好在晓星尘之前在洗菜时提过附近有一个小村庄受走尸侵扰，让两人不要出门乱跑，阿箐记得那地方，直奔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她从村口的篱笆底下的一个狗洞里钻进去，躲到一间房子后，鬼鬼祟祟探出头。
　　这一探头，不知阿箐看懂了什么没有，魏无羡却是心中陡然一寒。
　　薛洋抱手站在路边，歪着头在微笑。晓星尘在他对面，从容出剑，霜华银光横贯，一剑刺穿了一个村民的心脏。
　　那个村民，是个活人。
　　

　　第40章 草木第八 8

     　　
　　若是换做另一个年纪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定当场就尖叫起来。可阿箐装瞎子这么多年，人人当她看不见，往往不防备地在她面前做出许多举动，早见识过无数丑恶，炼出了一颗金刚心，硬是没吭一声。
　　饶是如此，魏无羡还是感觉到了从她腿脚处传来的阵阵麻意和僵意。
　　晓星尘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村民尸体里，收剑回鞘，凝神道：“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全是走尸？”
　　薛洋勾唇微笑，可从他嘴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惊讶不解，还带了点沉痛，道：“不错。还好你的剑能自动指引尸气，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很难杀出重围。”
　　晓星尘道：“在村子里再察看一次吧，如果真的没有活人留下了，就把这些走尸都尽快焚烧了。”
　　等他们并肩走远了，阿箐的腿脚这才重新涌上了力气。她从屋子后溜出，走到那一地尸堆里，低头左看右看。魏无羡的视线也随着她漂移不定。
　　这些村民都是被晓星尘干净利落的一剑贯心而死。忽然，魏无羡注意到了几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前几段记忆里，这三人白日出门，遇到过几个闲汉，坐在一个村子的路口玩骰子。他们经过那个路口，这几个闲汉抬眼一扫，看见一个大瞎子，一个小瞎子，还有一个小跛子，都哈哈大笑，指手画脚。阿箐朝他们吐口水挥舞竹竿，晓星尘就像没听到一般，神色平和地走了过去，薛洋还笑了笑。但那眼神可半点也不带笑意。
　　阿箐一连翻看了好几具尸体，翻起他们眼皮，俱是白瞳，还有几个人脸上已经爬满了尸斑，松了口气。但魏无羡一颗心却越沉越低。
　　虽然这些人看上去很像走尸，但，他们真的都是活人。
　　只不过是中了尸毒的活人。
　　在几具尸体的口鼻附近，魏无羡还看到了残留的紫红色粉末痕迹。中毒太深、已成为行尸走肉的固然没救了，但还有中毒尚浅、尚能挽回的。这些村民，就是刚中毒不久的。他们身上会出现尸变者特征，散发出尸气，但能思能想，能言能语，还是个活人，只要施以救治，和当时的蓝景仪他们一样，是可以救回来的。这种万万不可误杀，否则就等同于残害活人性命。
　　他们本可以说话，可以表明身份，可以呼救，但坏就坏在，他们全部都被人提前把舌头割断了。每一具尸体的嘴边都淌着或温热或干涸的鲜血。
　　虽然晓星尘看不见，但霜华会为他指引尸气，加上这些村民没了舌头，只能发出极其类似走尸的怪嚎，因此，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杀的就是走尸。
　　丧心病狂，借刀杀人。恩将仇报，歹毒阴损。
　　阿箐却不懂得其中奥秘，她所知甚为粗略，都是平时听晓星尘偶尔提及的。她喃喃道：“这个坏东西，难道还真的在帮道长？”
　　魏无羡心道：“你可千万不要就这么相信了薛洋！”
　　好在，阿箐这姑娘的直觉非常敏锐，虽然以她的见识揪不出蹊跷，但在她的直觉中，对薛洋的戒备却早已根深蒂固，本能地讨厌这个人，不能放心。因此，只要薛洋跟着晓星尘出去夜猎，她就悄悄尾随。即便同屋相处，她也始终不放松警惕。
　　一天夜里，冬风呼啸，三个人都挤在小房间的破炉子旁取暖。晓星尘在修补一只破了一角篾片的菜篮子，阿箐披着唯一的一张棉被，把自己裹成粽子蹭在他身边。薛洋则一手托腮，无所事事。听阿箐一直吵着要晓星尘讲故事哄他，不耐烦道：“别吵了，再吵把你的舌头打个结。”
　　阿箐根本不听他的，要求道：“道长，我要听故事！”
　　晓星尘道：“我小时候都没人跟我讲故事，怎么讲给你听？”
　　阿箐纠缠不休，要在地上打滚，晓星尘道：“好吧，那我跟你讲一座山上的故事。”
　　阿箐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晓星尘道：“不是，从前有一座不知名的仙山，山上住着一个得道的仙人。仙人收了很多徒弟，但是不许徒弟下山。”
　　这个开头，魏无羡一听即明了：“抱山散人。”
　　阿箐道：“为什么不许下山？”
　　晓星尘道：“因为仙人自己就是不懂山下的世界，所以才躲到山上来的。她对徒弟说，如果你们要下山，那么就不必回来了，不要把外界的纷争带回山中。”
　　阿箐道：“那怎么憋得住？肯定有徒弟忍不住要溜下山玩儿的。”
　　晓星尘道：“是的。第一个下山的，是一个很优秀的弟子。他刚下山的时候，因为本领高强，人人敬佩称赞，他也成了正道中的仙门名士。不过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性情大变，突然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后被人乱刀砍死。”
　　抱山散人第一个“不得善终”的徒弟，延灵道人。
　　魏无羡这位师伯究竟在下山入世之后遭遇何事以致性情大变，至今成谜。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晓星尘修完了菜篮子，摸了摸。确认不会扎手，放下它，继续道：“第二个徒弟，是一位也很优秀的女弟子。”
　　魏无羡胸中一热。
　　藏色散人。
　　阿箐道：“漂亮吗？”晓星尘道：“不知道，据说是很漂亮的。”阿箐捧脸道：“那我知道啦，她下山后一定很多人都喜欢她，都想娶她，然后她一定嫁了个大官，或者大家主！嘻嘻。”
　　晓星尘笑道：“你猜错了，她嫁了一位大家主的仆人，两人一起远走高飞了。”
　　阿箐道：“我不喜欢。优秀又漂亮的仙子怎么会看得上仆人，这种故事太俗气了，都是那些穷縗鬼酸书生意淫出来的。然后呢？他们远走高飞之后日子过成了啥样？”
　　晓星尘道：“然后在一次夜猎中双双失手丧生了。”
　　阿箐呸道：“这是什么故事！嫁了个仆人就算了，还一起死了！我不听啦！”
　　魏无羡心道：“幸好晓星尘没接着跟她讲这两位还生了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否则她说不定还要呸到我头上来了。”
　　晓星尘无奈道：“所以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会讲故事。”
　　阿箐道：“那道长你总记得你以前夜猎的经历吧？我爱听那个！你跟我说说，你以前都打过什么妖怪？”
　　薛洋方才一直眯着眼，似听非听，这时眼神微凝，瞳孔收缩，斜睨向晓星尘。
　　晓星尘道：“那可就太多了。”
　　薛洋突然道：“是吗？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
　　他唇角微翘，分明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声音里却满是单纯的好奇。顿了顿，晓星尘微微一笑，道：“不是。”
　　阿箐来兴致了：“那还有谁啊？”
　　这次，晓星尘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半晌，他才道：“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薛洋目中诡光闪动，嘴角的笑意愈深。看来，揭晓星尘的疮疤能使得他获得不小的快感。阿箐却是真的好奇：“道长你朋友是什么人呀？什么样的？”
　　晓星尘从容地道：“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
　　闻言，薛洋翻了个轻蔑的白眼，嘴皮子微动，似乎无声地咒骂了几个字，却故意佯作不解，道：“那道长，你这位朋友他现在在哪儿？你现在这样，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魏无羡心道：“这可真是一把阴毒的小刀子。”
　　果然，晓星尘不说话了。阿箐虽不明内里，却也仿佛觉到了什么，微微屏息，悄悄剜了一眼薛洋，牙根微微发痒，似是恨不得咬他一口。出神一阵，晓星尘打破沉默，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希望……”
　　话未完，他摸了摸阿箐的头，道：“好啦，今晚，到此为止吧。我是实在不会讲故事，太为难了。”
　　阿箐乖乖地道：“哦，好吧！”
　　谁知，薛洋忽然道：“那我讲个怎么样？”
　　阿箐正失望着，立刻道：“好好好，你讲个。”
　　薛洋悠悠地道：“从前有一个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因为没爹没娘又没钱，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和以往一样坐在一个台阶前发呆。台阶对面有一家酒家，有个男人坐在里面的一桌酒席上，看到了这个小孩子，便招手叫他过去。”
　　这个故事的开头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比晓星尘那个老掉牙的强多了。阿箐若是有一双兔子耳朵，此刻必然竖了起来。
　　薛洋继续道：“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本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见有人对他招手，立刻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子上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
　　“他当然很想吃，拼命点头。于是这个男人就给了小孩一张纸，说：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就给你。
　　“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不识字，拿了纸就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纸看了一眼，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谁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这小孩必然就是薛洋自己。
　　魏无羡倒是想不到，他现在这么精明，小时候倒老实缺心眼儿，人家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那纸上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那酒家男和这彪形大汉多半有什么过节，他自己不敢当面去骂，便叫路边一个小童去送信侮辱。此等行径，堪称猥琐。
　　薛洋道：“他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酒楼，那个男人早就跑了。而桌子上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
　　“小孩很着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还被人提了一路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点心那可不行。于是他眼泪汪汪地问伙计：我的点心呢？说好了给我吃的点心呢？”
　　薛洋笑吟吟地道：“伙计被人砸了店，心里正窝火，几耳光把这小孩扇出了门，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走了一段路，你们猜怎么着？这么巧，又遇到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
　　到这里，他就不往下讲了。阿箐听得正出神，催促道：“然后呢？怎么样了？”
　　薛洋道：“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多被打几耳光踢几脚。”
　　阿箐道：“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往他饭菜茶水里吐口水，再打打打……”她手舞足蹈，险些打到了一旁的晓星尘，晓星尘忙道：“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睡觉吧。”
　　阿箐被他抱进棺材里，还在气愤愤地捶胸顿足：“哎呀！你们两个的故事真是气死我了！一个是无聊得气死人，一个是讨厌得气死人！我的妈呀，那个叫人送信的男人真讨厌！憋屈死我了！”
　　晓星尘给她掖好被子，走了几步，问道：“后来呢？”
　　薛洋道：“你猜？没有后来了，你的故事不也没接着说下去吗。”
　　晓星尘道：“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薛洋道：“我并没有沉郁于过去。只是那个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们吃完了，让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时候。”
　　阿箐用力踢了踢棺材，抗议道：“道长你别听他瞎说！我根本没有吃多少的！”
　　晓星尘轻声笑了笑，道：“都休息吧。”
　　今晚薛洋没有跟着他，晓星尘一人出门夜猎，阿箐便也安然躺在棺材里不动，然而一直睁眼睡不着。
　　天光微亮之时，晓星尘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他路过棺材时，将手伸了进来。阿箐闭眼装睡，等晓星尘又出了义庄，她才睁眼。只见稻草枕旁，放着一颗小小的糖果。
　　她探出个头，向宿房里望去。薛洋也没睡，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
　　一颗糖静静地卧在桌子的边缘。
　　围炉夜话那晚过后，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们两人每人发一颗糖吃。阿箐自然是美滋滋的，薛洋对此则既无感谢表示，也无拒绝意味。这态度让阿箐不满了好几天。
　　三人在义城的食住都是晓星尘负责的。他目盲不会择菜，也不好意思和人讲价，一个人出去遇到好心的小贩倒罢了，可偏偏好些次遇上的都故意欺他眼盲的，要么缺斤少两，要么菜色不鲜。晓星尘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或说他根本没怎么注意，阿箐却心头蹭亮，气得不行，气势汹汹地要和晓星尘一起买菜，找那些无良小贩算账。奈何她看得见却不能表露，而且她又不敢当着晓星尘的面撒泼打滚掀人摊子。这时候薛洋就派上了用场，流氓本色，眼尖嘴毒，只要他跟着出去了，若要买什么东西，他首先上来就厚颜无耻地砍一半价。对方肯他便得寸进尺，不肯他便目露凶光，看得那些小贩都觉得这人肯给钱就不错了给多少就别计较了，赶紧的让他走走走。想必薛洋从前横行夔州和兰陵时，想要什么东西多半也是从来不用钱的。阿箐出了一口恶气，一高兴，倒也夸赞了他几句。再加上每日那一颗美滋滋的糖，此后，有一小段时间里，阿箐和薛洋之间倒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只是她终究放不下对薛洋的戒心，这点小和平也往往迅速被诸多疑虑和腹诽压下。
　　某日，阿箐又在街上扮瞎子玩儿。这个游戏她玩了一辈子，百玩不厌。正敲着竹竿走来走去，忽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见，便不要走这么快。”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阿箐一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道人站在她身后几丈之处，身背长剑，臂挽拂尘，衣袂飘飘，立姿极正，很有几分清傲孤高之气。
　　这张脸，正是宋岚。
　　阿箐歪了歪头，宋岚已走了过来，拂尘搭上她的肩，将她引到一边，道：“路旁人少。”
　　魏无羡心道：“真不愧是晓星尘的好友。所谓好友，必然是两个心性为人相近的人。”
　　阿箐扑哧一笑，道：“阿箐谢谢道长！”
　　宋岚收回拂尘，重新搭在臂弯中，扫了她一眼，道：“不要疯玩。此地阴气重，日落后勿流连在外。”
　　阿箐道：“好！”
　　宋岚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阿箐忍不住扭头看他，只见他走了一段，拦住一个行人，道：“请留步。请问，这附近可有人看到过一位负剑的盲眼道人？”
　　阿箐立刻凝神细听。那行人道：“我不太清楚，道长您要不到前面找人去问。”
　　宋岚道：“多谢。”
　　阿箐敲着竹竿走去，道：“这位道长，你找那位道长做什么呀？”
　　宋岚霍然转身：“你见过此人？”
　　阿箐道：“我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宋岚道：“如何才能见过？”
　　阿箐道：“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就见过了。你是那位道长的朋友吗？”
　　宋岚怔了怔，半晌，才道：“……是。”
　　魏无羡心想：“他为何犹豫？”
　　阿箐也觉得他答得勉强，心中起疑，又道：“你真的认识他吗？那位道长多高？是美是丑？剑是什么样的？”
　　宋岚立即道：“身量与我相近，相貌甚佳，剑镂霜花。”
　　见他答得分毫不差，又不像个坏人，阿箐便道：“我知道他在哪里，道长你跟我走吧！”
　　宋岚此时应已奔走寻找好友多年，失望无数次，此时终于得到音讯，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勉力维持镇定道：“……有……有劳……”
　　阿箐将他引到了义庄附近，宋岚却远远地定在了一处。阿箐道：“怎么啦？你怎么不过去？”
　　不知为何，宋岚脸色苍白至极，盯着那间义庄的大门，像是恨不得冲进去，却又不敢，刚才那副清高冷淡的模样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魏无羡心道：“莫不是近乡情怯？”
　　好容易他要进去了，岂知，一个悠悠的身形先他一步，晃进了义庄大门。
　　一看清那个身形，刹那间，宋岚的脸从苍白转为铁青！
　　义庄内一阵笑声传出，阿箐哼道：“讨厌鬼回来了。”
　　宋岚道：“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阿箐哼哼唧唧道：“一个坏家伙。又不说名字，谁知道他是谁？是道长救回来的。整天缠着道长，讨厌死了！”
　　宋岚满面惊怒交加，青白交错。片刻之后，道：“别作声！”
　　阿箐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果然没做声。两人无声无息走到义庄外，一个站在窗边，一个伏在窗下。只听义庄里，晓星尘道：“今天轮到谁？”
　　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宋岚的手颤得连阿箐都看得清清楚楚。
　　薛洋道：“咱们今后不轮流着来怎么样？换个法子。”
　　晓星尘道：“轮到你了就有话说。换什么法子？”
　　薛洋道：“喏，这里有两根小树枝。抽到长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么样？”
　　静默片刻，薛洋哈哈道：“你的短，我赢了，你去！”
　　晓星尘无可奈何道：“好吧，我去。”
　　他似乎站起了身，要朝门外走去。魏无羡心道：“很好，快出来。一出来宋岚拉着他就跑最好！”
　　谁知，没走几步，薛洋道：“回来吧。我去。”
　　晓星尘道：“怎么又肯去了？”
　　薛洋也起了身，道：“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就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
　　取笑了晓星尘几句，他甚是悠闲地提着个篮子出了门。阿箐抬起头，望着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宋岚，不解他为什么这么愤怒。宋岚示意她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他才开始询问阿箐：“这个人，星……那位道长是什么时候救的？”
　　他语气凝重，阿箐明白非同小可，回答也凝重起来：“救好久了，快几年了。”
　　宋岚道：“那位道长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
　　阿箐道：“不知道。”
　　宋岚道：“这人在那位道长身边，都做了些什么？”
　　阿箐道：“耍嘴皮子，欺负我吓唬我。还有……哦，还有跟道长一起夜猎！”
　　宋岚眉峰一凛，也是觉得薛洋必然不会那么好心：“夜猎？夜猎什么？你可知？”
　　阿箐不敢大意，想了想，道：“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猎走尸，现在猎的都是一些阴魂、牲畜作怪什么的。”
　　宋岚仔细盘问，似乎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揪不出端倪。他道：“那位道长和他关系很好吗？”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阿箐但还是交待道：“我感觉道长一个人不是很开心……好不容易有个同行……所以，好像他挺喜欢听那个坏家伙说俏皮话……”
　　宋岚脸上一片阴云密布，又是愤怒，又是不忍。混乱不堪中，只有一个讯息，清清楚楚：
　　绝不能让晓星尘知道此事！
　　他道：“不要告诉那位道长多余的事。”
　　说罢，沉着脸朝薛洋离去的方向追去。阿箐道：“道长，你是不是要去打那个坏东西？”
　　宋岚已追出很远。魏无羡心道：“岂止是要打，他是要活剐了薛洋！”
　　薛洋是提着菜篮子出门的，阿箐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买菜，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树林，一路飞奔如风，胸口怦怦狂跳。追了一阵，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薛洋的身影。他单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塞了满满的青菜、萝卜、馒头等，懒洋洋地边走边打呵欠，看来是买菜回来了。
　　阿箐惯会藏匿偷听，鬼鬼祟祟伏在林子旁的灌木丛里，跟着他一起挪动。忽然，宋岚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薛洋。”
　　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扇了一耳光惊醒，薛洋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比。
　　宋岚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长剑已拔出，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薛洋佯作惊讶：“哎呀，这不是宋道长吗？稀客啊。来蹭饭？”
　　宋岚挺剑刺来，薛洋袖中刷的抖出降灾，挡了一击，后退数步，将菜篮子放在一颗树旁，道：“臭道士，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你他妈就来煞风景！”
　　宋岚挟着一股狂怒，招招逼命，低喝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蜮伎俩！接近晓星尘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薛洋笑道：“我说宋道长怎么还留了一手，原来是要问这个。”
　　宋岚怒喝：“说！你这种渣滓，会这么好心帮他夜猎？！”
　　剑气擦面而过，薛洋脸上划出一道伤口，他也不惊，道：“宋道长竟然这么了解我！”
　　这两人一个是道门正宗的路子，一个是杀人放火练出的野路子，宋岚的剑法明显比薛洋要精，一剑便刺穿了薛洋的手臂：“说！”
　　若不是这件事实在叫人不安，非问个清楚不可，恐怕他这一剑刺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薛洋中剑，面不改色道：“你真要听？我怕你会疯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宋岚冷冷地道：“薛洋，我对你耐心有限！”
　　“当”的一声，薛洋把朝他眼睛刺来的一剑格开，道：“好吧，这是你非要听的。你知道，你那位好道友、好知交，干了什么吗？他杀了很多走尸。斩妖除魔，不求回报，好令人感动。他虽然把眼睛挖给你，成了个瞎子，但是好在霜华会自动为他指引尸气。更妙的是，我发现只要割掉那些中了尸毒的人的舌头，让他们无法说话，霜华也分不出活尸和死尸，所以……”
　　他解释得详细无比，宋岚从手到剑都在发抖：“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
　　薛洋道：“宋道长，有时候我觉得呢，你们这样有教养的人骂起人来很吃亏，因为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词，毫无新意，毫无杀伤力。我七岁就不用这两个词骂人了。”
　　宋岚怒不可遏，又是一剑，刺向他喉咙：“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这一剑又快又狠，薛洋堪堪避过，还是被刺穿了肩胛。他仿佛没感觉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道：“他眼盲？宋道长，你可别忘了，他眼盲是因为把眼睛挖给了谁啊？”
　　闻言，宋岚面色和动作都一僵。
　　薛洋又道：“你是用什么立场来谴责我的？朋友？你好意思说自己是晓星尘的朋友吗？哈哈哈哈宋道长，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屠了白雪观之后，你对晓星尘是怎么说的？他担心你要来帮你，当时你对着他是什么神情？说了什么话？”
　　宋岚心神大乱，道：“我！我当时……”
　　薛洋直接把他堵了回去：“你当时正悲愤？正痛苦？正伤心？正愁没处撒火？所以迁怒于他？说句公道话，我屠你的观的确是因为他，你迁怒于他也是情有可原，而且正中我下怀。”
　　句句命中要害！
　　薛洋手上和口头都步步紧逼，出剑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阴狠刁钻，已隐隐占了上风，宋岚却对此浑然不觉。薛洋道：“唉！说‘从此不必再见’的到底是谁？难道不正是你自己吗宋道长？他听从你的要求，把眼睛挖给你之后就从你前面消失了，现在你又为何要跑来？你这不是让人为难吗？晓星尘道长，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岚一怔，剑势凝滞！
　　这种低级的骗术也会上当，只能说他这时候真的已经彻底被薛洋打乱了心神和步伐。薛洋哪会放过这等绝妙机会，扬手一挥，尸毒粉漫天洒落。
　　此前从没人见识过这种经人精心提炼的尸毒粉，包括宋岚，一撒之下吸进了好几口，立刻知道糟糕，连连咳嗽。而薛洋的降灾早已等待多时，剑尖寒光一闪，猛地窜入了他口中！
　　刹那间，魏无羡眼前一片黑暗。是阿箐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他已经知道了。宋岚的舌头，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降灾斩断的。
　　那声音太可怕了。
　　阿箐的两个眼眶热了，但她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又哆哆嗦嗦睁开了眼。宋岚用剑勉强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
　　突遭薛洋暗算，被割去了舌头，宋岚现在痛得几乎行走不得，然而，他还是将剑从地上拔出，踉跄着朝薛洋刺去。薛洋轻轻松松闪身避过，满面诡笑。
　　下一刻，魏无羡就知道他是为什么露出这种笑容了。
　　霜华的银光，从宋岚的胸口刺入，又从他的后背透出。
　　宋岚低头，看着穿过了自己心脏的霜华剑锋，再慢慢抬头，看到了手持长剑，面色平和的晓星尘。
　　晓星尘浑然不觉，道：“你在吗？”
　　宋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薛洋笑道：“我在。你怎么来了？”
　　晓星尘抽出了霜华，收剑回鞘，道：“霜华有异，我顺指引来看看。”他奇道：“已经很久没在这一带见过走尸了，还是落单的一只，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宋岚慢慢地跪在了晓星尘面前。
　　薛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是的吧。叫得好凶。”
　　这个时候，只要宋岚把他的剑递到晓星尘手里，晓星尘就会知道他是谁了。知交好友的剑，他一摸便知。
　　可是，宋岚已经不能这么做了。把剑递给晓星尘，告诉他，他亲手所杀者是谁？
　　薛洋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因此有恃无恐。他道：“走吧，回去做饭。饿了。”
　　晓星尘道：“菜买好了？”
　　薛洋道：“买好了。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么个玩意儿，真晦气。”
　　晓星尘先行一步，薛洋随手拍了拍自己肩头和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提起篮子，路过宋岚面前时，微微一笑，低下头，对着他道：“没你的份。”
　　等薛洋走出好远好远，估计已经和晓星尘一起回到义庄了，阿箐才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她蹲了太久，腿都麻了，杵着竹杖一拐一瘸，战战兢兢走到宋岚跪立不倒、已然僵硬的尸体前。
　　宋岚死不瞑目，阿箐被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吓得一跳，然后又看到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流满了衣襟、地面，眼泪从眼眶里大颗滑落。
　　阿箐害怕地伸出手，帮宋岚把双眼合上，跪在他面前，合起手掌道：“这位道长，你千万不要怪罪我、怪罪那位道长。我出来也是死，只能躲着，没法救你。那位道长他是被那个坏东西骗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杀的是你啊！”
　　她呜呜咽咽地道：“我要回去了，你在天之灵，千万要保佑我把晓星尘道长救出来，保佑我们逃出那个魔头的掌心，让那个活妖怪薛洋不得好死、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拜了几拜，磕了三个响头，用力抹了几把脸，站起身来给自己鼓了几把劲，朝义城走去。
　　她回到义庄的时候，天色已晚，薛洋坐在桌边削苹果，把苹果都削成了兔子形状，看起来心情甚好。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顽皮的少年郎，而绝想不到他刚才做了什么事。晓星尘端了一盘青菜出来，闻声道：“阿箐，今天到哪里玩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薛洋瞥了她一眼，忽然眼底精光一闪，道：“怎么回事，她眼睛都肿了。”
　　晓星尘连忙走过来道：“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薛洋道：“欺负她？谁能欺负她？”
　　他虽然笑容可掬，但明显已起了疑心。突然，阿箐把竹竿一摔，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上气不接下气，扑进晓星尘怀里道：“呜呜呜，我很丑么？我很丑么？道长你告诉我，我真的很丑么？”
　　晓星尘摸摸她的头，道：“哪里，阿箐这么漂亮。谁说你丑了？”
　　薛洋嫌弃道：“丑死了，哭起来更丑。”
　　晓星尘责备他：“不要这样。”
　　阿箐哭得更凶了，跺脚道：“道长你又看不到！你说我漂亮有什么用？肯定是骗我的！他看得到，他说我丑，看来我是真丑了！又丑又瞎！”
　　她这样一闹，两人自然都以为她今天在外面被不知哪里的小孩骂了“丑八怪”、“白眼瞎子”之类的坏话，心里委屈。薛洋不屑道：“说你丑你就回来哭？你平时的泼劲儿上哪里去了？”
　　阿箐道：“你才泼！道长，你还有钱吗？”
　　顿了顿，晓星尘略窘迫地道：“嗯……好像还有。”
　　薛洋插嘴道：“我有啊，借给你。”
　　阿箐啐道：“你跟我们一起吃住了这么久，花你点钱你还要借！縗鬼！要不要脸！道长，我想去买漂亮衣服和漂亮首饰，你陪我好不好？”
　　魏无羡心道：“原来是想把晓星尘引出去。可要是薛洋要跟着，那该如何是好？”
　　晓星尘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又不能帮你看适不适合。”
　　薛洋又插嘴道：“我帮她看。”
　　阿箐跳起来差点撞到晓星尘下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才不要他跟着，他只会说我丑！叫我小瞎子！”
　　她时不时无理取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都习以为常。薛洋赏了她一个鬼脸，晓星尘道：“好吧，明天如何。”
　　阿箐道：“我要今晚！”
　　薛洋道：“今晚出去，市集都关门了，你上哪儿买？”
　　阿箐无法，只得道：“好吧！那就明天！说好了的！”
　　一计不成，再吵着要出去，薛洋一定又会起疑心，阿箐只得作罢，坐在桌边吃饭。方才一段，她虽然表演的与平时一模一样，十分自然，但她的小腹始终是紧绷的，紧张至极，直到此刻，拿碗的手还有些发抖。薛洋就坐在她左手边，斜眼扫她，阿箐的小腿肚又紧绷起来。她害怕得吃不下，刚好装作气愤得没胃口，吃一口吐一口，用力戳碗，喃喃地细碎骂道：“死贱人，臭丫头，我看你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贱人！”
　　其余两人听她一直骂那个并不存在的“臭丫头”，薛洋直翻白眼，晓星尘则道：“不要浪费粮食。”
　　薛洋的目光便从阿箐这边挪开，转到对面的晓星尘脸上去了。魏无羡心道：“小流氓能把晓星尘模仿的那么神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每天都相对而坐，有的是机会细细揣摩。”
　　晓星尘却对投射在他脸上的两道目光浑然不觉。说到底，这间屋子里，真正瞎了的人，只有他一个而已。
　　吃完之后，晓星尘收拾了碗筷进去，阿箐也坐立难安，想跟着溜进去，薛洋却忽然叫她：“阿箐。”
　　阿箐的心猛地一提，连魏无羡都感觉到了她炸开的头皮。
　　她道：“你突然叫我名字干嘛！”
　　薛洋道：“不是你自己说不喜欢我叫你小瞎子的么？”
　　阿箐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到底想干嘛？”
　　薛洋微笑道：“不干嘛，就是教教你，下次被骂该怎么办。”
　　阿箐道：“哦，你说啊，怎么办？”
　　薛洋道：“谁骂你丑，你就让她更丑，脸上划个十七八刀，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出门见人；谁骂你瞎子，你就把你那根竹竿一头削尖，往她两只眼睛里各戳一下，让她也变成个瞎子。你看她还敢不敢嘴贱？”
　　阿箐毛骨悚然，只装作以为他在吓唬自己，道：“你又唬我！”
　　薛洋哼道：“你就当是唬你吧。”说完，把装着兔子苹果的盘子往她面前一推：“吃吧。”
　　看着那一盘玉雪可爱、红皮金肉的小兔子苹果，阵阵恶寒蔓延上阿箐和魏无羡的心头。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就吵着让晓星尘带她出去买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薛洋不满道：“你们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买？”
　　阿箐道：“你买一买又怎样？道长都买了多少回了！就你天天耍鬼伎俩赖账欺负道长！”
　　薛洋道：“是是是。我去买。我现在就去。”
　　待他出门，晓星尘道：“阿箐，你还没准备好吗？能走了吗？”
　　阿箐确定薛洋已经走远，这才进来，关上门，声音发颤地问道：“道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洋的人？”

　　第41章 草木第八 9

     　　
　　晓星尘的笑容凝固了。
　　“薛洋”两个字，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脸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听到这个名字后，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几乎成了粉白色。
　　不能确定一般，晓星尘低声道：“……薛洋？”
　　他忽然惊醒：“阿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阿箐道：“这个薛洋，就是我们身边这个人呀！就是那个坏东西！”
　　晓星尘懵懵地道：“我们身边的？……我们身边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有些头晕，道：“你怎么知道的？”
　　阿箐道：“我听到他杀人了！”
　　晓星尘道：“他杀人？杀了谁？”
　　阿箐道：“一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应该带着一把剑，然后这个薛洋也藏着一把剑，因为我听到他们打起来了，打得砰砰响。那个女的就喊他‘薛洋’，还说他‘屠观’、‘杀人放火’，‘人人得而诛之’。老天爷呀，这个人是个杀人狂魔啊！一直藏在我们身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阿箐一夜没睡，肚子里编了一晚上的谎话。首先，肯定不能让道长知道他把活人当成走尸杀了，更不能让他知道他亲手杀了宋岚。所以，尽管对不起宋道长，她也绝不能供出宋道长的死来。最好是能让晓星尘发现薛洋身份后赶紧逃走，立刻逃得远远的！
　　但这个消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而且乍听十分荒唐，晓星尘只觉不可思议：“可是声音不对。而且……”
　　阿箐急得直戳竹竿：“声音不对是他故意装的！就是怕被你认出来！”忽然，她灵机一动，跳起来道：“啊对了！对了对了！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你以前肯定见过的吧！”
　　晓星尘一下子没站住。
　　阿箐连忙扶住他，把他扶到桌边，慢慢坐下。过了好一会，晓星尘才道：“可是阿箐，你怎么知道他有九个手指？你碰过他的手吗？可如果他真是薛洋，他怎么会任由你碰到他的左手，被你发现他的残缺？”
　　阿箐一咬牙，道：“……道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瞎，我看得见！我不是碰到的，我是看到的！”
　　惊雷一道比一道响，炸得晓星尘都微微茫然了：“你说什么？你看得见？”
　　阿箐心里害怕，但已不能再隐瞒，连连道歉：“对不起呀道长，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怕你知道了我不瞎以后就不让我跟着了，我怕你赶我走！但是现在你就先不要怪我了，我们一起跑吧。他买完菜就回来了！”
　　忽然，她闭上了嘴。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原本是雪白的，可此刻，却有两团血晕从中细细渗出，越渗越多，渐渐的透布而出，从眼窝处流了下来。
　　阿箐尖叫道：“道长，你流血了呀！”
　　晓星尘像是才发觉，轻轻“啊”了一声，举手摸了摸脸，摸到满手鲜血。阿箐的手哆哆嗦嗦地帮他擦了擦，越擦越多。晓星尘举手道：“我没事……我没事。”
　　原先，他眼睛的伤口只要思虑过度，情绪过度便会流血，但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魏无羡还以为已经愈合了。谁知，今天又复发流血了。
　　晓星尘喃喃地道：“可是……可是如果真是薛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还会留在我身边好几年？这怎么会是薛洋？”
　　阿箐道：“一开始他哪里不想杀你！我看到他的眼神，很凶很可怕！但是他受了伤动不了，需要有人照顾！我不认识他，要是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狂魔，他躺在草丛里的时候我就用竹竿捅死他！道长，咱们跑吧！啊？”
　　魏无羡心中却叹：“不可能了。若是不告诉晓星尘，他就会一直和薛洋这样相处下去。若是告诉了晓星尘，他也绝不会就这样逃走，非当面质问薛洋不可。此事无解。”
　　果然，晓星尘勉强平定了心神后，道：“阿箐，你走吧。”
　　他嗓子微微沙哑，阿箐有点害怕地道：“我走？道长，我们一起走啊！”
　　晓星尘摇头道：“我不能走。我得查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且多半这几年伪装成别人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恐怕义城这么多人就要遭他毒手了。薛洋此人，一向如此。”
　　这回，阿箐的哭哭啼啼再也不是装的了，她把竹竿扔到一边，抱着晓星尘的大腿道：“我走？道长，我一个人怎么走啊！我要跟你一起，你不走的话我也不走，大不了一起被他害死。反正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迟早会孤苦伶仃死。你要是不想我这样，咱们就一起逃！”
　　可惜，她不是瞎子的秘密暴露后，再用这招装可怜就不管用了。晓星尘道：“阿箐，你看得见，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过得好。薛洋这个人有多可怕，你根本不了解。你不能留下来，也绝不能再靠近他了。”
　　阿箐心中的尖叫连魏无羡都听到了：“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可怕！”
　　但她又无法开口说出所有的真相来！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薛洋回来了！
　　晓星尘惊觉地一抬头，回复夜猎时的敏锐状态，猛地拉近阿箐，低声道：“待会儿他进来，我对付他，你趁机立刻逃跑，听话！”
　　阿箐吓得胡乱含泪点头。薛洋用脚踢了踢门，道：“你们搞什么，我都回来了，还没走吗？没走的话就把门闩打开让我进去。累死了。”
　　光听这声音和口气，好一个邻家少年郎、活泼小师弟。可有谁会想到，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是一只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恶煞，一个披着一张俊俏人皮、学人行走、说着人话的魔鬼！
　　门没锁，却从里面被闩住了，再不开门，薛洋一定会起疑心。那时他再进门，一定会留有戒心。阿箐抹了抹脸，骂道：“累个鬼！买个菜多长点路，走两下就累啦？！姐姐换两件衣服耽搁下，掉你块肉啊？！”
　　薛洋鄙夷道：“你总共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样。开门开门。”
　　阿箐的小腿肚直打战，嘴上却铿锵有力地道：“呸！就不给你开，有本事你踹啊！”
　　薛洋哈哈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道长，回头你去修门，不要怪我。”
　　说完，他踢了一脚，便把木门踹开了，提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得屋来，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一手拿着一只鲜红欲滴的苹果，刚喀嚓咬了一口，低下头，便看见了没入自己腹部的霜华剑刃。
　　菜篮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青菜、萝卜、苹果、馒头骨碌碌滚了一地。
　　晓星尘低声喝道：“阿箐，跑！”
　　阿箐拔腿就跑，冲出义庄大门。她在路上狂奔一阵，立刻改道转回，蹑手蹑脚绕回义庄，爬到了她最熟悉、最常偷听的那个隐蔽地方，这次还探出了小半个头，窥视屋内。
　　晓星尘冷冷地道：“好玩儿吗？”
　　薛洋咬了一口还在他手上的那只苹果，慢条斯理地嚼了一阵，咽下果肉，才道：“好玩。怎么不好玩。”
　　他用回了自己的本音。
　　晓星尘道：“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薛洋道：“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
　　晓星尘抽出霜华，又是一剑欲刺，薛洋开口道：“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
　　晓星尘道：“不想。”
　　虽是这么拒绝，人却微微侧首，剑势凝住。薛洋道：“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要是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想干什么。”
　　他随便抹了抹腹部的伤口，压住它，不让它流血过多，道：“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心里很委屈，又很高兴，哇哇大哭着扑上去告诉他：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我还被人打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盘。
　　“而那个男人似乎刚刚被那个彪形大汉逮住了，揍了一顿，脸上有伤。又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抱住他的腿，烦躁至极，一脚踢开。
　　“他上了牛车，叫车夫立刻走。小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追着牛车一直跑。他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好不容易追上了，在车前招手想让他们停下来。这男人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夺过车夫手里鞭子，抽在他头上，把他抽倒在地。”
　　他一字一句道：“然后，车轮就从这个孩子手上，一根一根碾了过去！”
　　不管晓星尘看不看得见，薛洋对着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当场碾成了一滩烂泥！这个男人，就是常萍的父亲。
　　“晓星尘道长，你抓我上金麟台的时候，好义正辞严！谴责我为什么因一点嫌隙就灭人满门。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我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来戏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栎阳常氏，不过自食其果！”
　　晓星尘不可置信道：“常慈安当年断你一根手指，就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就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薛洋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仿佛觉得他的质问很奇怪，道：“当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多个人而已，怎么抵得上我一根手指？”
　　晓星尘被他这理直气壮之态气得脸色越发苍白，喝问道：“那旁人呢？！那你为什么又要屠白雪观？为什么要弄瞎宋子琛道长的眼睛？！”
　　薛洋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我呢？为什么要碍我的事？为什么要帮常家一家杂碎出头？你帮常慈安？还是帮常萍？哈哈哈哈常萍原先是如何感激涕零？后来又是如何哀求你不要再帮他？晓星尘道长，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你错了，你不应该插手旁人是非恩怨。谁是谁非，恩多怨多，外人说得清吗？或者你根本就不应该下山，你师尊抱山散人多聪明啊，你为什么不听她的好好待在山上修仙问道？搞不懂这世界上的事，你就不要入世！”
　　晓星尘忍无可忍地道：“……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听到这一句，薛洋眼中那道已许久不曾流露的凶光，重新出现了。
　　他阴冷地笑了几声，道：“晓星尘，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你。我最最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诩正义之辈，自以为品性高洁之人，就是你这种总以为做点好事世界就变美好了的大傻瓜，白痴，天真，蠢货！你恶心我？很好，我会怕人恶心吗？不过，你有资格恶心我吗？”
　　晓星尘微微一怔，道：“你什么意思。”
　　阿箐和魏无羡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
　　薛洋亲昵地道：“最近咱们晚上都没再出去杀走尸了吧？不过前两年，我们是不是隔几天就出去杀一堆啊？”
　　晓星尘嘴唇动了动，似是微觉不安，道：“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薛洋道：“没什么意思。就是很可惜你瞎了，两个眼珠子都被自己挖没了，看不到你杀的那些‘走尸’，他们被你一剑贯心的时候，多害怕多痛苦啊。还有跪下来流着眼泪给你磕头求你放过他们一家老小的，要不是舌头都被我割掉了，他们一定会放声大哭，喊‘道长饶命’的。”
　　晓星尘浑身都抖了起来。
　　好半晌，他才艰难地道：“你骗我。你想骗我。”
　　薛洋道：“是，我骗你。我一直在骗你。谁知道骗你的你都相信了，不骗你的你反而不信了呢？”
　　晓星尘踉跄着劈剑朝他砍去，喊道：“闭嘴！闭嘴！”
　　薛洋捂住腹部，左手打了个响指，从容后退。而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像个人，两眼里竟然闪着绿光，他那对笑起来时会露出的小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活生生是一只恶鬼。他叫道：“好！我闭嘴！你不相信的话，就跟你身后那只对对招，让他告诉你，我有没有骗你！”
　　剑风袭来，晓星尘下意识持霜华反手格挡。两剑一交，他就怔住了。
　　不是怔住了，而是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尊神形枯槁的石像。
　　晓星尘很小心、很小心地问道：“……是子琛吗？”
　　没有回答。
　　宋岚的尸体站在他身后，看似凝视着晓星尘，双眼却不见瞳仁，手持长剑，与霜华相交。
　　他们二人以往一定常常切磋剑法，是以双剑相交，单凭劲力，已能判断对方身份。但晓星尘似乎不敢确定，缓缓地转身，哆哆嗦嗦地伸手，摸到了宋岚的剑的剑刃。
　　宋岚没有动，他顺着剑刃往上摸，终于，一点一点描摹出了剑柄上刻着的“拂雪”二字。
　　晓星尘的脸越来越白。
　　他六神无主地摸着拂雪的剑刃，连锋刃割破了掌心也不知道，整个人抖得连声音都几乎散了一地：“……子琛……宋道长……宋道长……是你吗……”
　　宋岚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已经被源源不绝的鲜血浸染出了两个可怖的血洞。他想伸手去碰持剑的人，但全然不敢，手伸出又缩回。阿箐的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和魏无羡都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泪水也泉涌般夺眶而出。
　　晓星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怎么回事……说句话……”
　　他彻底崩溃了：“谁说句话？！”
　　薛洋如他所愿，说话了：“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昨天你杀的那具走尸，是谁啊？”
　　当的一声。
　　霜华坠到了地上。
　　薛洋爆发出一阵大笑。
　　晓星尘跪在木然站立的宋岚面前，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薛洋笑得眼里泛起了泪花，恶狠狠地道：“怎么啦！两个好朋友见面，感动得都哭了！你们要不要抱在一起啊！”
　　阿箐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呜呜的哭声泄露出一丝。义庄内，薛洋一边走来走去，一边用一种既狂怒、又狂喜的恐怖语气破口大骂：“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魏无羡的脑中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却不是从阿箐的魂魄那边传来的。
　　晓星尘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伏在宋岚脚边。他缩得很小很小，仿佛变成了很虚弱的一团，恨不得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原本洁白无暇的道袍已沾满了鲜血和尘土。薛洋冲他喝道：“你一无事成，一败涂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这一刻，在晓星尘身上，魏无羡看到了自己。
　　一个一败涂地，满身鲜血、一事无成，被人指责、被人怒斥，无力回天，只能嚎啕大哭的自己！
　　白色的绷带已彻底被染成红色，晓星尘满脸鲜血，没有眼珠，流不出泪水，只能流血。被欺骗了几年，将仇人当做好友，善意被人践踏，自以为在除魔降妖，双手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亲手杀了自己的好友！
　　他只能痛苦地呜咽道：“饶了我吧。”
　　薛洋道：“刚才你不是要拿剑刺死我吗？怎么一会儿又讨饶了？”
　　他分明知道，宋岚的凶尸在为他保驾护航，晓星尘不可能再拿得动剑。
　　他又一次赢了。大获全胜。
　　忽然，晓星尘抓起委地的霜华，调转剑身，锋刃架上了颈项间。一道澄净的银光划过薛洋那双仿佛暗无天日的幽黑眼睛，晓星尘松开了手，殷红的鲜血顺着霜华剑刃滑下。
　　随着那一声长剑滚落的清响，薛洋的笑声和动作戛然而止。
　　沉默了半晌，他走到晓星尘一动不动的尸体身边，低下头，嘴角边扭曲的弧度慢慢回落，眼睛里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薛洋的眼眶似乎微微的红了。
　　随即，他又恶狠狠地咬牙道：“是你逼我的！”
　　说完，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薛洋探了探晓星尘的呼吸，捏了捏他的手腕，似乎是觉得死得不够透，不够僵，站起身来，进到一侧的宿房里，端出一盆水，就着一条干净的布巾，把他脸上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条新的绷带，细细地给晓星尘缠上。
　　他在地上画好了阵法，置好了必须材料，将晓星尘的尸体抱进里面摆好。做完了这些，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腹部裹伤。
　　他大抵是相信再过一会儿两个人就又可以再见了，心情越来越愉快，把地上滚落的蔬菜水果都捡了起来，重新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大发勤快地把屋子也打扫了一通，给阿箐睡的棺材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新稻草。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晓星尘昨天晚上给他的那颗糖。
　　刚要送进嘴里，想了想，却又忍住，放了回去，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百般聊赖地等着晓星尘坐起来。
　　却一直没有等到。
　　天色越来越暗，薛洋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滴滴地敲打着。
　　等到暮色彻底降临，他踢了桌子一脚，骂了一声，一掀衣摆起身，在晓星尘的尸体身旁半跪下来检查自己刚才画的阵法和咒文。反复确认，似乎没错，他皱眉思索，还是全部擦掉，重画了一次。
　　这回，薛洋直接坐到了地上，很有耐心地盯着晓星尘，又等了好一阵。阿箐的脚已经麻过了三轮，又痛又痒，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密密啃噬，她的眼睛也哭肿了，看东西有点模模糊糊的。
　　又等了一个时辰后，薛洋终于发现事态失控了。
　　他把手放到晓星尘的额头上，闭目而探，半晌，猝然睁眼。
　　魏无羡知道，他探到的，恐怕只有几缕微弱的残存碎魂了。
　　而碎裂成这样的魂魄，根本无法用来炼制凶尸。
　　薛洋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那张永远都笑意满满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假思索，他后知后觉地用手去捂晓星尘脖子上的伤口。然而，血早已经流尽了，晓星尘的脸已苍白如纸，大片大片已变成暗红色的血干涸在他的颈项间。现在才去堵伤口，什么用都没有。
　　晓星尘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连魂魄都碎了。
　　在薛洋的故事里，那个吃不到点心、哇哇大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距太大了，让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而此时此刻，魏无羡终于在薛洋的脸上，看到了那个茫然懵懂的孩子的一点影子。
　　薛洋的眼中刹那间爆满了血丝。他霍然起身，双手紧紧捏起拳头，在义庄里一阵横冲直撞，连摔带打，巨响声声，把他刚刚亲自收拾的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这时候，他的表情、发出的声音，比此前他所有的恶态加起来还要接近丧心病狂这个词。
　　砸完了屋子，他又平静下来，蹲回到原地，小声地叫：“晓星尘。”
　　他道：“你再不起来，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
　　“这整座义城的人我全都会杀光，全都做成活尸。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管真的可以吗？
　　“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她，啃得稀巴烂。”
　　阿箐无声地打了个寒战。
　　无人回应，薛洋突然暴怒地喝道：“晓星尘！”
　　他徒然地揪着晓星尘道袍的领口，晃了几晃，盯着手中这个死人的脸。
　　突然，他拽着晓星尘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
　　薛洋背着晓星尘的尸体走出门去，像个疯子一样，口里碎碎念道：“锁灵囊，锁灵囊。对了，锁灵囊，我需要一只锁灵囊，锁灵囊，锁灵囊……”
　　等他走出好远，阿箐才敢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站不稳，滚到了地上，蠕动半晌才爬起来，艰难地走了两步，走活了筋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跑出好久，把义城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敢把憋在肚子里的大哭放了出来：“道长！道长！呜呜呜，道长！……”
　　视线画面一转，忽然转到了另一处。
　　这个时候阿箐应该已经逃了一段时日。她走在一处陌生的城镇里，拿着竹竿，又在装瞎子，逢人便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世家呀？”“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的高人呀？修仙的高人。”
　　魏无羡心道：“她这是在寻找可以帮晓星尘报仇的对象。”
　　奈何，并没有什么人把她的询问当作一回事，往往敷衍两句就走。阿箐也不气馁，不厌其烦地一直问一直问，一直被挥手赶开。她见这里问不到什么，便离开了，走上了一条小路。
　　她走了一天，问了一天，累得不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条小溪边，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干得要冒火的嗓子，对着水看到了头发上的一只木簪，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这只木簪原本很是粗糙，像一根凹凸不平的筷子。晓星尘帮她把簪身削得平滑纤细，还在簪子的尾部雕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长着一张尖尖的脸，一双大大的眼，是微笑的。阿箐拿到簪子的时候摸了摸，很高兴地说：“呀！好像我！”
　　看着这只簪子，阿箐瘪了瘪嘴，又想哭。肚子里咕咕叫，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白色的小钱袋，还是她从晓星尘那里偷来的那只，又从钱袋里抠出一颗小小的糖果，小心地舔了舔，舌尖尝到了甜味，就把糖又装了回去。
　　这是晓星尘留给她的最后一颗糖。
　　阿箐低头收好钱袋，随眼一扫，忽然发现，水中的倒影后多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薛洋在倒影之中，正在微笑地看着她。
　　阿箐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开。
　　薛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她的身后。他手里拿着霜华，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开心地道：“阿箐，你跑什么？咱们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吗？”
　　阿箐尖叫道：“救命啊！”
　　然而，这里已是偏僻的山野小路，没有谁会来救她。
　　薛洋挑眉道：“我从栎阳办事一趟回来，竟然刚好遇到你在城里问东问西，真是挡也挡不住的缘分哪。话说回来，你真是能装，竟然我都给你骗了这么久。了不起。”
　　阿箐知道自己逃不掉，是必死无疑了，惊恐万状过后，想到反正也是要死的，不如骂个痛快再死，一股泼劲儿又上来了，她蹦起来呸道：“你这个畜生！白眼狼！猪狗不如的贱货！你爹妈是在猪圈洞房才生了你这么个杂种吧！吃屎长大的烂胚子！”
　　她以前混迹市井，腌臜对骂听得不要太多，后面什么污言秽语都兜头喷出。薛洋笑吟吟地听着，道：“你也真能骂，怎么以前没听你在晓星尘面前这么撒泼？还有吗？”
　　阿箐骂道：“我去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敢提道长，那是道长的剑！你也配拿着？脏了他的东西！”
　　薛洋举起左手的霜华，道：“哦，你说这个吗？现在，是我的了。你以为你的道长有多干净吗？今后还不是我的……”
　　阿箐道：“你个屁！做梦吧你！你也配说道长干不干净，你就是一口痰，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上，脏的只有你！就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
　　薛洋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阿箐提心吊胆逃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却忽然轻松了。
　　薛洋阴恻恻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瞎子，那你就做个真的瞎子吧。”
　　他挥手一洒，不知什么粉末迎面扑来，扑入了阿箐的眼睛，视线顿时一片血红，然后转为黑暗。
　　眼球被火辣辣的刺痛弥漫，阿箐大声惨叫。薛洋的声音又传来：“多嘴多舌，你的舌头也不必留了。”
　　一个冰凉刺骨的尖锐事物钻入了阿箐的口中。魏无羡刚感觉到从舌根传来的刺痛，就猛地被人拉了出来。
　　清脆的银铃声“叮叮”、“叮叮”的，近在咫尺。魏无羡还沉浸在阿箐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回过神，眼前也天旋地转。蓝景仪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道：“没反应？不会傻了吧？！”
　　金凌道：“我就说过，共情是很危险的！”
　　蓝景仪道：“都不是你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及时摇铃！”
　　金凌面色一僵，道：“我……”
　　好在这时，魏无羡终于缓过劲，扶着棺材站了起来。阿箐已经从他的身体里脱出，也扒在棺材边。众少年一群小猪崽一样拱了上去，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起来了起来了！”“太好了，没傻。”“不是本来就傻吗。”“别胡说八道！”
　　耳边叽叽喳喳，魏无羡道：“不要吵，我头好晕。”
　　他们连忙噤声。魏无羡低下头，把手伸进棺内，微微分开晓星尘道袍整洁的衣领。果然，在颈间致命之处看到了一条细细的伤痕。
　　魏无羡心中叹息，对阿箐道：“辛苦你了。”
　　之所以阿箐的鬼魂是瞎子，行动却不像一般瞎子那样迟缓小心，是因为她在死前一刻才变成真正的瞎子。此前，她一直是那么灵活跳脱、行动如风的一个小姑娘。
　　这些年来，只身在妖雾弥漫的义城里东躲西藏，神出鬼没地和薛洋作对，将入城的活人吓走，指引他们出城，给他们示警。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执念。
　　阿箐趴在棺边，合起手掌，对魏无羡连连作揖，再用竹竿充作剑，作她以前打闹时常作的“杀杀杀”状。魏无羡道：“放心。”
　　他对诸名世家子弟道：“你们留在这里。城里的走尸不会到这间义庄来，我去去就回。”
　　蓝景仪忍不住问道：“共情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什么啦？”
　　魏无羡道：“太长不说，日后再表。”
　　金凌道：“就不能长话短说？别吊人胃口！”
　　魏无羡道：“好说：薛洋必须死。”
　　漫天迷眼的妖雾里，阿箐的竹竿喀喀，在前方为他带路。一人一鬼行得飞快，迅速回到那边酣斗之处。
　　蓝忘机和薛洋已经战到了外面，避尘和降灾的剑光正在厮杀到要紧处。避尘冷静从容，稳占上风，降灾却狂如疯狗，倒也勉强能扛住。然而白雾骇人，蓝忘机视物不清，薛洋却在这座义城生活了许多年，和阿箐一样，闭着眼也对道路了如指掌，因此僵持不下。不时有琴声怒鸣响彻云霄，斥退欲包围上来的走尸群。魏无羡刚刚拔出笛子，两道黑色的身影便如两座铁塔一般重重摔在他面前。温宁将宋岚按在地上，两具凶尸都正掐着对方的脖子，骨节喀喀作响。魏无羡道：“按住了！”
　　他一俯身，迅速在宋岚头发里摸到了那两枚刺颅钉的尾巴，心中一松：这两枚钉子比钉进温宁脑袋里的要细许多，材料也不同，宋岚要恢复本性应当不难。他立即捏住尖端，缓缓外拔。脑中异物搅动，宋岚双目猝然大睁，嘶声低哮，温宁手下加力，这才没让他挣开。等到刺颅钉被拔出，宋岚顿时如同斩断牵线的木偶，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场中传来了一声狂怒的咆哮：“还给我！”
　　

　　第42章 草木第八 10

     　　
　　薛洋胸口被蓝忘机一剑划过，非但血溅当场，那只他藏在怀里的锁灵囊也被避尘的剑尖挑了过去。魏无羡却瞧不清，道：“薛洋！你要他还给你什么？霜华吗？霜华又不是你的剑，你凭什么说‘还给你’？要脸吗？”
　　薛洋哈哈大笑起来：“魏前辈，你可真不留情面呀。”
　　魏无羡道：“笑，你笑吧。笑死你也拼不齐晓星尘的残魂。人家恶心透了你，你还非要拉他回来一起玩游戏。”
　　薛洋忽而大笑，忽而又骂道：“谁要跟他一起玩游戏！”
　　魏无羡道：“那你巴巴地跪下来求我帮你修复他的魂魄是想干什么。”
　　薛洋这么聪明的人，哪能不知魏无羡是在故意出言扰乱，第一让他怒而分神，第二让他出声大骂，如此蓝忘机便可判定他的位置从而攻击，但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又一句。他恶声恶气地道：“干什么？哼！你会不知道？我要把他做成凶尸恶灵，受我驱使！他不是要做高洁之士吗？我就让他杀戮不休，永无宁日！”
　　魏无羡道：“咦？你这么恨他？那你为什么要去杀常萍？”
　　薛洋嗤笑道：“我为什么杀常萍？这还用问吗，夷陵老祖！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说要杀栎阳常氏全家，就一条狗都不会给他留下！”
　　他一说话就等于是在报出自己的方位，剑刃穿体的声音不断响起，可偏偏薛洋忍伤忍痛的能力异于常人，魏无羡在共情里早已目睹过，哪怕他被一剑穿腹，也能若无其事谈笑风生。魏无羡又道：“你这理由倒是找的不错，可惜时间对不上。像你这种睚眦必报千倍奉还的人，下手还那么毒辣利索，真要杀人全家怎么会推迟了好几年才完成？你到底是为什么去杀常萍，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洋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心里清楚什么？我清楚什么？！”
　　后一句他吼了起来。魏无羡道：“你杀便杀了，为什么偏偏要用代表‘惩罚’的凌迟之刑？如果你是为自己复仇，为什么偏偏要用霜华而不用是你的降灾？为什么偏偏还要挖掉常萍的眼睛让他变成和晓星尘一样？”
　　薛洋声嘶力竭道：“废话！统统都是废话！复仇我难道还要让他死得舒舒服服？！”
　　魏无羡道：“你的确是在复仇。可你究竟是在为谁复仇？可笑。如果你真想复仇，最应该被千刀万剐凌迟的就是你自己！”
　　嗖嗖两声，尖锐的破空声袭面而来。魏无羡纹丝不动，温宁闪身挡到他面前，截下两枚闪着阴毒黑光的刺颅钉。薛洋发出一阵夜枭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随即戛然而止，沉寂下去，不再理他，继续与蓝忘机在迷雾中缠斗。魏无羡心道：“这小流氓生命力太顽强了，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哪里受伤都没事一样。只要他再说两句，蓝湛多刺他几剑，我就不信砍了他的手脚他还能活蹦乱跳。可惜他不上当了！”
　　正在这时，迷雾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竹竿喀喀之声。
　　心念电转，魏无羡喝道：“蓝湛，刺竹竿响的地方！”
　　蓝忘机立刻出剑。薛洋闷哼一声。片刻之后，竹竿又在隔了数丈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倏然响起！
　　蓝忘机继续朝声音来源之处刺去。薛洋森然道：“小瞎子，你跟在我背后，不怕我捏碎你吗？”
　　自从被薛洋杀害之后，阿箐始终东躲西藏，不让他找到自己。不知为什么，薛洋也没怎么管她这只孤魂野鬼，似乎觉得她微不足道，不足为惧。而这时，阿箐却在迷雾之中如影随形地跟在薛洋身后，砰砰敲打竹竿，暴露他的位置，给蓝忘机指引攻击的方向！
　　薛洋身法极快，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然而，阿箐生前也跑起来也不慢，化为阴魂之后更是寸步不离、如诅咒一般紧紧贴在他背后，手中竹竿疯狂敲地不停。那喀喀哒哒的声响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摆不脱、甩不掉。而只要它一响起，避尘的锋芒也随之而至！
　　原先薛洋在迷雾之中如鱼得水，可藏匿还可偷袭，现下却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对付阿箐。他骂了一声，猛地向后甩手掷出一张符篆，而就是这一分神，伴随着阿箐古怪的尖叫声，避尘刺穿了他的胸腔！
　　虽然阿箐的阴魂已被薛洋用符篆击溃，再无竹竿敲地声暴露他的踪迹，但是，这一剑已经命中了要害，薛洋再不能如原先那般神出鬼没、难以捕捉！
　　迷雾之中，传来几声咳血声。魏无羡抛出了一只空荡荡的锁灵囊，让它去抢救阿箐的魂魄。薛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几步，突然朝前猛扑，伸手咆哮道：“给我！”
　　避尘蓝光劈下，蓝忘机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一条手臂。
　　鲜血狂喷，魏无羡前方有一大片朦胧的白雾都被染成了赤红色，血腥之气铺天盖地，一呼吸尽是湿润的铁锈味，可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忙着全神贯注搜救和吸收阿箐被打散的阴魂。那头尽管薛洋仍没发出呼痛声，但传来了重重的膝盖落地声。他似乎失血过多，终于走不动，跪倒在地了。
　　蓝忘机再召避尘，下一剑，就会直接将薛洋头颅斩落！
　　谁知，正在此时，白雾中却突然冒起冲天的蓝色火焰。
　　传送符的咒火！
　　魏无羡心知大事不好，顾不得雾中凶险，冲了过去。这一冲之下，险些滑到，血腥气最浓重之处的地上满是湿漉漉的鲜血，都是从薛洋断臂处喷涌出来的。
　　然而，薛洋的人影却不见了。
　　蓝忘机走了过来，魏无羡道：“掘墓人？”
　　薛洋已被避尘命中要害，而且失了一臂，看这出血量，必死无疑，不可能还有多余的精力和灵力使用传送符。蓝忘机微一颔首，道：“我刺中那掘墓人三剑，正可生擒，大批走尸来袭，教他脱走。”
　　魏无羡凝然道：“那掘墓人身已中剑，却不惜再大耗灵力也要带走薛洋的尸体，怕是他也识得薛洋，知道他底细。带走薛洋的尸体……是为了搜查他身上有没有阴虎符。”
　　传闻薛洋被金光瑶“清理”之后，阴虎符便已失落，不知所踪。但如今看来，阴虎符九成就在他身上。义城里聚居着成千上万只活尸、走尸，甚至凶尸，单凭尸毒粉或刺颅钉恐怕难以控制。只有使用阴虎符，才能解释薛洋为什么能任意号令它们，使之言听计从，前赴后继地攻击。他这种多疑又狡猾的人，一定不会把阴虎符安置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藏在身上时时刻刻都能碰到才有安全感。掘墓人带走了他的尸体，差不多就等于带走了阴虎符。
　　此事非同小可，魏无羡语气凝重：“事已至此，只能期望，薛洋复原的那只阴虎符威力有限了。”
　　这时，蓝忘机轻轻抛了一样东西给他。
　　魏无羡顺手接了，道：“什么？”
　　蓝忘机道：“右手。”
　　他抛来的是一只崭新的封恶乾坤袋，魏无羡这才想起来入义城的目的，精神一振：“好兄弟的右手？”
　　蓝忘机道：“嗯。”
　　在掘墓人、走尸群、迷离妖雾的重重障碍下，蓝忘机竟然还抽空顺利找出了尸体的右手，魏无羡心服口服，大力吹捧道：“不愧是含光君！如此咱们就又抢先一步了。只可惜不是头颅，我还想看看好兄弟长啥样呢，不过也快了……宋岚呢？”
　　薛洋的尸体消失之后，白雾流动的速度变快，似乎有些稀薄了，视物也不是那么困难了。正因为如此，魏无羡也忽然发现，宋岚不见了。原先他躺的地方，只有温宁还蹲在地上，正愣愣地望着这边。
　　蓝忘机把手放到了刚刚收入鞘中的避尘剑柄上，魏无羡道：“没事。不必警惕。宋岚，就是刚才那具凶尸，他应该没有攻击意图了，不然温宁不会不示警的。大概是他神智已经回来，自己走了。”
　　他轻轻吹了一声哨子，温宁低头站起身，闻声退走，身影在白雾中消失无踪。链锁拖地之声逐渐远去，蓝忘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道：“走吧。”
　　他们正准备迈开步子，忽然，魏无羡道：“等等。”
　　他在血泊之中，看到了一样孤零零的东西。
　　一只被斩下来的左手。四根手指紧紧握着，缺了一根小指。
　　这只手的拳头捏得非常紧。魏无羡蹲下身来，用足了力气，才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掰开后发现，掌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糖。
　　这颗糖微微发黑，一定不能吃了。
　　被握得太紧，已经有些碎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起回到义庄，大门是打开的，果然，宋岚就站在晓星尘躺的那具棺材旁，正低头望着里面。
　　诸名世家子弟都拔出了剑，挤成一团，堆在一旁，警惕地盯着这具方才袭击过他们的凶尸，见魏无羡和蓝忘机回来，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大叫，像生怕惊醒或者激怒了宋岚。魏无羡抬脚迈入义庄，为蓝忘机介绍道：“宋岚，宋子琛道长。”
　　站在棺边的宋岚抬起头，目光转向他们。蓝忘机轻提衣摆，姿势矜雅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微微颔首。
　　宋岚神智既已恢复，瞳仁也落了下来，眼眶中是一对清明的黑眼睛。
　　这双本是晓星尘的眼睛里，满是无可言述的悲伤。
　　于是，不必再追问什么，魏无羡便知道了。在被薛洋做成凶尸驱使的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记得。
　　再追问，再多说，也只是徒增无奈和痛苦而已。
　　沉默片刻，魏无羡拿出两只一样瘦小的锁灵囊，递给他，道：“晓星尘道长，和阿箐姑娘。”
　　虽然阿箐非常害怕薛洋，但是在刚才，她还是紧紧跟着这个亲手残杀了她的凶手，让他甩不掉、躲不了，直到被避尘一剑穿胸，得到了报应。她被薛洋一张歹毒的符咒拍得几乎魂飞魄散，魏无羡东捡西凑，使尽浑身解数，好容易才捡回来一些。现在，碎得七零八落，也和晓星尘差不多了。
　　两团虚弱的魂魄，各自蜷缩在一只锁灵囊里，仿佛稍微用力地撞一撞，就会撞散在袋子里。宋岚双手微微发抖，接了过来，将他们托在手掌心上，连提着穗子都不敢，生怕晃坏了。
　　魏无羡道：“宋道长，晓星尘道长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宋岚一手小心地捧着那两只锁灵囊，另一手抽出拂雪，在地上写了两行字：“尸体火化。魂魄安养。”
　　晓星尘的魂碎成这样，肯定是再回不到身体上了，尸体火化了也好。这具身体散去，只留下纯净的魂魄，慢慢安养，或者有朝一日，还可重归于世。
　　魏无羡点点头，又道：“今后你打算如何？”
　　宋岚写道：“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
　　顿了顿，又写道：“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这是他生前没能对晓星尘说出来的话。
　　义城的妖雾逐渐散去，已能粗略看清长街和岔路。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走出这座荒凉的鬼城。宋岚在城门口与他们就此别过。
　　他还是那一身漆黑的道袍，孑然一身，背着两把剑，霜华和拂雪，带着两只魂，晓星尘和阿箐，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不是他们来义城的那条路。
　　蓝思追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道：“‘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不知他们二位，还有没有再聚首之日。”
　　魏无羡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正好看到一处草地，心道：“当初，晓星尘和阿箐就是在这里，把薛洋救回来的。”
　　蓝景仪道：“这下你总该跟我们讲，到底共情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吧？那个人怎么会是薛洋？他为什么要冒充晓星尘？”
　　“还有还有，刚才那个是鬼将军吗？鬼将军现在到哪里去啦？怎么没见到他了？他还在义城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魏无羡假装没听到第二个问题，道：“这个嘛，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了……”
　　一路走下来，他讲完之后，身旁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鬼将军了。
　　蓝景仪第一个哭了起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金凌大怒：“那个薛洋，人渣！渣滓！死得太便宜他了！要是仙子在这里，我放仙子咬死他！”
　　魏无羡心中悚然：要是仙子在这里，怕是薛洋还没被咬死，他就先被活活吓死了。
　　那名窥看门缝时赞美过阿箐的少年捶胸顿足道：“阿箐姑娘，阿箐姑娘啊！”
　　蓝景仪哭得最大声，极其失态，这次却没有人提醒他注意勿要喧哗了，因为蓝思追的眼眶也红了，还好蓝忘机没有禁他的言。蓝景仪边鼻涕眼泪横流，边提议道：“我们去给晓星尘道长和阿箐姑娘烧点纸钱吧？前面路口不是有个村子吗？我们去买点东西，祭奠一下他们。”
　　众人纷纷赞同：“好好好！”
　　说着就到石碑路口那个村子了，蓝景仪和蓝思追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线香、香烛、红红黄黄的纸钱，走到一边，用土石土砖搭了一个防风灶一样的东西，一群少年就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开始烧纸钱，一边烧一边碎碎念。魏无羡原本心情也不怎么轻松，路上连俏皮话都没说几句，见状实在忍不住了，对蓝忘机道：“含光君，你看他们在人家门口干这种事，也不阻止一下。”
　　蓝忘机淡淡地道：“你去阻止吧。”
　　魏无羡道：“好，我帮你管教。”
　　他便去了，道：“我没弄错吧？你们一个个都是仙门世家的子弟，你们爹爹妈妈叔叔伯伯没教过你们，死人是不能收到纸钱的吗？人都死了还要什么钱？收不到的。而且这是别人家的门口，你们在这里烧……”
　　蓝景仪挥手道：“走开走开，你挡风了啦。要烧不起来了，再说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死人收不到纸钱啊？”
　　另一名少年泪流满面、满脸烟灰地抬起脸来，附和道：“就是啊。你怎么知道呢？万一能收到呢？”
　　魏无羡喃喃道：“我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死了的那十几年里，根本没收到过一张纸钱啊！
　　蓝景仪又在他心口上插了一刀：“就算你收不到，那也肯定是因为没人给你烧的缘故。”
　　魏无羡扪心自问：“怎么会？难道我就如此失败？没有一个人肯给我烧纸钱吗？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人给我烧，所以我才没收到？”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转头悄声问蓝忘机：“含光君，你有没有给我烧过纸钱啊？至少你给我烧过的吧？”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低头拂了拂袖底沾染的一点纸灰，静静地眺望远方，不置一词。
　　魏无羡看着他安然的侧颜，心道：“不会吧？”
　　真的没有吗？！
　　这时，有一名村民背着土弓走了过来，不满道：“你们为啥要在这里烧啊？这是我家门口，好不吉利！”
　　魏无羡道：“看，被骂了吧？”
　　这些少年以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在人门口烧纸钱是不吉利的，连连道歉。蓝思追忙擦了擦脸，道：“这是您家门口吗？”
　　那村民道：“嘿你这小孩儿说的什么话。我家三代都住这里，不是我家还是你家？”
　　金凌听他口气就不高兴了，要站起身来：“你怎么说话的？”
　　魏无羡把他脑袋一按，压了下去。蓝思追又道：“原来如此。抱歉，我方才的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上次经过这户人家，在这里见到的是另一位猎户，所以才有此一问。”
　　那村民却愣愣地道：“另一位猎户？什么另一位？”
　　他比了个“三”，道：“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没有兄弟！我爹早死了，我媳妇都没娶娃也没生，哪来的另一个猎户？”
　　蓝景仪道：“真的有！”他也站了起来，道：“穿得严严实实，带着个大帽子，就坐在你家院子里低头修弓箭，好像马上要出去打猎。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还向他问了路的。就是他指给我们义城的方向！”
　　那村民啐道：“瞎说！你真是看到坐在我家院子里？我家没这个人！义城那旮旯鬼都打得死人，给你们指那路？是想害死你们吧！你们看到的是鬼吧！”
　　他连吐了几口唾沫，吐掉晦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只剩下一群少年面面相觑。蓝景仪还在辩解道：“确实是坐在这个院子的，我记得很清楚……”
　　魏无羡对蓝忘机简略说了几句，回头道：“明白了吧，你们是被人引到义城去的。给你们指路的那个猎户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是居心叵测之人假扮的。”
　　金凌道：“是不是从一路杀猫、抛尸开始，就有人故意在引着我们往这里走？那个假猎户，是不是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魏无羡道：“八九不离十。”
　　蓝思追困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引我们去义城？”
　　魏无羡道：“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今后你们千万小心。再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不要自己追查，先联系家族，多派人手，一起行动。如果这次不是含光君刚好也在义城，你们小命难保。”
　　想到他们万一陷落在义城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少人背上汗毛直竖。无论是被尸群包围，还是要面对那个活生生的恶魔薛洋，那情形都令人不寒而栗。
　　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行了一阵，临近天黑之时，赶到了他们寄放狗和驴的那座城。
　　城中灯火通明，人声喧闹。众人纷纷有感而发：这才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魏无羡对花驴子张开双手，喊道：“小苹果！”
　　小苹果狂怒地冲他大叫，随即，魏无羡听到一阵犬吠，立即蹿到蓝忘机身后。仙子也冲了过来，一狗一驴对峙着，相互龇牙。
　　蓝忘机道：“拴好。吃饭。”
　　他拖着一个几乎是黏在他背后的魏无羡，在茶生的指引下往二楼走去。金凌等人也要跟上，蓝忘机却回头，含义不明地扫了他们一眼。蓝思追立刻对其他人道：“长席和幼席要分开，我们就留在一楼吧。”
　　蓝忘机微一颔首，面色淡漠地继续往上走。金凌迟疑着站在楼梯上，不上不下，魏无羡回头嘻嘻笑：“大人跟小孩儿要分开。有些东西你们最好不要看到。”
　　金凌撇了撇嘴，道：“谁要看！”
　　蓝忘机吩咐人在一楼给一群世家子弟订了一桌，他和魏无羡则在二楼要了一间雅间，相对而坐。
　　魏无羡道：“含光君，听我一言，义城的善后事宜你们家可千万别一力承担。那么大一座城，如果真的要清理，各方面都会消耗巨大，棘手得很。蜀中本来就不是姑苏蓝氏的管辖地盘，你点一点楼下这群小辈，看看他们都是哪几家的，算上他们各家一份，该出力的还是得出力。”
　　蓝忘机道：“可以考虑。”
　　魏无羡道：“好好考虑啊。大家都最喜欢有猎物抢着上，有责任就推来推去。今天你们吃了这个亏，惯坏了人家也未必领你们的情懂你们的境界，次数多了别人反而觉得遇事你们出头是理所当然。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说来也是倒霉，义城太偏僻了，偏偏又没有设瞭望台，否则金凌思追他们也不会误撞进去，阿箐姑娘和晓星尘道长的魂魄也不会这么多年才能重见天日。”
　　大大小小的玄门世家星罗棋布，多居于四通八达的繁华之都，或是山清水秀的灵地，然而一些偏僻贫瘠之地是没有家族愿意驻镇的，有道行的散修也极少云游到那里。因此，当这些地方出现妖魔邪祟作乱，当地平民往往苦不堪言，求助无门。兰陵金氏上任家主金光善尚在时，金光瑶曾对此提出过想法，但因消耗巨大，金光善对此也并无积极态度，加上兰陵金氏当时号召力也并不足够强势，未受重视，不了了之。
　　待金光瑶正式继任家主、登位仙督之后，他便开始从各家召集和调配人力物力，着手推行当初的设想。最初反对之声高涨，更有不少人质疑兰陵金氏借此得利，中饱私囊。金光瑶顶着一张笑脸，足足磨了五年，五年中和无数人结了盟，也和无数人翻了脸，软硬兼施，用尽手段，终于硬生生给他磨了下来，建成一千二百余座“瞭望台”。
　　这些“瞭望台”分布于这些偏远贫瘠之地，每一座都分配有从各家调来的门生，如有异象便立即行动，解决不了再迅速发出通报，寻求其他家族或散修的帮助。如前来施援的修士要求报酬，当地人无力负担，兰陵金氏每年所筹集的也足够支撑应付了。
　　这些都是夷陵老祖身后之事，二人游历途中路过几处瞭望台，魏无羡这才从蓝忘机那里听来了始末。据传金麟台正在筹备第二批修建瞭望台，扩增到三千，使其覆盖范围更广。虽说这批瞭望台落成之后，因效用显著，不久便广受好评，但质疑嘲讽之声也从未止歇，届时必定又是浩浩荡荡一场人仰马翻。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魏无羡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桌子，几乎大半都是红辣辣的。他留意蓝忘机的下筷，发现他动的多是清淡的菜色，偶尔才伸向鲜红的盘子，入口亦是面不改色，心中微微一动。蓝忘机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魏无羡慢慢地斟了一杯，道：“想人陪我喝酒了。”
　　

　　第43章 佼僚第九

     　　
　　他原本并没指望蓝忘机真的陪他的，自己仰头把这杯酒饮了。谁知，蓝忘机看着他，默然半晌，忽然轻挽衣袖，探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定了一定，举杯慢慢饮了下去。
　　魏无羡微奇，道：“含光君，你也太体贴了吧，真的陪我喝啊？”
　　上次喝酒，魏无羡没仔细看他的神情，这次却特意留心了。
　　蓝忘机喝酒的时候是闭着眼的，微微蹙眉，一杯饮尽，不易觉察地抿抿嘴，这才睁开眼睛。眼波之中，还会浮现一层浅浅的水光。
　　魏无羡在桌边托起了腮，心中开始默数。果然，数到第八声时，蓝忘机放下酒杯，扶额，闭眼——这便睡了过去。
　　魏无羡彻底服气了：果然是先睡再醉！
　　他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跃跃欲试，把酒壶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净了，站起来负着手在雅间内走来走去，须臾，走到蓝忘机身边，俯身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蓝湛？”
　　不应。魏无羡又道：“忘机兄？”
　　蓝忘机右手支着额，呼吸十分平稳和缓。
　　这张面容和支额的那只手，皆是白皙无暇，仿若美玉。
　　他身上散发的幽幽的檀香之气，原本是冷冷的、有些凄清的。然而此刻，檀香中沁入了酒醇，冷香里泛起丝丝暖意，仿佛掺入了一缕微醺的甜味，竟然微微醉人。
　　魏无羡挨得近了，这种香气萦绕在他呼吸之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又俯得更低了些，离他更近了些，模模糊糊间想：“奇怪……怎么好像有点热？”
　　酒香檀香中，他的脸已经越凑越近，自己却浑然不觉，嗓子也沉了下去，带着点的轻佻意味，呢喃道：“蓝二……哥……”
　　忽然，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公子……”
　　魏无羡的脸已经贴到蓝忘机近在咫尺之处，舌底的“哥哥”也快启唇而出了，闻声惊醒，脚底一滑，险些扑倒。
　　他立即把蓝忘机挡在身后，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木窗。
　　那扇木窗被小心地敲了一下，又有个小小的声音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公子……”
　　魏无羡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又暗道一声奇怪，定定神，走过去，一下子支起窗子。只见一个黑衣人勾住了屋檐，倒挂在窗外，正准备再敲一下。魏无羡猛地开了窗，打到他的脑袋，他“啊”的轻轻叫了一声，双手托住窗扇，和魏无羡打了个照面。
　　一阵冷冷的夜风扑窗而入。温宁睁着眼睛，眼眶里已不再是一片死白，有了一对安静的黑色的瞳仁。
　　两人就这样，一个正站着，一个倒吊着，对视了半晌。
　　魏无羡道：“下来。”
　　温宁一下子没勾住屋檐，掉了下去，重重摔倒了楼下的地上。
　　魏无羡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心道：“这地方挑得太对了！”
　　幸好挑了这家酒肆。为图安静，雅间这一扇木窗开的方向面对的不是行人街道，而是一片小树林。魏无羡拿起支杆把木窗支好，上身探出窗，往下看去。温宁的身躯死沉死沉，把地面砸出了一个人形坑，躺在坑里，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魏无羡压低声音冲他喊：“我让你下来，不是让你下去。‘来’，懂吗？”
　　温宁仰着脖子看着他，从坑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忙道：“哦。我来了。”
　　说完又抱着柱子，准备顺着它爬上来。魏无羡道：“打住！你就在那里，我过去找你。”
　　他回到蓝忘机身边，趴在他耳边道：“蓝湛啊蓝湛，你可千万多睡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乖乖的可好？”
　　说完之后，他的手有点发痒，忍不住用指尖撩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睫。
　　蓝忘机被他撩得长睫微颤，眉心微拧，略不安份。魏无羡收回爪子，跃出了窗，在檐角枝叶上几个起落，落到了地上。刚转过身，温宁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魏无羡道：“你干什么？”
　　温宁一语不发，垂着头。魏无羡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温宁低声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道：“也行。”
　　说完，他也在温宁面前跪了下来。温宁一惊，忙不迭对着他磕了一个头，魏无羡也立即对他磕了一个头。温宁吓得连忙跳了起来，魏无羡这才站起，拍拍下摆灰尘，道：“早这样挺直了腰杆讲话，不好吗？”
　　温宁低头不敢说话。魏无羡道：“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温宁道：“刚刚。”
　　魏无羡道：“刺颅钉在你脑子里时发生的事还记得不记得？”
　　温宁道：“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魏无羡道：“记得什么？”
　　温宁道：“记得一直被铁链绑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好像偶尔有人来察看。”
　　魏无羡道：“记得是谁吗？”
　　温宁道：“不记得。只知道有人往我脑袋里钉东西。”
　　魏无羡道：“应该是薛洋。他操控宋岚也是用刺颅钉。他以前是兰陵金氏的客卿，就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出于他自己，还是处于兰陵金氏的授意了。”想了想，又道：“应该是兰陵金氏的授意。当年对外都宣称你已被挫骨扬灰，若无兰陵金氏从中作梗，他一个人恐怕没法瞒天过海。”
　　“后来呢？你怎么去了大梵山的？”
　　温宁道：“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了拍掌声，听到公子你说‘还不醒’，我就……挣断铁链，冲出去了……”
　　那是魏无羡在莫家庄时对三具凶尸发出的指令。
　　从前夷陵老祖对鬼将军发出过无数个指令，因此，魏无羡重归于世后发出的第一个命令，他也听到了。
　　于是，混沌状态下的温宁开始循着同类的指引和魏无羡的指令找过去。而兰陵金氏也明白私藏鬼将军之事不可张扬，否则爆出消息不但会使家族名誉受损，更会引起恐慌，所以就算温宁跑了也不敢大张旗鼓追击通缉，束手束脚。温宁一路乱走，终于在大梵山赶上了魏无羡的笛音召唤，成功会合。
　　魏无羡叹了口气，道：“你的‘不知过了多久’，是已经过了十几年。”
　　顿了顿，他道：“不过我这边也差不多。这些年的事儿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
　　温宁道：“我听说过一些了。”
　　魏无羡道：“你听说什么了？”
　　温宁道：“我听说乱葬岗没了，人……全都没了。”
　　其实，魏无羡原本想告诉他的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诸如蓝家的家规从三千条变成了四千条之类的东西，谁知温宁一开口便如此沉重，不由得缄默。
　　但沉重归沉重，温宁的语气并不悲恸，像是早知如此。事实上，也的确是早知如此。早在十几年前，最坏的下场就已经被预测过无数次了。
　　默然片刻，魏无羡道：“还听到了什么？”
　　温宁轻声道：“江澄江宗主带人围剿乱葬岗。杀了您。”
　　魏无羡道：“这我得澄清，不是他杀的我。我是受反噬而死的。”
　　温宁终于抬眼直视他，道：“可是，江宗主他明明……”
　　魏无羡道：“人总不可能在独木桥上安然无恙地走一辈子。没办法的事。”
　　温宁似乎想叹气，然而他没有气可叹。魏无羡道：“行了，不提他了。你还听说了别的吗？”
　　“有。”温宁看着他：“魏公子，你死的好惨。”
　　“……”看他一副凄凄切切的模样，魏无羡道：“唉，你就一点好听的消息都没听到？”
　　温宁愁眉道：“是啊。真的一点都没有。”
　　“……”魏无羡竟无言以对。
　　这时，一楼的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瓷器碎裂声。蓝思追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们之前不是在谈论薛洋吗？为什么要吵到这个上面来？”
　　金凌怒道：“是在谈论薛洋，我说的不对吗？薛洋干了什么？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魏婴比他更让人恶心！什么叫‘不能一概而论’？这种邪魔歪道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就是该统统都杀光，死光，灭绝！”
　　温宁动了动，魏无羡摆手示意他静止。只听蓝景仪也加入了，嚷道：“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思追又没说魏无羡不该杀，他只是说修鬼道的也不一定全都是薛洋这种人，你有必要乱摔东西吗？那个我还没吃呢……”
　　金凌冷笑道：“他不是还说了一句，‘创此道者也未必想过要用它为非作歹’吗？‘创此道者’是谁？你倒是告诉我，除了魏婴还有谁！真是叫人费解，你们姑苏蓝氏也是仙门望族，当年你们家的人没少死在魏婴手上吧？杀走尸和他手底下那帮喽啰杀得头疼吗？怎么你蓝愿说话立场这么奇怪？听你刚才那意思，难不成还想给魏婴开脱！”
　　蓝愿就是蓝思追的名字。他辩解道：“我并非是想给他开脱。只是建议，不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要随意下定论。须知此来义城之前，不也有不少人断言，栎阳常氏的常萍是晓星尘道长为报复泄愤所杀吗？可事实又是如何？”
　　金凌道：“常萍到底是不是晓星尘道长所杀，没有任何人看见。所有人也只是猜测而已，那叫什么断言？可魏婴穷奇道截杀，血洗不夜天，两役之中，多少修士命丧他手，命丧温宁和阴虎符之下！这才是无数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狡辩不了，抵赖不得！而他唆使温宁杀我父亲，害死我母亲，这些我更不会忘！”
　　若是温宁脸上有血色，此刻一定消退殆尽了。
　　他低声道：“……江姑娘的儿子？”
　　魏无羡一动不动。
　　金凌又道：“我舅舅跟他一同长大，我祖父视他如亲生，我祖母对他也不差，可他呢？害得莲花坞一度沦为温氏乌合之众的魔巢，害得云梦江氏支离破碎，害得我祖父母和父母都双双身殒，如今只剩我舅舅一人！他自作孽不可活，兴风作浪最终死无全尸！这来龙去脉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还有什么可开脱的！”
　　他咄咄逼人，蓝思追不应一语。半晌，另一名少年道：“好好的，为什么要为这个吵起来？我们不要提了好吗？正吃着呢，菜都凉了。”
　　听声音，是那名被魏无羡调侃过的“多情种子”。又一人附和道：“子真说得对，别吵了。思追也就是说话不留心罢了，他随口一句哪想得到这么多。金公子坐下，一起吃饭吧。”
　　“是啊，大家都是刚刚从义城出来的，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何必为这种无心之失口角啦。”
　　金凌哼了一声。蓝思追这才开口，依旧彬彬有礼：“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失言了。金公子，请坐吧。再吵下去，把含光君引下来就不好了。”
　　一提含光君，果真有奇效，金凌顿时连哼都不哼了，一阵挪动桌子板凳的声音传来，看来是坐下了。大堂里重新嘈杂起来，少年们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交错的杯盘盏碟筷中。魏无羡和温宁却还静静地站在小树林里，都是面色凝沉。
　　默然间，温宁又无声无息地跪了下来。魏无羡半晌才注意到他的动静，虚虚摆手，道：“不关你的事。”
　　温宁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望向魏无羡的背后，微微一怔。魏无羡正欲转身去看，只见一袭白衣越过了他，提起一脚，踹在温宁的肩上。
　　温宁被踹得又压出了一个人形坑。
　　魏无羡连忙拉住意欲再踹的蓝忘机，连声道：“含光君，含光君！息怒啊！”
　　看来是“睡”的时间已过，“醉”的时间已至，蓝忘机找出来了。
　　这情形莫名熟悉，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只是这一次，蓝忘机看上去比上次更加正常，靴子也没穿反，连做踹温宁这么粗鲁的动作时，那张面孔都越发严肃正直、大义凛然，让人挑不出一分瑕疵。被魏无羡拉住之后，他一振衣袖，点了点头，一派傲然地站在原地，依言不踹了。魏无羡抽空对温宁道：“你怎么样？”
　　温宁道：“我没事。”
　　魏无羡道：“没事就起来！还跪着干什么。”
　　温宁爬了起来，犹豫片刻，道：“蓝公子。”
　　蓝忘机皱起眉，捂住了耳朵，转过身背对温宁，面对魏无羡，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温宁：“……”
　　魏无羡道：“你最好不要站在这里，蓝湛，呃，不太喜欢看到你。”
　　温宁道：“……蓝公子这是怎么了？”
　　魏无羡道：“没怎么。醉了而已。”
　　“啊？”温宁茫然，看起来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半晌，终于道：“那……该怎么办？”
　　魏无羡道：“还能怎么办，我带他进屋，扔床上睡觉去。”
　　蓝忘机道：“好。”
　　魏无羡道：“咦？你不是捂着耳朵吗？怎地又听得到我说话啦？”
　　这次蓝忘机却不答了，依旧紧紧捂着耳朵，仿佛刚才插话的不是他。魏无羡啼笑皆非，对温宁道：“你自己小心点。”
　　温宁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蓝忘机一眼，正要退去，魏无羡又叫住了他，道：“温宁。你……要不然先找个地方藏好。”
　　温宁一怔，魏无羡道：“你也算是死了两次了，好好休息吧。”
　　待他离去，魏无羡拿开蓝忘机捂住耳朵的双手，道：“好啦，走啦，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人了。”
　　蓝忘机这才放开了手，浅色的双眸直愣愣地盯着他。
　　这眼神过于清澈正直，作恶的欲望在魏无羡心中汹涌澎湃，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怀好意地笑道：“蓝湛，还是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把你的抹额摘下来。”
　　蓝忘机果然把手伸到脑后，慢慢地解开了带子，将这条绣着卷云纹的白色抹额取了下来。
　　魏无羡把这条抹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还以为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那为什么从前我摘下来的时候你那么生气？”莫非当年的蓝忘机只是单纯地讨厌他，讨厌他这人的所有行为而已？
　　忽然，他感觉手腕一紧。只见蓝忘机用抹额捆住了他的两只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打结。
　　魏无羡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想看蓝忘机究竟要做什么，便任由他自己行动下去。蓝忘机把他两手捆得紧紧，先是打了一个活结，想了想，仿佛觉得不妥，解了开来，改成一个死结。再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又打了一个。
　　姑苏蓝氏的抹额后边是垂下的飘带，行动时飘扬洒脱，极为美观，因此也很长。蓝忘机一连打了七八个死结，叠成了一串难看的小疙瘩，这才满意地停手。
　　魏无羡道：“喂，你这条抹额还要不要啦？”
　　蓝忘机眉头舒展，牵着抹额的另一端，拉起魏无羡的手，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自己伟大的杰作。魏无羡的手被他提着吊起来，心想：“我好像个犯人啊……不对，我为什么要陪他这样玩？不是应该我玩儿他吗？”
　　猛然惊醒，魏无羡道：“给我解开。”
　　蓝忘机欣然伸手，故技重施，又伸向了他的衣领衣带。魏无羡道：“不是解开这个！解开手上这个，解开你绑着我的这个东西，这条抹额。”
　　若是被蓝忘机捆着手脱光了衣服，那画面，真是想想都可怕！
　　蓝忘机听了他的要求，眉尖又蹙起来，半晌也一动不动。魏无羡举着手给他看，哄道：“不是听我的话嘛，给哥哥把这个解开。乖。”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需要费心思考一段时间。魏无羡喝道：“哦，我懂了！让你绑我你就很来劲儿，让你解开你就听不懂了对吧？”
　　蓝家的抹额和他们衣服所用的材料一致，看似轻盈飘逸，实则坚实无比。蓝忘机捆得很紧，又打了一长串的死结，魏无羡左扭右扭也挣不脱，心道：“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幸好是抹额而不是什么捆仙索之类的鬼东西，不然他还不得把我五花大绑了。”
　　蓝忘机一边眺望远方，一边手上拽着抹额的带子，拉呀、晃呀，手里玩得很欢的样子。魏无羡苦苦哀求道：“给我解开好嘛？含光君，你这么仙的人儿，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你捆着我要干什么呢？多不好啊，给人家看到了怎么办？嗯？”
　　听了最后一句，蓝忘机拉着他朝树林外走去。
　　魏无羡被他拽着走，边踉跄边道：“你你你等会儿。我意思是给人家看到了不好，不是说让你把这个给人家看。喂！你是不是假装听不懂？你故意的吧？你只听懂你想听懂的是不是？蓝湛，蓝忘机！”
　　话音未落，蓝忘机已拖着他走出了树林，绕回街上，从酒楼一楼重新进入大堂。
　　一群小辈还在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刚才虽然有点小不愉快，但少年人总是马上就能忘掉不愉快的。他们正行酒令行得欢，蓝家几名胆大的小辈想偷偷喝酒，一直有人盯着二楼楼梯放风，谨防被蓝忘机发现，谁都没料到，蓝忘机会忽然拖着魏无羡从他们不曾防备的大门迈进来，一扭头，个个都惊得呆了。
　　哐当哐啷，蓝景仪扑手去藏桌上的酒盏，一路打翻了几个碟碗，一点藏匿的效果也没有，反而使想要藏匿的对象更显眼了。蓝思追站起身道：“含、含光君，你们怎么从这边又进来了……”
　　魏无羡笑道：“哈哈，你们含光君坐得热了，出来吹吹风，心血来潮杀个突击，这不，果然就抓到你们在偷酒喝了。”
　　他心中祈祷，请蓝湛最好直接把他拖上楼去，不要跟人说话也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要他继续一语不发维持冷若冰霜的表象，不会有人发现他不对劲的。
　　刚这么想，蓝忘机就拉着他，走到了那群小辈的桌前。
　　蓝思追大惊道：“含光君，你的抹额……”
　　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魏无羡的手。
　　含光君的抹额，就绑在魏无羡的手腕上。
　　仿佛是嫌注意到这个的人不够多，蓝忘机提着抹额的带子，把魏无羡的手拉起来，展现给所有人看了一遍。

　

　　第44章 佼僚第九 2

     　　
　　蓝景仪嘴里的一只鸡翅掉了下来。落进碗里，酱汁四溅，溅脏了他的胸口。
　　魏无羡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酒醒之后，蓝忘机可以不用见人了。
　　金凌惊疑不定道：“……他在干什么？”
　　魏无羡道：“给你们展示蓝家抹额的一种特殊用法。”
　　蓝思追道：“什么特殊用法……”
　　魏无羡道：“当遇上很奇怪的走尸，你们觉得需要带回去好好检查的时候，就可以把抹额解下来，这样绑着带回去。”
　　蓝景仪嚷道：“这怎么行？我们家的抹额是……”
　　蓝思追把鸡翅塞回他口里，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还有如此妙用！”
　　无视一路旁人的诡异眼神，蓝忘机径自拖着魏无羡上了楼。
　　入房，转身，关门，闩门。最后一步，是把桌子推到门前，仿佛要挡住外面的什么敌人。眼睁睁看着蓝忘机忙前忙后忙完了这些，魏无羡道：“你要在这里杀人分尸吗？”
　　雅间内设有一道木座画屏，屋内空间被它隔为两部分，一部分设着桌席，供座谈食饮，另一部分则置有长榻，垂有帘子，供休息所用。蓝忘机将他拖进屏风之后，用力一推，魏无羡便被推倒在榻上。
　　长榻带有木屏背，魏无羡的头在屏上轻轻磕了一下，意思意思，“哎哟”地叫了一声，心中却想：“这是又要强迫我一起睡觉了？不是还没到亥时吗？”
　　蓝忘机听他叫得响，一掀白衣下摆，气度雍容地在榻边坐下，探手摸了摸他的头。虽然面无表情，动作却十分轻柔，仿佛在问：撞得疼吗？
　　他一边摸，魏无羡一边嘴角抽搐，道：“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啊。”
　　听他一直叫疼，蓝忘机脸上现出一点微微的忧色，手上动作更温柔了，还抚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魏无羡举起双手给他看，道：“你放开我吧。含光君，我给你绑得这样紧，都快出血了，疼死啦。解开抹额，放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蓝忘机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魏无羡道：“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想做的事你就装听不懂，实在不能装听不懂你就干脆不让我说？！
　　如此恶劣！
　　魏无羡心道：既然如此，那可不要怪我了。
　　蓝忘机一只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他分开双唇，一点舌尖飞速地在蓝忘机的手掌心轻轻一撩。
　　只是蜻蜓点水地点了一点，蓝忘机却仿佛是被火舌燎到了掌心，猛地收回了手。
　　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正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却看见蓝忘机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抱膝坐在木榻上，把自己被他轻轻舔了一下掌心的那只手捧在心口附近，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了。
　　魏无羡道：“干什么呀？干什么呀这是？”
　　这副被登徒浪子玷污了之后了无生趣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蓝忘机怎么了。
　　看他好像大受打击的样子，魏无羡道：“很讨厌啊？讨厌也没办法，谁教你这么霸道不让我说话。要不你过来，我给你擦一擦好了。”
　　说完，他伸出被捆在一起的两只手，要去碰蓝忘机的肩，被他一闪躲过了。看蓝忘机抱着膝盖，默默窝在床榻角落里的模样，魏无羡胸中的作恶欲又是一阵暴涨。
　　他跪在床上，朝蓝忘机挪了过去，用他所能表达出来的最邪魅的语气笑道：“害怕啦？”
　　蓝忘机一下子跳下了床，仿佛害怕了一样，继续背对着他，跟他保持距离。
　　这下魏无羡可浪起来了。
　　他慢条斯理下了榻，嘻嘻笑道：“哟，躲什么？别跑啊，我手还被你绑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来来来，过来啊。”
　　他一边笑一边不怀好意地逼近过去。蓝忘机冲出了画屏，遇到了被自己推在门口挡住去路的桌子。魏无羡绕过画屏去赶他，他又从另一边绕过去。两人围着屏风绕来绕去，追逐了七八圈，魏无羡追得正兴奋，突然惊醒，心道：“我在干什么？玩捉迷藏吗？什么玩意儿，我脑子被门夹了？蓝湛醉了好说，我怎么也陪他玩儿起来了？”
　　发现追赶自己的人站着不动，蓝忘机也不动了。
　　他躲在屏风之后，幽幽探出小半张雪白的脸，默默无言地朝魏无羡这边窥视。
　　魏无羡仔细地看他。这人依旧是一派严肃、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六岁幼童一般和魏无羡绕着屏风你追我赶的是另一个人。
　　魏无羡道：“你想继续吗？”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魏无羡憋笑憋得快出内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呀蓝湛喝醉了之后想跟他玩捉迷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心中笑声犹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好容易忍住了，浑身都在发抖，想：“姑苏蓝氏这种家族，不许喧哗不许打闹，连疾行也不许，蓝湛小时候肯定从来没这么疯过，啧啧啧真可怜。反正他喝醉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陪他玩一玩也无妨。”
　　他又朝蓝忘机跑了两步，作势欲追。果然，蓝忘机也逃了起来。魏无羡就当是在逗一个小朋友，卖力地配合，逐着他跑了两三圈，道：“跑跑跑，跑快点，可别叫我抓住了。抓住一次就再舔你一次，看你怕不怕。”
　　他说这句的本意，原是要恐吓，谁知，蓝忘机忽的从屏风另一端走了过来，跟他迎面撞在了一起。
　　魏无羡本来要去抓他，哪料到他会自己送上门来，一时无语，手也忘了伸。蓝忘机见他不动，举起他捆作一束的手腕，将他两条手臂环在自己颈上，像是主动钻进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圈套，道：“抓住了。”
　　魏无羡：“……嗯？嗯，抓住了。”
　　仿佛在期待地等待着什么，却半晌也没等到，蓝忘机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咬字很重，像是有点着急地在催促：“抓住了。”
　　魏无羡道：“是啊，抓住了。”
　　抓住了，然后呢？
　　他说什么来着——抓住一次就什么来着？
　　……不会吧。
　　魏无羡道：“这次不算，这次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话音未落，就看到蓝忘机的脸沉了下来，满面冰霜，一副极其不高兴的模样。
　　魏无羡心想：“不会吧，蓝湛喝醉了之后，不光喜欢玩捉迷藏，还喜欢被人舔的？”
　　他要把手臂从蓝忘机颈间取下来，却被蓝忘机举手压住了，压得死死的，不让他取下来。魏无羡见他的一只手就摁在自己胳膊上，思索片刻，挨了过去，试探着把脸颊凑近，唇似沾不沾、似吻不吻地擦过蓝忘机的手背，舌尖在凉玉般的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蓝忘机闪电般的收回了手，拿开魏无羡的双臂，又背对他跳到一边，抱着自己被舔的那只手，默默低头面壁不说话。
　　魏无羡琢磨道：“他这到底是害怕还是喜欢？还是又害怕又喜欢？”
　　正琢磨着，蓝忘机转过身来，又是一脸平静地道：“再来。”
　　魏无羡：“再来？来什么？”
　　蓝忘机又躲到了屏风后，露出小半张脸看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再来，你追，我跑。
　　无言片刻，魏无羡便依言“再来”了。这次，他才追了两步，蓝忘机又自己撞上来了。
　　魏无羡道：“你真的是故意的。”
　　蓝忘机又把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等待他再一次履行承诺。
　　魏无羡心道：“我就这么让蓝湛一个人玩儿得这么开心？这怎么行。反正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我跟他玩儿个大的。”
　　他圈着蓝忘机，两人一起坐到木榻上。魏无羡道：“你喜欢这个是吧？不许扭头，说，喜欢不喜欢？你要是喜欢这个，也不必非要每次都先追追赶赶一阵。我让你一次高兴个够。”
　　说着，他拉起蓝忘机一只手，低下头，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亲了一下。
　　蓝忘机又要缩回手，被魏无羡死死拽住，不让他往回收。
　　接着，魏无羡的唇贴上了他明晰的指节，轻浅如羽的呼吸顺着手指往上游走，游到了手背。在这里，又亲了一下。
　　蓝忘机怎么抽也抽不回手，一下子收拢了五指，捏成了拳。
　　魏无羡拉起他一点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在腕上也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也不抬头，只抬起眼帘，道：“够了没有？”
　　蓝忘机紧闭着嘴，不说话。魏无羡这才悠悠坐直了身子，道：“说，有没有给我烧纸钱？”
　　不答。魏无羡哧的一笑，贴上去，隔着衣服，在他心口亲了一下，道：“不说话就不给你了。说，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闭上了眼，嘴唇颤了颤，似乎就要开口招供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魏无羡盯着他那双看上去很柔软、淡淡的红色嘴唇，鬼迷心窍了一般，在这张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两个人都猝然睁大了眼睛。
　　半晌，蓝忘机忽然举起手来。魏无羡陡然惊醒，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以为他要一掌把自己拍得当场心肝肺齐飞，连忙一个打滚滚下了榻。一回头，却见蓝忘机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把自己生生拍晕了过去，躺倒在木榻上。
　　雅间里，蓝忘机倒在榻上，魏无羡坐在地上。一阵冷风从被支开的窗子外吹进来，吹得魏无羡背上凉飕飕的，人也清醒了几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推回原地，在桌边坐下。
　　发了一阵呆，低头在手腕抹额的结上费力地咬了一阵，终于咬开了那七八个叠成一串的死结疙瘩。
　　双手被松开之后，为了压压惊，他自然而然地去斟了一杯酒。酒杯送到嘴边，喝了半天也没喝到一滴，垂眼一看，杯里根本就没有酒。壶里的酒早被他一口喝干了，他刚才倒的时候竟然也没发现，里面没有倒出任何东西。
　　魏无羡把空杯放到桌上，心想：“还喝什么。今天喝得够多了。”
　　这时他一转头，刚好能错过屏风，从侧面看到安安静静倒在榻上的蓝忘机，心道：“……今天真的喝多了，过分了。蓝湛这样一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就算他喝醉了，就算他醒来之后多半什么也不记得，也不应该这样胡作非为戏弄他……太不尊重他了。”
　　可一想到刚才是怎么“胡作非为”的，魏无羡又忍不住举起了手，轻轻碰了碰嘴唇。
　　他拿着那条抹额，抚了好一阵才抚平，走到榻边，将它放到枕旁，生生忍住，一眼都没看蓝忘机的脸，蹲下来帮他把靴子脱掉，姿势也摆成了标准的蓝氏睡姿。
　　做完之后，魏无羡靠着木榻，坐在了地上。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纷纷乱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今后还是不要让蓝湛喝酒了。万一他见了谁都是这副模样，那可真真大事不妙。
　　

　　第45章 佼僚第九 3

     　　不知为何，魏无羡今晚莫名心虚，没敢像以往那样上榻和蓝忘机挤着睡，坐在地上胡乱对付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头一歪就靠着木榻睡了过去。迷迷糊糊歪到清晨，他感觉有人动作轻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平到榻上。魏无羡勉力睁眼，蓝忘机那张冷淡依旧的脸映入眼帘。
　　他一下子清醒了五六分，叫道：“蓝湛。”
　　蓝忘机“嗯”的应他。魏无羡又道：“你现在是醒着还是醉着？”
　　蓝忘机道：“醒着。”
　　魏无羡道：“哦……卯时啦。”
　　蓝忘机每天都在这个时刻准时醒来，是以魏无羡不用看窗外天色就能判断时间。他拿起魏无羡的手腕，两只腕上都是数道血红的勒痕。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只浅青色的小瓷瓶，低头给他上药。细腻的药膏抹到之处登时一片清凉，魏无羡眯起眼睛，道：“好疼啊……含光君你喝醉了之后真没礼貌。”
　　蓝忘机眼也不抬，道：“自作自受。”
　　魏无羡的心吊了一下，道：“蓝湛，你喝醉了之后，干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吧？”
　　蓝忘机道：“不记得。”
　　魏无羡心道：“应该是不记得。否则他还不得恼羞成怒把我剐了。”
　　他心中既庆幸蓝忘机不记得，又有点可惜他不记得。好像悄悄干了一件坏事，偷吃了什么东西，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窃喜偷笑没人发现，又遗憾没人分享自己不可告人的喜悦。不由自主的，他的眼睛又盯上了蓝忘机的嘴唇。
　　虽然嘴角从来不会勾起，但看上去很柔软，也的确很柔软。
　　魏无羡无意识咬了一下唇，又开始神游太虚：“姑苏蓝氏家教这么严，蓝湛又是个完全不解风情的，他从前肯定没亲过女孩子，这下怎么办呢，被我拔得头筹了，我要不要告诉他？他知道了会不会气哭啊，哎，他小时候说不定会，现在应该不会。而且他跟个木头和尚似的，说不定从来都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不对！上次他喝醉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回答过‘有’。说不定早就亲过人家了？不过依蓝湛这种惯于克制的性子，必然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多半没亲过，肯定手都没拉过。说起来，没准他当时根本就没明白我问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蓝忘机给魏无羡涂完药之后，便有人轻轻敲门，敲了三下，蓝思追的声音传来：“含光君，都起来了。要走了吗？”
　　蓝忘机道：“楼下等。”
　　众人出了城，在城楼下就要分道扬镳了。诸名世家子弟原先不过都是脸熟，各家开办清谈盛会的时候相互串个门而已，然而这几日先是共历猫尸事件，又同在一座迷雾鬼城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还一起烧过纸钱、一起偷喝过酒、一起吵过架、一起骂过人，彼此之间已非常熟稔，临别之际，都依依不舍，在城门口拖拖拉拉，约定什么时候到我家清谈会来玩，什么时候去你家地盘夜猎。蓝忘机也没有催促，任由他们讲这讲那，站在一棵树下静立不语。仙子被他盯着，不敢乱叫乱跑，只能也缩在树下，巴巴地望着金凌那边，尾巴摇得飞起。
　　趁蓝忘机把仙子盯住了，魏无羡揽着金凌的肩，走了远远一段。
　　莫玄羽是金光善的私生子之一，是金子轩和金光瑶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从血缘上来说，他也算是金凌的小叔叔，可以理所当然地用长辈的语气对他叮嘱。他边走边道：“回去之后不要跟你舅舅吵架顶嘴了，听他的话，今后小心，不要再一个人出来夜猎乱跑。”
　　金凌虽然出身名门，但流言蜚语从来不放过任何人，他无父无母，难免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魏无羡又道：“你才十几岁啊？现在跟你差不多大的世家子弟都没有猎过什么了不得的妖魔鬼怪，你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抢这个先。”
　　金凌闷闷地道：“我舅舅和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魏无羡心想：“那能一样吗？当年有岐山温氏压在上头，人心惶惶，不拼命修炼厮杀，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射日之征里拉人上战场管你是十几岁还是多少岁。而如今形势安稳各家安定，氛围自然没那么紧绷，大家修炼当然也没那么拼命了，没必要啊。”
　　金凌又道：“就连魏婴魏狗当年斩杀屠戮玄武的时候也是十几岁。连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能？”
　　魏无羡听到自己的姓和后面那个字连到一起，一阵毛骨悚然，好容易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道：“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杀的吗？”
　　听他提到蓝忘机，金凌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强行忍住了，道：“你跟含光君……算了。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总之我一点都不想管你们，你爱断袖你就去断袖吧，这病治不了。”
　　魏无羡嘿道：“这怎么叫病呢？”心中则捧腹：“他还以为我在恬不知耻地纠缠蓝湛呢？！”
　　金凌又道：“我已经知道了姑苏蓝氏抹额的含义。既然都这样了，那你就好好待在含光君身边吧。断袖也要断得洁身自好，别再去招惹其他男人，尤其是我们家的人！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的“我们家”，既包括兰陵金氏也包括云梦江氏，看来是对断袖的容忍程度有所上升，只要不找他家里人就可以当没看见。魏无羡道：“你这孩子！什么叫招惹其他男人，说得我那什么似的。抹额？姑苏蓝氏的抹额有什么含义吗？”
　　金凌道：“你少来！得了便宜还卖乖，别得意忘形了。我不想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魏婴？”
　　三句话的最后，他突然甩出一句，单刀直入，令人猝不及防。魏无羡从容接道：“你觉得我像吗？”
　　金凌沉默半晌，忽然吹了一声短哨，道：“仙子！”
　　被主人叫了名字，仙子甩着舌头，撒开四条腿奔了过来。魏无羡拔腿狂奔：“好好说话，放什么狗！”
　　金凌道：“哼！再见！”
　　他说完再见，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兰陵方向去了，看来还是不敢回云梦莲花坞去见江澄。其他家族的子弟们也三三两两朝着不同的方向回家去了。最终，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和蓝家的几名小辈。
　　他们边走，几名小辈总控制不住自己，频频回头。蓝景仪嘴上不说，脸上却空落落的写满了不舍，问道：“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去啊？”
　　蓝思追道：“泽芜君现在在潭州一带夜猎，我们是直接回云深不知处，还是去那里与他会合？”
　　蓝忘机道：“潭州，会合。”
　　魏无羡道：“挺好，能帮点什么忙也说不定。反正现在也不知下一步要到哪里去找好兄弟的头。”
　　他们两人行在前，其余少年远远跟在后。行了一阵，蓝忘机道：“江澄知道你是谁。”
　　魏无羡坐在花驴子上，让小苹果慢腾腾地走着，道：“是啊，知道。可知道又如何，他拿不出什么证据。”
　　献舍与夺舍不同，是无迹可查的。江澄也只不过是根据他看到狗之后的神情判断出来的。可一来魏无羡怕狗这件事江澄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二来神情和反应这些东西，不是非常熟悉的人根本无法下定论，也做不了什么铁证。就算江澄现在到处贴公告广而告之夷陵老祖魏无羡是个见狗怂，估计所有人也只会当是三毒圣手多年追杀夷陵老祖然而总是抓错人于是终于发疯了。
　　魏无羡道：“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啊。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淡声道：“我也很好奇，你记性为什么那么差。”
　　不日至潭州，尚未与蓝曦臣会合，一行人途径一处花园。众小辈见那花园极大，气派非凡，无人看顾，忍不住好奇，入内游览。只要不是有违家训家规的事，蓝忘机从不制止他们，因此由他们进去了。花园内设有石亭石栏，石桌石凳，供赏花赏月，然而多年雨打风吹，亭子缺了一角，石凳倒了两个。满园不见花卉，只见枯枝败叶。这个花园，已经荒废多年了。
　　众小辈兴致勃勃逛了小半圈之后，蓝思追道：“这是莳花女的花园吧？”
　　蓝景仪愣愣地道：“莳花女？那是谁？这花园有主人吗？怎么看上去这么破，好久都没人打理了。”
　　花期短暂，应季而开的花卉，称之为莳花。品种繁多，花色各异，开时满园芬芳。听到这个名字，魏无羡心中一动，记起来一点什么。蓝思追抚着石亭的柱子，思忖片刻，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座花园曾经很有名，我在书上读到过的，《莳女花魂》篇载，潭州有花圃，花圃有女。月下吟诗，诗佳，赠以莳花一朵，三年不萎，芳香长存。若诗不佳，或吟有错，女忽出，持花掷人脸，后而隐。”
　　蓝景仪道：“吟错诗就是要被她用花砸脸啊？那花不要带刺，不然要是我来试试，一定会被砸得脸上被扎出血。这是个什么妖怪？”
　　蓝思追道：“妖怪大概不算，应该说是精怪。相传花圃最早的主人是一位诗人，他亲手栽种了这些花，以花为友，日日在此吟诗，园中花卉受书香诗情所染，凝出了一缕精魂，化为莳花女。外人来此，吟诗吟得好了，让她想起栽种自己的人，一高兴便赠送一朵花。若是吟得差了错了，她便从花丛里钻出来，用花朵打人的头脸。被打中的人会晕过去，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扔出了花园。十几年前，来这座花园的人可说是络绎不绝。”
　　魏无羡道：“风雅，风雅。不过姑苏蓝氏的藏书阁里可不会有书记载这种东西，思追你老实说，读的是什么书，谁给你看的。”
　　蓝思追脸上一红，悄悄地去看蓝忘机，担心被罚。蓝景仪道：“莳花女是不是很美貌？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来？”
　　见蓝忘机并无责备意思，蓝思追暗暗松了口气，这才笑着答道：“应该是很美貌的。毕竟是如此风雅的精怪，又是如此美好之事物凝聚而成的。但其实一直没人看清莳花女的脸，毕竟就算自己不会作诗，背一两首吟诗一番又有何难，因此大多数人都得到了莳花女的赠花。就算偶尔有吟错了被打的，也马上就晕过去，无缘得见了。不过……只有一个人除外。”
　　另一名少年问道：“哪个人？”
　　魏无羡轻轻咳了一声。
　　蓝思追道：“夷陵老祖魏无羡。”
　　魏无羡又咳了一声，道：“那啥，怎么又是他？咱们聊点别的不成吗？”
　　没人理他。蓝景仪摆手，担心地道：“你不要吵！魏无羡怎么了？这个大魔头，他又干什么了？他把莳花女强行抓出来了吗？”
　　蓝思追道：“这倒是没有。不过，他为了看清莳花女的脸，特地从云梦来了潭州，到这座花园里，每次都故意吟错诗，惹得莳花女发怒用花朵打他，再把他扔出去。他醒了之后再爬进来，继续大声念错。如此反复二十多次，终于看清了莳花女的脸，出去到处跟人家赞美。但是莳花女也被他气到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再也不出来了，看见他一进去就一阵狂花下雨，乱花打人，比奇景还奇景……”
　　众少年齐齐笑了起来，都道：“魏无羡这个人真讨厌！”
　　“怎么这么无聊啊！”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这有什么无聊的！谁年少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这种事？话说回来，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有人知道啊？还一本正经记在书上，这才是真正的无聊吧。”
　　蓝忘机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眼底却漾着异样的光采，似乎在取笑他。魏无羡心道：“嘿，蓝湛竟然好意思看我笑话，我知道的你少年时候的糗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我迟早有一天要告诉这群小朋友，破坏他们心目中含光君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等着吧。”
　　他道：“你们这些小朋友，心不静意不清，肯定天天都在看杂书不专心修炼，回去叫含光君罚你们抄家训，十遍。”
　　众少年大惊失色：“倒立着还要抄十遍？！”
　　魏无羡也是一惊，看向蓝忘机：“你们家罚抄都是要倒立着抄的？太狠了。”
　　蓝忘机淡声道：“单单罚抄，总有人不记教训。倒立，记得深，还能修炼。”
　　魏无羡自然就是那个不记教训的人，假装没听懂，转身庆幸了一下当年没让他倒立着抄去了。
　　一群少年听故事听得兴致大发，决定今夜在莳花园野宿。野宿在夜猎中也本是常事，于是众人东捡西捡，堆起一堆枯枝败叶，生了篝火。蓝忘机外出巡视，确保附近安全，顺便布阵，防止夜半来袭。魏无羡抻直了腿坐在火堆旁，见蓝忘机终于离开，现下有机会解惑了，道：“对了，问个问题。你们家的抹额，到底有什么含义？”
　　提到这个，众少年脸色陡然一变，都支支吾吾起来。魏无羡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脏砰砰起来。
　　蓝思追小心地道：“前辈，你不知道吗？”
　　魏无羡道：“我要是知道了我还问？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蓝景仪嘀咕道：“很像啊……毕竟你连骗我们排队去围观看那种东西的事都做得出来……”魏无羡用一根树枝搅得火星纷纷扬扬，道：“我那不是为了让你们好好锻炼，突破自我吗？明明很有用，你们记住我的话，今后都会受益无穷的。”
　　蓝思追似是在考虑措辞，斟酌了好一阵，才道：“是这样的。姑苏蓝氏的抹额，意喻‘规束自我’，这个前辈你知道吧？”
　　魏无羡道：“知道。然后？”
　　蓝思追继续道：“而姑苏蓝氏立家先祖蓝安有言，只有在命定之人、倾心之人面前，可以不必有任何规束。所以，历代以来传下的教训都是，呃，我们家的抹额，是非常非常私人且敏感的珍贵事物，除了自己，任何旁人都不能随便触碰，不能随便取下的，更不能够系在旁人身上，这是禁忌。嗯，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不必说了。
　　篝火之旁，这些年轻稚嫩的脸红成一片，蓝思追都说不下去了。
　　魏无羡感觉身体里一半以上的血都冲上了脑门。
　　这抹额、这抹额、这这这——
　　这抹额的含义、相当之沉重啊！
　　他忽然觉得非常需要新鲜空气，霍然站起，蹿了出去，扶着一棵枯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心道：“……我的妈！我都干了什么！”
　　当年在岐山，温氏举办过一场百家清谈盛会，大会为期七天，七日里每日的余兴项目都不一样。其中有一日，是比射箭。
　　比赛规则是各家未及弱冠的少年子弟入场争猎，一千多个真人一般大小、灵活逃窜的纸人靶子里，只有一百个是附有凶灵在内的，只要射错一个就必须立即退场，唯有不断地射中附有凶灵的正确纸人，才能留在场中，最后再计算谁射中的最多、最准，依次排名。
　　此种场合，魏无羡当然要作为云梦江氏的选手之一参与。比赛之前他已经听了一早上的各家辩论，听得头昏脑胀，背起弓箭才好容易来了点精神。边打呵欠边往猎场走的途中，他随眼一扫，忽见身旁有个面若敷粉、冷若冰霜的俊俏少年郎，身穿正红圆领袍衫，系九环带，袖子收得很窄。这本是此次岐山百家清谈会小辈们的统一礼服，被他穿得格外好看，三分文雅，三分英气，十分加起来全是俊美，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少年背着一束尾羽雪白的箭，低头正在试弓。他手指纤长，在弓弦上一拨，发出琴弦一般的音色，动听而又刚劲。
　　魏无羡见这少年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兴高采烈招呼他：“咦！这不是忘机兄吗？”
　　那时，距离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被遣送回云梦已过去一年多了。他回云梦之后，跟人讲了一通姑苏见闻，包含大量诸如蓝忘机的脸虽然好看但如何如何刻板如何如何没趣的言论，未过多久就把这段日子抛在脑后，继续湖上翻浪、山中撒野去了。之前他只见过穿着姑苏蓝氏“披麻戴孝”般素净常服的蓝忘机，没见过他作这般鲜明惹眼的装束，再配上蓝忘机那张漂亮过头的脸，蓦然重逢，一时居然被闪瞎了眼，没能立刻认出来。
　　那边蓝忘机试好了弓，扭头就走。魏无羡吃个没趣，对江澄道：“又不睬我。嘿。”
　　江澄表情冷漠地横他一眼，也是不打算理睬。靶场有二十多个入口，各家不同，蓝忘机走到姑苏蓝氏的入口前，魏无羡抢先溜了过去。蓝忘机侧身，他也侧；蓝忘机挪步，他也挪。总而言之就是堵着不让他走。
　　最终，蓝忘机立定原地，微微扬首，肃然道：“借过。”
　　魏无羡道：“肯理我了？刚才是装不认识呢，还是装没听到？”
　　不远处，其他家族的少年们都看着这边，奇的奇，笑的笑。江澄不耐烦地一咂嘴，自己背好箭到另一个入口去了。
　　蓝忘机冷冷地抬起眼帘，重复道：“借过。”
　　魏无羡嘴角含笑，挑挑眉，侧过身子。入口的拱门狭窄，蓝忘机不得不紧紧贴着他擦身而过。等他入场，魏无羡在他背后喊道：“蓝湛，你抹额歪了。”
　　世家子弟都极为注重仪表，尤其是姑苏蓝氏。闻言，蓝忘机不假思索举手去扶，可那抹额分明佩得端端正正，他一回头，目光不善地投向魏无羡，后者早哈哈笑着转去了云梦江氏的入口。
　　入场正式开始比赛之后，不断有世家子弟因错手射中普通纸人而退场。魏无羡一箭一个，射得很慢，却例无虚发，箭筒里的箭不到一会儿便去掉了十七八支。他正想试试换反手射会怎么样，忽然，有什么东西飘到了他脸上。
　　这东西又轻又软，丝缕飞絮一般搔得魏无羡脸颊痒痒。他回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蓝忘机已到走了他附近，背对着他，正在向一只纸人拉弓。
　　那条抹额的飘带随风扬起，轻柔地扫中了魏无羡的脸。
　　他眯起了眼，道：“忘机兄！”
　　蓝忘机将弓拉得满如圆月，顿了片刻，还是道：“何事。”
　　魏无羡道：“你抹额歪了。”
　　这次，蓝忘机却再也不相信他了，一箭飞出，头也不回地迸出两个字：“无聊。”
　　魏无羡道：“这次是真的！真的歪了，不信你看，我给你正正。”
　　他说动手就动手，一把抓住了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的抹额尾带。可坏就坏在，他这个人手忒贱，以前拉云梦那边小姑娘的辫子拉惯了，手上一抓到条状物就想扯一扯，于是这次也不假思索扯了一扯。谁知，这条抹额本来就微微歪斜，有些松动，被他一拉，直接便从蓝忘机额上滑落了。
　　蓝忘机握弓的手登时一个哆嗦。
　　好半晌，他才僵硬地回过头，视线极慢极慢地转向魏无羡。
　　魏无羡手里还拿着那条柔软的抹额，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给你，你重新系上吧。”
　　蓝忘机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的印堂之间简直有一团黑气笼罩，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气得要发抖了。魏无羡看他似乎眼睛里爬上了血丝，忍不住把那条抹额捏了捏，心道：“我扯掉的这东西确实是一条抹额，不是他身上的什么部位吧？”
　　见他居然还敢捏，蓝忘机猛地将他手里的抹额夺了过来。
　　他一夺，魏无羡便松了手。蓝家其他的几名子弟也不发箭了，尽数围了过来。蓝曦臣揽着弟弟的肩，对着沉默不语的蓝忘机低声说着什么，其余几人亦是满脸严肃，如临大敌，边说边摇头，还边用意味不明的诡异眼神望向魏无羡。
　　魏无羡只听到模糊的字句，“意外”、“无须生气”、“不必在意”、“男子”、“家规”，诸如此类，越发茫然。蓝忘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径自往场外走去。
　　江澄走过来道：“你又干什么了？不是让你不要撩他的吗？一天不找死心里就不痛快。”
　　魏无羡摊手道：“我说他抹额歪了，第一遍是骗他的，可第二遍是真的。他不相信，还生气。我不是故意拉掉他抹额的，你说他为什么那么气愤？连比赛都不参加了。”
　　江澄嘲道：“那还用说，当然因为你格外惹他讨厌！”
　　他背后的箭已经快射完了，魏无羡见状，也开始发力起来。
　　这一段，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没有细想过，原本不是没怀疑过抹额对蓝家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比完赛之后，他就又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如今想想，当时在场的其他蓝家子弟都是用什么眼神看着他的——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被一个混小子强行摘走了抹额，蓝湛居然没把他当场射死——涵养真是好得可怕啊！不愧是含光君呢！！！
　　而且仔细想想，回来之后，蓝忘机的抹额他似乎不止碰过一次呢！！！
　　蓝景仪疑惑道：“他一个人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干什么？吃多了坐不住吗？”
　　另一名少年道：“脸色也忽红忽绿的……是不是吃坏了……”
　　“咱们也没吃什么呀……是因为抹额的含义吗？也不用这么激动吧，看来他真的很迷恋含光君呢，看把他高兴的……”
　　魏无羡绕着一丛枯花走了五十多圈才勉强冷静下来，听到最后一句哭笑不得。正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枯叶被踏碎的声音。
　　听足音不是小孩子，应当是蓝忘机回来了，魏无羡迅速调整好表情，一转身，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身后不远处一株死树的阴影之下。
　　这道身影很高、很挺拔、很有威势。
　　只是少了一颗头。


　　第46章 狡童第十

     　　
　　犹如迎头被人泼了一桶凉水，魏无羡嘴边扬起的弧度凝固了。
　　这道高大的身影站在枯树之下，正面对着这个方向。如果他脖子上有一颗头颅，此刻应当是在静静地凝视着魏无羡。
　　篝火那边，蓝家的小辈们也看到了这个影子，个个汗毛倒竖，瞪大眼睛就要去拔剑，魏无羡将食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他用眼神示意众人“不可”，摇了摇头。见状，蓝思追悄然无声地把蓝景仪抽出剑鞘一半的长剑按了回去。
　　那个无头人伸出手，扶在一旁的树干上，抚摸了一阵，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在确认这是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魏无羡看清了大半个身子。
　　这个无头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寿衣，微有破烂。正是他们从常氏墓地里掘出来的躯干身上穿的那件。
　　而无头人的脚边，散落着一堆碎片。勉强能辨认出，这是几只残破的封恶乾坤袋。
　　魏无羡心道：“疏忽了，竟然让好兄弟自己拼起来了！”
　　算起来，他和蓝忘机进入义城之后，惊变不断，有两天多没有合奏《安息》。漫行至此的几日里，两人尽力补救才勉强压制住。然而，尸体的四肢已收集完毕，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大大增强。可能是它们感应到彼此的怨气，太想合到一起去了，趁着蓝忘机外出夜巡，迫不及待地滚落到一边，冲破了束缚它们的封恶乾坤袋，自动拼凑成了一具尸体。
　　只可惜，这具尸体依旧缺了一个部位。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部位。
　　无头人把手放到脖子上，摸着喉咙上切得整整齐齐的猩红色断口，摸了一阵，始终摸不到应该有的东西。像是被这个事实激怒了一般，他突然一掌击出，拍在身旁那棵树上！
　　树干应声而裂。魏无羡心道：“脾气还挺大。”
　　蓝景仪把剑横在身前，颤声道：“这、这是个什么妖怪！”
　　魏无羡道：“一听就是基本功课做的不好。妖是什么？怪是什么？这个明显是尸，属鬼类，怎么会是妖怪？”
　　蓝思追小声道：“前辈啊，你……那么大声，不怕他发现你吗？”
　　魏无羡道：“没事。我刚才忽然发现了，其实咱们说话多大声都没关系，因为他没有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就是说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不信，你们也喊喊看。”
　　蓝景仪奇道：“是吗？我试试。”
　　说完，他果然立刻喊了两声。刚刚喊完，那个无头人倏然转身，朝蓝家小辈们那边走去。
　　众少年魂飞魄散，蓝景仪惨叫道：“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魏无羡把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真的没事你们看！我说话这么大声，他不也没过来？但是你们那边不是声音大不大的问题了，而是有火光！热！活人多，而且还都是男的！阳气重！他看不到、听不到，但是他可以朝他感觉热闹的地方走。还不赶紧的把火灭了，都散开散开！”
　　蓝思追一挥手，一阵风扑熄了火焰，一群少年在荒废的花园里轰然散开。
　　果然，篝火一灭，人一散开，这无头人便失去了方向。
　　他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儿，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忽然，他又动了起来，并且准确无误地走向其中一名少年！
　　蓝景仪又惨叫了：“你不是说火灭了散开了就没事吗？！”
　　魏无羡顾不上回答他，对那名少年道：“别乱动！”
　　他拾起足边一枚石子，一翻手腕，朝无头人掷去。石子打在了他的背心，无头人立刻止住脚步，转过身体，两相权衡，似乎觉得这边更可疑，改为朝魏无羡走来。
　　魏无羡很慢很慢地挪了两步，刚好与沉沉走过来的无头人擦肩而过，道：“让你们散开，不是让你们乱跑。不要跑太快，这个无头鬼修为很高，若是你们移动速度太快，身旁带起微风，也会被他觉察。”
　　蓝思追道：“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是在找他的……头吗？”
　　魏无羡道：“不错，他在找他的头。这里的头这么多，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他就会把脑袋从每个人的脖子上揪下来，安到自己脖子上，看看合不合适。合适就接着用一段时间，不合适就扔了。所以，你们要慢慢地走，慢慢地躲，千万别被他抓到。”
　　想象着自己的头被这具无头凶尸撅下来、血淋淋地安到他脖子上的情形，众少年一阵恶寒，齐刷刷举手护住头颈，开始慢悠悠地在花园里四下“逃窜”起来。一群人仿佛在和这个无头鬼玩儿一场凶险的捉迷藏游戏，被鬼抓到的人，就要把脑袋交出来。一旦无头人捕捉到了某个少年的踪迹，魏无羡便掷出一枚石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将他引到自己这边来。
　　魏无羡负着手，缓缓移动步伐，边走边观察这具无头尸的动作，心道：“这好兄弟的姿势有点奇怪啊？一直虚握着拳头在挥动手臂，这个动作……”
　　他正在思索，蓝景仪无法忍受了，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这么走下去吗？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魏无羡想了想，道：“当然不是。”
　　说完，他高声喊道：“含光君！含光君啊！含光君你回来了吗！救命啊！”
　　见状，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喊了起来。反正这具凶尸没有头，听不到声音，一个喊得比一个高亢，一个喊得比一个凄切。须臾，夜色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幽咽的箫鸣，紧接着，是一声清洌洌的弦唱。
　　听到这一箫一琴，这群小辈简直都要喜极而泣了：“呜呜呜呜含光君！泽芜君！”
　　两道修长的身影闪现在花圃破败的园门之前，一般的身长玉立，一般的冰雪颜色，一持箫，一负琴，并肩而行。两人一见那道无头的身影，都微微一怔。
　　蓝曦臣的神色尤为明显，几乎可说是震惊了。裂冰不再发声，避尘却已出鞘。那无头人觉察有一道十分厉害、冰寒彻骨的剑芒袭来，举起手臂，又是一挥。魏无羡心道：“又是那个动作！”
　　那无头人身手也敏捷矫健得很，纵身一跃，擦身错开避尘掠过的锋芒，反手一抓，竟然就这么抓住了避尘的剑柄！
　　他将避尘剑提在手中，高高举起，似乎想查看手里抓住的这个东西，奈何他没有眼睛。见这无头人竟然徒手拦下了含光君的避尘，一群小辈脸色齐刷刷一白，蓝忘机却面不改色，翻出古琴，低头在一根弦上勾指一挑，弦音仿佛化为一只无形利箭，呼啸旋转着射向那具凶尸。无头人挥剑一斩，击碎了这一声弦响。蓝忘机一拨而下，七根琴弦齐颤，唱出激越高昂之音，同时魏无羡抽出竹笛，以锐利异常的笛音相和，瞬间仿佛刀林剑雨漫天落下！
　　那无头凶尸挺剑再还，这时，蓝曦臣却已回过神来，将裂冰送到唇边，凝眉吹奏。不知是否错觉，那幽雅平和的箫声一出来之后，无头凶尸的动作瞬间凝滞，定定站着听了片刻，转身似乎想查看奏乐之人。然而他无首无目，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再加上琴笛尚在咄咄逼人地合击，三音齐出，他终于失去了力气一般，身形晃了晃，倒下了。
　　准确地来说，并不是倒下，而是散架了。手是手、腿是腿、身体是身体，支离破碎地散在堆满残叶的地面上。
　　蓝忘机翻手收琴，召剑回鞘，和魏无羡一起走到这些断肢旁，低头看了一眼，取出五只全新的封恶乾坤袋。一群小辈惊魂未定地围了过来，先给泽芜君行了礼，不等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蓝忘机便道：“休息。”
　　蓝景仪愣愣地道：“啊？可是含光君，亥时未至啊？”
　　蓝思追则拉了拉他，恭敬地道：“是。”这便不再多问，带了其余的小辈们，寻花圃的另一处，重新生火休息去了。
　　尸堆旁只剩三个人，魏无羡对蓝曦臣点头致意，蹲到地上，正准备重新封尸入袋，拿着那只左手往乾坤袋里塞，塞了一半，蓝曦臣道：“请等一等。”
　　方才魏无羡见他表情便知有异，果然，蓝曦臣脸色苍白，重复道：“请……等一等，让我看看这具尸身。”
　　魏无羡收住动作，道：“泽芜君可是知道此人身份？”
　　蓝曦臣尚未应答，似是不能确定，蓝忘机却已缓缓点头。
　　魏无羡道：“好了，我也知道是谁了。”
　　他压低声音，道：“赤锋尊，对吗？”
　　刚才“捉迷藏”的时候，这具无头尸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虚握拳头，挥动手臂，横砍竖劈。看起来，很像是在挥动某种武器。
　　一提到武器，魏无羡便想到剑。但他自己是用剑的人，以前也和不少用剑的名士交过手，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位高手是这样用剑的。剑为“百兵之君”，用剑之人，总会讲究几分端庄，或是几分飘逸。即便是刺客的剑，狠辣阴毒里，也必要有几分灵动。剑法之中，“刺”、“挑”等动作偏多，“砍”、“削”等动作偏少。而观那名无头人使剑的动作，太过沉重，杀伐之气、暴戾之气过重，而且横砍竖劈，毫不优雅，毫无风度。
　　但，如果他握的不是剑，是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很沉重、杀气极大的刀——那便合情合理了。
　　刀和剑，气质和使法，都是截然不同的。这个无头人生前惯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把刀。刀法凌厉，只求威势，不求端雅。他在寻找自己头颅的时候，也在寻找自己的武器。所以他不断重复挥刀的动作，还反手抓住避尘，把剑当成了他的佩刀在使。
　　而此前这具尸身没有胎记一类的特殊标志，又被切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别说是聂怀桑在祭刀堂里认不出来了，就连魏无羡也不敢保证，如果把他自己的腿切下来到处乱扔，他能认出这是谁的腿。直到方才四肢和躯体被怨气暂时粘合，拼凑出了一具能行动的尸身，蓝曦臣和蓝忘机这才认出了他的身形。
　　魏无羡道：“泽芜君，含光君对你说过了我们一路的见闻吧。莫家庄，掘墓人，义城那些。”
　　蓝曦臣颔首。魏无羡道：“那含光君也应该和你说了，那个在常氏墓地出手抢夺尸体的雾面人，对姑苏蓝氏剑法了如指掌。只有两种可能：一，他就是蓝家的人，从小就练姑苏蓝氏的剑法；二，他不是蓝家人，但他非常熟悉你们家的剑法，要么经常和蓝家人拆招切磋，要么聪明非常，只要看过，就能记得所有的招式和剑路。”
　　蓝曦臣默然不语，魏无羡又道：“他抢夺尸体便是不愿让旁人发觉赤锋尊被肢解了。赤锋尊尸身一旦被拼凑齐，情况便会对他不利。这是一个了解清河聂氏祭刀堂秘密的人，一个可能和姑苏蓝氏非常亲密的人，一个和赤锋尊颇有……渊源的人。”
　　这样一个人，最有可能是谁，不必明言，谁都心中有数。
　　蓝曦臣神色虽是凝重，闻言却立刻道：“他不会这么做。”
　　魏无羡道：“泽芜君？”
　　蓝曦臣道：“你们探查分尸案、遭遇掘墓人，都是这个月的事。而这个月里他几乎一直同我秉烛夜谈，前几日还在共同策划下个月兰陵金氏的百家请谈盛会，分身乏术，掘墓人不可能是他。”
　　魏无羡道：“若使用传送符呢？”
　　蓝曦臣摇了摇头，语气虽温和，却斩钉截铁：“使用传送符须修习传送术，极其难修，他从未有修过的迹象。而且使用此术须消耗大量灵力，但前不久我们还一同出行夜猎，他表现极佳。我可以确定，他绝没有使用过传送符。”
　　蓝忘机道：“他不必本人去。”
　　蓝曦臣仍是缓缓摇头。魏无羡道：“蓝宗主，你心中知道，嫌疑最大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你拒绝承认。”
　　篝火火光映得三人脸上明明暗暗，变幻莫测。荒废颓败的花圃之中，一片沉寂。
　　默然一阵，蓝曦臣道：“我明白，因为一些原因，世人对他误解颇多。但……我只相信这么多年来我亲眼所见的。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蓝曦臣为这个人辩护，倒也不难理解。说实话，就连魏无羡本人，对他们怀疑对象的印象也不坏。也许是出身原因，他待人十分谦逊亲和，是那种谁都不会得罪、谁跟他相处都能觉得舒服熨帖的人。何况泽芜君还与之交好数年？
　　聂明玦生前那段日子，正是清河聂氏在他的执掌下如日中天、声势直逼兰陵金氏的时候。聂明玦之死，对谁最有益处？
　　大庭广众之下走火入魔发狂而死——看似无懈可击、无可奈何的一桩憾事，事实果真如此简单吗？
　　

　　第47章 狡童第十 2

     　　
　　金麟台百家清谈盛会之期，转眼即至。
　　各大世家的仙府大多都是建立在山清水秀之地，而兰陵金氏的金麟台却是坐落在兰陵城最繁华之处。欲登台拜访，正途是一条长达二里的长坡辇道，只在开宴、举办清谈会等大场合开放。依兰陵金氏规矩，此道不允许疾行，辇道两侧绘满了彩画浮雕，皆是金家历代家主和名士的生平佳迹，其间会有驾车的兰陵金氏门生讲解一二。
　　其中，本代家主金光瑶占有最醒目的四幅，分别是“传密”、“伏杀”、“结义”、“恩威”。内容自然是射日之征中金光瑶卧底岐山温氏传递情报、暗杀温氏家主温若寒、三尊结义佳话、以及金光瑶登位仙督后推行仙督令的四景。画师颇能把握人之神韵，乍看只精不奇，然而细细观看，却能发现，影壁上金光瑶的人像即便是在背后刺杀、脸沾鲜血之时，依旧眉眼弯弯，带着三分温柔和款款笑意，令人头皮微微发麻。
　　紧接着金光瑶的便是金子轩的壁画。通常，家主为了强调绝对权威，都会刻意减少平辈名士的壁画数量，或者换一位技艺稍次的画师，使自己不被压一头，对这种行为大家都心照不宣，表示能理解。然而金子轩也占有四幅，竟与身为家主的金光瑶平起平坐。画中的俊美男子神采奕奕，傲气骄人，魏无羡下了车，驻足在前，看了一阵，蓝忘机也停了下来，静静等他。
　　不远处有门生道：“姑苏蓝氏，请此处入场。”
　　蓝忘机道：“走吧。”
　　魏无羡没说什么，与他同行。
　　甫登金麟台，便是一片铺着细墁地面的宽阔广场，来来往往满是行人。兰陵金氏这些年来怕是又扩建翻新了不少次，此等铺张，比当年魏无羡所见更甚。广场远处，九阶如意踏跺层层托起一尊汉白玉须弥座，一座重檐歇山顶汉殿气势恢宏地俯瞰下方，金星雪浪聚成一片花海。
　　金星雪浪正是兰陵金氏家纹上的花徽，本是一种品相极佳的白牡丹。花妙，名也妙。花瓣有双层，外一层大花瓣，层层叠叠，如雪浪翻覆，内一层小花瓣，纤细秀丽，抽着缕缕金丝花蕊，似金星璨璨。一朵便富丽无双，万千朵齐齐怒放，那般壮美景象，又岂是言语所能赞叹？
　　广场前分有数条大道，不断有家族入场，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秣陵苏氏，请此处入场。”
　　“清河聂氏，请此处入场。”
　　“云梦江氏，请此处入场。”
　　江澄一露面便放出两道锐利的眼刀，走过来不冷不热地道：“泽芜君，含光君。”
　　蓝曦臣也颔首道：“江宗主。”
　　二人都心不在焉，敷衍几句，江澄道：“过往可没在金麟台的清谈会上见过含光君，这次怎么有兴趣来了？”
　　蓝曦臣和蓝忘机都不说话，好在江澄原本也不是真心要问这个问题，目光已转向了魏无羡，用一种仿佛随时能喷出一柄飞剑钉死他的口气，道：“二人过往外访不是从不带闲杂人等吗，这次怎么回事，破天荒啊？这是哪位名士大能，可否为江某引见一二？”
　　这时，一个笑吟吟的声音道：“二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忘机也要来？”
　　金麟台的主人，敛芳尊金光瑶亲自迎出来了。
　　蓝曦臣向他报以微笑，蓝忘机与之相互颔首示礼，魏无羡则细细打着这位统领百家的仙督。
　　金光瑶长着一张很占便宜的脸。肤色白皙，眉心一点丹砂。眼珠黑白分明，灵活而不轻浮，面相很是干净伶俐，七分俊秀，三分机敏，嘴角眉梢总是着带微微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灵巧乖觉的人物。这样一张脸，讨女人欢心绝对足够，却又不会让男人产生反感和警惕；年长者觉得他可爱，年幼者又会觉得他可亲——就算不喜欢，也不会讨厌，所以说“很占便宜”。虽说个子是小了点，但胜在气度从容，头戴软纱罗乌帽，身穿兰陵金氏礼服，圆领袍衫的胸口上是一朵怒放的金星雪浪家徽，佩九环带，着六合靴，右手往腰间的佩剑上那么沉沉的一压，竟压出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金凌是跟在金光瑶身后一起出来的，他还是不敢单独见江澄，躲在金光瑶身后哼哼地道：“舅舅。”
　　江澄厉声道：“你还知道叫我舅舅！”
　　金凌连忙扯金光瑶衣服后摆，金光瑶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为化解干戈而生的，道：“哎呀，江宗主，阿凌早就知道错了，这些天怕你罚他怕得都吃不下饭，小孩子顽皮，你最疼他的，不要跟他计较嘛。”
　　金凌忙道：“对对对，小叔叔作证，我这几天胃口都不好！”
　　江澄道：“胃口不好？气色这么好，怕是也没少吃几顿！”
　　金凌还要说话，一眼瞥见蓝忘机身后的魏无羡，瞬间愕然，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道：“来蹭饭。”
　　金凌微愠道：“你竟然还敢来！我不是警……”金光瑶揉了揉金凌的头，把他揉到身后，笑道：“好啊，来了便是客，金麟台别的不敢说多，饭是一定够吃的。”他对蓝曦臣道：“二哥，你们先坐，我去那边看看。顺便叫人给忘机安排一下。”
　　蓝曦臣点头道：“不必太麻烦。”
　　金光瑶道：“这怎么叫麻烦？二哥到我这里还拘束什么，真是。”
　　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金光瑶都能记住对方的相貌、名字、年龄和称号，隔多少年再见也能立刻准确无误地叫出来，并且很热络地迎上去嘘寒问暖。若是见过两次面以上，他就会记住对方的所有喜好与不喜，事无巨细，投其所好，避其所恶。这次因为蓝忘机突然上来金麟台，金光瑶原本并没有专门为他准备桌席，现在立即去置办了。
　　入斗妍厅之后，沿鲜红软毯施施然而行，两侧的檀木小案边都侍立着点翠佩环的美貌侍女，皆是微笑大方得体，胸口饱满，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连身材都相近，瞧来美观而和谐。魏无羡见了貌美女子便总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落座之后，在那侍女斟酒时冲她勾了勾嘴，道：“多谢。”
　　谁知，那女子似是受了惊吓，窥他一眼，却又连连扑睫目光闪躲。魏无羡先是略觉奇怪，旋即了然，随眼一扫四周，果然诡异的目光不止这一道，几乎过半的兰陵金氏门生看他时神色都不太对劲。
　　他倒一时忘了，这里是金麟台，莫玄羽就是在这里骚扰同门然后被赶出去的。谁能料到他还敢大摇大摆恬不知耻地回来，而且还跟着姑苏的蓝氏双璧混了个上等席呢……
　　魏无羡往一旁的蓝忘机那边凑了凑，低声道：“含光君，含光君。”
　　蓝忘机道：“何事。”
　　魏无羡道：“你可不能离开我。这里应该有不少人认识莫玄羽，不然待会儿要是有谁要跟我叙叙旧，我就只能继续胡说八道装疯卖傻了。万一到时候丢了你的脸，可别见怪。”
　　蓝忘机看他一眼，淡声道：“只须你不主动招惹旁人。”
　　这时，金光瑶携着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一齐款步入殿。这女子行止虽端庄，神色中却带着一股天真烂漫之感，秀美姿容里也略显稚气。正是金光瑶的正室夫人，金麟台的女主人秦愫。
　　多年以来，这二人都是玄门百家之中恩爱夫妻的代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众所周知，秦愫出身兰陵金氏的附属家族乐陵秦氏，而乐陵秦氏家主秦苍业是追随金光善多年的老部下。虽说金光瑶是金光善之子，但因他母亲出身，二人原本是多少有些不登对的。但当年射日之征中，秦愫蒙金光瑶所救，对其倾心，始终不离不弃，执意嫁与他，终于落成一段良缘佳话。而金光瑶也没有辜负她，虽身居仙督之要位，作风与其父当年却有天壤之别，从不纳妾，更不曾与任何别的女子有染半分，这一点让不少宗主夫人着实羡慕。此刻，魏无羡看金光瑶一路牵着夫人的手，神色举止皆是十二分的温柔体贴，似乎还担心她走路不小心碰了玉阶，心道果真不假。
　　二人落座首席之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坐在他们下首的便是昂首挺胸的金凌，目光扫到魏无羡那边，瞪他不止。魏无羡向来是被围观惯了的，全程若无其事，觥筹交错间，该吃吃，该喝喝，顺便听斗妍厅中赞声一片，形势大好。
　　宴毕已是晚间，清谈会第二日才正式开始，众人三三两两离开斗妍厅，门生们为诸位家主和名修指引了客居。因蓝曦臣瞧上去有些心事重重，金光瑶似乎想问他怎么回事，然而他刚走过来，开口说了一句“二哥”，一人便横冲过来，撕心裂肺地道：“三哥！！！”
　　金光瑶被他扑得险些倒退，忙一手扶住帽子，道：“怀桑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如此不成体统的家主，自然只有清河聂氏的一问三不知了。而喝醉了的一问三不知，更不成体统。聂怀桑满脸通红，抓着他不放，道：“三哥啊！！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金光瑶道：“上次那事我不是已经找几个人帮你解决了吗？”
　　聂怀桑大哭道：“上次的事解决了，这次还有新的事啊！三哥，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活了！”
　　看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的样子，金光瑶只得道：“阿愫，你先回去吧。怀桑过去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你别急……”
　　他扶着聂怀桑往外走，途中蓝曦臣过去看个究竟，也被喝晕了头的聂怀桑一把拽住。秦愫向蓝忘机施了一礼，道：“含光君，你好像很多年没来过兰陵参加清谈会了，这次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她嗓音软糯，实在是个教人心生怜爱的美人。蓝忘机颔首示意回礼。秦愫的目光又落到魏无羡身上，犹豫片刻，小声道：“那我失陪了。”便与侍女一起退下了。
　　魏无羡疑惑道：“这金麟台上每一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好怪啊，莫玄羽到底干了什么？发浪当众示爱？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兰陵金氏的人真是没见识。”
　　蓝忘机听他胡说八道，摇了摇头。魏无羡道：“我去找人探个话，含光君你帮我盯一下江澄。他不来找我是最好，万一来了，你帮我挡一下。”
　　蓝忘机道：“别走远。”
　　魏无羡道：“行。走远了就晚上房里见。”
　　他目光在斗妍厅内外一阵搜索，并未见到要找的人，心说奇怪。离开蓝忘机后，一路找，路过一座亭子时，一旁花圃的假山石里忽然冒出一个人，道：“喂！”
　　魏无羡心说：哈！找到了。他转过身，幽幽地道：“喂什么喂，这么没礼貌，上次咱们分开的时候不是还亲亲热热的吗，这次见面又这样绝情。我伤心了。”
　　金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快住口！谁跟你亲亲热热了！我不是老早就警告过你不许再纠缠我们家的人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魏无羡道：“天地良心，我一直规规矩矩跟着含光君，我就差让他拿根绳子把我绑他身上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纠缠你家的人？纠缠你舅舅？明明是他在纠缠我好不好。”
　　金凌大怒：“你走开！我舅舅那是怀疑你！你少胡说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是贼心不死，想对……”
　　这时，四面传来几声呼喝，花园里忽然又跃出七八个身穿兰陵金氏家袍的少年，金凌刹住了话头。
　　这七八人缓缓向他们围近，为首的是个和金凌差不多年纪，身材却壮实了一圈的少年，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原来真是他。”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我？”
　　那少年道：“不是你还能有谁！莫玄羽，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金凌皱眉，道：“金阐你过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
　　魏无羡心道：“哦，大概是和金凌一辈的哪个小朋友。”而且看样子，是和金凌不太对付的一帮小旁友。
　　金阐道：“没我的事难道有你的事了？你管我想干什么。”
　　说着却已有三四个少年上来，似乎要去按住魏无羡。金凌一个错步，挡在魏无羡身前，道：“别乱来！”
　　金阐道：“什么叫乱来，我教训教训我们家一个不知检点的门生怎么了？”
　　金凌哼道：“醒醒！他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根本不是咱们家的门生。”
　　金阐道：“那又怎么样？”
　　这句“那又怎么样”可谓是理直气壮，听得魏无羡瞠目结舌。金凌道：“怎么样？你忘了他今天是跟谁来的吗？你要教训他？敢不敢先去问问含光君？”
　　“含光君”一出，众少年面色齐齐犯怵。就算是蓝忘机不在场，也没人敢叫嚣说我才不怕含光君怎么样怎么样呢。憋了半晌，金阐道：“呵，金凌，你以前不也是很讨厌他的吗？怎么今天忽然变脸了？”
　　金凌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我讨不讨厌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金阐道：“这人不知廉耻纠缠敛芳尊，你还给他说话？”
　　魏无羡当场便犹如被一道苍雷贯体。
　　纠缠谁？敛芳尊？敛芳尊谁？金光瑶？
　　万万没想到，莫玄羽骚扰纠缠的那个人——就是敛芳尊金光瑶啊？！
　　他这头还没缓过神，那头金阐与金凌你来我往几句，却不知怎么的就要打起来了。双方原本就彼此看不惯，眼下一点就找。金凌道：“要打便打，怕你们吗！”
　　一名少年道：“来啊！反正打起来他也只会叫一条狗来帮忙！”
　　金凌正要吹哨子，听了这一句，却生生咬住了牙，吼道：“老子不叫仙子来，照样能徒手把你们打趴下！！！”
　　虽说他喊得中气十足，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打起来就力不从心了，隐隐有节节败退之象，不一会儿便被逼到魏无羡身前。金凌见他还站在原地，气道：“你还呆站着干什么？！”
　　魏无羡忽然一把捉住他的手，金凌还来不及叫唤，便感觉一阵无法抵抗的力量从手腕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地翻倒。他气得大叫：“你想死吗！！！”
　　他忽然出手扳倒护着他的金凌，金阐等人一时都怔住了。魏无羡却道：“会了吗？”
　　金凌也是一愣：“什么？”
　　魏无羡手上又是一转，道：“学会了吗？”
　　金凌感觉一阵麻痛从手腕传至全身，又是一声大叫，眼前却浮现出他方才那一个极快极小的动作。魏无羡道：“再来一次，看好了。”
　　恰巧一名少年冲了上来，魏无羡一手负在背后，另一手眼疾手快地捉住他手腕，瞬息之间便又把那少年撂到了地上。这次金凌看得清清楚楚了，手腕上隐隐作痛的部位也告诉了他该往哪个穴位打入一股灵力，他一跃而起，精神抖擞道：“会了！”
　　形式瞬间倒转，不一会儿，花园里便响起一片少年的大呼小叫和气急败坏之声。最终，金阐大叫道：“金凌你给我等着！”
　　那七八个少年落败而逃，一路骂声。金凌则在他们身后放声狂笑。待他差不多笑够了，魏无羡道：“这么高兴，第一次打赢？”
　　金凌道：“呸！单打独斗我从来都赢的，但是这个金阐每次都找一大堆人来帮手，忒不要脸。”
　　魏无羡刚想说，你也可以找一大堆人来帮，打架又不是非要单打独斗，有时候拼的就是谁人多，可转念一想，金凌好几次外出都是一个人，没有同龄的家族子弟跟随，恐怕根本没有可帮手的人选，又收住了。
　　金凌道：“喂，你怎么会这招的？”
　　魏无羡毫无愧色地把责任甩给了蓝忘机，道：“含光君教我的。”
　　对此金凌毫不怀疑，反正他都亲眼看到蓝忘机的抹额系在魏无羡手上了，只是嘀咕道：“他还教你这个？”
　　魏无羡道：“教啊。不过这只是个小把戏，你是第一次用，他们没见过，所以效果好。多用就会被破解，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多学几招？”
　　金凌看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小叔叔从来都是劝我，你居然还怂恿我。”
　　魏无羡道：“劝你？劝你什么？不要打架，要跟人好好相处吗？”
　　金凌道：“差不多吧。”
　　魏无羡道：“别听他的。我跟你说，等你今后长大了，你会发现想打的人更多，但是更要勉强自己和他们好好相处，所以趁你还小，想打什么人就打个痛快吧。你这个年纪不跟人轰轰烈烈打上几场，你这辈子就是不完整。”
　　金凌脸上神色似乎有点向往，但口里仍不屑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小叔叔是为我好。”说完忽然想起，从前的莫玄羽对金光瑶是视若神明，绝不敢说金光瑶半句不对，现在却说“别听他的”，莫不是当真对金光瑶没有非分之想了？
　　魏无羡看他目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痛快地道：“看来是瞒不住你了。没错，我已经移情别恋了。”
　　金凌：“……”
　　魏无羡声情并茂道：“在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认真地想了很久，终于发现其实敛芳尊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也不太适合我。”
　　金凌往后退了两步。
　　魏无羡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但是遇到含光君以后，我确定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已经离不开他了，我不想要除了含光君以外的任何人……等等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金凌！”
　　金凌转身拔腿狂奔而去。魏无羡在他身后喊了几声，连个头也不回。他得意洋洋，心道，这下金凌该不会再怀疑他对金光瑶还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了。谁知回头一看，只见月下白衣如霜人如雪，在他身后不足三丈之处，蓝忘机正神色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魏无羡：“……”
　　若是换了他刚回来的那段日子，比刚才那段羞耻十倍的话他都敢当着蓝忘机的面说出口，然而现在，被蓝忘机这么一盯，他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些两辈子都从没有过的微妙廉耻心。
　　魏无羡迅速压下这几丝难得的廉耻之心，走过来坦然自若地道：“含光君，你来了！你知道吗，莫玄羽竟然是因为纠缠金光瑶才被赶下金麟台的，难怪看我眼神都这么一言难尽呢！”
　　蓝忘机没说什么，转身与他并肩而行。魏无羡道：“你和泽芜君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根本都不认得莫玄羽，看来兰陵金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掖着藏着干的。这样就说得通了，莫玄羽毕竟是有宗主血脉的，金光善如不想要这个儿子，也不会把他接回来，若只是单纯地骚扰同门，应该最多教训教训了事，不至于扫地出门。但如果骚扰的是金光瑶，那就不同了，这可不光是敛芳尊，还是莫玄羽的异母兄弟。真是……”真是一桩十足的丑事，非得断了根不可。而要断当然不能拿敛芳尊开刀，所以，只能赶走莫玄羽了。
　　魏无羡想起之前广场相会时，金光瑶全然若无其事，一派谈笑风生，仿佛根本不认得莫玄羽，心道这人果真厉害。而金凌的态度就藏不住了，之所以他对莫玄羽格外厌恶，不光因为讨厌断袖，恐怕更因为莫玄羽骚扰的是自己的小叔叔。
　　想到金凌，魏无羡无声地叹了口气，蓝忘机道：“怎么了。”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有没注意到，金凌每次出来夜猎，都是独来独往。别跟我说江澄跟着他，他舅舅不算。十几岁了，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平辈的同龄人跟着前呼后拥，咱们以前……”蓝忘机眉尖微微一挑，见状，魏无羡改口道：“好吧，是我，我以前。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蓝忘机淡声道：“那是你。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
　　魏无羡道：“但是小孩子都是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的嘛。含光君，你说，金凌这孩子会不会是特别不合群，在家族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啊？云梦江氏不提，我看兰陵金氏的小辈，好像没有一个跟他玩儿得来的，刚刚还打了一架。难道金光瑶就没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女儿跟他亲近的？”
　　蓝忘机道：“金光瑶曾有一子，为人所害，幼年夭折。”
　　魏无羡奇道：“那可是金麟台的小少主，如何能为人所害？”
　　蓝忘机道：“瞭望台。”
　　魏无羡道：“怎么说。”
　　原来金光瑶当初为修建瞭望台，反对者自是为数不少，也得罪了一些家族。反对者中有一位家主辩论不胜，竟是恶向胆边生，杀害了金光瑶与其夫人秦愫的独子。此子性情温顺，夫妻一向疼爱有加。悲怒之下，金光瑶将该家族连根拔起，为子复仇。但秦愫伤心过度，自此以后，再未能有所出。
　　沉默一阵，他道：“金凌这个脾气啊，张口就得罪人，出手便捅蜂窝。你家景仪说他大小姐，真是没说错。前面好几次要不是你我护着，他现在哪里还有命在。江澄根本不是个会教孩子的人，至于金光瑶……”
　　想到他们这次是为什么来金麟台的，魏无羡又是一阵头疼，按按太阳穴。那边蓝忘机一直静静看着他，不出声安慰，但始终在听，有问必答。魏无羡道：“不提了，咱们先回房吧。”
　　二人回到兰陵金氏为他们安排的客居中，房间极为宽敞奢华，桌上还摆着一套精致温润的白瓷酒盏，魏无羡在一旁坐下，赏玩几把，直深夜，才开始有别的动作。
　　他翻箱倒柜，翻出一叠白纸和一把剪刀，三两下剪出一张纸片人。这张纸片人只有成人一指之长，圆圆的脑袋，袖子剪得宽大异常，仿佛蝴蝶的两只翅膀。魏无羡又从桌上取了笔，画了几画，把笔一扔，提起酒盏喝了一口，倒头便往榻上一躺。而那纸片人则忽的一震，抖了抖，两片宽大的袖子羽翼一般带着轻飘飘的身躯飞了起来，翩翩然的，落到了蓝忘机肩头。
　　蓝忘机侧首去看自己肩头，纸片人一下子扑到他脸颊上，顺着往上爬，一路爬到了抹额上，对它爱不释手一般，拉拉又扯扯。蓝忘机任由这张纸片人在他的抹额上扭了半天，伸出一手，要取下他。纸片人见状，赶紧哧溜的一下滑了下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他的嘴唇上撞了一下头。
　　蓝忘机动作顿了顿，两只手指终于捻住了它，道：“不要闹。”
　　纸片人软绵绵地把身子一卷，卷上了他纤长的手指。
　　蓝忘机道：“此去千万小心。”
　　纸片人点点头，扑扑翅膀，扁扁地贴到地上，爬过门缝，鬼鬼祟祟溜出了客居。
　　金麟台守备森严，一个大活人自然无法出入自如，好在魏无羡曾研习过一门邪术：剪纸化身。
　　此种术法好用是好用，然而限制颇多，非但有严格的时效，而且纸人派出之后必须原样归位，不得有分毫损伤。如若途中被人撕裂或者以任何形式毁坏，魂魄也将受到同等损伤。轻则失去意识一年半载，重则终生痴呆，须得千万小心。
　　魏无羡附在纸人身上，时而贴在一名修士的衣摆下，时而压扁身体穿过门缝，时而展开双袖，伪装成一片废纸、一只蝴蝶在夜空中飞舞，俯瞰下方。忽然，他在半空中隐隐听到下面传来哭声，低头一看，下方是金光瑶的一处别馆，绽园。
　　魏无羡飞到屋檐下，看见三人坐在会客厅里，聂怀桑一手抓蓝曦臣，一手抓金光瑶，醉得晕晕乎乎，也不知在哭诉什么。会客厅后是一处书房，魏无羡趁书房里没人，进去看了看。桌上铺满了有朱笔注释的图纸，墙壁上挂了春夏秋冬四景，魏无羡原本没打算细看，可一眼扫过，忍不住为作画者技艺拍案叫绝。落笔用色尽皆温柔，却是一派开阔之境。纸上分明一处风景，却似有万水千山。魏无羡心道，此般手笔，可以与蓝曦臣比肩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谁知一看之下才发现，四景的作者，竟然真的全都是蓝曦臣。
　　飞出绽园，远远的魏无羡看到了一座宽广的五脊殿。殿顶铺着灿金琉璃瓦，殿外设有三十二金柱，美轮美奂。那里，应当就是整个金麟台守卫最严的地方之一，兰陵金氏历代家主的寝殿，芳菲殿。
　　除了身穿金星雪浪袍的修士们，魏无羡还能感觉出芳菲殿地上和天空中都设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他飞到金星雪浪柱础旁，休息片刻，废了一阵力，才从吭哧吭哧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与绽园相比，芳菲殿才是典型的金麟台建筑，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寝殿之内，层层叠叠的纱幔垂地，香几上的瑞兽香炉轻吐兰烟，奢华之中带着一股慵懒又甜腻的颓靡之感。
　　金光瑶在绽园会见蓝曦臣和聂怀桑，芳菲殿里没人，恰好方便他在这里仔细察探。纸片人在芳菲殿内飞来飞去，搜寻可疑之处，忽然，看到了桌上的一只玛瑙纸镇，纸镇下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已经被人拆过，信封上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纹章，但看厚度，明显又不是一只空信封。他扑扑袖子，落到桌边，想看看这封信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但他双“手”拽住信封边缘往外拖，拖了好一阵也纹丝不动。
　　他现在的身体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根本挪不动这只沉甸甸的玛瑙纸镇。
　　纸人羡绕着玛瑙纸镇走了好几圈，又推又踢，蹦蹦跳跳，奈何它就是岿然不动。无法，只得暂时放弃，查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正在这时，寝殿内一道侧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魏无羡倏地掠下了桌子，贴着桌角一动不动。
　　进来的人是秦愫。原来芳菲殿里并不是没有人，而是方才秦愫在里间没有作声。
　　金麟台的女主人出现在芳菲殿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然而，此刻看上去不正常极了。因为她的脸色雪白，毫无血色，人也摇摇欲坠，仿佛刚刚早过重击，从昏迷中醒过来，随时能再昏迷一次。
　　魏无羡心道：“怎么回事？她方才在宴厅里分明还气色很好。”
　　秦愫倚着门，发呆半晌，这才扶着墙壁慢慢向桌边走来，望着玛瑙纸镇压着的那封信，伸手似乎想拿起它，最终却又缩回。灯火之下，能清晰地看到她嘴唇不住颤抖，而那张原本端庄秀丽的脸，已经快要扭曲了。
　　突然，她尖叫一声，一把抓起那封信扔到地上，另一只手则痉挛着抓紧了胸前的衣衫。魏无羡眼前一亮，却忍住了立刻飞出去的冲动。若是只被秦愫发现他尚可应付，但万一秦愫大喊大叫召来了其他人，这张纸片若是有半点损伤，他的魂魄也会遭受波及。
　　忽然，一个声音在寝殿中突兀地响起：“阿愫，你在干什么？”
　　秦愫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身后几步之外，那张熟悉的脸也与往常一般地正在对她微笑。
　　她立刻扑到地上抓起了那封信。魏无羡只能紧紧贴着桌角，眼睁睁地看着那封信又脱离他的视线。金光瑶似乎走近了一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温柔可亲，仿佛真的什么异样也没觉察到，没看到秦愫手里那封古怪的信，也没看到秦愫扭曲的面孔，只是在问一件添衣加食般无关紧要的小事。秦愫手里抓着信，没有答话。金光瑶又道：“你神色不太对劲，怎么啦？”
　　他的声音关切无比，秦愫把信举了起来，哆嗦着道：“……我见了一个人。”
　　金光瑶道：“什么人？”
　　秦愫恍若未闻，道：“这个人告诉了我一些事，还给了我这封信。”
　　金光瑶哑然失笑，道：“你见的是什么人？难道对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秦愫道：“他不会骗我的。他绝对不会。”
　　魏无羡心道：“什么人？”虽然听到了“他”，但也不知是男是女。
　　秦愫道：“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金光瑶道：“阿愫，你不把信给我看，我怎么知道上面写什么？”
　　秦愫把信递给他：“那好，你看！”
　　为了看清那封信，金光瑶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在秦愫手里一目十行、走马观花地扫完了这封信，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连一丝阴影也看不出来。而秦愫几乎是在尖叫了：“你说话啊，说话吧！快说，这不是真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
　　金光瑶语气笃定地道：“这不是真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无稽之谈，构陷之词。”
　　秦愫哇的哭了出来：“你骗我！事到如今了你还想骗我，我不信！”
　　金光瑶叹了一口气，道：“阿愫，是你让我这么说的。我真的这么说了，你又不信。真叫人为难。”
　　秦愫把信扔到他身上，捂起了脸：“天哪！天哪天哪天哪！你——你真的……你真的太可怕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退到一旁，扶着柱子，忽然呕吐起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见此剧烈反应，魏无羡为之瞠目，心道：“恐怕她刚才在里间也是在吐。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金光瑶杀人分尸？可金光瑶在射日之征里杀人无数，谁都知道，而且她父亲手上人命也不少啊。难道是莫玄羽的事？不对，金光瑶没可能真和莫玄羽有什么，没准莫玄羽这个私生子被赶下金麟台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总之无论如何反应都没可能这么激烈，恶心到吐。”他虽与秦愫不熟识，但同为世家之后，也见过几次。秦愫是秦苍业的掌上明珠，为人单纯，但养尊处优，家教极好，从不曾作此种撕心裂肺的疯狂之态，真是哪里都不对劲。
　　金光瑶听着她的呕吐之声，默默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捡了起来，随手一举，在一旁的九盏莲枝灯上一点，让它们慢慢地烧了起来。
　　看着灰烬一点一点落到地上，他略带忧伤地道：“阿愫，你我夫妻多年，一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作为一个丈夫，我自问待你很好，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心。”
　　秦愫呕不出东西了，伏在地上，呜咽道：“你待我好……你是待我好……可是我……宁可从来不就认识你！难怪你自从……自从……之后，就再也不……你做出这种事，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金光瑶道：“阿愫，你不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今天你知道了，你才呕吐，觉得不适，可见这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本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只是心里作怪而已。”
　　秦愫摇了摇头，脸色发灰道：“……你实话实话。阿松……阿松他是怎么死的？”
　　阿松是谁？
　　金光瑶怔然道：“阿松？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阿松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我也已经清理掉为他报仇雪恨了。你忽然提他干什么？”
　　秦愫道：“我是知道。可我现在怀疑，我以前知道的，全都是假的。”
　　金光瑶脸现疲倦之色，道：“阿愫，你在想什么？阿松是我的儿子，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你宁可相信一个藏头藏尾的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也不肯相信我么？”
　　秦愫崩溃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声道：“就是因为是你的儿子，所以才可怕！我以为你会做什么？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你现在还要我相信你！天哪！”
　　金光瑶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告诉我，今天你去见了谁？谁给你这封信的？”
　　秦愫抓着头发，道：“你……你想怎样？”
　　金光瑶道：“那个人能告诉你，就能告诉其他人。能写第一封信，就能写第二封、第三封、无数封信。你打算怎么办？任这件事被人捅出去吗？阿愫，算我求你了，求你无论是看在什么情分上，你告诉我，信里这几个人现在在哪里？叫你回来看这封信的人，是谁？”
　　是谁？魏无羡也很想听到秦愫说出来，究竟是谁。一个能接近仙督夫人并使她信任的人，一个揭穿了金光瑶某种不可告人之秘辛的人。信中所写一定不会是单纯的杀人放火之类的的恶事。能够令秦愫看了之后恶心或者恐惧到呕吐，并且难以启齿到就算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依旧连质问都只敢断断续续的不敢明言。但若是秦愫真的老实交代了送信人是谁，那就太蠢了。因为一旦说出来了，金光瑶除了会去对付那个人，同时也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封住秦愫的口。
　　好在秦愫虽然从年少时就一派天真不谙世事，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现在却已经不再信任金光瑶了。她呆呆凝视着正襟危坐在桌边的金光瑶，万人之上的仙督，她的丈夫，此时此刻，在烛光之下，依旧一派眉目如画，神色冷静。他站起身来，似乎要附身去扶她，秦愫猛地一把打开他的手，忍不住伏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金光瑶的眉尖抽了抽，道：“我真的这么让人恶心吗？”
　　秦愫道：“你不是人……你是个疯子！”
　　金光瑶看她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一种悲戚的温情。他道：“阿愫，当初我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原本我也打算瞒你一辈子，不让你知道这件事的，现在已经彻底被告诉你的那个人毁了。你觉得我脏，觉得我恶心，这都没什么，可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你是我的妻子，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你？”
　　秦愫抱头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不要再提醒我了！！！我真恨不得从不认识你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当初是为什么要接近我？！”
　　沉默片刻，金光瑶道：“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是当初我是真心的。”
　　秦愫呜咽道：“……你还在花言巧语！”
　　金光瑶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始终记着，你从不曾对我的出身和我的母亲说过半点什么，我这辈子都感激你，也想敬你，怜你，爱你。可是你要知道，别人不害阿松，阿松也必须死。他只能死。如果让他再继续长大，你跟我……”
　　提到儿子，秦愫忍无可忍，举手扇了他一耳光，道：“那这一切究竟是谁害的？！你为了这个位置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金光瑶不闪不躲，生生受了她一耳光，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殷红的掌印。
　　他闭上眼，片刻之后，道：“阿愫，你真的不肯告诉我？”
　　秦愫摇头道：“……我告诉你，让你好再去杀人灭口？”
　　金光瑶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看来是病糊涂了，岳丈已经外出云游修养了，这段时间我就把你也送去，和岳丈共享天伦之乐吧。我们快点处理完这件事吧，外面还有很多客人，明天还有清谈会。”
　　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惦记着外边的客人和明天的请谈会！
　　他口里说着要送秦愫去休养，手上却无视秦愫的推拒摔打，将她扶了起来，不知动了什么手脚，秦愫瞬间瘫软无力，他便这样从容不迫地，把自己的妻子半抱半拖进了层层纱幔之中。纸人羡蹑手蹑脚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跟了进去。只见金光瑶把手放在一面巨大落地铜镜上，片刻之后，他的手指竟然穿进了镜子，仿佛穿透了水面。秦愫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还在流泪，眼睁睁看着丈夫把自己拖进了镜子，却说不出话也喊不出声。魏无羡心知这镜子一定只有金光瑶本人才能打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粗略一估算时间，猛地蹿了进去。
　　铜镜之后，是一件密室。在金光瑶进入之后，墙壁上的灯盏自燃，幽幽的光照亮了四面墙壁上形状不一的多宝格，格子里有书册，有卷轴，有宝石，有兵器。还有几样刑具，黑黝黝的铁环，尖锐的倒刺，银色的钩子，造型奇特，但光看样式，便觉森然。魏无羡心知，这多半是金光瑶的手笔。
　　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性情残暴，喜怒无常，极为嗜血，有时以折磨罪人为乐。金光瑶当初就是因为投其所好，总能做出一些五花八门，残忍又有趣的刑具，这才入了温若寒的法眼，渐渐越爬越高，直至成为心腹。
　　随便哪个仙门世家都会有两三个藏宝室，因此，芳菲殿里有这样一间密室，并不稀奇。
　　密室里除了一张书案，还摆着一张黑黝黝、冷冰冰的长方铁桌，可以躺人。桌面上似乎有些凝固的黑色痕迹。魏无羡心道：“在这张铁桌上杀人分尸，再适合不过了。”
　　金光瑶把秦愫轻轻地扶到这张铁桌上躺好，秦愫面如死灰，金光瑶给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丝，道：“别害怕，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到处乱走，这几天人多，你就休养一下吧。只要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就可以回来了。肯说的话你就点点头，我没有封住你身体的全部经脉，点头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秦愫的眼珠转向她依旧如此温柔体贴的丈夫，目光里满是恐惧、痛苦和绝望。
　　正在此时，魏无羡忽然发现，有一间格子被一道帘子挡住了。那道帘子上画满了血红的狰狞咒文，是一种极其霸道强劲的封禁纹。
　　一张纸片人贴着墙根，慢慢地往上挪去。半寸半寸，挪得极慢。那头金光瑶还在温声软语地求秦愫，突然，像是觉察到什么，警惕地回头。
　　密室内除了他和秦愫，再无第三人。金光瑶站起身来，仔细地四下察看一番，并未看到异样，这才走了回去。
　　他自然不会知道，方才他回头时，魏无羡已经爬到了一格书册之前。他一见金光瑶颈部微动，就倏地把自己薄薄的纸片身躯插了进去，像一片书签一样，扁扁地夹在一本书里，眼睛紧贴着前后两张书稿的纸张。万幸，虽然金光瑶警觉性非比寻常，却也没警觉到要翻翻这本书、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个人的地步。
　　忽然间，魏无羡觉得眼睛所见的这几个字好生熟悉。使劲儿瞅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声：能不熟悉吗，这是他的字！
　　江枫眠对他字的评价，是“潦草轻浮，但有秀骨”，这绝绝对对就是他的手迹。魏无羡再仔细看，大概辨出了“……异于夺舍……”、“……复仇……”、“……强制结契……”还有一些破损和模糊之处，最后终于确定了，他把自己夹进去的这本书，是他自己的手稿。手稿所记内容，是他当年四处搜集整理资料，再加上自己的推断后写的一份关于献舍禁术的文章。
　　当初他写过不少这样的手稿，都是随手写随手扔，丢在夷陵乱葬岗上他睡觉的那个洞里。这些手稿有的在围剿之中被战火销毁，有的则像他的佩剑一样被当作战利品被旁人收藏了起来。
　　他原先疑惑过莫玄羽是从哪里学来的禁术，现在有答案了。
　　既然是禁术手稿残本，魏无羡绝不相信金光瑶会随随便便让闲杂人等看到这种东西。看来，原先金光瑶和莫玄羽就算不是那种关系，也绝对不差。
　　正想着，金光瑶的声音传来：“阿愫，我时间到了，要去主持场面了，之后再来看你。”
　　魏无羡已经从他自己写的那叠手稿里一点一点扭了出来，闻声又迅速插了回去。这一次，他看到的却不是手稿了，而似乎是两张……房契和地契？
　　魏无羡觉得十分奇怪，房契地契这种财物，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和夷陵老祖的手稿放在一起保存吗？然而看来看去，这的确是两张毫无特殊之处的房契和地契，规规矩矩，没有机关暗号，纸张发黄，还有墨渍。但他不觉得这会是金光瑶随手放进来的，于是记下了地址，位于云梦的云萍城，心想着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能在那里探查到什么。
　　好一阵没听到外面的声音，魏无羡这才继续贴墙上行，终于爬到了那间被封禁咒帘挡住的格子里。可他还没看清这间格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忽的眼前一亮。
　　金光瑶走了过来，掀起了帘子。
　　有一刹那，魏无羡以为他暴露。可是，微弱的火光从帘子外透进来后，他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前方有个圆形的东西，刚好挡住了他。
　　金光瑶定定地不动，似乎在与这间格子里装的东西对视。
　　半晌，他问道：“刚才是你在看着我么？”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静默一阵，金光瑶便放下了帘子。
　　魏无羡消无声息地贴上了这个东西。冷冰冰，硬邦邦，似乎是一个头盔。他转到前方，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孔。封印者要叫这颗头颅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得，因此，这张脸苍白的皮肤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双目和口耳都被牢牢封住。
　　魏无羡心中默默道：“久仰了，赤锋尊。”

　　第48章 狡童第十 3

     　　
　　聂明玦尸体的最后一部分，头颅，果然就在金光瑶这里。
　　昔年射日之征上所向披靡，怒有雷霆之威的赤锋尊聂明玦，就被重重禁制封印在这一间阴暗密室的逼仄之地里，不见天日。
　　只要魏无羡将头颅上的封印解开，赤锋尊的尸身便能感应到他的头颅，自行寻来了。他端详了这只头盔的禁制片刻，正在思索该如何下手，突然一股异常强劲的吸力袭来，轻飘飘的纸片身体被一股猛力往前一拽，直接贴到了聂明玦额头上。
　　金麟台另一边，蓝忘机坐在魏无羡的身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手指微动，垂着眼睫，举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很轻很轻，和刚才纸片人在上面撞的那一下一样轻。
　　忽然，魏无羡双手微动，十指紧握成拳，蓝忘机目光一凝，将他扶入怀中，抬起他的脸一看，魏无羡的眼睛仍是闭着的，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
　　而密室那边的魏无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怨念过于强烈的死者，会将自身恨意和怨气无限辐射，散发到旁人身上，借此发泄自己的怒气，传染自身的情绪。不少作祟都是因此引起的。其实这也就是共情的原理。若魏无羡此刻用的是肉身，肉身即魂魄的一道防线，只要他不肯，自然别想有怨气想侵染到他。但现在他附身在薄薄的一张纸片上，防御力难免大大削弱，距离太近，聂明玦的怨念又极强，一不留神就被波及了。上一刻还在心中叫大事不好，下一刻，他便嗅到了血的味道。
　　他已经好多年没闻到这么浓烈的血腥了，骨子里有什么东西霎那间被唤醒，喧嚣沸腾起来。一睁眼便是一抹刀光，一片血影，还有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和它轰然倒下的身体。
　　这个身首分离的人，家袍背负炎阳烈焰纹。魏无羡看着“自己”收刀回鞘，口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头捡了，吊起来，给温狗看。”
　　身后有人应道：“是！”
　　魏无羡知道这个被一刀斩首是谁了。
　　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的长子温旭。此人被聂明玦截杀于河间，一刀断头，还被他挑起头颅，吊在阵前向温家修士示威。尸体则被愤怒的聂家修士碎尸万段，碾为肉糜，涂于地下。
　　聂明玦扫了一眼地上尸身，一脚踢开，手压在刀柄上，缓缓环顾四周。
　　赤锋尊很高，上次与阿箐共情，魏无羡的视野极矮，这次却比他平时的视野还要高出不少。放眼四下，死伤无数，有的身着炎阳烈焰袍，有的背后是清河聂氏的兽头家纹，有的并无家徽标识，几乎各占三成，景象十分惨烈，血腥之气直冲云霄。他一边扫视，一边迈开步伐，似乎要检查还有没有残留着一口气的温家修士，这时，一旁一间瓦房里传来喀啦的异响，聂明玦一挥长刀，一道凌厉的刀风扫了过去，劈开了瓦房简陋的门，暴露出门后一对正惊恐万状的母女。瓦房破旧，屋里没几样东西，她们也无处藏匿，躲在一张桌子下紧紧搂抱着彼此，大气也不敢出。那年轻少妇圆睁的双目里映出聂明玦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模样，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她怀中的女孩却已经张开了嘴，吓得呆了。
　　聂明玦见只是一对普通的母女，应当是此地开战后未来得及逃走的平民，紧锁的眉宇微微一松。恰好身后有下属跟上来，不知什么情况，叫道：“宗主？”
　　那对母女只知道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来了几帮修仙之人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根本不懂哪边好哪边坏，看见拿刀拿剑的就害怕，以为必死无疑，神色越发惊恐。聂明玦看了一眼她们，收敛了杀气，道：“没事。”
　　他垂下握刀的手，稳步朝一旁走去。那少妇瞬间抱着女儿瘫软在地上，半晌，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走了几步，聂明玦忽然顿住，问身后下属：“上次清理战场的时候留守最末的修士是谁？”
　　那名下属微微一怔，道：“留守最末？这个……倒是没记清楚……”
　　聂明玦皱眉道：“记起来告诉我。”
　　他继续往前走，那名修士则赶紧去问其他人，不久之后追赶上来道：“宗主！问清楚了。上次清扫战场留守最末的修士名叫孟瑶。”
　　听到这个名字，聂明玦微一扬眉，似是略感讶异。
　　魏无羡知道为何，在金光瑶认祖归宗之前，他从母姓，名字就叫做孟瑶，这并非秘密。而且，这个名字还曾经“大名鼎鼎”。
　　日后站在金麟台之巅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敛芳尊金光瑶头一次上金麟台是如何光景，虽然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但传言已是传得十分详尽。金光瑶的母亲是云梦一所勾栏的名人，当年素有烟花才女的美名，据说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知书达理，不是大家闺秀，胜似大家闺秀。当然，再胜似，说出去到了人家嘴里，娼妓还是娼妓。金光善偶经云梦，自然不能错过这位当时风头正劲的名妓了。他与孟女流连缱绻数日，留下信物一枚，心满意足，飘然离去。回去之后，当然也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把这个风流一度的女子抛之脑后了。
　　对比起来，莫玄羽和他的母亲已经是颇得垂青，至少金光善后来还想起过有这么个儿子，曾把他接回金麟台。孟瑶便没这么幸运了。娼妓之子，比不得良家之后，孟女独自为金光善产下一子，如莫二娘子一般，前等后等，心心念念盼着这位仙首回来接走自己和孩子，并悉心教导孟瑶，为他将来进阶仙门做准备。然而，儿子长到十几岁，父亲仍旧没有消息传来，孟女却已病危。
　　临终之前，她给了儿子金光善当年留下来的信物，让他上金麟台去求个出路。于是，孟瑶打点好行囊，从云梦出发了。跋山涉水，抵达兰陵，到了金麟台下，孟瑶被挡在了门外，他便取出信物，请求通报。
　　金光善给的信物是一枚珍珠扣子。这在兰陵金氏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手一抓一大把。最常做的用途就是在金光善外出拈花惹草打野食的时候赠以佳人，拿着这个漂亮的小物件充作稀世珍宝，搭配山盟海誓，许诺来世今生。随手就送，送完就忘。
　　孟瑶来得实在是很不巧，当天正好是金子轩的生辰。金光善与金夫人正在为宝贝儿子设宴庆生，还有众多家族亲眷在场。三个时辰过后，天色已晚，他们欲放灯祈福，一齐起身准备出门，家仆这才瞅了个空前来通报。金夫人见了那枚珍珠扣子，想起金光善以往的种种劣迹，当场脸就黑了。金光善连忙把珍珠碾成碎末，大声斥责家仆，吩咐他把外面的人赶走，别让他们出门放灯的时候撞上了。
　　于是，孟瑶便被人从金麟台上踹了下来，从最上面一级，一直滚到了最下面一级。
　　据说他爬起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抹掉了额头上的鲜血，拍拍身上的灰尘，背着行囊就走了。
　　射日之征开战后，孟瑶便投入了清河聂氏门下。
　　聂明玦手下的清河聂氏本家修士和应征散修分几地驻扎，其中一处坐落于河间某不知名山脉。聂明玦徒步上山，远远的还没走近，便看到一个布衫少年拿着一只竹筒从碧幽幽的林子里转了出来。
　　那少年似乎刚刚取水归来，步伐略显疲态，正要走进山洞，忽然又停了下来。他站在洞外，凝神听了一阵，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最终，还是拿着竹筒默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过后，他在路边找了个位置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点白色的干粮，就着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聂明玦朝他走了过去。这少年正埋头吃东西，忽然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一抬头，连忙收了干粮，站起来道：“聂宗主。”
　　这少年身量较小，白面翠眉，正是金光瑶那张很占便宜的乖巧脸。这时候他还没上金麟台认祖归宗，额间自然也没有那一点明志朱砂。聂明玦明显对他的脸有印象，问道：“孟瑶？”
　　孟瑶恭恭敬敬地道：“是。”
　　聂明玦道：“为何不和旁人一样进山洞休息？”
　　孟瑶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见状，聂明玦越过他朝山洞走去。孟瑶看上去想拉他，没敢拉。他隐匿了声息，是以径直走到洞外也没有人觉察，里面的众人仍在高谈阔论得欢：
　　“……对，就是他。”
　　“不会吧！金光善的儿子？金光善的儿子能跟咱们混成一个德性？怎么不回去找他爹？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以为他不想回去吗？人家拿着信物千里迢迢从云梦找到兰陵去，不就是想认这个爹？”
　　“那他可算错啰，金光善婆娘可厉害。”
　　“不是我说，金光善在外边生得那么多，儿子女儿最起码有一打，你看他认过谁没有？闹成那样，也是他自取其辱。”
　　“人呢，就是不能盼着自己不该盼的东西。摔得头破血流，怪谁？谁都不能怪。自找的。”
　　“傻不傻！有一个金子轩，金光善还稀罕什么别的儿子？何况还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生的，鬼知道究竟是谁的种，我看金光善也是心里犯嘀咕才不敢认吧！哈哈哈哈……”
　　“哪儿能呢！我看他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跟那女的有过这么一遭了。”
　　“一想到金光善的种要认命地给咱们打水，我居然还挺高兴的，哈哈哈……”
　　“认命个屁，人家可使劲儿表现了，没看他那么卖力吗，整天跑来跑去做这做那多殷勤哪，巴巴地就指望混出名堂来他爹肯认他回去呢。”
　　聂明玦的心头蹿起了一把怒火，直烧到了魏无羡的胸中。
　　他的手猛地压上刀柄，孟瑶连忙伸手去阻止他，没止住。刀已出鞘，山洞前一块岩石轰然落地。洞内原本坐着几十名正在休息的修士，被这块岩石的塌落吓得蹦起来齐齐拔剑，手里捧着的饮水竹筒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随即，聂明玦喝道：“喝着别人给你们送的水，嘴里却说着阴毒之词！你们投我座下不是来斩杀温狗，却是来嚼舌根的吗？！”
　　洞内传来一片忙乱，众人均知赤锋尊脾性，越辩解他怒火愈涨，今天怕是逃不脱惩罚了，只能老实认了，因此无一人敢说话。聂明玦冷笑一声，也不进洞，对孟瑶道：“你跟我过来。”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孟瑶果然跟上了。两人走了一段路，孟瑶的头却越来越低，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半晌，他才道：“多谢聂宗主。”
　　聂明玦道：“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站得直，不必在意那些闲人的流言蜚语。”
　　孟瑶点点头，道：“是。”
　　虽是这么应，但他脸上仍是染着一丝愁色。今日聂明玦这样帮他出头，压得一时，日后那些修士定然要百十倍地讨还回来，如何能不愁。
　　聂明玦却道：“这些人越是在你背后大放厥词，你越是要让他们都无话可说。我看过你出阵。每次都在阵前，而且每次都留在最后疏导安置平民。做得很好，继续坚持。”
　　闻言，孟瑶微微一愣，头抬起来了一点。聂明玦又道：“你剑法很轻灵，但是不扎实。还要再练。”
　　这已经是直白的鼓励了。孟瑶忙道：“多谢聂宗主提点。”
　　魏无羡心中却明白，再练也扎实不了。金光瑶不比寻常世家子弟，他底子太差，永远不能更上一层楼，所以于修炼之道，他只能求博求广，不能求精求深。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综百家之长，涉猎各家绝技，也是他为什么曾被人诟病为“偷技之徒”的原因。
　　河间是射日之征中的一处要地，也是聂明玦的主战场，仿佛一道铜墙铁壁，横在岐山温氏身侧，另其不得东侵南下。清河聂氏与岐山温氏原本便有旧怨，一直憋着压着，开战之后双方爆发，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场场头破血流不死不休，河间一带的平民百姓深受其苦。岐山温氏自然无所顾忌，清河聂氏却不能不顾忌。
　　在这样的情形下，每次战后不厌其烦清理战场并疏导安抚平民的孟瑶得到了聂明玦越来越多的留意。几次之后，聂明玦直接将他提拔到身边，作了副使。而孟瑶也把握住了机会，每次都能将交待的任务稳妥完成，因此，此时的金光瑶非但不像后来那般总受聂明玦严厉教训，反而颇得他欣赏器重。而魏无羡听了太多那种诸如“敛芳尊听见赤锋尊到了便落荒而逃”的笑料，每次看到与聂明玦和平相处，甚至如鱼得水的孟瑶时，都觉得十分玄幻。
　　这一日，河间战场迎来了一位客人。
　　射日之征中，三尊各有美名佳话流传。赤锋尊聂明玦是所向披靡，所过之地温狗寸草不生。泽芜君蓝曦臣则与他不同，姑苏一带形势稳定后有蓝启仁固守，他便常常外赴支援，救人于水深火热，射日之征中收复失地、虎口夺人无数次。因此，人人听到他的名号便欣喜若狂，仿佛多了一线生机，有了保命王牌。
　　每次蓝曦臣护送别家修士经过河间时，都会稍作停歇，作为中转地。聂明玦亲自将他接引入一座明亮宽敞的厅堂之中，厅内还有数名修士，均坐于堂前。
　　虽说蓝曦臣的相貌和蓝忘机几乎一模一样，但魏无羡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谁是谁，可是，看到这张脸时，他心中还是忍不住一动，暗想：“不知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剪纸化身被怨气侵袭，肉身会不会也出岔子？蓝湛会不会觉察不对？”
　　几句寒暄后，一直侍立在聂明玦身后的孟瑶转了出来，为各人送上茶盏。阵前都是一个人当六个人用，根本没有杂役或使女的空位，因此这些日常杂事也被作为副使的金光瑶主动包揽了。几名修士看清了他的相貌，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各异。金光善的“风流趣闻”一直是流传得极快极广的闲话谈资，孟瑶做过一段时间的著名笑柄，倒有几个人认得他。大抵是觉得娼妓之子身上说不定也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几名修士接过他双手奉上来的茶盏后，并不饮下，而是放到一边，还取出雪白的手巾，很难受似的，有意无意反复擦拭刚才碰过茶盏的手指。聂明玦并非细致之人，未曾注意到这种细节，魏无羡却用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些。孟瑶视若未见，笑容不坠半分，继续奉茶。蓝曦臣接过茶盏之时，抬眸看他一眼，微笑道：“多谢。”
　　旋即低头饮了一口，这才继续与聂明玦交谈。旁的修士见了，有些不自在起来。
　　聂明玦素来不苟言笑，对着蓝曦臣，竟也颜色和缓，道：“留多久？”
　　蓝曦臣道：“借明玦兄贵地逗留一晚，明日出发，与忘机会合。”
　　聂明玦道：“去往哪里？”
　　蓝曦臣道：“去往江陵。”
　　聂明玦蹙眉道：“江陵不是还在温狗手里。”
　　蓝曦臣道：“两天前已经不在了。现今，在云梦江氏手里。”
　　一名家主道：“聂宗主还不知道吧，云梦的江宗主现在在那一带可是威风得很。”
　　另一人道：“如何能不威风？魏无羡一个人就抵百万大军呢，他还怕谁？也不必像咱们这样亡命奔波，稳稳坐镇一方，这运气也真是……”
　　有人觉察这话味儿不对，忙道：“唉，多亏了泽芜君和含光君四下支援，否则不知有多少世家和无辜平民要遭温狗毒手。”
　　聂明玦道：“你弟弟在那边？”
　　蓝曦臣点头，道：“他上旬就带人去了。”
　　聂明玦道：“你弟弟修为很高，他一个人都够了，那你还去做什么？”
　　听聂明玦赞蓝忘机修为高，魏无羡一阵莫名高兴，心道：“赤锋尊，很有眼光嘛。”
　　蓝曦臣叹道：“说来惭愧，忘机去了之后，似乎和云梦江氏的那位魏公子闹得很不愉快，我觉得我还是该去看看。”
　　聂明玦道：“怎么回事？”
　　一人道：“含光君好像是因为那魏无羡手段太过妖邪诡异才和他起了争执。据说含光君当面痛斥魏无羡来着，什么辱人尸身，残忍嗜杀，迷失本性之类的。可那边都在传江陵一战，把魏无羡传得神乎其神的，有缘我倒是想亲眼见识呢。”
　　这人说的还算是好的了，夸张一点的，说他和蓝忘机在战场上一边杀温狗一边打架的都有，其实当年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旁人传的那般水火不容两看相厌，但也有些小不愉快就是了。那段时间魏无羡天天到处挖坟，蓝忘机总是捡不好听的说，什么损身损心性不是正途，甚至直接出手阻拦，而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和温狗来一场正面厮杀或是偷袭战，两人火气戾气都比较重，因此往往不欢而散。现在魏无羡听人谈论这些，恍如隔世——他忽然想起来，并非恍如，当真隔世了。
　　一人道：“依我看，含光君这样大可不必嘛。活着的人都快死了，还顾那死人尸身做什么。”
　　另一人附和道：“对啊，非常时期嘛。江宗主说得对，论邪，还有谁比温狗更邪？反正他是站在咱们这边的，杀的是温狗不就好。”
　　魏无羡心道：“你们后来围剿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久，蓝曦臣带人起身，由孟瑶将他们引至修整处。聂明玦则回了自己房中，取了一柄修长的佩刀，带在身上去找蓝曦臣。
　　谁知，还未走近，便听到二人在屋内交谈。蓝曦臣道：“可巧，你竟然到了明玦兄旗下，做了他的副使。”
　　孟瑶道：“多亏赤锋尊赏识提拔。”
　　蓝曦臣笑道：“明玦兄性烈如火，你能得他提拔赏识，实属不易。”顿了顿，又道：“近来，兰陵金氏的金宗主在琅邪一带支撑颇苦，正广纳贤才。”
　　孟瑶微微一怔，道：“泽芜君您的意思是……”
　　蓝曦臣道：“不必如此拘谨。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希望在兰陵金氏能取得一席之地，获得父亲的认可。现在你已在明玦兄旗下有了立足之地和可供施展的天地，此望是否依旧？”
　　孟瑶似乎屏息凝神起来，半晌静默，答道：“……依旧。”
　　蓝曦臣道：“我想也是如此。”
　　孟瑶道：“可我现在已经是聂宗主的副使了。聂宗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无论依旧不依旧，我都不能离开河间。”
　　蓝曦臣略一沉吟，道：“确实如此，即便你想去，怕是也不好开口。但我相信，若是你开口询问了，明玦兄会尊重你的选择。万一他不肯放人，我还可以劝解一二。”
　　聂明玦忽然道：“为何不肯？”
　　他推门入房，蓝曦臣和孟瑶相对而坐，皆是神情严肃，见他出现，微微讶异，孟瑶霍然站起，还未开口，聂明玦便道：“坐下。”
　　孟瑶没动。聂明玦又道：“明天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
　　孟瑶道：“聂宗主？”
　　聂明玦道：“你可带着这封信去琅邪，找你父亲。”
　　孟瑶忙道：“聂宗主，您方才若是全听到了，也该听到我说……”
　　聂明玦打断他：“我提拔你并非是为了要你报什么知遇之恩，只是认为你能力足够，为人也甚合我意，应该待在这个位置上。你若真想报我，战场多杀几条温狗便是！”
　　闻言，一贯巧言善辩的孟瑶竟是噎住了。蓝曦臣笑道：“你看，我说过的，明玦兄会尊重你的选择。”
　　孟瑶眼眶发红，道：“聂宗主，泽芜君……我……”
　　他低头道：“……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聂明玦坐下，道：“不知说什么，那便别说了。”
　　他把手中另一把佩刀往桌上一放，蓝曦臣见了，笑道：“怀桑的刀？”
　　聂明玦道：“他在你那里虽说安全，但也不可荒废了功课。你叫旁人有空督促他，下次见面我要查他刀法心法。”
　　蓝曦臣道：“原先怀桑还推说刀落在家里了，这下可没有理由偷懒了。”
　　聂明玦道：“说来，怎么，你们以前见过吗？”
　　孟瑶道：“泽芜君，我是见过的。”
　　聂明玦道：“在哪里？什么时候？”
　　蓝曦臣笑着摇头道：“还是不要说了，毕生之耻，明玦兄你也不要再问了。”
　　聂明玦道：“在我面前还怕什么丢脸，孟瑶说。”
　　孟瑶却道：“泽芜君既然不愿说，那我也只能保守秘密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说到正事，一会儿闲扯一番，比方才在会客厅聊得轻松随意多了。听他们聊天，魏无羡总忍不住想插嘴，然而又插不上，心道：“这个时候他们感情真不差。泽芜君还挺能聊天的，怎么蓝湛那么不会聊天？不过，他不会聊天，闭嘴也挺好的，话都被我说了，他就听着‘嗯’一‘嗯’也蛮好。这叫什么来着……”
　　不日，孟瑶便携着聂明玦那封举荐信离开河间，向琅邪出发了。
　　他离开之后，聂明玦换了一名副使，但依魏无羡所感，总是哪里慢上半拍。孟瑶乃是难得机敏伶俐的人才，不说的他能会意，说三分的他能做到十分，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用惯了他，再用别人，很难不比较高下。
　　一段时日过后，在琅邪苦苦支撑的兰陵金氏快扛不住了，而蓝曦臣又刚好赴另外一地支援，金光善改向河间发出求救，聂明玦应援而至。
　　一战毕，金光善焦头烂额地过来表示感谢，聂明玦言简意赅地同他谈了几句，便问：“金宗主，孟瑶如今是做什么的？”
　　金光善听他提起这个名字，道：“孟瑶？这……聂宗主别见怪，这是个什么人？”
　　聂明玦当即皱起了眉。当初孟瑶被踹下金麟台一事传了许久，连旁人都知道这一出闹剧，当事人绝不可能记不住这个名字，脸皮稍微薄点的人都不会好意思装傻，偏偏金光善脸皮一点也不薄。
　　聂明玦冷声道：“孟瑶是我原先的副使。我写了一封信，让他带来的。”
　　金光善继续装傻，道：“是吗？可我这边从没见到过什么信，也没见到过这个人。唉，要是我早知聂宗主派了副使过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不过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只敷衍道记不清、没听过此人。聂明玦脸色越来越冷，觉察其中定有端倪，便毫不客气地告辞了。向其余修士询问了一阵，无所收获，聂明玦找了几个地方，随意行走，路经一座小树林。
　　这树林十分幽僻，刚刚经历了一场偷袭厮杀，战场还未被清理，聂明玦沿路走，沿路都是身穿温氏、金氏和少量其他家族服饰的修士尸体。
　　忽然，前方传来“嗤嗤”的声音。
　　聂明玦把手放到刀柄上，潜了过去。分林拂叶，只见孟瑶站在满地尸堆之中，翻转手腕，将一柄长剑从一名修士的胸膛里抽了出来。
　　他的神色冷静至极，出手又稳又快，谨慎至极，身上连一滴血也没沾到。
　　这剑，不是他自己的剑，剑柄有火焰状铁饰，是温家修士的剑。
　　剑法，也是温氏的剑法。
　　而死在他剑下的那人，身穿的是金星雪浪袍。是兰陵金氏的修士。
　　聂明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一句话也没说，刀锋出鞘一寸，发出锐利的声响。
　　听到这个熟悉的出鞘之声，孟瑶一个哆嗦，猛地回头，魂魄都要飞了：“……聂宗主？”
　　聂明玦将鞘中的长刀尽数拔了出来。刀光雪亮，刀锋却泛着微微的血红色。魏无羡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滔天怒火，和失望痛恨之情。
　　孟瑶是最清楚聂明玦为人的，哐当一声弃了剑，道：“聂宗主、聂宗主！请您等等，请您等等！听我解释！”
　　聂明玦喝道：“你想解释什么？！”
　　孟瑶连滚带爬扑了过来，道：“我是逼不得已，我是逼不得已啊！”
　　聂明玦怒道：“你有什么逼不得已？！我送你过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孟瑶伏跪在他脚边，道：“聂宗主，聂宗主你听我说！我参入兰陵金氏旗下，这个人是我的上级。他平日里便看不起我，时常百般折辱打骂……”
　　聂明玦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孟瑶道：“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折辱我不能忍啊，光是打骂我怎么会忍不了！只是我们每攻下温氏一个据点，我费了千心万苦，呕心沥血出谋划策，战场上冲锋陷阵，他却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动几下笔就把这战功划给了自己，说与我毫无关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每一次！我向他理论，他根本不在乎。我找旁人，也没有人肯听我说话。刚才他还说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这才失手了！”
　　惊恐万状之下，他的语速飞快，生怕聂明玦不让他说完就一刀劈了下来，交代事情却依旧条理清晰，且句句强调旁人有多可恨、自己有多无辜。聂明玦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提起来，道：“你撒谎！”
　　孟瑶打了个寒噤。聂明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失手？气昏了头的人，动手杀人的时候，会是你刚才那种表情？会故意挑选这个刚刚厮杀过一场隐蔽树林？会特意用温氏的剑、温氏的剑法杀他、伪装成温狗偷袭，好栽赃嫁祸？你分明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
　　孟瑶举手发誓道：“我说的是真的！句句属实！”
　　聂明玦怒道：“就算属实，你也不能下手杀他！一点战功而已！就那么在意这点虚荣？！”
　　孟瑶喃喃道：“一点战功而已？”
　　他颤声道：“……什么叫一点战功而已？赤锋尊，您知道为了这点战功，我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大的苦头？虚荣？没有这点虚荣，我就什么都没有！”
　　聂明玦看着他热泪盈眶、瑟瑟发抖的模样，与他方才那冷静杀人的一幕对比太过强烈，因此冲击力太大了，画面还未消退。他道：“孟瑶，我问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不是故意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扮给我看，好让我为你出头？如果我没为你出头，你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孟瑶喉结一滚，一滴冷汗落下来，刚想说话，聂明玦喝道：“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孟瑶一个激灵，把话头吞进了肚子里，跪在地上，周身战栗，右手五指紧紧抓入土中。
　　半晌，聂明玦慢慢把刀收回了鞘中，道：“我不动你。”
　　孟瑶忽的抬起头，聂明玦又道：“你自己去向兰陵金氏坦白领罪吧。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怔了半晌，孟瑶道：“……赤锋尊，我不能折在这一步。”
　　聂明玦道：“你这一步，走错路了。”
　　孟瑶道：“您这是要我的命。”
　　聂明玦道：“你所说的话如若属实，要不了。去，好好悔过自新。”
　　孟瑶低声道：“……我父亲还没有看到我。”
　　金光善不是没有看到他。
　　只是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
　　最终，在聂明玦的压迫之下，孟瑶还是艰难地说了一个“是”字。
　　沉默一阵，聂明玦道：“起来吧。”
　　浑身脱力一般，孟瑶神情恍惚，从地上站起，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聂明玦看他似乎要倒了，扶了他一把，孟瑶喃喃道：“……多谢聂宗主。”
　　聂明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过身去，谁知，忽听他道：“……还是不行。”
　　聂明玦猛地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孟瑶手里多了一柄长剑。
　　他已将剑对准了自己腹部，神情绝望道：“聂宗主，我愧对你大恩。”
　　说着他便用力刺下。聂明玦瞳孔骤缩，劈手夺剑，可已来不及了，孟瑶手里那把剑顷刻便刺穿了他的腹部，从背部透出，整个身体瘫倒在旁人的血泊之中。
　　聂明玦怔了一瞬，抢上前去，半跪在地，翻过他身体，道：“你这是……！！！”
　　孟瑶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聂宗主，我……”
　　话未完，他慢慢垂下头去。聂明玦扶着他身体，避开剑锋，手掌按在他心口输了一阵灵力。谁知，他突然身体微震，一阵阴冷的灵流绵绵不绝地自腹部传来。
　　魏无羡早知有诈，倒不如何惊讶。可聂明玦恐怕是万万没料到，孟瑶当真会对他下毒手。因此，当他动弹不得地看着孟瑶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爬起时，心头仍是惊愕大于愤怒。
　　孟瑶该是精心算过了如何避开要害，他从容仔细地将那把长剑从自己腹部抽出，带出鲜红的剑锋和一串血淋淋的小水花，按了按伤口，这便算处理好了。而聂明玦仍维持着方才去救助他的姿势，半跪在地，微微昂首，与他目光对视。
　　聂明玦什么都没说，孟瑶也什么都没说，将剑插入鞘中，向他躬身一礼，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刚刚乖乖认错答应了要去领罪，转眼便使诈假装自杀暗算一记，逃得不知所踪，聂明玦大概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从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为此，他大发雷霆，与温家修士对阵时也格外凶残。待几日后蓝曦臣抽身应援前来琅邪助阵时，他怒气仍未消退半分。蓝曦臣一来便笑道：“明玦兄好大的火气，孟瑶呢？怎么不来浇熄你的火？”
　　聂明玦道：“不要提这个人！”
　　他对蓝曦臣把孟瑶杀人嫁祸、诈死逃跑之事原封不动转述一次，听完之后，蓝曦臣也怔然了，道：“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聂明玦道：“被我当场抓住，还有什么误会？”
　　蓝曦臣思索片刻，道：“听他的说法，他所杀之人，确实有错，但他确实不该下杀手。非常时期，倒也教人难以判定。不知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聂明玦厉声道：“他最好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一定拿他祭我的刀！”
　　然而，竟是一语成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孟瑶这个人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石沉大海，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聂明玦原先对孟瑶有多欣赏器重，现在就有多深恶痛绝。每每提及总是一脸怒容，一言难尽，确定没有消息后，便拒绝再和旁人谈论此人。
　　聂明玦素不与人亲近，鲜少与人交心，好容易一次有了一个得力妥帖、信任非常的心腹下属，认可他的能力，亦认可他的为人，孰料此人的真实面目根本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也难怪他反弹的情绪如此强烈了。
　　魏无羡刚这么想着，忽然一阵头痛欲裂，浑身骨骼犹如被战车碾过一遭，微微一动便咯吱作响，动弹不得。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得只能勉强看清大殿冰冷的黑玉石铺地上东倒西歪坐着许多人影。聂明玦似乎头部受创，伤口已麻木，干涸的血污凝固在双眼和脸上，微微一动，又有温热的鲜血自额上爬下。
　　魏无羡讶然。
　　聂明玦在射日之征中几乎是所向披靡，敌人甚至近不了他的身，遑论受这么重的伤了。
　　这是什么情况？！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魏无羡用眼角余光一扫，扫到几团模糊的人影，勉强凝聚视线，才看清是数名身穿炎阳烈焰袍的修士。这些人正以一种娴熟的跪姿，在地上向前膝行。
　　魏无羡：“……”
　　忽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包围了他，透过他聂明玦的四肢百骸传达到魏无羡身上。聂明玦微微抬头，只见黑色玉石铺地前方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玉座。上面坐着一个人。
　　距离不近，聂明玦此刻又被血污迷了眼，看不清此人庐山真面目。然而，不用看清，他也猜到这是谁了。
　　这时，大殿殿门拉开，进来一人。
　　大殿中的门生都在地上跪着膝行，而这人除了在进门时微微躬身低头行过了礼，并不和他们一样，若无其事地一路径自向前走去，穿过长长的玉石铺地，走到尽头，似乎附身听玉座上那人说了几句话，随后才转向这边。
　　缓缓踱步至近前，这人静静打量一阵周身浴血仍强自支撑不倒的聂明玦，似乎笑了一下，道：“聂宗主，久违了。”
　　这声音，不是孟瑶又是谁？
　　

　　第49章 狡童第十 4

     　　魏无羡终于确定，眼前所见，是哪一幕了。
　　当年，聂明玦接到情报，在阳泉发动了一次奇袭。
　　赤锋尊主动出击，从来无往不利。然而不知是情报出了岔漏，还是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料到，这次奇袭，和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撞了个正着。
　　力量估算错误，岐山温氏反客为主，将前来攻击的修士一网打尽，俘虏回了不夜天城。
　　孟瑶在聂明玦身边半跪下来，道：“我真是没料到，您也会有今天这般狼狈的时候。”
　　聂明玦只说了两个字：“滚开。”
　　孟瑶笑声中带着一股怜悯之意，道：“您还以为自己是河间王呢？看清楚了，这里可是炎阳殿。”
　　一旁的一名修士啐了一口，道：“什么炎阳殿，不过一窝温狗的巢穴罢了！”
　　孟瑶神色一变，长剑出鞘。
　　那名修士颈间瞬间飙出一道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他的同门惨声大叫，扑上去呼喊。聂明玦怒极：“你！”
　　又一名修士怒吼道：“温狗！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孟瑶眉毛都不动一下，反手又是一剑，削了他个血花满喉，微笑道：“好啊。”
　　他手持长剑站在血泊之前，两名白衣修士的尸体倒在脚下，莞尔道：“还有谁想说那个词的吗？”
　　聂明玦冷声道：“温狗。”
　　他情知落入温若寒手中必死无疑，因此根本不惧。若是换了魏无羡处于此种境地，也会管他别的先骂个痛快再说，反正横竖都是要死。孟瑶却是微微一笑，并不动怒，打个响指，一旁一名温家修士膝行着上来，双手过顶，呈了一方长盒到他手前。孟瑶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样东西，道：“聂宗主，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聂明玦的佩刀，霸下！
　　聂明玦怒道：“你给我滚！”
　　孟瑶却已将霸下取出，提在手里道：“聂宗主，霸下从前可在我手里走过不少遭。你现在才生气，不是太迟了吗？”
　　聂明玦一字一句道：“把你的手，拿开！”
　　孟瑶却像是有意要激怒他似的，掂了掂佩刀的分量，评头论足道：“聂宗主您这把刀呢，勉强也算得个一品灵器吧。不过，比起您父亲聂老宗主那把刀，还是稍微差上一些。您不如猜猜，温宗主这次要拍上几下，它才会断呢？”
　　刹那间，聂明玦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魏无羡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轰得头皮阵阵发麻，心道：“毒。”
　　聂明玦生平最恨、最不能释怀之事，便是父亲之死。
　　当年，在聂明玦只有十几岁，清河聂氏的家主还是他父亲的时候，有人上贡给温若寒一把宝刀。温若寒高兴了几天，问身边客卿，你们觉得我这把刀怎么样？
　　他素来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旁人自然都顺着他的意思奉承，大赞此刀绝世无双。可偏偏客卿之中有一人不知是不是与那老聂宗主有嫌隙，又或是想说个与众不同的答案来博取注意，道，您这把刀自然是无人可比的，不过嘛，恐怕有人可不这么想。
　　温若寒便不高兴了，问是谁。那名客卿道，自然是那清河聂氏的家主了，他家历代以刀修闻名，他动不动就说自己宝刀如何如何天下无敌，举世无双，几百年内都没有任何一把刀可以与他的比肩，狂妄极了，您这把刀就算再好，他也肯定不承认的，就算嘴上承认了，心里也肯定不承认。
　　温若寒听后哈哈大笑，说有这种事，我倒要看看。于是立即把老聂宗主从清河叫了过来，拿了他的刀，在座上看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嗯，果然是把好刀。在他刀上拍了几把，便让他回去了。
　　当时并无异样，老聂宗主也不明就里，只对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感到不快。谁知回去后过了几天，一次夜猎中，他的佩刀在斩上一只妖兽时，忽然断为了数截。然后，他便被那只冲上来的妖兽的犄角撞成了重伤。
　　而与父亲一同夜猎的聂明玦，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老聂宗主被救回去后，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伤也怎么都好不了，拖拖拉拉病了半年，终于逝世了。也不知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病死的。聂明玦和整个清河聂氏都对岐山温氏极其痛恨，原因便在于此。
　　而如今，就在温若寒的面前，孟瑶拿着他的刀，重提他父亲刀碎人亡的恨事，简直是刻毒至极！
　　聂明玦劈手一掌，打得孟瑶往后一个趔趄，吐出一口鲜血。见状，玉座上的人身形微微一前，似要动作，孟瑶立即爬起，冲过去一脚便踹在聂明玦胸口。聂明玦击出刚才那一掌已大是耗力，被他踹得重重摔倒在地，胸腔一股憋了许久的热血也终于压抑不住了。而魏无羡已是瞠目结舌。
　　传言的版本那么多，他万万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敛芳尊踹了赤锋尊一脚这个精彩的细节！
　　孟瑶牢牢踩住聂明玦胸口，喝道：“温宗主面前你也敢撒野！”说着一剑刺下，聂明玦拍出一掌，孟瑶手中长剑被他拍得断为数截。孟瑶也被这一掌震倒，聂明玦第二掌正准备盖到他天灵上，身体却突然被一阵异常的吸力拖向另一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温若寒的玉座。聂明玦整个人急速在玉石铺地上拖出了一条长达三丈的血痕，还在继续拖动。
　　聂明玦伸手抓住一名跪地的温家门生，朝玉座方向掷出。“砰”的一声，空中爆开红色血浆，仿佛炸烂了一个西瓜，瓜瓤溅了满地，温若寒竟直接劈空一掌把这名门生劈了个脑壳粉碎。但这也为聂明玦争取了时间，愤怒使他陡然之间力大无穷，一跃而起，挥手扣了个诀，霸下向他飞来。孟瑶道：“宗主当心！”
　　一个声音狂笑道：“无妨！”
　　这是个青年的声音，魏无羡并不惊讶，温若寒修为极高，肉体自然也完美保持在巅峰状态。聂明玦的手刚握住了霸下的刀柄，一击挥出，前来围堵他的数十名温家修士尽数被拦腰斩为两截！
　　漆黑的玉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残缺的尸身，忽然，魏无羡背脊一阵战栗。
　　身后忽然间已多了一道人影。聂明玦猛一记横劈，灵力将一长条地面击得粉碎，然而击了个空，他却胸口如遭重击，重重撞在殿内金柱上，呛出一口热血，又有鲜血从额上流下，视线越发模糊觉察有人靠近，挥手又是一刀，这次则被人一拳击在心口，整个人都往玉石地面里陷了几分！
　　魏无羡和他五感相通，一边被打得头破血流，一边心内暗惊。
　　温若寒的实力，果真是压倒性的可怕！
　　魏无羡未与聂明玦正面交手，不知他二人输赢如何，但据他所观察，聂明玦的修为在他所见的人里，可以排进前三。然而即便是这样，在温若寒面前，依旧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就算是此刻换了他本人，他也不敢说，自己在温若寒手下挨的打，就能比聂明玦少些……
　　温若寒一脚踩在聂明玦胸口，魏无羡眼前阵阵发黑，血腥味直往喉咙上冲。
　　孟瑶的声音渐渐走近，道：“属下无能，还要劳宗主大驾。”
　　温若寒笑道：“废物。”
　　孟瑶也笑了。温若寒道：“温旭就是他杀的？”
　　孟瑶道：“不错。就是他。宗主，您是现在就手刃仇人，还是拖去地火殿？我个人建议，拖去地火殿更好。”
　　“地火殿”便是温若寒的游乐场，是他收集了上前套刑具、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地方。这意思就是孟瑶不肯给聂明玦一个痛快的死，要把他拖去温若寒的刑场，用他做出来的刑具，慢慢炮制到死。
　　聂明玦听这两人谈笑风生，讨论该如何处置他，内心怒火滔天，胸口血气翻涌。温若寒道：“半死的人有什么好拖的？”
　　孟瑶到：“话可不能这么说，依聂宗主这般强健体魄，修养个两三天没准又威风凛凛了呢？”
　　温若寒道：“你看着办。”
　　孟瑶道：“是。”
　　然而，在他说出这个“是”的同时，一道极细极细的寒光横掠而出。
　　温若寒忽然之间便没了声息。
　　有温热的血滴飙溅落到聂明玦脸上，他似乎觉察了到什么，勉力想抬头看个究竟。然而，终究是重伤不支，头部沉沉落下，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才感觉眼前现出一丝光明，聂明玦渐渐睁开眼睛。
　　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被孟瑶扛着一条手臂，半拖半背着勉强前行。
　　孟瑶道：“聂宗主？”
　　聂明玦道：“温若寒已死？”
　　孟瑶似乎脚底滑了一下，颤声道：“应该是……已死。”
　　他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聂明玦沉声道：“把刀给我。”
　　魏无羡看不到孟瑶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声音里听出苦笑：“聂宗主，在这个时候，您就别再想着用刀砍我了吧……”
　　聂明玦沉默片刻，蓄足了气力，劈手夺出。孟瑶虽是机敏非常，然而一力降十会，没能守住，连忙跃开，道：“聂宗主，你身上还有伤。”
　　长刀在手，聂明玦冷声道：“你杀了他们。”
　　那几名和聂明玦一起被俘的修士。
　　孟瑶道：“聂宗主，您该知道的，方才那种形势……我没办法。”
　　聂明玦最恨这种推诿之辞，心头火起，一刀斩去，怒道：“什么叫没办法？做不做都在于你，杀不杀也在于你！”
　　孟瑶闪身，辩解道：“真的在于我吗？聂宗主，你我若是易地而处……”
　　聂明玦早料到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不会！”
　　孟瑶也似是已精疲力竭，连连躲身，应付不及，脚底险些一绊，露出几分狼狈颜色，喘了几口气，忽然，像是爆发了一般，大声道：“赤锋尊！！！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不杀他们，横尸当场的就是你！！！”
　　这句话其实便等同于“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不能杀我否则你就是不讲道义”，然而金光瑶不愧为金光瑶，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就有一种含蓄的委屈和矜持的悲戚。果然，聂明玦动作一滞，额头青筋暴起，僵立一阵，他握紧了刀柄，喝道：“那好！砍死了你，我再自裁！”
　　孟瑶喊完刚才那声便立马缩了，见霸下迎面砍来，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两人一个砍一个逃，俱是浑身血污、跌跌撞撞。魏无羡处在这幅滑稽形状之中，一边手上砍着未来的仙督，一边心里笑得半死，心想若非聂明玦现在重伤灵力不支，只怕孟瑶早就被砍死了。一片风风火火间，忽然一个愕然的声音道：“明玦兄！”
　　一袭清隽白衣自林中闪出，孟瑶一见来人如见天神，连滚带爬逃到他身后：“泽芜君！！！泽芜君！！！”
　　聂明玦正怒在心头，连蓝曦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顾不上问了，喝道：“曦臣让开！”
　　霸下来势汹汹，朔月不得已出鞘，蓝曦臣半扶半拦挡下了他，道：“明玦兄息怒！何苦如此？”
　　聂明玦道：“你怎么不问问他干了什么？！”
　　蓝曦臣回头看向孟瑶，孟瑶一脸惶恐，嗫嚅着似乎不敢说话。聂明玦道：“当初从琅邪逃跑，我当为什么刨地三尺也找不着！原来是做了温狗爪牙，在不夜天城助纣为虐！”
　　蓝曦臣道：“明玦兄。”
　　他鲜少打断旁人言语，聂明玦微微一怔，蓝曦臣又道：“你可知，此前几次，给你岐山温氏布阵图的人是谁？”
　　聂明玦道：“你。”
　　蓝曦臣道：“我不过传送罢了。你可知一直以来情报的源头是谁？”
　　此情此景，他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聂明玦望向他身后低头的孟瑶，眉心抽动不止，显然难以置信。
　　蓝曦臣道：“不必怀疑，今日我也是接到他消息，才会在此接应。否则我为何恰好会出现在此？”
　　聂明玦说不出话来。
　　蓝曦臣又道：“琅邪那件事过后，阿瑶心中悔恨，又不敢教你遇上，只得想办法混进了岐山温氏，接近温若寒，之后暗中送信给我。起先我也不知送信人身份，机缘巧合之下才瞧出端倪，认出了他来。”他转向孟瑶，低声道：“这些你没和明玦兄说吗？”
　　“……”孟瑶捂着手臂的伤口，苦笑道：“泽芜君，你也看到了，就算方才我说了，聂宗主也不会相信的。”
　　聂明玦闭口不语。霸下和朔月依然僵持不下，孟瑶看一眼刀剑相交的锋芒，目光中饱含心惊胆战，半晌，却仍是站了出来，对着聂明玦跪了下来。
　　蓝曦臣道：“孟瑶？”
　　孟瑶低声道：“聂宗主，方才在炎阳殿内，虽是为骗取温若寒信任，不让他发觉端倪，但我出手伤你，出言不逊，明知聂老宗主是你心头伤痛，却还故意戳你伤疤……虽说是万不得已，但也当真万分对不住。”
　　聂明玦道；“你该跪的不是我，是那些被你亲手所杀的修士。”
　　孟瑶道：“温若寒性情残暴，平日稍有拂逆，便状若疯狂。我既是要伪装成他亲信，旁人侮辱他，我岂能坐视不理？所以……”
　　聂明玦道：“很好，看来以往这些事你也没少做。”
　　孟瑶叹了口气，道：“身在岐山。”
　　蓝曦臣手上不退，叹道：“明玦兄，他潜伏在岐山，有时做一些事……在所难免。他做些事时，心中也是……”
　　魏无羡心中摇头：“泽芜君这个人还是……太纯善了。”可再一想，他是因为已知金光瑶的种种嫌疑才能如此防备，可在蓝曦臣面前的孟瑶，却是一个忍辱负重，身不由己，孤身犯险的卧底，二人视角不同，感受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半晌，聂明玦还是猛地扬起了刀，蓝曦臣道：“明玦兄！”
　　孟瑶闭上了眼，蓝曦臣也握紧了朔月，道：“得罪……”
　　话音未落，刀锋银光狠狠一划而下，劈在一旁一块顽石之上。
　　孟瑶被这金石裂响震得肩头微缩，侧首去看，那块巨石从头到脚被劈为两半。
　　这一刀终究是没办法砍下去。霸下回鞘，聂明玦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至此，温若寒身死，岐山温氏虽有余党，却已不成气候，败势已定。
　　而在不夜天城潜伏数年的死士孟瑶，一战成名。
　　魏无羡也曾奇怪过，自从孟瑶叛离清河聂氏后，聂明玦与他的关系便不比从前了，那后来又是为何要结拜？据他观察，想来除了蓝曦臣一直希望二人重修于好，主动提议，最重要的，大概还是念了这份救命之恩，承了这份传信之情。算起来，过往他那些战役中，多少都借助了孟瑶通过蓝曦臣传递来的情报。他依然觉得金光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心引他走回正途。而金光瑶已不是他的下属，结拜之后，才有身份和立场督促他，就像督促管教他的弟弟聂怀桑。
　　射日之征结束后。兰陵金氏开办了数天的花宴，邀无数修士和无数家族前往赴宴，普天同庆。
　　金麟台上，人来人往，在聂明玦高阔的视野前，人群不断分开，两侧都向他低头致意，道一声赤锋尊。魏无羡心道：“这排场，要飞天了。这些人对聂明玦都是又怕又敬。怕我的人不少，敬我的人却不多。”
　　金光瑶就站在须弥座之旁。与聂明玦、蓝曦臣结拜，并认祖归宗后，此时他眉心已点上了明志朱砂，穿上了白底滚金边的金星雪浪袍，戴着乌帽，整个人焕然一新，十分明秀。伶俐不改，气度却从容，远非从前可比。
　　在他身侧，魏无羡竟然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洋。
　　这个时候的薛洋年纪极轻，面容虽稚气未消，个子却已经很高。身上穿的也是金星雪浪袍，和金光瑶站在一起，如春风拂柳，一派少年风流。他们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金光瑶莞尔，比了一个手势，两人交换眼神，薛洋哈哈大笑起来，漫不经心扫视着四下走动的修士们，眼神里一派轻蔑无谓之色，仿佛这些都是行走的垃圾。他看到聂明玦，毫无旁人的畏惧之意，反而朝这边龇了龇虎牙。金光瑶发现聂明玦面色不善，赶紧收敛笑容，低声对薛洋说了一句，薛洋便挥挥手，摇摇摆摆地朝另一边走去了。
　　金光瑶走过来，恭声道：“大哥。”
　　聂明玦道：“那个人是谁？”
　　踌躇片刻，金光瑶小心翼翼地答道：“薛洋。”
　　聂明玦皱眉：“夔州薛洋？”
　　金光瑶点了点头。薛洋年少时便臭名昭著，魏无羡明显感觉到，聂明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道：“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做什么？”
　　金光瑶道：“兰陵金氏招揽了他。”
　　他不敢过多辩解，借口接待来客，忙不迭逃到另一边去了。聂明玦摇了摇头，转过身。这一转身，魏无羡登时眼前一亮，只觉如霜雪天降、月华满堂。蓝曦臣和蓝忘机并肩而行，走了上来。
　　蓝氏双璧站在一起，一佩箫，一负琴；一温雅，一冷清。却是一般的容貌昳丽，风采翩然。果真是一种颜色，两段风姿。难怪引得旁人屡屡瞩目，惊叹不止。
　　这时候的蓝忘机，轮廓还略带青涩之气，但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情。魏无羡的目光一下子黏在了他的脸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了。不管他听不听得到，魏无羡自顾自开心地嚷道：“蓝湛！我想死你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个声音道：“聂宗主，蓝宗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魏无羡心中一跳。聂明玦又转身望去，江澄一身紫衣，扶剑而来。
　　而江澄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正是魏无羡自己。
　　他看到自己，一身黑衣，负手而立，腰间插着一只漆黑的笛子，垂着鲜红的穗子。没有佩剑，与江澄并排站着，向这边点头致意，姿态略显傲慢，一副很是高深莫测、睥睨众生的模样。魏无羡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的这派架势，一阵牙根发酸，觉得真是装模作样，恨不得冲上去暴打他一顿才好。
　　蓝忘机也看到了站在江澄身边的魏无羡，眉尖抽了抽，浅色的眼眸不久便转了回来，平视前方，仍是一副很端庄的模样。江澄和聂明玦板着脸相视点头，都没什么多余话要讲，草草招呼过后，便各自分开。魏无羡看到，那个黑衣的自己，左睨右瞥，瞥到了这边的蓝忘机，似乎正要开口，江澄已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两人低头，满面严肃地各说了一句话，魏无羡哈哈笑出声来，与江澄并肩而行，向另一边走去。四周行人也自动为他们让出一大片空地。
　　魏无羡仔细想了想，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原本他是想不起来，但是从聂明玦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他们的口型，这才想了起来。当时，他说的是：“江澄，赤锋尊比你高好多，哈哈。”
　　江澄说的则是：“滚。你想死。”
　　聂明玦的目光转了回来，道：“魏婴为何不佩剑？”
　　佩剑便如。蓝忘机淡声道：“估计是忘了。”
　　聂明玦挑眉道：“这也能忘？”
　　蓝忘机道：“不稀奇。”
　　魏无羡心道：“好啊，背后说我坏话，被我抓住了。”
　　蓝曦臣笑道：“这位魏公子说过，繁文缛节他通通不想理会，别说是不佩剑了，就算是不穿衣服，旁人又能奈他何？真是年轻啊。”
　　听着自己当年的狂言妄语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那滋味真是难以形容，魏无羡觉得有些丢脸，又无可奈何。这时，只听蓝忘机在一旁低低地道：“轻狂。”
　　他说的很轻，仿佛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这两个字敲在魏无羡耳朵里，敲得他心跳也莫名漏了两拍。
　　蓝曦臣看了看他，道：“咦。你怎么还在这里？”
　　蓝忘机微微不解，正色道：“兄长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蓝曦臣道：“你怎么还不过去同他讲话？他们要走远了。”
　　魏无羡很是奇怪：“泽芜君说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个时候蓝湛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还没看清蓝忘机是如何反应的，突然，须弥座的另外一端传来一阵嘈杂。魏无羡听到自己的怒喝从那边传来：“金子轩！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可都别忘了，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魏无羡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一次！
　　那头，金子轩也怒道：“我在问江宗主，又没问你！我问的人也是江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无羡道：“说得好！我师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是谁眼睛长脑门顶上去了？”
　　金子轩道：“江宗主——这是我家的花宴，这是你们家的人！你还管不管了！”
　　蓝曦臣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蓝忘机的目光投向那边，脚步却黏在地上，过了一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步子，正要走过去，江澄的声音传了过来：“魏无羡你闭嘴吧。金公子，不好意思。家姐很好，谢谢您的关心。这件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说。”
　　魏无羡冷笑道：“下次？没有下次！好不好也不需要他来操心！他谁啊他？”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江澄喝道：“回来！你要去哪里？”
　　魏无羡摆手道：“哪里都好！别让我看到他那张脸就成。本来我就不想来，这里你自己应付吧。”
　　江澄被他甩在身后，脸上逐渐阴云密布。金光瑶原本就在场中忙里忙外，见人就笑，有事就做，见这边出了乱子，又冒了出来，道：“魏公子，留步啊！”
　　魏无羡负着手，走得飞快。他脸色沉沉，谁都没注意。蓝忘机朝他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两人便擦肩而过了。
　　金光瑶追不上魏无羡，跌足道：“唉，人走了，江宗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澄敛了面上阴云，道：“不必理他。他在家里野惯了，这样不懂规矩。”遂与金子轩交谈起来。
　　看着这两人，魏无羡心中长叹一声，好在聂明玦对这边情况并不感兴趣，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看不到他们了。
　　清河聂氏仙府，不净世。
　　聂明玦正坐在席子上，蓝曦臣面前横着一把瑶琴。抚弦按琴，一曲毕，金光瑶笑道：“好了，听过二哥的琴了，我回去就把我那把砸了。”
　　蓝曦臣道：“三弟的琴在姑苏以外，也是非常好的了。可是你母亲所教？”
　　金光瑶道：“不。我自己看着学的。她从不教我这些，只教我读书写字，买一些很贵的剑谱和心法给我练。”
　　蓝曦臣讶然：“剑谱心法？”
　　金光瑶道：“二哥你没见过吧？民间卖的那种小册子，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像，再写一堆故弄玄虚的文字。”蓝曦臣笑着摇了摇头，金光瑶也跟着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专门骗我母亲这种妇人和无知稚子，练了不会有害处，但也不会有分毫益处就是了。”
　　他感慨道：“但我母亲哪懂得这些，看到了不管多贵都买，说将来哪天回去见父亲了，一定要一身本领地去见他，不能落在别人后面。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
　　蓝曦臣在琴弦上拨了两下，道：“只看便能学到这个地步，你很有天分。若得名师指点，当一日千里。”
　　金光瑶笑道：“名师就在我眼前，可不敢劳烦。”
　　蓝曦臣道：“有何不敢？公子请坐。”
　　金光瑶便在他对面正襟危坐了，作虚心听讲状：“蓝先生要教什么？”
　　蓝曦臣道：“清心音如何？”
　　金光瑶眼睛一亮，尚未开口，聂明玦抬头道：“二弟，清心音是你姑苏蓝氏绝学之一，不要外泄。”
　　蓝曦臣则不以为意，笑道：“清心音不同于破障音，效在清心定神，此等疗愈之技，何吝不能私藏？况且，教给三弟，如何能算外泄？”
　　既然他心中有数，聂明玦便也不再多说。
　　某日，他回到不净世，一进大厅就见聂怀桑面前一字排着十几把展开的描金折扇，他正一把一把爱不释手地抚摸，念念有词地对比每把扇子上的题字。聂明玦当即额头青筋暴起，道：“聂怀桑！”
　　聂怀桑立刻跪了。
　　当真是吓得跪了，跪完才战战兢兢爬起来，道：“大大大大哥。”
　　聂明玦道：“你的刀呢？”
　　聂怀桑嗫嚅道：“在……在房里。不对，在校场。不对，我……想想……”
　　魏无羡能感觉出聂明玦一刀剁了他的心都有了：“随身带十几把扇子，贴身佩刀在哪都不知道？！”
　　聂怀桑忙道：“我这就去找！”
　　聂明玦道：“不用了！找来你也练不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烧了！”
　　聂怀桑大惊失色，慌忙把扇子往怀里扒，边扒边道：“不要啊大哥！这些都是人家送我的！”
　　聂明玦一掌拍裂了一张桌子，道：“谁送的，叫他给我滚出来！”
　　一人道：“我送的。”
　　金光瑶从大堂外迈进来，聂怀桑如见救星，大喜道：“三哥，你来了！”
　　其实倒不是金光瑶能让聂明玦不发火了，而是金光瑶一来，聂明玦一般就光冲他一个人发火了，就不会顾得上骂其他人了，所以说他是聂怀桑的救星实不为过。聂怀桑欢天喜地，一边一叠声地叫着三哥你好，一边忙不迭地把一桌扇子往怀里搂。看弟弟这幅模样，聂明玦气过了头，反而觉得好笑了，对金光瑶道：“你少给他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聂怀桑手忙脚乱，掉了两把扇子在地上，金光瑶帮他捡起来，放进他怀里，道：“怀桑喜好风雅，醉心书画，又没有那些顽劣恶习，岂能说是乱七八糟？”
　　聂怀桑连连点头：“是啊，三哥说得对！”
　　聂明玦道：“做家主又用不到那些东西。”
　　聂怀桑道：“我又不做家主，大哥你做就好了，我才不干！”兄长一眼横来，他当即闭嘴。聂明玦转向金光瑶，道：“你过来干什么？”
　　金光瑶道：“二哥说他送了您一把琴。”
　　那琴是之前蓝曦臣带来给聂明居弹奏清心音，助他平心静气时所赠。金光瑶又道：“近来姑苏蓝氏重建云深不知处在紧要关头，大哥不让他来，二哥便把清心音教与我了。想来就算比不得二哥琴艺精绝，也能为大哥助力几分，平复一二。”
　　聂明玦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聂怀桑却大感兴趣，道：“三哥，什么曲子？我能听吗？我跟你说，你上次给我找的那个绝版……”
　　聂明玦喝道：“滚回你屋里去！”
　　聂怀桑连忙夹着尾巴滚了，但肯定不是滚回屋里，而是去客厅里拿金光瑶给他带的礼物了。他插嘴几次，聂明玦心头怒火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回头看金光瑶，脸色微显倦容，一身金星雪浪袍略带风尘，该是从金麟台赶来的，顿了顿，道：“坐下吧。”
　　金光瑶微微颔首，依言落座，道：“大哥既是关心怀桑，稍平和些劝诫也是好的，何必如此？”
　　聂明玦道：“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都这样，看来是打死也不成器了。”
　　金光瑶道：“怀桑非是不成器，志不在此而已。”
　　聂明玦道：“你倒是把他志在何处摸得一清二楚。”
　　金光瑶笑笑，道：“那是自然，我岂非最擅长于此？唯一摸不出来，也只有大哥了。”
　　知人喜恶，对症下药，最好办事，事半功倍。因此金光瑶在揣摩人嗜好上可谓是一把好手。唯有聂明玦，金光瑶试探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当年孟瑶在聂明玦手底下做事时魏无羡就见识过了，女色酒财一样不沾，书画古董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墨水泥巴，绝酿佳茗和路边摊茶渣在他喝来没有任何区别，孟瑶挖空了心思也没试探出来他除了每天练刀和杀温狗以外有什么特别喜好，简直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听他语带自嘲，聂明玦反而没那么反感了，道：“你少助长他这幅德性。”
　　金光瑶微微一笑，又问道：“大哥，二哥的琴呢？”
　　聂明玦给他指了方向。
　　此后，金光瑶每隔几日，便从兰陵赶往清河，操清心曲助聂明玦破妄清心，尽心尽力，半点怨言也无。清心曲的确玄妙有效，魏无羡能明显感觉聂明玦胸中戾气得到抑制。而弹琴的时候，两人的对话与相处竟也有些过往没撕破脸时的和平了。他开始觉得，没准所谓的重修云深不知处脱不开身，只是个借口。也许，蓝曦臣只是想给聂明玦和金光瑶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然而，他刚这么想，下一刻，就有一阵更狂躁的怒气升腾起来。
　　聂明玦甩开两名不敢上前阻拦的门生，径直闯入绽园。蓝曦臣和金光瑶正在书房内神色肃然地讨论着什么，二人身前书案上铺着数张图纸，画着各色记号。见他闯进来，蓝曦臣微微一怔，道：“大哥？”
　　聂明玦道：“你别动。”又冷声对金光瑶道：“你出来。”
　　金光瑶看他一眼，又看蓝曦臣一眼，笑道：“二哥劳烦你再帮我理一理这条，我先去和大哥说点私事，回头再请你讲解。”
　　蓝曦臣面露担忧之色，金光瑶制止了他，跟着聂明玦走出绽园。二人刚走到金麟台边缘，聂明玦便一掌劈向了过去。
　　一旁数名门生大惊，金光瑶轻巧灵活地闪身避过这一掌，示意他们不必妄动，对聂明玦道：“大哥，何必如此，有话好说。”
　　聂明玦道：“薛洋呢？”
　　金光瑶道：“他已被关入地牢，终身不释……”
　　聂明玦道：“当初你在我面前是怎么说的？”
　　金光瑶默然。聂明玦道：“我要他血债血偿，你却给他个终身不释？”
　　金光瑶小心翼翼地道：“只要他受到惩罚，无法再犯，终身不释与血债血偿也并无……”
　　聂明玦道：“你举荐的好客卿，做出的好事情！事到如今你还敢袒护他！”
　　金光瑶辩解道：“我没有袒护他，栎阳常氏那件事我也很震惊，我怎会料到薛洋会杀了人全家五十多口人？可我父亲一定要留着这个人……”
　　聂明玦道：“震惊？招揽他的是谁？举荐他的是谁？重用他的是谁？少拿你父亲当幌子，薛洋在干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金光瑶叹了口气，道：“大哥，真的是我父亲的命令。我没法拒绝。你现在要我处置薛洋，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聂明玦道：“不必废话，提薛洋头来见。”
　　金光瑶还要说话，聂明玦却已失去耐性，道：“孟瑶，你少在我面前耍花腔，你那一套早就统统不管用了！”
　　一瞬间，金光瑶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难堪之色，仿佛一个有隐疾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了短，无所遁形，无地自容。
　　他道：“我那一套？我哪一套？大哥，你总骂我工于心计不入流。你说你行得正站得直，天不怕地不怕，男子汉大丈夫，不需要玩弄什么阴谋阳谋。好，你出身高贵，修为也高。可我呢？我跟你一样吗？我一无你修为高根基稳，我长这么大谁教过我？二无世家背景，你以为我现在在兰陵金氏站得很稳吗？你以为金子轩死了我就扶摇直上了吗？金光善他宁可再接回来一个私生子都没让我继位的意思！要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是怕天怕地，还怕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
　　聂明玦冷冷地道：“说到底，你的意思无非是说不想杀薛洋，不想你在兰陵金氏的地位动摇。”
　　金光瑶道：“我当然不想！”
　　他抬起头，目光中有不明的火焰跳动，道：“不过大哥，我一直以来都想问您一句话：您手下的人命，只比我多，不比我少，为什么我当初只不过是迫于形势杀了几个修士，就要被你这样一直翻旧账翻到如今？”
　　聂明玦气极反笑，道：“好！我回答你。我刀下亡魂无数，可我从不为一己私欲而杀人，更绝不为了往上爬而杀人！”
　　金光瑶道：“大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不是想说，你所杀者全都是罪有应得？”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他笑了两声，朝聂明玦走近了几步，声音也扬了起来，有些咄咄逼人地道：“那么敢问，您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罪有应得？您的标准就一定是正准的吗？设若我杀一人活百人，这是功大于过，还是罪有应得？欲成大事，总要有些牺牲的。”
　　聂明玦道：“那你为什么不牺牲你自己？你比他们高贵吗？你和他们不同吗？”
　　金光瑶定定看着他，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放弃了什么，冷静地道：“是。”
　　他昂起头，神情之中三分骄傲，三分坦然，三分隐隐的疯狂，道：“我和他们，当然是不同的！”
　　聂明玦被他这幅神情和这句话激怒了。
　　他提起一脚，金光瑶竟然丝毫没有防备，也没有躲闪，被他正正踹中，又从金麟台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聂明玦低头喝道：“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金光瑶一连滚了五十多级台阶才落地，趴都没在地上多趴一会儿便爬了起来。他举手挥退一旁围上来的数名家仆和门生，掸了掸金星雪浪袍上的灰尘，慢慢抬头，与聂明玦对视。他的目光很是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聂明玦拔刀出鞘，恰逢蓝曦臣等不回人，终是不放心，从内殿走出来看究竟怎么回事，一眼见到这幅场景，他也立即拔出了朔月，道：“你们又怎么了？”
　　金光瑶道：“没怎么。多谢大哥教诲。”
　　聂明玦道：“你不要拦着！”
　　蓝曦臣道：“大哥你先把刀收回去，你心神乱了！”
　　聂明玦道：“我没乱。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无药可救，再这样下去非害世不可，早杀早安生！”
　　蓝曦臣一怔，道：“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这些天清河兰陵来回奔波，难道只能换来你一句无药可救吗？”
　　对付聂明玦这种人，提恩提仇俱是良策，他果然动作微滞，望了一眼那边的金光瑶。他额上鲜血直流，可除了方才新摔的伤，原来还有用绷带包着的旧伤，只是方才戴着软纱罗乌帽所以才被隐藏了。此时新伤旧伤一齐崩裂，他便把绷带拆了下来，在伤口上擦了擦，抹去鲜血，让衣服不被沾脏，再把它扔到地上，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什么。蓝曦臣回头道：“三弟，你回去吧，我和大哥说。”
　　金光瑶冲这边躬身一礼，转身走了。觉察聂明玦手上力道减轻，蓝曦臣也撤了剑，拍拍他的肩，把他往旁边引。
　　蓝曦臣边走边道：“大哥，你怕是不知，三弟现在处境真的很不好。”
　　聂明玦冷着嗓子道：“在他的口里，他仿佛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话虽这么说，可刀已经缓缓收入鞘中。蓝曦臣道：“谁说不是呢。他方才是不是顶撞你了？你看他以往会这样吗？”
　　确实不会，确实反常。金光瑶并不是一个憋不出气的人，他清楚该怎么对付聂明玦，必须退让。方才那一席爆发泄愤般的顶撞，的确不像是他。
　　蓝曦臣道：“他母亲原本就不喜他，子轩兄逝世之后，对他更是动辄打骂。他父亲近来也听不进他的话，将他上交的提案全都打回了。”
　　魏无羡想起桌上那一叠图纸，心中了然：“瞭望台。”
　　最终，蓝曦臣道：“暂时别逼他太紧吧。我相信他清楚该做什么。只要多给他一点时间。”
　　聂明玦道：“但愿如此。”
　　魏无羡本以为，挨了聂明玦的踹，金光瑶应该会安分一段时间。谁知，过了几天，他还是照常到不净世来了。
　　聂明玦在校场上亲自监督指导聂怀桑练刀，没有理他，他便恭恭敬敬地站在内校场的边缘等候。聂怀桑兴趣缺缺，日头又毒，练得极其敷衍，没两下便喊累，喜滋滋地要到金光瑶那边去看他这次带了什么礼物来。过往聂明玦对此最多皱皱眉，谁知这次却是怒了：“聂怀桑，你是不是想我这刀劈你头上去！滚回来！”
　　如果聂怀桑能像魏无羡一样感知到聂明玦此刻心头怒火蹿得有多高，就不会这么嬉皮笑脸了，他道：“大哥，时辰到了，该休息了！”
　　聂明玦道：“你一炷香前才休息过。给我继续，练会为止。”
　　聂怀桑还在飘飘然，道：“反正我又学不会，今天不练了！”
　　这句话他过往常说，谁知，今天聂明玦的反应却和以往截然不同。他喝道：“我教猪都教会了，怎么就教不会你？！”
　　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聂怀桑被吼得一悚，呆若木鸡，往金光瑶那边缩去。见这两人凑到一起，聂明玦更是火气冲心，道：“一套刀法一年了还没学会，校场站一炷香就喊苦喊累，不求你出人头地可你连自保都难！清河聂氏怎么出的你这种废物！一个两个都绑起来天天打一顿才好。给我把他房里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最后一句他是对校场边上站的门生说的。见人去了，聂怀桑惴惴不安，少顷，那一排门生真的把他房中的字画、瓷器、折扇都搬来了。聂明玦以往总是说要烧他的东西，从没真的烧，这次却是动真格的了，聂怀桑慌了，扑上去道：“大哥！不能烧啊！”
　　金光瑶见势不好，也道：“大哥，你别冲动。”聂明玦却已一刀挥出，堆在校场中心的那些精美事物便淹没在冲天而起的熊熊大火之中。聂怀桑惨叫一声，扑进火里去救，金光瑶连忙拽住他，道：“怀桑当心！”
　　聂明玦左手劈空一掌，聂怀桑抢出来的两只白瓷在他手中裂得粉碎，而那些卷轴、字画，早就瞬间化为一堆灰烬了。聂怀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多年来四处收集的心爱之物尽皆成灰，呆若木鸡。金光瑶抓起他手掌察看，道：“灼伤没有？”又回头对几名门生道：“麻烦先准备点药吧。”
　　几名门生应是退去。聂怀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望向聂明玦，眼底血丝浮现。金光瑶看他神色不对，揽住他的肩，低声道：“怀桑，你怎样了？别看了，先进屋休息去吧。”
　　聂怀桑眼眶发红，一声不吭。金光瑶又道：“东西没了也没什么，回头三哥再给你找……”
　　聂明玦冷冷地道：“他再搬一次进家门，我就给他烧一次。”
　　聂怀桑脸上忽然有愤怒厌倦之色一闪而过。他把刀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烧吧！！！”
　　金光瑶忙道：“怀桑！你大哥正在气头上，你别……”
　　聂怀桑冲聂明玦吼道：“刀刀刀！妈的谁要练那破玩意儿？！我乐意当废物怎么着？！谁爱当家主谁当去！我不会就是不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勉强我有什么用？！”
　　

　　第50章 狡童第十 5

     　　
　　他一脚踢飞自己的佩刀，冲出校场。金光瑶在他身后喊道：“怀桑！怀桑！”正要追上去，聂明玦冷声道：“站住！”
　　金光瑶顿住脚步，转过身，聂明玦看他一眼，抑着火气道：“你还敢来。”
　　金光瑶低声道：“来认错。”
　　魏无羡心道：“这脸皮，真是比我还厚。”
　　聂明玦道：“你会知错？”
　　金光瑶刚要说话，那几名取药的门生回来了，道：“宗主，敛芳尊，二公子把门锁上了，谁也不让进。”
　　聂明玦道：“我看他能锁多久，反了他！”
　　金光瑶和颜悦色地对那名门生道：“有劳了，把药给我吧，待会儿我去送给他。”
　　他接过药瓶，待旁人散了，聂明玦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金光瑶道：“大哥忘了么，今日是弹琴的日子。”
　　聂明玦直截了当地道：“薛洋的事，没得商量。你用不着讨好我，完全没用。”
　　金光瑶道：“首先，我并非是在讨好于你。其次，既然没用，大哥又何须忌惮我讨好？”
　　聂明玦不语。
　　金光瑶道：“大哥你近来对怀桑越逼越紧，是不是刀灵……？”顿了顿，他道：“怀桑到现在还不知道刀灵的事么？”
　　聂明玦道：“为何要这么快告诉他。”
　　金光瑶叹了一口气，道：“怀桑被宠惯了，可他没法一辈子做闲散清河二公子的。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大哥你是为他好的。就像我后来知道，大哥是为我好一样。”
　　魏无羡心道：“佩服佩服，这种话我两辈子都说不出口，金光瑶竟然能把语气拿捏得毫不违和，甚至很动听。”
　　聂明玦道：“当真知道，你就提薛洋头来见。”
　　谁知，金光瑶立即道：“好。”
　　聂明玦望向他，金光瑶直视回去，又说了一遍，道：“好。只要大哥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两个月内，我亲自提薛洋的头来见。”
　　聂明玦道：“如果没有办到？”
　　金光瑶语气坚定，道：“如果没有办到，任凭大哥处置！”
　　魏无羡有些佩服金光瑶了。
　　虽说他每次都会被聂明玦吓得胆战心惊，但最后，他还是能用各种百转千回的手段和言语使得聂明玦再给他一次机会。当晚，金光瑶又若无其事地在不净世内奏起了清心音。
　　他发誓发得信誓旦旦，然而，聂明玦根本就没有等到两个月后。
　　某日，清河聂氏举办演武会，聂明玦路过一间别馆，忽然听到屋子里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似乎是金光瑶。谁知，片刻之后，又响起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蓝曦臣道：“大哥既然当初和你结义，这就是认可你了。”
　　金光瑶苦闷地道：“可是，二哥啊，你没听他的结义词是怎么说的吗？句句意有所指，‘千夫所指、五马分尸’，分明是在警告我。我……从没听过这样的结义词……”
　　蓝曦臣温言道：“他说的是‘如有异心’。你有吗？没有的话，又何必耿耿于怀。”
　　金光瑶道：“我没有。可是，大哥已经认定了我有，我有什么法子？”
　　蓝曦臣道：“他一直很爱惜你的才能，希望你能走对路。”
　　金光瑶道：“我并非不知对错，只是有时实在身不由己。我现在哪边都不好过，谁的脸色都要看。别人倒也罢了，可我有哪里对不住大哥的吗？二哥你也听到了，上次他是怎么骂我的？”
　　蓝曦臣叹道：“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罢了。大哥现在心性不比从前，你千万不要再惹怒他了。他最近深受刀灵侵扰之苦，怀桑又和他争吵置气，到今天还没和好。”
　　金光瑶哽咽道：“一时气愤就能说出这种话，那他平日究竟是怎么想我的？难道因为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我母亲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就要一辈子被这样给人作践吗？这样的话，大哥和瞧不起我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我做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句话就把我打成‘娼妓之子’。”
　　金光瑶现在在这里和蓝曦臣说这些诉苦，可分明昨晚他还在一派温纯地与聂明玦抚琴谈心。聂明玦一听他居然在背后搬弄是非，勃然大怒，踹门而入。脑中狂怒的火焰烧到了他的五脏六腑，雷霆般的一声咆哮炸在耳边：“竖子敢尔！”
　　金光瑶一见他入门，登时魂飞魄散，躲到蓝曦臣身后，蓝曦臣夹在两人中间，还没来得及说上话，聂明玦已拔刀砍来。蓝曦臣拔剑挡了一下，道：“跑！”金光瑶忙破门而出。聂明玦甩开蓝曦臣，道：“不要拦我！”也追出门去，转过一条长廊，忽见金光瑶迎面悠悠走来，他一刀斩下，霎时血光四溅。可金光瑶分明在忙不迭地逃命，怎么可能还这么悠闲地往回走？！
　　聂明玦砍完之后，踉踉跄跄往前冲了一段路，冲到了广场上，喘着气抬起了头，魏无羡耳朵里能听到他心脏狂跳的声音。
　　金光瑶！
　　广场之上，四面八方，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金光瑶的模样！
　　聂明玦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神志不清，只记着要杀、要杀、杀杀杀、杀金光瑶，见人就砍，四下尖叫四起。突然，魏无羡听到一声惨叫：“大哥啊！”
　　聂明玦听了这声音，一个激灵，稍稍冷静了点，转头望去，终于模模糊糊从一地的金光瑶里，认出了一张不同的脸。
　　聂怀桑捂着被他砍伤的一条手臂，拖着一条腿，努力地朝他这边挪，见他忽然不动了，含泪喜道：“大哥！大哥！是我，你把刀放下，是我啊！”
　　可是，聂怀桑还没有挪过来，聂明玦便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聂明玦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看到了真正的金光瑶。
　　金光瑶站在长廊的尽头，身上一丝血迹都没有染上。他望着这边，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胸前怒放的金星雪浪，仿佛在代替他微笑。
　　忽然，魏无羡听到一个声音远远地在叫他。这声音冷清又低沉，第一声很模糊，很遥远，似幻似真。第二声便清晰真切了不少，语音中还能听出不易觉察的焦灼。
　　第三声，他便听得真真切切了。
　　“魏婴！”
　　闻声，魏无羡猛地将自己抽了出来！
　　他还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人，贴在封住聂明玦头颅的铁盔上。遮住聂明玦双眼的铁甲片已经被他拉松了绳结，露出了一只怒目圆睁、爬满血丝的眼睛。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归位肉身！
　　纸人羡抖抖袖子，蝴蝶振动翅膀一般飞了出去。谁知，他一冲出这道帘子，便看见密室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金光瑶微微一笑，一语不发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正是他那把赫赫有名的佩剑“恨生”。
　　当年金光瑶卧底于温若寒身边，时常将这把软剑藏在腰间、缠在腕上，用在各种关键时刻。恨生的剑锋虽然看似柔软到极致，剑意缠绵，实则阴毒锋利，且阴魂不散。一旦被它的剑身缠住，金光瑶再施以诡异的灵力，便会被这看似一汪春水的软剑绞为一段一段，不少名剑就是这样被它毁为一堆废铁。此刻，剑身犹如银麟闪闪的一条毒蛇，紧紧地追着纸片人咬。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这条毒蛇的毒牙咬中！
　　纸人羡扑腾着袖子左闪右躲，灵活闪避，但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闪了几下，险些被恨生剑尖咬中。再这样下去，非被刺穿不可！
　　忽然，他瞥见一旁墙壁前的木格之上，静静躺着的一把长剑。这把剑多年无人触碰擦拭，剑身和四周已经落满了灰尘。
　　赫然便是他当年的佩剑——随便！
　　纸人羡飞扑到木格里，在随便的剑柄上用力踩了一脚。铮的一声，应召而出，剑锋弹出了剑鞘！
　　随便从鞘中飞了出来，与恨生森然诡谲的剑光缠斗起来。见状，金光瑶脸上有震惊之色转瞬即逝，他迅速敛容，右手手腕灵活地转了几转，恨生仿佛麻花一般，绞上了随便雪白笔直的剑身，旋即撤手，令两剑自斗，左手则甩手一道符咒向魏无羡飞去。符咒在半空中燃起熊熊烈火，魏无羡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灼热浪，趁双剑在空中战成一片炫目的乱光，飞速扑动纸袖，冲出密室！
　　时间即将耗尽，魏无羡再顾不得伪装，一路飞扑回客居，恰好蓝忘机打开了门，他便奋力一扑、正正扑到了蓝忘机的脸上。
　　纸人羡紧紧地贴着蓝忘机的半张脸上，似乎在抖抖抖。蓝忘机被他两只宽宽的袖子挡住了两只眼睛，让他在自己脸上抖了一阵，这才轻轻将他拈了下来。
　　片刻之后，成功归位，魏无羡立即深吸一口气，仰起了头，睁开眼睛，霍然站起。谁知身体还未适应，他一阵发晕，向前一倾，见状，蓝忘机立即接住了他。岂料魏无羡又是猛地一抬头，头顶撞上了蓝忘机的下颌，咚的一下，两人都是一声闷哼。魏无羡一手摸着自己头顶，一手摸了摸蓝忘机的下颌，道：“哎呀！对不住。蓝湛你没事吧？”
　　被他摸了两下，蓝忘机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魏无羡拉他道：“走！”
　　蓝忘机也不多问，先起身跟他一起走，然后才道：“去哪。”
　　魏无羡道：“芳菲殿！芳菲殿里面的铜镜是一个密室的入口，他夫人撞破了他什么秘密被他拖进去了，现在人应该还在里面！赤锋尊的头也在里面！”
　　金光瑶一定会立即把聂明玦头颅的封印重新加固，转移地点，然而他可以转移一颗头颅，但他的夫人秦愫，却是没办法转移的！毕竟是金麟台之主的夫人，前不久还出席了宴会，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大活人若是忽然消失，没人能不怀疑。趁这时机冲进去，快刀斩乱麻，不给金光瑶一点编织谎言和封口的时间！
　　两人势如排山倒海，人挡踢人。金光瑶把这些安插在芳菲殿附近的门生都训练得十分机警，一旦有人侵入，即便无力阻挡也会大声示警，提醒芳菲殿内的主人。可此时此刻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的示警越是动静大，情形越是对金光瑶不利。因为今日无数仙门世家都齐聚于此，示警声除了会提醒寝殿内的金光瑶防备，也会把他们吸引过来！
　　最先赶到的是金凌，他的剑已抽出握在手中，疑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说话间，蓝忘机已走上三阶如意踏跺，拔出了避尘。金凌警惕地道：“这里是我小叔叔的寝殿，你们走错地方了吧？不对，你们是闯进来的。你们要干什么？”
　　聚集在金麟台的世家仙首与修士们也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个个奇道：“怎么回事？”“这边为何如此喧哗？”“这边是芳菲殿，过来是不是不太好……”“方才听到示警之声大作……”
　　或惴惴不安，或凝眉不语。寝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魏无羡随手敲了敲门，道：“金宗主？金仙督？”
　　金凌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人都被你引过来了！这是我小叔叔的寝殿，寝殿懂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叫你别……”
　　蓝曦臣走了上来，蓝忘机望向他，二人眼神相接，蓝曦臣神色先是一怔，瞬间复杂起来，仿佛仍是不能置信。看来是已经懂了。
　　聂明玦的头颅，就在这芳菲殿内。
　　这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可是白日招待不周，诸位想在我这里开一场夜宴吗？”
　　金光瑶施施然地从人群之后走出，魏无羡道： “敛芳尊来的正好。再来迟一点，您芳菲殿密室里的东西可就看不到啦。”
　　金光瑶怔了怔，道：“密室？”
　　众人一派狐疑，不知究竟怎么回事。金光瑶微微茫然，道：“怎么啦？密室不稀奇吧？只要是有一些压箱底的法宝，谁家没有几个藏宝室？”
　　蓝忘机正要说话，蓝曦臣却先开口了。
　　他道：“阿瑶，可否开门放行，借密室一观。”
　　金光瑶仿佛觉得很奇怪，又有些为难，道：“二哥，既然叫做藏宝室，那里面放置的东西，必然是要藏起来的。忽然让我打开，这……”
　　这么短的时间，金光瑶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秦愫运到别的地方去。传送符只能传送施术者，而依照秦愫目前的状况，她绝对没有足够的灵力、也没有这个意愿去使用传送符。所以，此时此刻，秦愫一定还在里面。
　　要么是活的，要么是死的。而无论是死是活，对金光瑶而言，都会是致命的。
　　金光瑶垂死挣扎，依旧如此镇定，推东推西。只可惜，越是推辞，蓝曦臣的口气也越是坚定：“打开。”
　　金光瑶定定看着他，忽的粲然一笑，道：“既然二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打开给大家看看了。”
　　他站到门前，挥了挥手，寝殿大开。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人冷冷地道：“传言姑苏蓝氏最重礼，如此看来，传言也不过是传言罢了。强入一家之主的寝殿，果真是重礼。”
　　方才在广场之上，魏无羡听到金家的门生恭恭敬敬地招呼这人，称他为“苏宗主”，正是近几年风头正盛的秣陵苏氏的家主苏涉。苏涉一身白衣，双目狭长，细眉薄唇，倒是清俊，也颇有几分高傲。相貌气质，可算得好。只可惜好虽好，却好得不出挑。
　　金光瑶道：“算了算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拿捏得十分得当，使人觉得这个人很好脾气，然而又能听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金凌跟在他身后，为莫名遭受破门而入的小叔叔不平，狠狠瞪了魏无羡好几眼。
　　金光瑶又道：“你们要看藏宝室对吗？”
　　他将手放到那面铜镜上，在镜面画了一个无形的咒文，率先穿镜而入。紧随其后，魏无羡又进入了这间密室，看到了多宝格上那张画满咒文的帘子，看到了那张分尸铁桌。
　　还看到了秦愫。
　　秦愫背对着他们，站在铁桌之旁。蓝曦臣微微愕然：“金夫人怎么在这里？”
　　金光瑶道：“我们所有东西都是共有的，阿愫也经常进来看看的。”
　　魏无羡见到秦愫，微微一惊：“金光瑶竟然没转移她也没杀她？他不怕秦愫说出什么吗？”
　　他不放心，转到秦愫之旁，仔细观察她的侧脸。秦愫还是活着的，而且活得好好的，完全没有异常。虽然脸上表情一片木然，但魏无羡可以确定，她既没有中什么邪术，也没有中什么奇毒，神智是清醒的。
　　可她越是清醒，情形就越是诡异。方才秦愫情绪又多激烈，多抗拒金光瑶，他是亲眼所见，金光瑶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她达成协议、封住她的口？
　　魏无羡心生不妙预感，顿觉此事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他走到多宝格之前，一下子掀起了帘子。
　　帘子之后，没有什么头盔，更没有什么头颅，只有一只匕首。
　　这只匕首泛着森森寒光、腾腾杀气。蓝曦臣原本也盯着那道帘子，只是迟迟没下定决心去掀。见不是他想象的东西，似乎松了一口气，道：“这是何物？”
　　“这个啊。”金光瑶走上去，把匕首拿在手中把玩，道：“是个稀奇物。这只匕首是一名刺客的兵器，杀人无数，锋利无比。看这把匕首的刀锋，仔细看，会发现里面的人影不是你自己。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每一个人影，都是死在刺客手下的亡魂。它阴气很重，所以我加了一道帘子，把它封住了。”
　　蓝曦臣凝眉道：“这个莫非是……”
　　金光瑶从容道：“不错。温若寒的东西。”
　　金光瑶确实聪明。他早料想到了，也许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这间密室，所以这里除了聂明玦的头颅，他还放了不少其他的法宝，诸如宝剑、符篆、古碑残片、灵器，不乏珍稀之物。这间密室看起来，的确就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藏宝室。那只匕首，也确实如他所说，阴气重，是个稀罕物。不少仙门世家，都有收集此类兵器的嗜好，何况还是杀死岐山温氏家主的战利品。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
　　秦愫站在金光瑶身边，看他将这只匕首拿在手中赏玩，突然伸手，把它夺了过来！
　　她的五官跟着脸一起微微扭曲颤抖起来，这神情别人看不懂，而偷看了刚才她与金光瑶那场争执的魏无羡却看得懂。
　　痛苦、愤怒、耻辱！
　　金光瑶笑容一僵，道：“阿愫？”
　　蓝忘机与魏无羡双双劈手去夺匕首，然而，秦愫身形一闪，匕首锋芒已尽数埋入她的腹部之中。
　　金光瑶失声惨叫道：“阿愫！”
　　他扑上去，抱住了秦愫瘫软的身体，蓝曦臣立即取药施救。然而，这把匕首锋利至极，怨气阴气又重，顷刻之间，秦愫便已毙命！
　　在场众人完全没料到竟然有此异变，全都惊得呆了。金光瑶凄切地叫了几声妻子的名字，一手捧着她的脸，睁大着眼，泪水不断打落在她面颊上。蓝曦臣道：“阿瑶，金夫人……你节哀吧。”
　　金光瑶抬头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啊？阿愫为什么会突然自杀？还有，你们为什么忽然聚在芳菲殿前，要让我打开藏宝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较晚赶来的江澄冷声道：“泽芜君，请说个明白吧。我等俱是一头雾水。”
　　众人纷纷附和，蓝曦臣只得道：“前段时间，我姑苏蓝氏数名子弟夜猎，路过莫家庄，遭受了一只分尸左手的侵袭。这只左手怨气杀气都极重，忘机受它指引，一路追查。然而，待将这些被五马分尸的躯体收集完毕之后，我们发现这具凶尸是……大哥。”
　　藏宝室内外，哗然一片！
　　金光瑶惊愕万分：“大哥？大哥不是下葬了吗？你我亲眼看见的！”
　　聂怀桑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无伦次道：“大哥？曦臣哥？你是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
　　蓝曦臣沉重点头，聂怀桑两眼发白，咚的一声，仰面栽倒了，一圈人慌忙喊道：“聂宗主！聂宗主！”“医师快来！”金光瑶目光尚且含泪，却像是气得眼眶都红了，五指握紧成拳，悲愤道：“五马分尸……五马分尸啊！什么人敢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蓝曦臣摇头道：“不知。找到头颅这一步时，线索便断了。”
　　金光瑶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线索断了……所以，就上我这里找？”
　　蓝曦臣默然不语。金光瑶似是不可置信，又问道：“方才你们要我打开藏宝室，就是在怀疑……大哥的头颅在我这里？”
　　蓝曦臣更是面有愧疚之色。
　　金光瑶低头，抱着秦愫的尸体，半晌，道：“……也罢。不提。可二哥，含光君是如何得知，我寝殿之中有这间藏宝室？又是如何能判定，大哥的头颅就在我的密室里面？金麟台守备森严，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我会这么轻易让大哥的头颅被别人发现吗？”
　　听着他的质问，蓝曦臣竟一时答不上来。不光他答不上来，连魏无羡也答不上来。谁能料到，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金光瑶不光能转移头颅、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了什么话，诱使秦愫当众自绝封口！
　　正思绪急转，金光瑶叹了口气，道：“玄羽，是你这么对我二哥他们说的吗？撒这种一拆就会穿的谎，有什么用？”
　　一名家主疑惑道：“敛芳尊，你在说谁？”
　　一人冷冷地道：“说谁？就是站在含光君身边的这位了。”
　　众人目光齐齐转来。方才说话那人正是苏涉，他道：“这位是何人，非兰陵金氏的诸位可能不知。此人名叫莫玄羽，乃是兰陵金氏门下一名弃生。当初因为品行不端，骚扰敛芳尊而被逐出。而听近来传闻，他不知是哪里入了含光君的眼，竟然随侍身边，出入左右。素来以雅正闻名的含光君，为何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真真叫人费解。”
　　听他说话，金凌脸色十分难看。在众人的私语之中，金光瑶放下秦愫的尸体，缓缓站起，手放在恨生剑柄之上，向他逼近一步，道：“过往的事我也不提了，但请你据实交代，阿愫莫名自尽，这里面，你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金光瑶撒起慌来，当真是一派问心无愧、气势十足！旁人这么一听，自然以为是莫玄羽对敛芳尊心怀怨恨所以才出言污蔑，同时对金夫人动了手脚使她自尽。连魏无羡一时也没想出辩驳之词，该说什么？说他刚才是怎么看到了聂明玦的头颅？说他是怎么潜入密室的？说出死无对证的秦愫见过的那个人？说出那封很可能被驳斥为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的怪信？这种辩解只能越辩越黑！他正急速思索对策，恨生已出鞘，蓝忘机挡在他身前，避尘挡下了这一击。
　　其余修士见状，纷纷拔剑，两把剑从一侧探来，魏无羡手中无兵刃，不得格挡，回头一望，恰好随便正躺在木格之上，当即将它抓在手里，拔剑出鞘！
　　金光瑶目光一凝，失声道：“夷陵老祖！”
　　忽然之间，兰陵金氏所有人的剑锋都掉转了方向，对准了他。包括金凌！
　　突然被人叫破身份，魏无羡注视着金凌一片混乱的神情，对着岁华的剑锋尚在懵然，金光瑶又道：“不知夷陵老祖重归于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魏无羡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哪里漏了馅，聂怀桑晕晕乎乎地道：“三哥？你刚才叫什么？这人不是莫玄羽吗？”
　　金光瑶将恨生对准魏无羡，道：“怀桑阿凌，你们都过来。诸君千万小心，他把他的剑拔出来了，他绝对就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因为魏无羡的剑名字太令人难以启齿了，因此旁人提到时，都用“这把剑”、“那把剑”、“他的剑”代指。而“夷陵老祖”四字一出，比听到赤锋尊被五马分尸更令人毛骨悚然。原先没有动刀剑意思的人也不由自主抽出了佩剑，团团围住了密室这一端。魏无羡扫视四面八方的一片剑光，不动声色。聂怀桑道：“难道谁拔出了这把剑，谁就是夷陵老祖吗？三哥二哥含光君，我看你们是不是双方都有什么误会啊？”
　　金光瑶道：“没有误会了。他一定就是魏无羡。”
　　金凌忽然叫道：“等等！小叔等等！舅舅，舅舅你当初在大梵山不是用紫电抽过他一鞭子吗？他魂魄没被抽出来，他肯定没被夺舍吧？也不一定就是魏无羡吧？！”
　　江澄面色很难看，没有说话，手压在剑柄上，似乎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做。金光瑶道：“大梵山？不错，阿凌你这么一提醒，我也记起当时在大梵山出现什么东西了。召出温宁的，不也是他吗？”
　　金凌见求证不成，反而被驳，脸色一灰。金光瑶继续道：“诸位有所不知。原先玄羽还在金麟台上时，曾在我这里看过一份夷陵老祖的手稿。这份手稿记载的是一种邪术‘献舍’，以魂魄与肉身为代价，召唤厉鬼邪灵为己复仇。江宗主就是用紫电再抽他一百鞭子，也是验证不出来的。因为是施术者心甘情愿献出身躯的，根本就不算夺舍！”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莫玄羽被赶下金麟台后心生怨恨，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这份邪术，有心复仇，便请厉鬼降临，召来了夷陵老祖。魏无羡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莫玄羽复仇。那么聂明玦被五马分尸也一定是魏无羡干的。总之一切事情真相未明的时候，最大的可能性都是夷陵老祖的阴谋！
　　可仍有人将信将疑：“既然这个献舍之术无法被查证，那么光凭敛芳尊您的一己判断，也不能定论吧。”
　　金光瑶道：“献舍的确是没法儿查证的，可他是不是夷陵老祖，却是可以被查证的。自从夷陵老祖于乱葬岗顶被他手下厉鬼反噬碎为齑粉之后，他的佩剑便被我兰陵金氏收藏起来。但没过多久，这把剑便自动封剑了。”
　　魏无羡一怔：“封剑？”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金光瑶道：“封剑是什么，相信不必我多做解释。此剑有灵，它拒绝让魏无羡以外的任何人使用它，所以它封住了自己。除了夷陵老祖本人，没有人能拔得出来。而就在刚才，这位‘莫玄羽’，当着你们的面，将这把已经封尘了十三年的剑，拔了出来！”
　　话音未落，几十道剑芒便齐齐朝魏无羡刺去。
　　蓝忘机尽数挡下，避尘震开数人，腾出了一条空道。蓝曦臣道：“忘机！”
　　几名被避尘寒气震得东倒西歪的家主怒道：“含光君！你……”
　　魏无羡一句也不废话，右手在窗棂上一按，身子轻飘飘翻出去，双足沾地即跑。边跑边心念如电转：“金光瑶见到那张古怪的纸片人，又看到了随便出鞘，一定当时就猜出了我的身份，立刻编了一通谎话，诱导秦愫自杀，再故意把我逼到摆着随便的木格之旁诱我拔剑暴露身份。可怕可怕可怕，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撒谎如此之溜！”
　　这时，身旁跟上来一人，却是蓝忘机一语不发地追上来了。魏无羡素来名声奇差，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了，这辈子心态不同于上辈子，已颇能淡定面对。先跑再说，日后有机会再反击，没机会也不勉强。留下来除了多挨几百剑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喊冤更是笑话。人人都坚信他某日一定会回来复仇，疯狂灭门血洗百家，没有任何人会听他的辩解，更何况还有一个金光瑶在那里煽风点火。而蓝忘机却和他完全不同，他甚至不用解释，自然会有人替他解释，说是含光君受了夷陵老祖的蒙骗。魏无羡道：“含光君，你不用跟上来的！”
　　蓝忘机平视前方，不应他，两人将一众喊打喊杀声甩在身后。百忙之中，魏无羡又道：“你真要跟我一起走？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你的名声就要毁了！”
　　两人此时已冲下金麟台，蓝忘机猛地握住他一只手腕，似乎正要说话，忽的面前白影一闪，金凌挡在了他们面前。
　　魏无羡一见是金凌，松了口气。二人正准备侧身抢过，金凌却是一折，再次挡住他们去路，道：“你是魏婴？！”
　　他脸上神色混乱不堪，眼眶发红，愤怒有之、恨意有之、犹疑有之、迷茫有之、不安有之，又喝问一句：“你真是魏婴、魏无羡？！”
　　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又是痛意远大于恨意，魏无羡心头一颤，但后边众人追上来也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再顾不得他，只得一咬牙，第三次绕过。谁知，忽的腹中一凉。低头去看时，金凌已把被染红的雪白剑锋抽了出去。
　　他没料到，金凌竟然真的会一剑刺过来。
　　魏无羡心中的念头是：“像谁不好，偏偏要像他舅舅，连捅刀都要捅在同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觉自己在胡乱出手，四周乱哄哄的，十分吵闹，十分颠簸，兵刃相击和灵力爆炸的声音不断。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间，魏无羡睁开眼睛，蓝忘机御着避尘，他则伏在蓝忘机背上，那张雪白的脸颊上溅了半边鲜血。
　　其实腹间的伤口并不很疼，但毕竟是身上的一个洞。他原先还若无其事地撑了一段时间，可这具身体怕是没怎么受过要害伤，伤口流血不止后犯晕，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魏无羡叫道：“……蓝湛。”
　　蓝忘机的呼吸不像平日那么平缓，微显急促，该是背着他频繁交手、奔波太久所致。但应他时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稳稳当当，还是那一个字：“嗯。”
　　“嗯”完之后，他又道：“我在。”
　　听到这两个字，魏无羡心中泛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酸楚，心口有点发疼，又有点温热。
　　他还记得当年在江陵那时候，蓝忘机千里迢迢赶去支援，自己并不领情，诸般争执，闹得有多不愉快。
　　可没想到的是，当所有人都畏惧他奉承他的时候，蓝忘机当面痛斥他。而当所有人都唾弃他痛恨他的时候，蓝忘机却站在了他身边。
　　忽然，魏无羡道：“啊，我记起来了。”
　　蓝忘机道：“记起什么。”
　　魏无羡道：“我记起来了，蓝湛。就像这样。我……的确是背过你的。”


　　第51章 绝勇第十一

     　　
　　云梦多湖，驻镇此地的第一大仙门世家云梦江氏的仙府“莲花坞”，便是依湖而建的。
　　从莲花坞的码头这边出发，顺水划船不久，便有好大一片莲塘，叫做莲花湖，怕是有数百里。碧叶宽大，粉荷亭亭，挨肩擦头。湖风吹过，花摇叶颤，仿佛在频频点头。清新娇美之中，还有几分憨态可掬。
　　莲花坞不似别家的仙府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大门紧闭，方圆几里之内都不允许普通人涉足，大门前宽阔的码头上时常有卖莲蓬、菱角、各种面点的小贩蹲守，热闹得很。附近人家的孩童也可以吸着鼻涕偷偷溜到莲花坞的校场里，偷看练剑，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被骂，偶尔还能和江家子弟一起玩耍。
　　魏无羡年少的时候，常常在莲花湖之畔射风筝。
　　江澄紧紧盯着自己的风筝，不时瞅一瞅魏无羡的那只。魏无羡的风筝已经飞很高，可他还是没有动手挽弓的意思，右手搭在眉间，仰头而笑，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远。
　　眼看风筝已经快飞出自己有十足把握能射中的距离，江澄一咬牙，搭箭拉弦，白羽嗖的射出。那只画成独眼怪模样的风筝被一箭贯目，落了下来。江澄眉头一展，道：“中了！”
　　随即，他道：“你的飞了那么远，还射得着吗？”
　　魏无羡道：“你猜？”
　　他这才抽出一支箭，凝神瞄准。弓弦拉满，崩然松手。
　　中！
　　江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群少年都把弓收了起来，跑去捡风筝，排名次。落得最近的就是最差的，每次最后一名都是排行第六的师弟，照例要被嘿嘿哈哈地取笑一番，他也脸皮极厚，毫不在乎。魏无羡那只落的最远，紧挨着他的就是第二名的江澄的风筝，两人都懒得去捡了。一群少年冲进建在水面上的九曲莲花廊，正在飞檐走壁地打闹，忽然闪出两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二人皆作武装侍女打扮，都佩着短剑。其中高个的那名侍女拿着一只风筝、一支箭，挡在了他们面前，冷冷地道：“这是谁的？”
　　众少年一见这两名女子，心里都叫糟糕。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站出来道：“我的。”
　　另一名侍女哼道：“你倒老实。”
　　她们往两旁分开，从后面走出一个佩剑的紫衣女子来。
　　这女子肤色腻白，颇具丽色，眉眼秀致，却有凌厉之意。唇角似勾非勾，天然的一派讥诮，与江澄如出一撤。腰肢纤细，紫衣翩翩，面庞和扶在剑柄上的右手都如冷冰冰的玉石一般，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缀着紫晶的指环。
　　江澄见到她，露出笑容，叫道：“阿娘。”
　　其余的少年则恭恭敬敬地道：“虞夫人。”
　　虞夫人就是江澄的母亲，虞紫鸢。当然，也是江枫眠的夫人，当初还曾是他的同修。照理说，应该叫她江夫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一直都是叫她虞夫人。有人猜是不是虞夫人性格强势，不喜冠夫姓。对此，夫妇二人也并无异议。
　　虞夫人出身望族眉山虞氏，家中排行第三，又称虞三娘子，在玄门之中有一个名号“紫蜘蛛”，报出来就能吓着一批人。年少时便性情冷厉，不喜与人打交道，与人打交道便不讨喜，嫁给江枫眠后也常年夜猎在外，不怎么爱留居江家的莲花坞。而且她在莲花坞的居所和江枫眠是分开的，独占一带，里面只有她和她从虞家带过来的一批家人居住。这两名年轻女子金珠、银珠都是她的心腹使女，总不离身。
　　虞夫人扫了江澄一眼，道：“又在疯玩？过来给我看看。”
　　江澄挨到她身边，虞夫人纤细的五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在他肩头啪的一拍，教训道：“修为一点长进也没有，都快十七岁了，还像个无知幼子，整天只知道跟人瞎闹。你跟别人一样吗？别人将来鬼知道会在哪条阴沟里扑腾，你以后可是要做江家家主的！”
　　江澄被她拍得身形一晃，低头不敢辩解。魏无羡知道，不消说，这又是在明着暗着地骂自己了。一旁有师弟悄悄冲他吐舌头，魏无羡对他挑了挑眉。虞夫人道：“魏婴，你又在作什么怪？”
　　魏无羡习以为常地站了出来，虞夫人骂道：“又是这幅模样！你若是自己不求上进，就不要拉着江澄跟你一起鬼混，带坏了他。”
　　魏无羡惊讶道：“我不求上进吗？莲花坞里最上进的不就是我吗？”
　　少年人忍性不高，就是要驳几句嘴。一听这话，虞夫人眉心现出一道煞气，江澄忙道：“魏无羡，你闭嘴！”
　　他转向虞夫人，道：“不是我们想窝在莲花坞里射风筝，可现在不是谁都没办法出去吗？温家把所有夜猎区都划为他们的地盘，我就算想出去夜猎，也没有地方可以下手。待在家里不出去惹事、跟温家人争抢猎物，这不是您和父亲交代过的吗？”
　　虞夫人冷笑道：“只怕这次是你不想出去，也得出去了。”
　　江澄不解，虞夫人不再理他们，昂首挺胸地穿过长廊。他身后那两名侍女恶狠狠地瞪向魏无羡，跟着主人一道走了。
　　晚间，他们才知道，“不想出去也得出去”是什么意思。
　　原来，岐山温氏派特使来传话了。温家以其他世家教导无方、荒废人才为由，要求各家在三日之内，每家派遣至少二十名家族子弟赴往岐山，由他们派专人亲自教化。
　　江澄愕然道：“温家的人果真说得出这种话？太厚颜无耻了！”
　　魏无羡道：“自以为是百家之长天上的太阳呗。温家不要脸又不是头一回了。仗着家大势大，去年就开始不允许其他家族夜猎了，抢了别人多少猎物，占了多少地盘。”
　　江枫眠坐于首席，道：“慎言。用餐。”
　　偌大的厅堂中只有五人，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张方形小案，案上是几碟子饭食。魏无羡低头动了动筷子，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转过脸，只见江厌离递过来一只小碟，碟子里是数粒剥好的莲子，肥肥白白，新鲜饱满。
　　魏无羡悄声道：“谢谢师姐。”
　　江厌离微微一笑，那张甚为清淡的面容霎时添了几分生动颜色。虞紫鸢冷冷地道：“还用什么餐，过几天到了岐山，都不知道有没有饭给他们吃，不如趁现在开始多饿几顿，习惯习惯！”
　　岐山温氏提出的这个要求，他们是无法拒绝的。无数前例为证，如果有哪个家族胆敢违抗他们的命令，就会被扣上“仙门逆乱”、“百家之害”等等奇怪的罪名，并以此为由，将之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歼灭。
　　江枫眠淡声道：“你何必这么焦躁。无论日后如何，今天的饭还是要吃的。”
　　虞夫人忍了又忍，拍桌道：“我焦躁？我焦躁才是对的！你怎么还能这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你是没听到温家派来的人怎么说的吗？一个婢女家奴，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送去的二十名子弟里还必须要有本家直系子弟，本家直系子弟什么意思？阿澄和阿离，一定至少要有一个在里面！送过去干什么？教化？别人家怎么教导自家子弟，轮得到他们姓温的来插手？！这是送人过去给他们拿捏，给他们做人质！”
　　江澄道：“阿娘，你别生气，我去就行了。”
　　虞夫人斥道：“当然是你去！难不成还让你姐姐去？看她那个样子，现在还在乐呵呵地剥莲子。阿离，别剥了，你剥给谁吃？你是主人，不是别人的家仆！”
　　听到“家仆”二字，魏无羡倒是无所谓，一口气把碟子里的莲子全都吃光了，正嚼得口里都是丝丝清凉的甜意。江枫眠却微微抬头，道：“三娘。”
　　虞夫人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家仆？不乐意听到这个词？江枫眠，我问你，这次，你打不打算让他去？”
　　江枫眠道：“看他自己，想去就去。”
　　魏无羡举手道：“我要去。”
　　虞夫人冷笑道：“真好啊。想去就去，想不去也肯定能不去。凭什么阿澄却非去不可？给别人养儿子养成这样，江宗主，你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她心中有怨气，只想把这股愤懑发泄出来，毫无道理可言。其余人都安静地任她撒火。江枫眠道：“三娘子，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江澄坐在原地，仰头望她，也道：“阿娘。”虞夫人站起身来，讥嘲道：“你叫我干什么？跟你父亲一样，让我少说两句？你是个傻的，我早告诉你了，你这辈子都是比不过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了。修为比不过夜猎比不过，连射个风筝都比不过！没法子，谁让你的娘不如别人的娘？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你娘为你不平，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跟他鬼混，你还帮他说话。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儿子的！”
　　她径自走了出去，留江澄坐在原位，脸色忽青忽白。江厌离悄悄把一盘剥好的莲子放到他的食案边上。
　　坐了一会儿，江枫眠道：“今晚我会再清点十八人，明日你们就一起出发。”
　　江澄点了点头，迟疑着不知该再说什么。他从来不懂该怎么和父亲交流，魏无羡却得心应手，喝完了汤，道：“江叔叔，你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们的吗？”
　　江枫眠微微一笑，道：“要给你们的东西早给了。剑在身侧，训在心中。”
　　魏无羡道：“哦！‘明知不可而为之’，对吧？”
　　江澄立刻警告道：“这意思可不是让你明知道要闯祸，还硬要去作怪！”
　　席间气氛这才活络起来。
　　次日，临走之前，江枫眠交代完必要事宜后，只多说了一句，“云梦江氏的子弟，还不至于如此脆弱，经不起外界一点风浪。”
　　江厌离则送了他们一段又一段，往每个人的怀里塞满各种干粮吃食，生怕他们在岐山吃不饱。二十名少年拖着一身沉甸甸的食物，从莲花坞出发，在温氏规定的日期之前，到达了位于岐山的指定教化司地点。
　　大大小小各家族的世家子弟都零零散散来了不少，具是小辈，数百人中，不少都是相识或脸熟的。或三五成团，或七八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都不怎么好，看来都是用不太客气的方式召集来的。扫了一圈，魏无羡道：“姑苏那边果然也来人了。”
　　不知为什么，姑苏蓝氏派来的少年形容都颇为憔悴。蓝忘机的脸色尤为苍白，但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背上背着避尘剑，孤身而立，四周一片冷清。魏无羡本想上去同他招呼，江澄警告他道：“勿生事端！”只得作罢。
　　忽然，前方有人高声发号施令，命令众家子弟在一座高台前集合成阵，几名温家门生走来斥道：“都安静！不许讲话！”
　　台上那人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十八九岁的模样，趾高气扬，相貌勉强能和“俊”沾个边。但和他的头发一样，令人感觉莫名油腻。此人正是岐山温氏家主最幼一子，温晁。
　　温晁颇爱抛头露面，不少场合都要在众家之前显摆一番，因此，他的容貌众人并不陌生。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左是一名身姿婀娜的明艳少女，柳眉大眼，红唇如火，美中不足的是嘴皮上方有一粒黑痣，生得太不是位置，总教人想抠下来。右则是一名看上去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高身阔肩，神色漠然，气势冷沉。
　　温晁站在坡上高地，俯视众人，似乎很是飘飘然，挥手道：“现在开始，挨个缴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抗议道：“修真之人剑不离身，为什么要我们上交仙剑？”
　　温晁道：“刚才是谁说话？谁家的？自己站出来！”
　　刚才出声那人，顿时不敢说话了。台下重新安静下来，温晁这才满意，道：“就是因为现在还有你们这种不懂礼仪、不懂服从、不懂尊卑的世家子弟，坏了根子，我才决心要教化你们。现在就这么无知无畏，要是不趁早给你正正风气，到了将来，还不得有人妄图挑战权威、爬到温家头上来！”
　　明知他索剑是不怀好意，可是如今岐山温氏如日中天，各家都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反抗，生怕一惹他不满，就会被扣上什么罪名累及全族，只得忍气吞声。
　　江澄按住了魏无羡，魏无羡低声道：“你按我干什么？”
　　江澄哼道：“怕你乱来。”
　　魏无羡道：“你想多了。虽然这个人油腻腻的让人恶心，但我就算要揍他，也不会挑选这个时候给咱们家添乱子。放心吧。”
　　江澄道：“你又想套麻袋打他？恐怕行不通，看到温晁身边那个男的没有？”
　　魏无羡道：“看到了。修为是高，不过容貌保持的不够好，看来是大器晚成。”
　　江澄道：“那个人叫温逐流，有个外号叫‘化丹手’，是温晁的随侍，专门保护他的。不要惹他。”
　　魏无羡道：“‘化丹手’？”
　　江澄道：“不错。他那双手掌很可怕，而且助纣为虐，之前帮温……”
　　两人平视前方，低声说话，见收剑的温氏家仆走近，立刻噤声。魏无羡信手解了剑，交了上去，同时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姑苏蓝氏那边。他本以为蓝忘机一定会拒绝上交，出乎意外的，蓝忘机的脸色虽然冷得吓人，却仍是解了剑。
　　虞夫人当初的讥嘲竟然一语成谶，他们在岐山接受“教化”，果然每日里都是清汤寡水。江厌离当初给他们挂满一身的吃食早被尽数搜走，而这些年少的世家子弟里，根本没人辟谷，不可谓不难捱。
　　岐山温氏所谓的“教化”，也就是发放了一份“温门菁华录”，密密麻麻抄满温氏历代家主和名士的光辉事迹和名言，人手一份，要求熟读背诵，时刻铭记在心。温晁则每日站得高高的，在众人面前发表一通讲话，要求他们齐声为他欢呼、一言一行都奉他为楷模。夜猎之时，他会带上众家子弟，驱使他们在前奔走，探路开道、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力，奋力拼杀，然后他在最后一刻出来，把被别人打得差不多的妖兽轻松击倒，斩下头颅，再出去吹嘘这是自己一人的战果。如有格外不顺眼的，他就把这人揪出来，当众责骂，斥得对方猪狗不如。
　　前年参加岐山温氏的百家清谈大会，射箭那日，温晁也与魏无羡等人一同入场。他满心觉得自己会拔得头筹，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一定要让着自己，结果开头三箭，一箭中，一箭落空，一箭射错了纸人。本该立即下场，但他偏不下，旁人也不好意思说他。最后计算出来，战果最佳的前四名为魏无羡，蓝曦臣，金子轩，蓝忘机。蓝忘机若不是因为提前离场，成绩还能更好。温晁大觉丢脸，因此尤其痛恨这四人。蓝曦臣未能前来，他便揪着其余三人，日日当众责骂，好不威风。
　　最憋屈的要数金子轩，他从小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要不是兰陵金氏其他子弟拦着他，再加上温逐流不是善茬，他第一天就冲上去和温晁同归于尽了。蓝忘机则一副心如止水、漠视万物的状态，仿佛已经魂魄出窍一般。而魏无羡已经在莲花坞遭虞夫人的花样痛骂数年，下台便嘻嘻而笑，压根不把他这点段数放在眼里。
　　这日，众人又是大清早便被温氏家仆轰了起来，像一群家禽一样，被驱赶着朝新的夜猎地点走去。
　　此次的夜猎之地，名为暮溪山。
　　愈是深入山林，头顶的枝叶愈加茂密，脚底的阴翳也愈加铺张。除了树海涛声和脚步声，再听不到别的声响，鸟兽虫鸣在一片森然中格外突兀。
　　许久之后，一群人与一条小溪迎面汇合。溪水淙淙，其间还有枫叶逐流飘零。溪声枫色，无形将压抑的气氛冲淡了几分，前方竟然还传来咯咯吱吱的轻微嬉笑声。
　　魏无羡和江澄边走边嘀嘀咕咕地变着法子咒骂温狗，无意间，他回头一瞥，瞥见了一袭白衣。蓝忘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因为走得较慢，蓝忘机落在了队伍后面。魏无羡这几天有好几次都想跟他套套近乎、叙叙旧，奈何每次蓝忘机都见了他便转身，江澄也再三警告他别瞎撩。此时离得近了，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意。魏无羡忽然发现，虽然蓝忘机尽力走得无异样，可仍能看出，他右腿落地比左腿落地要轻，似乎不能用力。
　　见状，魏无羡放慢速度，落到蓝忘机身边，与他并肩而行，问道：“你腿怎么了？”
　　

　　第52章 绝勇第十一 2

     　　
　　蓝忘机目不斜视，道：“无事。”
　　魏无羡道：“咱们也算是熟人了吧？这么冷淡，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的腿真的没事？”
　　蓝忘机道：“不熟。”
　　魏无羡转了个身，倒退着走，非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脸，道：“有事不要逞强。腿是伤了还是折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正准备说“要不要我背你”，忽然一阵香风扑鼻。魏无羡回头望向侧前方，登时眼睛一亮。
　　见他忽然闭嘴，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三五个少女走在一起，中间那名少女身穿浅绯色的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微风吹拂，纱衣飘曳，身姿背影格外好看。
　　魏无羡看的，就是这个背影。
　　一名少女笑道：“绵绵，你这个香囊真是好东西，配上之后蚊虫果然就不来了，气味也好闻，闻一闻好像人格外清醒。”
　　被称作绵绵的那名少女说话声音果然是软绵绵、甜糯糯的：“香囊里面都是些切碎了的药材，用途挺多的。我这里还有几个，你们谁还要？”
　　魏无羡一阵歪风样地飘了过去：“绵绵，给我也留一个。”
　　那少女吃了一惊，没想到忽然插进来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一回头，给了身后一张秀丽的脸，轻蹙着眉道：“你是谁？为什么也叫我绵绵？”
　　魏无羡笑道：“我听她们都叫你绵绵，以为这就是你的名字呀。怎么，不是吗？”
　　蓝忘机冷然旁观。江澄见他又发作了，翻了个大白眼。
　　绵绵涨红了脸，道：“不许你这样叫我！”
　　魏无羡道：“为什么不许？这样好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你绵绵，如何？”
　　绵绵道：“为什么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自己也不先报上名字。”
　　魏无羡道：“我的名字好说。你记着了，我叫做‘远道’。”
　　绵绵兀自把“远道”这个名字悄悄念了两遍，记不起哪家的世家公子叫这个名字，可是看他仪表气度，又不像籍籍无名之辈，看着魏无羡嘴角边颇为戏谑的笑容，心中不解。
　　忽然，一旁传来蓝忘机冷冷的低语：“玩弄字眼。”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取“绵绵思远道”之意，戏弄于她，恨恨跺脚道：“谁思你了。你不要脸！”
　　几名少女笑作一团，纷纷道：“魏无羡，你真的好不要脸呀！”
　　“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
　　“我告诉你呀，她叫……”
　　绵绵拉着她们便走，道：“走，走！不许你们跟他说。”
　　魏无羡在后面喊道：“走可以，给我个香囊嘛！不理我？不给？不给我找别人问你名字了，总有人告诉我……”
　　话没喊完，从前方扔来一只香囊，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魏无羡“哎哟”作心痛状，香囊的带子绕在手指上转得飞起，走回蓝忘机身边，犹在边转边笑。见蓝忘机脸色越发冷沉，问道：“怎么？又这样看着我。对了，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说。我背你怎么样？”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一派轻浮浪子的行径吗。”
　　魏无羡想了想，道：“好像是？”
　　蓝忘机垂眸，半晌，才道了一声：“轻狂！”
　　这两个字仿佛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了点莫名的痛恨，连怒视也不屑再分给他一个了，蓝忘机勉强提速朝前走去。看他又逞强，魏无羡忙道：“好嘛。你不用走这么快，我走就是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江澄。
　　谁知江澄也不给他好颜色，狠狠地道：“你好无聊！”
　　魏无羡道：“你又不是蓝湛，怎么学他说无聊。他今天的脸比以往还要臭，那腿怎么回事？”
　　江澄没好气地道：“你还有闲心思理会他，理会自己吧！也不知温晁这个蠢货把我们赶到暮溪山来找什么洞口，又要搞什么鬼。可别又像上次杀树妖时那样，让我们围上去做肉盾。”
　　一旁一名门生低声道：“他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上个月云深不知处被烧了，你们还不知道吧。”
　　魏无羡闻言一惊：“烧了？！”
　　江澄这几日听多了这种事，倒没有他惊讶，道：“温家的人烧的？”
　　那名门生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蓝家自己烧的。温家的长子温旭去了一趟姑苏，不知给蓝氏家主定了个什么罪名，逼姑苏蓝氏的人，动手烧自己仙府！美其名曰清理门户、焕然重生。大半个云深不知处和山林都被烧了，百年仙境，就这么被毁了。蓝家家主重伤，生死未知。唉……”
　　魏无羡道：“蓝湛的腿跟这个有关系吗？”
　　那名弟子道：“自然有。温旭最先命令他们烧的就是藏书阁，放言谁不肯烧，就要谁好看。蓝忘机拒绝，被温旭手下围攻，断了一条腿。还没养好，如今又被拖出来，不知道折腾些什么！”
　　魏无羡仔细想想，这几日，除了被温晁责骂，蓝忘机确实很少走动。总是要么站着，要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话。他这个人极重仪态端方，自然不会让人看出腿上有伤。
　　江澄见他似乎又想往蓝忘机那边走，扯住他道：“你又怎么了！还敢去惹他，不知死活！”
　　魏无羡道：“我不是要去惹他。你看他那条腿，这几天奔波折腾伤势肯定恶化，实在遮不住了才被人看出来。他再这样走下去，那条腿多半要废。我去背他。”
　　江澄扯他扯得更紧了：“你跟他又不熟！没看见他那么讨厌你吗？你去背他？只怕他都不想你再靠近半步。”
　　魏无羡道：“他讨厌我没关系呀，我不讨厌他。我抓了他就背起来，他还能在我背上掐死我不成。”
　　江澄警告道：“咱们顾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空去管别人的闲事？”
　　魏无羡道：“第一，这事不闲。第二，这些事，总得要有人管的！”
　　正在两人低声争执之际，一名温氏家仆过来呵斥道：“不要交头接耳，给我当心点儿！”
　　家仆之后，走来一名娇美的少女。此女名叫王灵娇，乃是温晁的随侍之一。具体如何随侍，不必明言，人尽皆知。她本是温晁正室夫人的一名使女，因颇有几分姿色，与主人眉来眼去便混上了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仙门世家之中，竟也多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颍川王氏”。
　　她灵力低微，不能佩上等仙剑，手里便拿着一只细长的铁烙。这种铁烙温氏家仆人手一只，无需放进火里烤，贴上人身便是一个疼得人死去活来的烙印。
　　王灵娇将它持在手中，威风凛凛地斥道：“温小公子让你们好好找洞口，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如今这世道，竟然连一个爬床的使女都能在他们面前得意忘形、不可一世，两人满心哭笑不得。
　　正在此时，一旁有人喊道：“找到了！”
　　王灵娇登时没空理他们了，奔了过去，一看，欢声叫道：“温公子！找到啦！找到入口了！”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洞，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树脚下。先前他们一直找不到，一是因为这个洞口很小，不到半丈见方，二是粗大纠结的树根树藤织成了一张坚实的网，挡住了洞口，其上还有一层枯枝落叶、泥土沙石，因此隐蔽非常。
　　扒开腐败的枝叶和泥土，斩断树根，这个黑黝黝、阴森森的洞穴便暴露了出来。
　　洞口通往地底深处，一股令人寒战的凉气袭面而来。投一颗石子进去，如石沉大海，不见声息。
　　温晁大喜：“肯定就是这里！快，都下去！”
　　金子轩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道：“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说是来夜猎妖兽，那么请问究竟是什么妖兽？提早告知我们，也好合力应对，才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
　　温晁道：“告知你们？”
　　他直起身来，先指了指金子轩，再指他自己，道：“你们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才能长记性？不要搞错了。你们，只不过是我手下的修士，我才是发出命令的人。我不需要别人来建议我什么。指挥作战和调兵遣将的人只有我。能降服妖兽的，也只有我！”
　　他的“只有我”三个字咬字格外重，语气高昂，自大狂妄，令人听了又憎恶又滑稽。王灵娇斥道：“没听见温公子说什么吗？还不都快下去！”
　　金子轩站在最前，强忍怒火，一掀衣摆，抓住一根尤为粗壮的树藤，毫不犹豫地一跳，跳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洞。
　　这次魏无羡倒是能深刻体会他的心情。无论这洞里有什么妖魔鬼怪，面对它们，都绝对比面对温晁等人舒服。再继续让这对狗男女多残害自己的眼睛一刻，怕是真的就忍不住要同归于尽了！
　　其余人跟在金子轩之后，依次进入地洞。
　　这些被强行召集的世家子弟被缴了剑，只能慢慢往下爬。树藤贴着土壁生长，粗如幼子手腕，很是结实。魏无羡一边攀着它缓缓下降，一边暗暗计算下地多深。
　　约莫滑了三十余丈，脚底这才碰到地面。
　　温晁在上面喊了几声，确定地下安全，这才踏着他的剑，搂着王灵娇的腰，悠悠地御剑下来了。须臾，他手下的温氏门生和家仆们也纷纷落地。
　　江澄低声道：“但愿这次他要猎的不是什么太难对付的东西。这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口，万一妖兽或者厉煞在洞中暴起，这条树藤这么长，说不定还会断，到时逃命都难。”
　　其他人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不由自主仰头看着头顶那个已变得很小的白色洞口，心中担忧警惕。
　　温晁跃下了剑，道：“都停在这儿干什么？该做什么还要我教？走！”
　　一群少年被驱赶着，朝地洞深处走去。
　　因为要让他们在前方探路，温晁吩咐家仆给了他们些许火把。地洞穹顶高阔，火光照不到顶，魏无羡留意着回声，感觉越是深入，回音也越是空旷，怕是距离地面已有百丈之深。
　　开道的一行人保持着高度警惕，举着火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片深潭之前。
　　这片潭如果放到地面上，那也是一片宽广的大湖。潭水幽黑，水中还突起着大大小小的许多石岛。
　　而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路已到尽头，夜猎对象却依旧没有出现，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众人心头都是疑云重重，又提心吊胆，精神紧绷。
　　没见到他预期的妖兽，温晁也是有些急躁。他骂了两句，忽然“灵机一动”，道：“找个人，吊起来，放点血，把那东西引出来。”
　　妖兽大多嗜血如狂，一定会被大量的血气和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活人吸引出来！
　　王灵娇应了一声，立即指向一名少女，吩咐道：“就她吧！”
　　那名少女正是刚才在路上送人香囊的“绵绵”。她突然被点到，整个人都懵了。王灵娇这一点看似随意，实则酝酿已久。这些世家送过来的人大多是少年，因此，对数量鲜少的几个少女，温晁总忍不住多留意一些，尤其这个绵绵，相貌不错，还被温晁油手油脚占过几次便宜，她只能忍气吞声，王灵娇却早看在眼里、恨在心中。
　　绵绵一反应过来，真的是在指她，满面惊恐连连后退。温晁见王灵娇点的是这名少女，想起还没机会搞上手，有点可惜，道：“点这个？换一个人吧。”
　　王灵娇委屈道：“为什么要换？我点这个，你舍不得么？”
　　她一撒娇，温晁便心花怒放，身子酥了半截，再看绵绵穿着打扮，肯定不是本家子弟，最多是个门生，拿去做饵最适合不过，即便是没了也不怕有世家来啰唆，便道：“瞎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随便你，娇娇说了算！”
　　绵绵心知被吊上去了，多半就有去无回了，仓皇逃窜。可她往哪里躲，哪里人就散开一大片。魏无羡轻轻一动，立即被江澄死死拽住。绵绵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岿然不动，连忙躲到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这两人正是金子轩与蓝忘机。
　　上去准备绑人的温氏家仆见他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喝道：“旁边儿去！”
　　蓝忘机漠然不应。
　　见势不对，温晁警告道：“你们杵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还是想扮英雄救美？”
　　金子轩扬眉道：“够了没有？让旁人给你做肉盾还不够，现在还要活人放血给你当饵？！”
　　魏无羡微微诧异：“金子轩这厮，竟然还有几分胆量。”
　　温晁指着他们，道：“这是要造反了？我警告你们，我容忍你们很久了。现在立刻自己动手，把这丫头给我绑了吊起来！否则你们两家带过来的人都不用回去了！”
　　金子轩哼哼冷笑，并不挪动。蓝忘机也是恍若未闻，静如入定。
　　然而，一旁有一名姑苏蓝氏的门生，听着温晁的威胁之词，一直在微微发抖，此时终于忍不住，冲了上来，抓住绵绵，准备动手绑她。蓝忘机眉峰一凛，当即一掌拍出，将他击到一边。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可俯视那名门生的神情不怒自威，目中意味不言而喻：姑苏蓝氏有你这种门生，当真可耻！
　　那名门生肩头发抖，缓缓后退，无力直视旁人目光。魏无羡对江澄低声道：“哎，蓝湛那个性子，要糟。”
　　江澄也握紧了拳头。
　　这个场面，恐怕是再也不能独善其身、妄想还能不流血了！
　　温晁勃然大怒，喝道：“反了！杀！”
　　数名温氏门生抽出明晃晃的长剑，朝蓝忘机与金子轩杀去。那名“化丹手”温逐流负手站在温晁身后，一直没有动手，似是觉得根本不需要他出手。这倒也是，这两名少年以少对多还手无寸铁，本就吃亏，加上这些日子奔波受累，状态极差，蓝忘机更是身负有伤，绝对撑不了多久。温晁看着属下与这两人撕斗，心情好了许多，啐道：“跟我杠，什么东西。这种人，真是该杀。”
　　一旁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是啊，这种仗家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通通该杀，不光要杀，还要斩其头颅，使之遭万人唾骂，警醒后世。”
　　闻言，温晁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魏无羡讶然道：“你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好的。仗家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通通该杀，不光要杀，还要斩其头颅，使之遭万人唾骂，警醒后世——听清楚了？”
　　温逐流听到这句，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魏无羡。温晁暴怒道：“你竟敢说这种狗屁不通、大逆不道的狂言妄语！”
　　魏无羡先是“噗”的一弯嘴角，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扶着江澄的肩，边笑得透不过气来，边道：“狗屁不通？大逆不道？我看你才是吧！温晁，你知道刚才这句话，是谁说的吗？肯定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好了。这正是你本家开宗立祖的大大大名士温卯说的。你竟然敢骂你老祖宗的名言狗屁不通、大逆不道？骂得好，好极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本之前发放的《温门菁华录》，连温家人一句平淡无奇的口水话也能被反复剖析个中深意吹得天花乱坠，不要说熟读背诵，魏无羡翻了两下就被恶心到了，但温卯的这句，因觉十分讽刺，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温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魏无羡又道：“对了，辱骂温门名士是什么罪名？该怎么罚？我记得是格杀勿论，是吧？嗯，很好，你可以去死了。”
　　温晁再也忍不住，拔剑朝他刺去。这一冲，便冲出了温逐流的保护范围。
　　温逐流一向只防备旁人攻击，却不曾防备温晁主动脱离，他突然发难，竟来不及应对。而魏无羡故意激温晁，就是在等这怒极失控的一刻。他嘴边笑容不减，出手如电，瞬息之间便夺剑反杀、一举将温晁制住！
　　他一手擒着温晁，几个起落，跃到深潭之上的一座石岛上，与温逐流拉出距离，另一手将温晁的剑抵在他脖子上，警告道：“都别动，再动当心我给你们温公子放放血！”
　　温晁撕心裂肺地叫道：“别动了！别动了！”
　　围攻蓝忘机与金子轩的门生这才止住了攻击。魏无羡喝道：“化丹手你也别动！你们是知道温家家主的脾气的，你主子在我手里，他只要流一滴血，这里的人包括你在内，一个都别想活！”
　　温逐流果然收回了手。见控制住了场面，魏无羡还待说话，忽然，感觉整个地面颤了颤。
　　他警惕地道：“江澄！地动了吗？”
　　他们现在在地下洞穴里，若是地动了，山塌了，无论是堵住洞口还是活埋他们，都是极其可怕的事。江澄却道：“没有！”
　　可魏无羡却感觉，地面晃得更厉害了，剑锋好几次抖得碰到温晁的喉咙，让他大声惨叫。江澄蓦地大喝道：“不是地动了，是你脚下的东西在动！！！”
　　魏无羡也发现了，不是地面在颤，而是他落足的那座石岛在颤。不但在颤，而且在不断上升、上升、浮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
　　他终于发现了，这不是一座岛，而是潜伏沉水在深潭中的一个庞然大物——他现在，正在那只妖兽的背壳上！
　　

　　第53章 绝勇第十一 3

     　　“石岛”迅速向岸边移去。
　　这只未知妖兽的逼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除了蓝忘机、金子轩、江澄、温逐流等少数几人，其余人都在不断后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水底下这个东西会突然暴起的时候，它却停住了。
　　因为跳到了它的背上，才将这只沉睡中的妖兽惊醒，现在魏无羡不便轻举妄动了，维持原样，静观其变。
　　“石岛”四周黑漆漆的水面上，浮着几篇鲜红异常的枫叶，悠悠飘过。
　　在这几片枫叶之下，黑潭的深处，有一对发亮的黄铜镜一样的东西。
　　那对黄铜镜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魏无羡心叫不好，拖着温晁倒退两步，脚下猛地一震，陡然升高，“石岛”悬空而起。一个黑黝黝的巨大兽头，顶起那几片枫叶，破水而出！
　　在一片高低不一的惊叫声中，这只妖兽缓缓扭过脖子，用那一对斗大的眼珠凝视站在自己背上的两个人。
　　这个圆形的兽头生得十分古怪，似龟似蛇。单看兽头，更似一条巨蛇，但观它已出水大半的兽身，却更像是……
　　魏无羡道：“……好大一只……王八……”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王八。
　　这只王八若是砸在莲花坞的校场上，只怕光是那只龟壳就能占满整片演武场。三个身剽力壮的大汉合抱都抱不住它那黑黝黝的龟头。普通的王八也不会从龟壳里伸出一只奇长无比、盘蛟弯曲的蛇头，生满一口暴突交错的发黄獠牙，更不会长着四只生满利爪、看起来很是灵活的兽足。
　　魏无羡与那双金黄大眼定定对视。它的瞳孔竖成一线，正在时粗时细地变化着，仿佛视线时而凝聚时而涣散，看不清自己背上是两个什么东西。
　　看来这只妖兽，视力也和蛇一样，不怎么好。只要不动，也许它就无法觉察。
　　突然，从妖兽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喷出两道水汽。
　　那几片原本浮在水面上的枫叶刚好贴在它的鼻子附近，兴许是被这点小东西弄得痒了，它才喷了喷气。魏无羡依旧按兵不动，站得犹如一座雕塑，可这个小动作却把温晁吓坏了。
　　温晁知道这妖兽嗜杀成性，见那它忽然喷鼻，以为它即将暴起，顾不得剑在颈边，疯狂挣扎着冲案边的温逐流尖叫：“还不救我！快救我！还愣着干什么！”
　　江澄咬牙骂道：“蠢货！”
　　近在眼前的两个奇怪东西里忽然有一个虫子般地扭动起来，还发出刺耳的声音，立即刺激到了这只妖兽。那蛇头一样的兽头猛地往后一缩，随即弹起，黄黑交错的獠牙大开，朝自己背上咬去！
　　魏无羡扬手一抛，温晁的佩剑如箭离弦般朝兽头的七寸之处掷去。
　　然而，布满兽头的黑鳞硬如铁甲，剑锋仿佛撞上钢板，当的一声，擦出一道火花，剑坠入水。妖兽似乎怔了一怔，硕大无比的眼珠下转，望向那个细长条状的、沉入水中仍在发光的事物。趁此机会，魏无羡提着温晁，脚底一点，腾空跃起，落到另一座石岛之上，心道：“可千万别告诉我，这个也是只大王八！”
　　忽听江澄喊道：“背后小心！化丹手来了！”
　　魏无羡猝然回头，只见一双大手无声无息地袭来。他下意识一掌拍出，与温逐流对击，只觉一股异常刚猛又阴沉的力量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手臂被吸出去。魏无羡本能地撤手，温逐流趁此机会掳了温晁，落回岸边。魏无羡低骂一声，也紧跟着跳上了岸。所有的温氏门生都取下了背着的弓箭，边后退边瞄准妖兽，箭如飞雨，叮叮当当地击打在妖兽的黑鳞甲和龟壳上，火星四射，看起来战况似乎十分激烈，其实毫无用处，没有一只箭射中要害，根本就是在给这妖兽挠痒。巨大的兽头左右摇摆，鳞甲之外的皮肤犹如黑色的顽石，坑坑洼洼，箭头射中也无法深入。
　　魏无羡见身旁一名温室门生正在喘着粗气架箭，费力地拉弓，半开不开。实在忍不了了，一把夺了弓，将那门生一脚踹到一边儿去。箭筒里还剩下三只羽箭，他一口气尽数架上，拉到最满，凝神瞄准。弓弦在耳边发出吱吱之声，正要松手，忽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叫。
　　这叫声惊恐万状，魏无羡转目一看，王灵娇指挥着三名家仆，两人粗鲁地架着绵绵，掰起她的脸，另外一人扬起手中的铁烙，直冲她脸上烫去！
　　铁烙前端已烧得发出红光、滋滋作响。魏无羡隔得较远，见状立刻调转箭头，松手放弦。
　　三箭齐出，命中三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翻倒在地。谁知，弓弦犹在颤抖，王灵娇却突然抓起落到地上的那只铁烙，一把揪住了绵绵的头发，再次朝她脸上压去！
　　王灵娇修为极差，这一下却是又快又毒。若是让她戳中了，就算绵绵一只眼睛不瞎，也要终生毁容。这个女人在这种危急万分随时都要准备逃命的时刻，依旧坚持不懈念念不忘着害人的心思！
　　其他世家子弟都在捡箭搭弓，全神对付妖兽，她们二人附近无人在侧，魏无羡手中已没了箭，再去抢别人的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冲了过去，一掌劈王灵娇抓人头发的手，一掌重重击在她心口。
　　王灵娇正面受他一掌，喷了一口血，向后飞出。
　　然而，那只铁烙的前端，已经压上了魏无羡的胸膛。
　　魏无羡闻到一阵衣物和皮肤烧焦的糊味，还有肉熟透了的可怕气味，锁骨之下心口附近，传来了灭顶的疼痛。
　　他狠狠咬牙，还是没能将那一声痛极的咆哮咬死在牙关里，让它冲出了喉咙。
　　他那一掌力道不轻，把王灵娇打飞出去，鲜血狂喷，摔到地上之后大哭起来。江澄举手往王灵娇头顶劈去，温晁狂叫道：“娇娇！娇娇！快把娇娇救回来！”
　　温逐流微一皱眉，并不多言，果然飞身上前，击退江澄，将王灵娇提了回来，扔在温晁脚边。王灵娇扑进他怀里，边吐血边嚎啕大哭。江澄追上来与温逐流相斗，温晁见他两眼布满血丝，神情可怖，再加上其他世家子弟也是群情激奋，还有一只巨型妖兽在潭中，左前爪已踩上了岸，终于害怕起来，叫道：“撤走撤走，马上撤回！”
　　他手底下那些人苦苦支撑，早等着他老人家发令撤退了，闻言立即御剑而飞。温晁的剑被魏无羡扔进水里了，他便抢了旁人的，抱着王灵娇跳上剑，嗖的一下便冲得不见踪影，一众家仆们生纷纷跟紧了他，金子轩喝道：“别战了！走！”
　　众世家子弟原本也无心恋战，继续面对这个如同一座石山般的妖兽。可一路狂奔，奔回地洞那处，却见他们顺着爬下来的那根树藤一堆死蛇一般的盘在地上。
　　金子轩大怒：“无耻狗贼！他们把树藤斩断了！”
　　没有这根树藤，他们根本爬不上这陡峭的土壁。地洞就在头顶三十余丈的高处，白光刺眼。不一会儿，这白光便如天狗食月般，湮灭了一半。
　　又有人惊叫道：“他们在堵洞口！”
　　话音刚落，剩下的一半白光也被堵上了。
　　地下深处，只剩下几只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数张茫然无措的年轻脸孔，无言以对。
　　半晌，金子轩的骂声打破了这阵死寂：“这对狗男女真是干的出来啊！”
　　一名少年喃喃地道：“上不去也没关系……我父亲母亲会来找我的。他们听说了这件事，肯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零星有几人附和，立即又有人颤声道：“他们还以为我们在岐山接受教化呢，怎么会来找我们……再说温家的人逃走之后，肯定不会说实话，肯定会编个什么理由……我们就只能在这下面……”
　　“我们就只能待在这个地洞里面……没有食物……跟一只妖兽在一起……”
　　这时，江澄架着魏无羡慢慢走了过来。刚好听到“没有食物”这句，魏无羡道：“江澄，这儿有块熟肉，你吃不吃。”
　　江澄道：“滚！那铁烙烫不死你。这都什么时候了，真想把你嘴巴缝起来。”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落在他们身上，随即，又落到手足无措地跟在他们身后的绵绵身上。她脸都哭花了，抽抽噎噎，双手绞着裙子，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魏无羡堵着耳朵，道：“唉，别哭了行不行？是我挨烫又不是你挨烫。难不成还要我哄你啊？你哄一哄我好不好？行了江澄别架了，我又不是断了腿。”
　　几名少女都围到绵绵身边，一齐抽抽搭搭起来。
　　蓝忘机收回了目光，折了回去。
　　江澄道：“蓝二公子，你去哪里？那只妖兽还守在黑潭里。”
　　蓝忘机道：“回潭。有办法离开。”
　　听说有办法离开，连哭声也戛然而止了。魏无羡道：“什么办法？”
　　蓝忘机道：“潭有枫叶。”
　　这话乍一听莫名其妙，可魏无羡立刻就被点通了。
　　那妖兽盘踞的黑潭里，的确飘着几枚枫叶。可洞中没有枫树，也无人迹，地洞口附近也只有榕树。这枫叶却鲜红似火，很是新鲜。他们上山的时候，在一条小溪里也见到了枫随流水的景象。
　　江澄也明白过来，道：“黑潭的潭底，很可能有洞与外界的水源相通，这才将山林溪水中的枫叶带了进来。”
　　一人怯怯地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洞够不够大，能不能让人钻出去呢？万一很小，万一只是一条缝呢？”
　　金子轩皱眉道：“而且那只妖兽还守在黑潭里不肯出去。”
　　魏无羡拉起衣衫，一只手对着衣服下的伤口不断扇风，道：“有点希望就动起来，总比干坐着等爹妈来救要强。它守着黑潭又如何？把它引出来就是了。”
　　一番商议，半个时辰后，一群世家子弟又重新原路返回了。
　　他们躲在洞里，悄悄窥视那妖兽。
　　它大半的身体仍泡在黑潭之中。龟壳里探出长长的蛇身，凑到岸边，獠牙开合，轻轻咬住尸体，再缩脖子，将之拖进自己堡垒一般的黑洞洞的龟壳里，仿佛要在里面细细享用。
　　魏无羡将一只火把抛出，砸在地洞的一角。
　　这动静在死寂的地下格外夸张，妖兽的头立刻又从龟壳里钻了出来。瞳孔细细，映着那只跃动燃烧的火把，本能地被发光发热的事物吸引，冲它缓缓伸出脖子。
　　在它身后，江澄悄然无息地潜入水中。
　　云梦江氏依水而居，家族子弟的水性皆是百里挑一，江澄入水涟漪即消，连水波都看不到几条。众人紧紧盯着水面，不时瞅一瞅那只妖兽。只见那个黑色的巨大蛇头一直犹犹豫豫地绕着那只火把打转，要凑不凑的模样，越发心弦紧绷。
　　忽然，它像是下定决心，要领教一下这个东西，把鼻子凑了上去。却被炙热的火焰轻轻灼了一下。
　　妖兽的脖子立刻向后一弹，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恼怒的水汽，扑熄了火把。
　　恰在此时，江澄浮上了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那只妖兽觉察领地被人侵犯，把头一甩，扭身朝江澄探去。
　　魏无羡见势不好，咬破手指，飞速地在掌心潦草地画了几道，猛地冲出洞来，一掌拍到地上。掌心离土，一团逾人高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
　　妖兽一惊，回头望向这边。江澄趁机上岸，喊道：“潭底有洞，不小！”
　　魏无羡道：“不小是多小？”
　　江澄道：“一次能过五六个！”
　　魏无羡喝道：“所有人听好，跟紧江澄，下水出洞。没受伤的带一下受伤的会水的带上不会水的。一次能过五六个谁都不要抢！现在，下水！”
　　说完，那道冲天蹿起的火焰便渐渐熄灭了，他朝另一方向退了十几步，又是一掌击地，爆出另一道地火。妖兽金黄的大眼被这火焰映得发红，烧得发狂，拨动四爪，拖着沉重如山的身躯，向这边爬来。
　　江澄怒道：“你干什么？！”
　　魏无羡道：“你才干什么？！带人下水！”
　　他已成功地把妖兽从水中引上了岸，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江澄一咬牙，道：“所有人过来，能自己游的站左边，不能的站右边！”
　　魏无羡正在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引火后退。突然之间，手臂蓦地一痛，低头一看，竟是中了一箭。原来，刚才那名被蓝忘机怒视过的蓝家门生捡起了一只被温家人丢弃的弓箭，朝那妖兽射了一箭。可也许是见它狰狞可怖，行动灵活，心慌手不稳，箭失了准头，射到他身上来了。魏无羡无暇去拔，又是一掌拍地，引起火焰才骂了一声：“退下！！别给我添乱！”
　　那名门生原本是想一箭命中妖兽要害，挽回一点方才的颜面，却不料变成这样，脸越发苍白，扑入水中落荒而逃。江澄催促道：“你快过来！”
　　魏无羡道：“马上就来！”
　　江澄手边还带着三个不会水的世家子弟，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不能拖延，只得先行下水。魏无羡一把拔下了箭，拔完之后才猛地想到：“不妙！”
　　鲜血的味道大大刺激了妖兽，它的脖子突然一阵暴长，獠牙大开！
　　魏无羡还没思索出应对之策，身子一偏，被人一掌送了出去。
　　蓝忘机将他推开了。
　　妖兽上下颚顺势一合，咬住了他的右腿。
　　光是看着，魏无羡都右腿一痛，蓝忘机居然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立即被拖了回去！
　　以这只妖兽的大小和獠牙咬合力，把人拦腰咬成两截不费吹灰之力。万幸它似乎不喜欢吃碎的，咬中了人后，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缩进它那壳子里，拖进去慢慢享用。否则它只要稍稍牙齿用力，蓝忘机这条腿便直接断了。这龟壳坚硬无比刀剑不入，一旦让它把蓝忘机叼进去，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
　　魏无羡一阵狂奔，在这颗兽头缩进去之前，猛地一扑，扒住了它上颚的一颗獠牙。
　　原本他的力气和这只怪物根本不能抗衡，可性命攸关，居然爆发出一阵非人类的恐怖力量。他双脚抵在妖兽的龟壳上，双手死死扒住那颗牙，就像一根刺，死活卡在那里，不让它缩进去，不让它有机会享用这顿美餐。
　　蓝忘机没想到他在这种境况下还能追上来，惊愕万分。
　　魏无羡怕妖兽发了性，要么生吃了他们，要么把蓝忘机一条腿咬断，右手继续握紧上排獠牙，左手握下颚獠牙，双手同时朝相反方向使力，豁出命了地使劲，额头青筋一根根暴得几乎迸裂，脸色血红。
　　那两派利齿刺入蓝忘机骨肉已深，竟然真的被逼得渐渐打开了牙关！
　　牙关没能再咬住猎物，蓝忘机落入潭水之中。见他脱险，魏无羡那阵如神上身般的力气陡然消失，再也托不住妖兽的上下颚了，骤然松手，上下两排暴突的獠牙猛地咬合，发出金石崩裂般的巨响！
　　魏无羡也跌入了水中，落在蓝忘机身旁。他翻了一下就调整好姿势，一把捞过蓝忘机，单手划水，瞬间游出几丈，在潭水中划出好长一条漂亮的巨大波浪，滚上了岸，把蓝忘机往背上一扔，拔腿就跑。
　　蓝忘机脱口而出：“你？”
　　魏无羡道：“是我！惊喜吗！”
　　蓝忘机伏在他身后，语气难得带了明显的波动：“喜什么？！放我下来！”
　　魏无羡逃命口里也不闲着，道：“你说放就放，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身后妖兽的咆哮之声震得两人耳膜胸腔一阵震痛，皆感一阵血气冲上喉头鼻腔，魏无羡忙闭嘴专心逃跑。为防那只妖兽怒火中烧追上来，他专挑龟壳挤不进去的狭窄洞道钻。一口气不歇，跑了不知多久，直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这才了慢下来。
　　心弦一松，速度一缓，魏无羡闻到了一阵血腥之气。反手一摸，右手一片湿漉漉的红。
　　魏无羡心道：“要糟。蓝湛的伤又翻倍加重了。”

　　第54章 绝勇第十一 4

     　　
　　估摸着跑的够远了，此地应当足够安全，他连忙转了个身，把蓝忘机轻轻放到了地上。
　　原本腿伤就没恢复好，又被妖兽的两派利齿咬过，浸泡入水，蓝忘机白衣之下已被鲜血染得大片晕红，肉眼可见一排排獠牙刺入的黑洞。他站都站不住，一被放开就跌坐下去。
　　魏无羡俯身查看片刻，直起腰来，在地洞附近转了转。地底生着些许灌木，他好容易找到了几根较粗较直的树枝，用衣角用力擦去表面的灰土，蹲到蓝忘机身前，道：“有绳带子没有？哎，你抹额不错，来来，摘下来。”
　　不等蓝忘机出言，他倏地一伸手，这就把那条抹额摘了下来，一甩，以抹额充作绷带，抻直了蓝忘机那条多灾多难的腿，将它牢牢固定在树枝上。
　　蓝忘机突然被他摘了抹额，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
　　魏无羡手法极快，已给他打上了结，拍拍他的肩，开解道：“我什么我呀？这个时候就别计较这个了。就算你再喜欢这条抹额，它也没你的腿重要是不是？”
　　蓝忘机向后倒去，不知是没力气坐着了，还是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了。魏无羡忽然闻到一阵微弱的草药香气，手伸进怀里一摸，摸出一只小香囊。
　　香囊湿淋淋的垂着穗子，精致又可怜的样子。他想起绵绵说过，里面装的都是药材，立刻拆开一看，果然都是半干不干、半碎不碎的药草，还有着几朵小小的花，忙道：“蓝湛蓝湛，别睡了，你起来会儿，这儿有个香囊，你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他赖死赖活、连拖带拽，把蓝忘机磨得又有气无力坐了起来，分辨了一眼，竟真的在里面认出了几味有止血去毒之效的药物。魏无羡一边把它们挑拣出来，一边道：“想不到这个小丫头的香囊派上了大用场，回去可得好好感谢她。”
　　蓝忘机漠然道：“真不是好好骚扰她？”
　　魏无羡道：“什么话？这种事我做才不是骚扰呢，只有长成温晁那个油腻腻的样子，那才叫作骚扰。脱吧。”
　　蓝忘机眉头微微一皱：“什么？”
　　魏无羡道：“还能什么？脱衣服啊！”
　　他说脱就脱，亲自动手，左右手揪住蓝忘机的衣领，往两旁一拉，一片雪白的胸膛和肩膀便被剥了出来。
　　蓝忘机突然被他按在地上，强行扒去衣衫，脸都绿了：“魏婴！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将他的衣服尽数扒下，嗤嗤撕成了数条，道：“我想做什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都这样了，你说我是想干什么？”
　　说完，他站了起来，拉开衣带，礼尚往来般的，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锁骨深陷，线条流畅，尤显青涩，却尽是少年人的活力和劲力。
　　蓝忘机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青白紫黑红交错不断，似乎就快吐血了。魏无羡微微一笑，朝他逼近一步，当着他的面，脱掉了湿淋淋的外袍，单手将它扬起，然后松手，任衣服坠到地面上。
　　魏无羡摊手道：“衣服脱完了，轮到裤子了。”
　　蓝忘机想要站起，可腿上有伤，又经一战，再加上急怒攻心，越急越不成，浑身乏力。心头激荡，竟然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见状，魏无羡立刻蹲了下来，在他胸口几处穴道上拍过，道：“好了，淤血吐出来了，不用感谢我！”
　　那口紫黑色的血吐出之后，蓝忘机顿觉心口恶烦闷痛之感大减，再看魏无羡举动，终于明白过来。
　　从上了暮溪山之后，魏无羡便发觉今天的蓝忘机脸色很差，一定有郁气淤塞在胸，这才故意恐吓，刺激一番，好让他把憋着的这口血吐出来。
　　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蓝忘机还是现出了一点愠色，道：“……你能不能别再开这种玩笑！”
　　魏无羡辩解道：“这堵心血憋着很伤身的。一吓就出来了。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的，不会趁机对你怎么样。”
　　蓝忘机道：“无聊！”
　　魏无羡早发现了，蓝忘机今天格外火气大，也不辩解了，挥手道：“好好好，无聊就无聊。我无聊。我最无聊。”
　　说着说着，地底阴飕飕的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爬得魏无羡一个哆嗦，连忙起身，又去捡了一堆枯枝败叶回来，重画了掌心的引火符咒。
　　枯枝烧起，毕剥作响，不时悠悠飞出两三点火星子。魏无羡把刚才捡出来的药草揉碎了，撕开蓝忘机的裤腿，均匀地撒在那三个勉强止住血的狰狞黑洞上。
　　忽然，蓝忘机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魏无羡道：“怎么了？”
　　一语不发，蓝忘机从他掌心里取出一部分碎药草，一把按到他的心口上。
　　魏无羡被他按得浑身一抖，大叫道：“啊！”
　　他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铁烙烙出的新鲜伤口，也是还在流血，也是浸了水的。
　　蓝忘机收回了手，魏无羡嘶嘶吐了两口气，把他压在自己心口的药材又一点一点薅了下来，重新扔到他腿上，道：“别客气。我经常受伤的，受伤后也照常下水在莲花湖里玩儿，早习惯了。一只小香囊里能装多少药材，本来就不够用了，我看你这三个洞比较需要……啊！”
　　蓝忘机脸色沉沉，半晌，道：“即知疼痛，下次便不要莽撞。”
　　魏无羡道：“我不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想挨这么一下烫。谁知道那个王灵娇这么阴毒，都快烙到人眼睛里去了。那个绵绵是个女孩子，还是个挺美的女孩子，要是瞎了一只眼，或者脸上打上这样一个东西一辈子去不掉，多不好。”
　　蓝忘机淡声道：“你现在身上这个东西，也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魏无羡道：“那不一样。又不是在脸上。而且我是男人，怕啥，男人一辈子还能不受几次伤、留几个疤？”
　　他赤着上身，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它烧得更旺，道：“而且换一边想想，这个东西虽然去不掉了，但是它代表着我曾经保护过一个姑娘。而且这个姑娘，今后一定会记住我了，这辈子都绝对忘不掉，想起来其实还挺……”
　　突然，蓝忘机将他重重一推，怒道：“你也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这一推，刚好推在魏无羡胸膛的伤口上。魏无羡捂着心口，跌坐在地，大叫道：“……蓝湛！”
　　他躺倒在地面上，疼出了一身冷汗，仰起脖子呻吟道：“……蓝湛你……我跟你是不是有仇！……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闻言，蓝忘机握紧了拳。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似乎想起身去扶魏无羡。魏无羡却自己坐了起来，连连往后躲，道：“好了好了！知道你讨厌我，那我坐远点。你别过来！不要再推我了，疼死了。”
　　伤口在左侧，左手一提起来就牵得疼。魏无羡躲到一边，捡起刚才撕成一条一条的白衣，用右手一扔，远远扔到蓝忘机身旁，道：“你自己包扎吧。我不过去了。”把自己脱下的外袍晾在火旁，等它烤干。
　　烤了半晌，无人开口，魏无羡又道：“蓝湛你今天真的好奇怪，这么粗鲁。说的话也不像你。”
　　蓝忘机道：“你若是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去撩拨人家。你自己随心所欲，却害得别人心烦意乱！”
　　魏无羡道：“我撩拨的又不是你，心烦意乱也轮不到你。除非……”
　　蓝忘机厉声道：“除非什么？”
　　魏无羡道：“除非蓝湛你喜欢绵绵！”
　　顿了片刻，蓝忘机冷然道：“请不要胡说八道。”
　　魏无羡道：“那好。我胡说九道。”
　　蓝忘机道：“逞口舌之快，有意思吗？”
　　魏无羡道：“很有意思。而且我不仅口舌快，我身手也很快。”
　　“……”蓝忘机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废话。”
　　不知不觉间，魏无羡又挪到了他身边坐了下来，不知死活地道：“因为没办法，这个地方剩下了我们两个倒楣人嘛。你不跟我说废话，还能跟谁说呢？”
　　蓝忘机看了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一眼。魏无羡刚要冲他嘻嘻笑一笑，忽然见他低下了头。
　　魏无羡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蓝忘机深埋在他臂弯间，死死咬着他的手臂，闻声非但不住口，下齿更用力了。
　　魏无羡道：“你松不松口？！？！不松口我踹你了！别以为你有伤我就不会踹你！！！！！！”
　　魏无羡道：“别咬了！别咬了！我滚！我滚！！！我滚我滚我滚你松口我就滚！！！！！！”
　　魏无羡：“蓝湛你今天疯了！！！！！！你是狗！！！你是狗！！！！！！！！别咬了！！！！”
　　等到蓝忘机终于发完疯、咬够了，魏无羡一骨碌蹿起，连滚带爬冲到这个地洞的另一侧，道：“你别过来！”
　　蓝忘机缓缓直起上身，整了整衣服和头发，垂眸一语不发，一派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又骂又推又咬人的谁谁谁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魏无羡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惊魂未定地蹲了下来，缩在角落继续拨柴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蓝湛这人怎么这样？虽然他是救了我，可我也算是救了他吧？不是说我想要他感谢我什么的，但是为什么都这样了，我们还不能交个朋友？难道……我真的像江澄说的那么惹人讨厌？！”
　　正在怀疑间，忽然，蓝忘机道：“多谢。”
　　魏无羡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蓝忘机，他也正在看着自己，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见他微微低头，魏无羡生怕他要拜自己，忙错身躲开：“免了免了。我有个毛病，最听不得别人跟我道谢，尤其听不得人像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跟我道谢。瘆得慌，要起鸡皮疙瘩了。拜我更是不必。”
　　蓝忘机淡然道：“你想多了。纵使我想拜你，也动不了。”
　　看他似乎终于恢复了正常，还跟自己说了两声多谢，魏无羡一高兴，又不由自主地想挪过去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挨挨蹭蹭，可手臂上的牙印微微一痛，提醒他刚才蓝湛还发过疯，说不定待会儿又要发一阵，他连忙克制住自己，望了望黑魆魆的洞顶，正色道：“江澄他们跑出去了，下山得一两天，下山之后肯定各回各家，绝不会回温家报到了。可是剑被没收了，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援手。我看我们在这地底下，恐怕还要待上一段时间。得想办法解决一些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好在这怪物一直踞在黑潭里不追出来。但坏也坏在它不出来，霸着潭底的洞口，咱们也出不去。”
　　蓝忘机道：“也许不是怪物。你看它，像何物。”
　　魏无羡道：“王八！”
　　蓝忘机：“有一种神物，便是如此形态。”
　　魏无羡道：“玄武神兽？”
　　玄武，亦称玄冥，龟蛇合体，为水神，居于北海。冥间亦在北方，故为北方之神。
　　蓝忘机点点头。魏无羡亮了亮他的牙，道：“神兽长这——个样子，一口獠牙，还吃人肉，跟传说的差的有点远了吧。”
　　蓝忘机道：“自然不是正经的玄武神兽。而是一只竞神失败，被妖化的半成品。或言，是一只畸形的玄武神兽。”
　　魏无羡道：“畸形？”
　　蓝忘机道：“我曾在古籍上读过记载。四百年前，岐山曾出现过一尊‘假玄武’作乱。体型庞大，嗜食生人，有修士命名其为‘屠戮玄武’。”
　　魏无羡道：“温晁带我们猎的，就是这只四百多岁的屠戮玄武兽？”
　　蓝忘机道：“体型比古籍中记载的更庞大，但应该不错。”
　　魏无羡道：“都过了四百年，是该长大点了。这只屠戮玄武当年没有被斩杀吗？”
　　蓝忘机道：“没有。曾有修士组盟准备斩杀，但那年冬日，恰好下了一场大雪，严寒异常，那只屠戮玄武便消失，自此再未出现。”
　　魏无羡道：“冬眠了。”

　　第55章 绝勇第十一 5

     　　
　　顿了顿，魏无羡道：“不过就算是冬眠，也不用睡四百年这么久啊？你说这只屠戮玄武嗜食生人，它究竟吃了多少？”
　　蓝忘机道：“书载，当年它每一次出现，所食者少则二三百人，多则整个城池村庄。几次作乱，至少生食了五千有余。”
　　魏无羡道：“哦。那是吃撑了。”
　　这妖兽似乎喜欢把人整个叼进龟壳里，不知是不是喜欢储存起来慢慢享用。兴许是四百年前它一口气屯了太多粮进壳，到现在还没消食。
　　蓝忘机没理他，魏无羡又道：“说到吃，你辟谷过没？咱们这样的，不吃不喝大概还能撑个三四天吧。但是如果三四天之后，还没有人来救我们，体力精力灵力就都会开始衰弱了。”
　　若是温晁那帮人落荒而逃后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倒还好，等上三四天左右，也许会等到其他家族的人搬来的救兵。怕就怕温家的人不仅不雪中送炭，还要落井下石。所谓“其他家族”，也只包含姑苏蓝氏和云梦江氏，若是温家从中阻挠作梗，“三四天”这个时间恐怕还要翻一翻。
　　魏无羡收回树枝，在地上粗粗画个地图，连了几条线，道：“暮溪山到姑苏，比暮溪山到云梦要近一点，应该是你们家的人先来。慢慢等。就算他们不来，最多多等个一两天，江澄也能赶回莲花坞。江澄人机灵，温家的人挡不住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蓝忘机垂下眸子，恹恹的样子，低声道：“等不到的。”
　　魏无羡道：“嗯？”
　　蓝忘机道：“云深不知处，已经烧了。”
　　魏无羡试探着道：“……人都还在吧？你叔父，你哥哥。”
　　他本以为，就算蓝家家主、蓝忘机的父亲重伤，应该还有蓝启仁和蓝曦臣能主持大局。蓝忘机却木然道：“父亲快不在了。兄长失踪了。”
　　魏无羡那只在地上乱画的树枝定住了。
　　上山时那名世家子弟说过，蓝家家主重伤。可他没想到，会重伤到“快不在了”的地步。也许是蓝忘机这两日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消息，说他父亲快不行了。
　　虽然蓝家家主常年闭关，两耳不闻关外事，但父亲就是父亲。再加上蓝曦臣还失踪了，难怪今天的蓝忘机一直格外阴郁、火气也格外大。魏无羡登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能说什么。
　　谁知，他稀里糊涂一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光把蓝忘机的脸庞映得犹如暖玉一般，更把他腮边的一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魏无羡呆了呆，心道：“要命！”
　　蓝忘机这种人，一辈子可能就流那么几次泪，偏偏这几次之一却被他撞上了。他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流眼泪。女人的眼泪看不得，看到了就想上去哄一哄、逗一逗，逗到人家破泣而笑。男人的眼泪更是看不得。他一直觉得，撞到一个平素强势的男人的眼泪，比不小心看到一个洁身自好的女孩子在洗澡还可怕，偏偏他还不能上去安慰。
　　在家府被焚毁、全族遭受欺压、父亲临危、兄长失踪、身有伤痛的多重打击下，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魏无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把头别了过去，半晌，才道：“那个，蓝湛。”
　　蓝忘机冷冷地道：“闭嘴。”
　　魏无羡闭嘴了。
　　柴火烧得炸了一声。
　　蓝忘机静静地道：“魏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魏无羡道：“哦……”
　　他想：“发生了这么多事，蓝湛心头正烦得要命，却还有个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怪不得这么生气，腿受伤了没力气不能打我，只好咬我了……我看我还是给他留个清净地儿好了。”
　　憋了一阵，他还是道：“其实我不是想烦你……我就是想说，你冷不冷。衣服烤干了，中衣给你，外衣我留着。”
　　中衣是他贴身的衣物，原本并不合适给蓝忘机穿，但他的外衣已是脏兮兮的不能看。姑苏蓝氏的人都生性好洁，把这样一件衣服给蓝忘机，似乎有点冒犯。蓝忘机没说话，也没看他，魏无羡便把烤干的白色中衣扔到他身边，自己披了外袍，默默滚出去了。
　　两人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无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全靠蓝家人那令人发指的作息规律，到了时辰自动睡去，到了时辰又自动醒来，因此，看看蓝忘机睡了几觉就能算清时间。
　　有了这三天养精蓄锐，蓝忘机腿上的伤没有恶化，缓慢痊愈中，不久便又开始打坐静修。
　　这几日魏无羡都没有在他眼前晃，等蓝忘机恢复了平静，调整好了情绪，又变成那个无波无澜无表情的蓝湛，他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厚着脸皮假装那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也很有分寸地不再撩他好玩儿了。两人相处之时不冷不热，倒也平和。
　　期间，两人到黑潭附近窥探了许多次。屠戮玄武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叼进了龟壳之中，漆黑的庞大龟壳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无坚不摧的巨型战船。前几次都听到从里面传来沉重的咀嚼之声，后几次就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睡着后打呼噜的声音，犹如闷雷阵阵。
　　两人本想能不能趁这只妖兽睡眠之时，偷偷潜入水底，寻找逃生洞口，可最多在水底游荡一炷香，便会被那妖兽觉察动静。而他们找了好几次，始终没找到江澄说的那个洞，魏无羡怀疑是不是被那妖兽身体的某一部分给挡住了，想再把它引出水面，可那妖兽却像是大闹一场之后倦了，不怎么爱动了。
　　他们把岸上散落的羽箭、长弓、铁烙都捡了起来，抱回去一数，羽箭过百支，长弓三十余把，铁烙十几只。
　　这时，已是第四天。
　　蓝忘机左手拿起一支长弓，凝神察看它的材质，右手在弓弦上一拨，竟弹出了铿锵的金属之音。
　　这是仙门世家用于夜猎妖魔鬼怪的弓箭，制造弓和箭的材料皆非凡品。蓝忘机将所有的弓弦都从弓上拆了下来，一根一根首尾连结，结成了一根长弦。他两手将此弦绷紧，随即一甩，弓弦闪电般地飞出，一道白光炫过，前方三丈之处的一块岩石被击得粉碎。
　　蓝忘机撤手收弦，弓弦在空气中破出尖锐的嘶鸣。
　　魏无羡道：“弦杀术？”
　　弦杀术是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为立家先祖蓝安的孙女、三代家主蓝翼所创所传。蓝翼也是姑苏蓝氏唯一一任女家主，修琴，琴有七弦，可即拆即合，七根由粗逐渐到细的琴弦，上一刻在她雪白柔软的指底弹奏高洁的曲调，下一刻便能切骨削肉如泥，成为她手中致命的凶器。
　　蓝翼创弦杀术是为了暗杀异己，因此颇受诟病，姑苏蓝氏自己也对这位宗主评价微妙，但不可否认，弦杀术亦是姑苏蓝氏秘技中杀伤力最强、远近皆宜的一种搏战术法。
　　蓝忘机道：“从内部攻破。”
　　龟甲固如堡垒，表皮坚硬无比，看似不可突破。但越是如此，它藏在龟壳之内的躯体部分，就可能越是脆弱。这一点，魏无羡这几日也想过，心中清楚。
　　他更清楚的，则是眼下的局面。经过三日的休养，他们现在的状态刚刚达到巅峰。而再多等下去耗下去，就要逐渐下滑了。而第四天已过，救援的人，还是没有来。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全力一搏。若是两人能合力斩杀了这只屠戮玄武，就可以从黑潭底下的水洞逃出去了。
　　魏无羡道：“我也同意，内部攻破。但是你们家的弦杀术我有所耳闻，龟壳内部束手束脚，不利发挥，再加上你腿伤未愈，施展起来怕是要打折扣吧？”
　　这是实话，蓝忘机明白。他们都明白，逞强上阵，硬要做自己没能力做到的事，除了拖后腿并没有其他作用。
　　魏无羡道：“听我的吧。”
　　屠戮玄武的一小半龟壳还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只兽爪和头尾都缩了进去，前方一个大洞口，左右和后侧分别排列着五个小洞口。像是一座孤岛、一座小山，山体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布，还挂着绿油油、黑乎乎的长水藻。
　　悄无声息地，魏无羡背着一捆羽箭和铁烙，一尾细细的银鱼一般，潜到了屠戮玄武的头洞前方。
　　这个洞有一小半浸在黑潭水中，魏无羡便顺水游了进去。通过了头洞之后，便翻入了龟壳内部。魏无羡双足落“地”，像是踩到了厚厚的一层烂泥里，“泥”里还泡着水，铺天盖地的一阵恶臭，逼得他险些骂出声来。
　　这恶臭似腐烂似甜腥，让魏无羡想起了他以前在云梦一个湖边见到过一只肥硕的死老鼠，他捏住鼻子，心道：“这鬼地方……幸好没让蓝湛进来。就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劲儿，闻到这个味道还不得立刻吐。不吐也要被熏晕过去。”
　　屠戮玄武发出平缓的呼噜声。魏无羡屏息悄声走动，足底越陷越深。三步之后，那摊烂泥样的东西便没过了他的膝盖。烂泥、潭水之中，似乎还有些硬块。魏无羡微微矮身，摸索几把，蓦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像是人的头发。
　　魏无羡收回了手，心知这是被屠戮玄武拖进来的人。再摸，又摸到了一只靴子，靴子里的半截腿已经烂得半是肉半是骨。
　　看来这只妖兽很不爱干净。它没吃完的残渣，或是还来不及吃的部分，就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往壳里这么一吐，越吐越多，百年下来，堆成了厚厚的一层。而此时此刻，魏无羡就站在这些由残肢断体积成的尸泥里。
　　这几日爬摸滚打，身上已是脏得不能看，魏无羡根本不在乎再腌臜一些，手随意在裤子上抹了抹，继续往前走。
　　妖兽的呼噜声越来越大，气浪越来越重，脚底的尸泥也越来越厚。终于，他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妖兽凹凸不平的皮肤。他缓缓顺着皮肤继续往里摸索，果然，头部和颈部是鳞甲，再往下就是坑坑洼洼的坚硬表皮，越往下皮肤越薄，越脆弱。
　　这时，尸泥已蔓到了魏无羡腰部。这里的尸体大多数都没被吃完，所剩躯体都是大块大块的，不应该叫尸泥，而应该叫尸堆了。魏无羡把手伸到背后，准备解下羽箭和铁烙，却发现铁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拿不出来。
　　他握住铁烙的长杆，用力往外拔，这才拔了出来，同时，烙铁的前端从尸堆里带出了一样东西，发出“当”的轻微一响。
　　魏无羡立即僵住了。
　　半晌，四周并无动静，妖兽也并未发难，他这才无声松了口气，心道：“刚才铁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听声音也是铁的？还很长，看看有没有用。手头差家伙，如果是一把上品仙剑最好了！”
　　他伸出手去，摸到了那样东西，长条状，很钝，表面爬满铁锈。
　　就在握住它的一刹那，魏无羡的耳里响起了尖叫声。
　　这尖叫声仿佛成千上万个人在他耳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嚎哭，霎时一股寒气顺着他这条手臂爬遍全身，魏无羡一个激灵，猛地抽回手，心道：“什么东西，好强的怨念！”
　　这时，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一阵淡淡的赤黄色的微光投射出了魏无羡的影子，照亮了前方一把漆黑的铁剑。这把剑就斜斜插在他影子的心脏部位。
　　这可是在屠戮玄武的龟壳内部，怎么会有亮光？
　　魏无羡猛然回头，果不其然，一对金黄的大眼近在咫尺。
　　他这才发现，那闷雷般的呼噜声已经消失了。而那赤黄色的微光，就是从屠戮玄武这双眼睛里发出来的！
　　屠戮玄武龇起了黑黄交错的獠牙，张口咆哮起来。
　　魏无羡就站在它的獠牙之前，被这咆哮之声的音波正面袭中，冲得双耳几乎炸裂，浑身发痛。眼看它咬了过来，忙把那捆作一束的铁烙往它口里一塞。这一塞无论是时机和位置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卡住了妖兽的上颚和下颚！
　　趁妖兽合不拢嘴，魏无羡将一捆羽箭用力扎入了它最薄弱的那片皮肤里。羽箭虽细，但魏无羡是五根作一捆，扎进妖兽的皮肉里直推到尾羽没入，就像是扎进了一根毒针。急痛之下，屠戮玄武把顶住它牙口的铁烙都压弯了，那七八根原本笔直的铁烙一下子被它强大的咬合力折成了勾状。魏无羡又在它的软皮处扎了几捆箭，这妖兽自出世以来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疼得疯了，蛇身在龟壳里使劲翻腾起来，蛇头撞来撞去，尸堆也随着翻江倒海，犹如山体倾塌滑落，魏无羡淹几乎被没在腐臭的残肢之中。屠戮玄武睁大双眼，黄目狰狞，大开牙口，似乎要一口气气吞山河。尸堆如洪流一向它口里滑去，魏无羡拼命挣扎、逆流而上，忽然抓到了一柄铁剑，心中一凉，耳边又响起了那阵凄厉的哭嚎尖叫声。
　　魏无羡的身体已经被吸入了屠戮玄武的口腔之中，眼看妖兽即将闭口，他抓着这柄铁剑，故技重施，将它卡在妖兽的上下颚之间。
　　这种百年妖兽体内的五脏六腑十之八九都是带着腐蚀性的，人只要被吞下去了，瞬间就会被被熔成一缕青烟！
　　魏无羡牢牢抓住那柄铁剑，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它口腔里不上也不下。屠戮玄武撞了一阵头，怎么也咽不下这根不让它合拢嘴吧的刺，但它又不愿意松口，终于冲了出去！
　　它在龟壳里被魏无羡扎怕了，像是要整个从壳里逃脱一般，拼命把身体往外挤，挤得之前藏着护在这层铠甲里的嫩肉也暴露了出来。而蓝忘机早已在它头洞上放下了线，等待多时了。屠戮玄武一冲出来，他便收了线，在弦上一弹，弓弦震颤，切割入肉！
　　这妖兽被他们两人合力逼得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它是畸形的妖兽，并非真正的神兽，原本就没什么了不得的心智，疼痛刺激之下彻底疯狂，甩头摆尾，在黑潭里横冲直撞，在一个庞大的漩涡里翻滚扑腾，掀起滔天水浪。可任它怎么发疯，这两人一个牢牢卡在它嘴里，让它咬不动吃不得，一个死死用弦勒住它皮薄处的要害，寸寸切割进去。伤越切越深、血越流越多！
　　蓝忘机紧紧扯住弓弦，一刻不松，坚持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屠戮玄武才渐渐地不动了。
　　妖兽的要害被蓝忘机用弓弦切得几乎与身体分离，用力过度，他的手掌心也已经满是鲜血和伤痕。庞大的龟壳浮在水面上，黑潭的水已被染成肉眼可见的紫红色，血腥气浓郁如炼狱修罗池。
　　扑通一声，蓝忘机跳下水，游到蛇头附近。屠戮玄武的双眼仍然大张，瞳孔已经涣散了，獠牙却还紧紧咬合着。
　　蓝忘机道：“魏婴！”
　　妖兽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蓝忘机猛地伸手，握住上排牙和下排牙，用力往两边掰开。他泅在水里，无处使劲，好一阵才掰了开来。只见一柄漆黑的铁剑卡在屠戮玄武的口中，剑柄和剑尖都已深深刺入了它的口腔，而剑身已经弯成了一道弧形。
　　魏无羡整个人蜷成虾米状，低着头，双手还紧紧抓着铁剑并不锋利的剑身，就快滑进屠戮玄武的喉咙里了。蓝忘机立即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出来。屠戮玄武的一牙关打开，那柄铁剑便滑入水中，沉入潭底。
　　魏无羡双目紧闭，软软趴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搭在他肩头，蓝忘机搂着他的腰，带着他浮在血水里，道：“魏婴！”
　　他的手微微发颤，正要伸出去碰魏无羡的脸，魏无羡却一个激灵，突然醒了，道：“怎么了？怎么了？死了没？死了没？！”
　　他扑腾了一下，带得两人身体都在水里沉了一沉。蓝忘机搂紧了他的腰，道：“死了！”
　　魏无羡目光一阵茫然，像是反应有些困难，想了一阵，才道：“死了？死了……好！死了。刚才它一直在叫，边叫边翻，把我震晕了。哦对了，洞！水下的洞，快走吧。从水洞出去。”
　　蓝忘机觉察他反应有异，道：“你怎么了。”
　　魏无羡来了精神，道：“没怎么！我们快出去，事不宜迟。”
　　的确事不宜迟，蓝忘机一点头，道：“我带你。”
　　魏无羡道：“不用……”蓝忘机右手仍是如铁箍一般搂着他的腰，不容辩驳地道：“吸气。”
　　这般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水，怕是要出意外。魏无羡也不爱逞强，一点头，顾不得血水脏污，两人深吸了一口气，潜下了水。
　　半晌，紫红色的水面破出两道水花，两人又钻了出来。
　　魏无羡呸的吐了一口血水，抹了把脸，抹得满脸都是紫红色，越发形容狼狈，道：“怎么回事？！怎么没有洞口？！”
　　江澄当时确实说过，黑潭之下有一个能容纳五六人同时通过的水洞，而且其他世家子弟也的确从那个洞口逃出去了。魏无羡本以为原先是被屠戮玄武身躯挡住了所以才找不到，可现在屠戮玄武的尸体已经挪了位置，它原先所盘踞之处，也没有什么水洞。
　　蓝忘机的头发湿漉漉滴着水，没有答话。两人对望一眼，都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恐怕……屠戮玄武在剧痛之下，兽爪狂拨，震塌了水下的岩石，或是踢到了什么地方，刚好把这个唯一的逃生水洞……堵住了。
　　魏无羡挣脱蓝忘机的手臂，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蓝忘机也跟着扎了下去。一通好找，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洞口。哪怕能容一人通过的也没有。
　　魏无羡道：“这怎么办？”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先上去吧。”
　　魏无羡摆了摆手，道：“……上去吧。”
　　两人皆是精疲力尽，慢腾腾游到岸边，出水都是一身血淋淋的紫红色。魏无羡把衣服脱了，拧干用力甩了甩，忍不住骂道：“这是玩我们吧？本来是想着再不来人救我们，想杀都没力气杀了，这才过来跟它干。结果好不容易干死了，这王八孙子把洞踩塌了。我操！”
　　听到那个“操”字，蓝忘机眉尖抽了抽，想说什么，忍住了。
　　魏无羡用力边甩衣服边骂，忽然脚下一软。蓝忘机抢上前去托住了他。魏无羡扶着他的手道：“没事没事。力气用尽了。对了，蓝湛，我刚刚在它嘴里抓着一把剑你看见没，那剑呢？”
　　蓝忘机道：“沉到水底了。怎么？”
　　魏无羡道：“沉了？那算了。”
　　他方才紧紧握着那把剑的时候，耳边一直听到排山倒海的尖叫声，浑身发凉，头晕目眩。那铁剑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东西。这只屠戮玄武妖兽，至少吃了五千余人，被它完整地拖进龟壳里的时候，肯定有不少人还是活着的。这柄重剑，也许是某位被吞食的修士的遗物。它在龟壳的尸堆里藏了至少四百年，浸染了无数活人死人的深重怨念和痛苦，听到了他们的尖叫声。
　　魏无羡本想把这剑收起来，好好看看这块铁，但既然已经沉了，眼下又被困死在这里出不去，那便暂且不提好了。若是提多了，被蓝忘机听出端倪，平白的又引争执。魏无羡一挥手，心道：“真是没一件好事啊！”
　　他拖着步子朝前继续走，蓝忘机静静跟在他身后。没走两步，魏无羡又是一软。
　　蓝忘机又托住了他，这次，一手压上他额头，沉吟片刻，道：“魏婴，你……好热。”
　　魏无羡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道：“你也很热。”
　　蓝忘机拿开他的手，神色淡淡地道：“那是你手冷。”
　　魏无羡道：“好像是有点晕。”
　　四五天之前，他把香囊里的碎药草都扔到蓝忘机腿上去了，胸口那块烙印的伤就是擦了擦，这几日没休息好，方才又进尸堆潭水里翻腾，终于恶化了。
　　魏无羡发烧了。
　　强撑着走了一阵，魏无羡越来越晕，再也走不动，他干脆在原地坐下来，困惑道：“怎么这么容易就烧了？我都好几年没发过烧了。”
　　蓝忘机对他那个“这么容易”不想发表任何意见，道：“躺下。”
　　魏无羡依言躺下，蓝忘机握住他的手，给他输送灵力。
　　躺了一会儿，魏无羡又坐了起来。蓝忘机道：“躺好。”
　　魏无羡抽回手道：“你不用给我输，自己都没剩多少了。”
　　蓝忘机又抓住了他的手，重复道：“躺好。”
　　前几天蓝忘机没力气，被他又吓唬又折腾，今天终于轮到魏无羡没力气、只能任他摆弄了。
　　可魏无羡是就算躺着也不甘寂寞的。没一会儿便嚷道：“硌人。硌人。”
　　蓝忘机道：“你想怎样。”
　　魏无羡道：“换个地方躺。”
　　蓝忘机道：“这时候你还想躺哪里。”
　　魏无羡道：“借你的腿躺躺呗。”
　　蓝忘机面无表情道：“你不要闹了。”
　　魏无羡道：“我说真的。我头好晕，你又不是姑娘家，借来躺躺怕什么。”
　　蓝忘机道：“不是姑娘家，也不能随便躺。”
　　见他皱起了眉，魏无羡道：“我没闹，你才别闹呢。我不服气，蓝湛，你说说，为什么呀？”
　　蓝忘机道：“什么为什么。”
　　魏无羡勉强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道：“人家谁不是嘴上说着我讨厌，心里却喜欢我，怎么轮到你，就总是对我没有好颜色？咱们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腿都不愿意借来躺下，又要教训我。你是七老八十吗？”
　　蓝忘机淡声道：“你烧糊涂了。”
　　可能确实是烧糊涂了，不一会儿，魏无羡就睡过去了。
　　他睡着的时候，觉得躺的不错，好像真的枕到了谁的腿上，凉凉的手搭在他额头上，很舒服，心里高兴，滚来滚去滚得欢，还没有人斥责。滚到了地上，还被轻轻地摸了摸头，抱起来后继续枕腿。
　　但是醒来之后，他还是躺在地上，充其量是后脑勺被垫了一堆树叶，枕起来稍微舒服点儿。蓝忘机坐得离他远远的，生起了一堆火，火光映得他的脸庞犹如美玉，暖而温雅。
　　魏无羡心道：“果然是做梦。”
　　两人的自行逃生之路已断，被困在地洞之中，只能等待云梦江氏的救援，又过了两日。这两日里，魏无羡一直发着低烧，醒了睡睡了醒。全靠蓝忘机断断续续给他输送灵力，才勉强维持住现状不恶化。
　　魏无羡道：“啊。好无聊。”
　　魏无羡：“真的好无聊。”
　　魏无羡：“太安静了。”
　　魏无羡：“啊——”
　　魏无羡：“我饿了。蓝湛你起身弄点吃的吧。弄点那个王八肉。”
　　魏无羡：“算了不吃了，这种食人妖兽的肉肯定是臭的。你还是别动了。”
　　魏无羡：“蓝湛你怎么这个样子，好闷啊。嘴闭着眼睛也闭着，又不跟我说话又不看我，你修禅啊你，和尚啊你？对，你们家祖上就是和尚。我忘了。”
　　蓝忘机道：“安静。你尚在烧。不要说话。留存体力。”
　　魏无羡道：“你终于搭腔了。我们等几天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蓝忘机道：“一天都没到。”
　　魏无羡掩面道：“怎么这么难熬，一定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缘故。要是留下来的是江澄就好了，跟他对骂都比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有意思。江澄！你死哪里去了！快七天了！！！”
　　蓝忘机一树枝戳进火里，这一戳竟是带出了一阵剑意，火星纷纷扬扬、乱舞斜飞。他冷冷地道：“休息。”
　　魏无羡又蜷成了一团虾米，脸对着他，道：“你有没有弄错，我刚刚醒来，你又让我休息，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清醒状态的我吗？”
　　收回树枝，蓝忘机端然道：“你想多了。”
　　魏无羡心道：“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还不如几天之前那个脸黑得赛陈年锅底、说话有语气、急了还会咬人的蓝湛有意思。不过这样的蓝湛可遇不可求，怕是今后都没机会再看见了。”
　　他道：“我好无聊。蓝湛，咱们聊天吧。你开个头。”
　　蓝忘机道：“你过往都是什么时候休息。”
　　魏无羡道：“你这个头开的好无聊啊，干巴巴的让人很——不想接下去。但是我给你个面子，还是接了吧。我告诉你，我在莲花坞从来都是丑时以后才睡。经常通宵不睡。”
　　蓝忘机道：“不检点。恶习。”
　　魏无羡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家的人一样呢？”
　　蓝忘机道：“要改。”
　　魏无羡捂耳道：“我有病。我正在发烧，蓝二哥哥，你能说点好听的吗？哄哄这个可怜的我？”
　　蓝忘机闭口不语，魏无羡道：“不会说？好吧，我就知道。那你不会说，会不会唱？唱歌好吗？”
　　他本来只是信口一说，和蓝忘机刮擦嘴皮子消磨时光，根本没指望他答应，谁知，静默半晌，一阵低且轻柔的歌声，在空旷的地洞之中悠悠回荡了起来。
　　蓝忘机竟然真的唱歌了。
　　魏无羡闭上眼睛，翻过身，摊开四肢，道：“好听。”
　　他道：“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蓝忘机似乎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魏无羡睁开眼睛，道：“什么名字？”
　　

　　第56章 三毒第十二

     　　
　　他还是没有听清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一阵血燥冲上面庞，脑袋和四肢关节烧得疼痛不已，嗡嗡的耳鸣声挥之不去。
　　再醒来的时候，魏无羡睁开眼，看到的竟然不是漆黑的地洞穹顶，也不是蓝忘机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而是一面木板，木板上画着滑稽的一串亲嘴小人头。
　　这是莲花坞里他画在自己床头的涂鸦。
　　魏无羡躺在他的木榻上，江厌离低头正在看书，见他醒来，淡淡的眉一下扬起，放下书叫道：“阿羡！”
　　魏无羡道：“师姐！”
　　他勉强从榻上爬起来，四肢不烧了，依旧在发软，嗓子微干。魏无羡问道：“我回来了？我什么时候从地洞里出来的？是江叔叔带人来救的我吗？蓝湛呢？江澄呢？”
　　木门一开，江澄单手拖着一只白瓷罐子走了进来，喝道：“叫什么叫！”
　　喝完之后，他转向江厌离：“姐，你熬的汤。我帮你拿过来了。”
　　江厌离接过罐子，将里面的内容舀出来盛在一只碗里。魏无羡道：“江澄，你小子，过来！”
　　江澄道：“过来干什么？你要跪下来感谢我吗？”
　　魏无羡道：“七天才带人来你存心弄死我啊？！”
　　江澄道：“你死了吗？那现在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魏无羡道：“你从暮溪山回云梦最多只要五天吧！”
　　江澄道：“你傻？只算回的时间，不算去的时间？何况去了之后，我还要领着人漫山遍野地找那棵老榕树，挖开被温晁他们堵死的那个地洞，七天把你救出来，感恩戴德吧！”
　　魏无羡一想，竟然真的忘了算上去的时间，一时无语，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是蓝湛怎么没提醒我？”
　　江澄道：“他光是看到你就够烦的了，还指望他仔细听你说话？”
　　魏无羡道：“说的也是！”
　　江厌离盛好了汤，送到他手里。汤里是切成块的莲藕和排骨，都是肉粉色的，熬得表皮微烂，香气浓郁，滚烫滚烫。魏无羡在地洞数日未进食，不能一下给他吃太实的东西，这个刚好，道了声谢谢师姐便抱着碗喝起来，边吃边道：“蓝湛呢？他也被救出来了吧？在这儿吗？还是回姑苏他家里去了？”
　　江澄道：“废话。他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到我们家来干什么，当然是回姑苏去了。”
　　魏无羡道：“他一个人回去的？姑苏那边他家里……”
　　话音未落，江枫眠迈了进来。魏无羡放下碗，道：“江叔叔！”
　　江枫眠道：“坐着吧。”
　　江厌离递了一放手帕给魏无羡擦嘴，道：“好吃吗？”
　　魏无羡不去接手帕，夸张地撅起嘴，道：“好吃！”
　　江澄道：“你自己没长手吗！”
　　江厌离笑着给魏无羡擦了嘴和下巴，很高兴地拿着碗出去了。江枫眠坐到了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看了看那只白瓷罐子，似乎也想尝尝，奈何碗已经被江厌离拿走了。江澄道：“父亲，温家的人还是不肯把剑还回来吗？”
　　江枫眠收回目光，道：“近日他们正在庆贺。”
　　魏无羡道：“庆贺什么？”
　　江枫眠道：“庆贺温晁以一人之力，斩杀了屠戮玄武妖兽。”
　　闻言，魏无羡险些从床上滚了下来：“温家杀的？！”
　　江澄嗤笑道：“不然呢？你还指望他们说是你杀的？”
　　魏无羡道：“温狗胡说八道臭不要脸，明明是蓝湛杀的。”
　　江枫眠微微一笑，道：“是吗？可巧，蓝家二公子却对我说，是你杀的。那到底是谁杀的？”
　　魏无羡道：“算咱们俩都有份吧。但是主杀是他。我就是钻到妖兽的壳里把它赶了出去。蓝湛一个人在外面守着，跟它磨了三个时辰才拖死它。”
　　他对江澄父子讲述这几日里主要发生的事。江澄听着，神色复杂，半晌才道：“跟蓝忘机说的差不多。这么算来，是你们俩合力杀了它。是你的就是你的，都推给他一个人干什么。”
　　魏无羡道：“不是推。就是觉得比起他来，我确实没出什么力。”
　　江枫眠点头道：“做的不错。”
　　十七岁便能斩杀四百余岁的巨型妖兽，又岂止是“做的不错”的程度。
　　江澄道：“恭喜你了。”
　　这声恭喜的语气颇为怪异，看他抱起双手、挑起了眉，魏无羡就知道，他这是酸劲儿又泛上来了。此时的江澄，心中一定颇不服气地在计较，为什么留在地洞中斩杀妖兽的不是他，如果是他，肯定也能怎么样怎么样。魏无羡哈哈笑道：“可惜了你不在。不然这颗头也有你一份了。你还能跟我说说话解闷，我的妈这几天跟蓝湛对坐着把我活活憋死了。”
　　江澄道：“憋死你活该。你就不应该强出头，不应该管这件破事。要是你最初没有动……”
　　突然，江枫眠道：“江澄。”
　　江澄一愣，方知刚才说得过了，立即噤声。
　　江枫眠并无责备之色，但神情却由方才的平和转为凝肃了。他道：“你知道方才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吗？”
　　江澄低下头：“知道。”
　　魏无羡道：“他就是随口说说的气话罢了。”
　　看着江澄口不对心、略不服气的模样，江枫眠摇了摇头，道：“阿澄，有些话就算生气也不能乱说。说了，就代表你还是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没……”
　　一个冷厉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是，他不明白，有什么关系啊，魏婴明白就够了！”
　　犹如一道紫色的闪电一般，虞夫人带着一阵冷风刮了进来。她站在魏无羡床前五步之处，双眉扬起道：“‘明知不可而为之’，可不就是像他这样，明明知道会给家里添什么麻烦，却还要闹腾！”
　　江枫眠道：“三娘子，你来做什么？”
　　虞夫人道：“我来做什么？可笑！我竟然要被这样询问。江宗主还记得不记得，我也是莲花坞的主人？记得不记得，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地界？记得不记得，这躺着的和站着的，哪个才是你儿子？”
　　这样的质问，这么多年来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江枫眠道：“我自然记得。”
　　虞夫人冷笑道：“你是记得，但光是记得也没什么用。这个魏婴，真是一天不惹事浑身就不痛快！早知道还不如就叫他老实待在莲花坞禁止出门。温晁难道还真的敢把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的两个小公子怎么样？就算敢怎么样，那也是他们运气不好，轮得到你去逞英雄？”
　　在江枫眠面前，魏无羡总要给他夫人一些面子，一句也不顶，心道：“不敢把他们怎么样？那可不一定。”
　　虞夫人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你们等着看，他总有一天非给咱们家惹出大乱子不可！”
　　江枫眠起身道：“我们回去说话。”
　　虞夫人道：“回去说什么？回哪里说？我就要在这里说。反正我问心无愧！江澄，你过来。”
　　江澄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犹豫了片刻，站到母亲身边。虞夫人抓着他的双肩，推给江枫眠看：“江宗主，有些话我是不得不说了。你好好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莲花坞未来的主人。就算你因为他是我的生的就看不惯他，他还是姓江！——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怎么传的，说江宗主这么多年了还对某某散人痴心不改视故人之子为亲子，都猜测魏婴是不是就是你的……”
　　江枫眠喝道：“虞紫鸢！”
　　虞夫人也喝道：“江枫眠！你以为你声音高点儿就怎么样了吗？！我还不清楚你！”
　　两人出门理论去了，一路虞夫人的怒声越发高涨，江枫眠也是强压火气与她争辩。江澄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看了一眼魏无羡，突然也扭头走了出去。
　　魏无羡道：“江澄！”
　　江澄不应，匆匆数步已转上了走廊。魏无羡只得滚下了床，拖着又酸又僵的身体追上去道：“江澄！江澄！”
　　江澄只顾埋头往前走，魏无羡大怒，扑上去一把掐住他脖子：“听到了还不应！找打！”
　　江澄骂道：“滚回你床上躺着去！”
　　魏无羡道：“这可不行，咱们得把话说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你可千万不能相信。”
　　江澄冷冷地道：“哪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魏无羡道：“那些话说出来都脏了人嘴的。我爹妈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我见不得别人给我瞎落户！”
　　他搭着江澄的肩，硬是把他拉到走廊边的木栏上一起坐下，道：“咱们摊开了说，不要别别扭扭的心里藏着东西。你是江叔叔的亲生儿子，未来的江家家主。江叔叔对你自然是要更严厉的。”
　　江澄斜着眼睛看他。
　　魏无羡又道：“可我就不一样，我是别人家的儿子，爹妈都是江叔叔的好朋友，他对我当然要客气一些。这个道理你肯定明白吧？”
　　江澄哼道：“他对我并不是严厉，只是不喜欢。”
　　魏无羡道：“哪有人不喜欢自己亲生儿子的？你别瞎想了！那些嘴碎传谣的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得他们妈都不认识。”
　　江澄道：“就是有。他不喜欢我阿娘，连带也不喜欢我。”
　　这一句，还真是难以反驳。
　　仙门世家皆知，虞三娘子与江枫眠是少时同修，十几岁便认识了。江枫眠性情温雅，虞紫鸢则强势冷厉，二人交集并不深，因此虽然门当户对，却一直没什么人把他们联想作一对。后藏色散人出世，途径云梦，偶与江枫眠结识交友，还一同夜猎过数次，彼此都极为欣赏对方。人人猜测，藏色散人极有可能成为莲花坞下一代的女主人。
　　谁知，不久，眉山虞氏忽然向云梦江氏提出了联姻。
　　当时的江家宗主对此颇感兴趣，江枫眠则无此意。他并不喜虞紫鸢的品性为人，认为二人并非良配，婉言谢绝了数次。而眉山虞氏却从多方入手，对当时尚为年轻、尚无根基的江枫眠强力施压，再加上不久之后，藏色散人与江枫眠身边最忠心的家仆魏长泽结成道侣，远走高飞，云游在外，江枫眠终于败下阵来。
　　江虞二人虽然成亲，却成一对怨侣，常年分居，话不投机。除了家族势力得到巩固，也不知究竟还得到了什么。
　　云梦江氏立家先祖江迟乃是游侠出身，家风崇舒朗磊落，坦荡潇洒，虞夫人的精气神与之完全背道而驰。而江澄模样和性子都随母亲，天生便不投江枫眠之好，从小诸般教导，始终调不过来，是以江枫眠一直表现得似乎不是太青睐他。
　　江澄掀开魏无羡的手，站了起来，发泄道：“我知道！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性格，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他觉得我不配做家主，不懂江家的家训，半点没有江家的风骨。是！”
　　他扬声道：“你和蓝忘机合力斩杀屠戮玄武，浴血奋战！了不起！可是我呢？！”
　　他一拳砸在廊柱上，咬牙道：“……我也是奔波数日，精疲力竭，一刻都没有休息过！”
　　魏无羡道：“家训算什么！有家训就一定要遵守吗？你看姑苏蓝氏的家训，三千多条，条条都要遵守，人还活不活了？”
　　他跳下木栏，道：“还有，做家主就一定要受家风、从家训？云梦江氏历代这么多位家主，我就不相信人人都是一个样。就连姑苏蓝氏也出过蓝翼这种异类，可谁敢否认她的实力和地位？论及蓝家的仙门名士，谁敢略过她？谁能略过她的弦杀术？”
　　江澄默然不语，像是稍稍冷静了些。魏无羡重新搭上他的肩，道：“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姑苏蓝氏有双璧算什么，我们云梦就有双杰！所以，闭嘴吧。谁说你不配做家主？谁都不能这么说，连你也不行。敢说就是找揍。”
　　江澄哼道：“就你现在这个样？能揍谁？”说着他就在魏无羡心口拍了一把。那铁烙烙出的伤口虽然已经涂过药、包扎过了，可冷不防被这么一拍，哪能不疼。魏无羡咆哮道：“江澄！！！死来！！！”
　　江澄闪身躲过他的劈空一掌，喝道：“现在疼得要死，当初为什么逞英雄！活该！给你长记性！”
　　魏无羡道：“我是逞英雄吗！我也是迫不得已，动的比想的快！别跑了，饶你一条小命，问你个事！——我腰带里塞着一个香囊袋子，空的，你看见没？”
　　江澄道：“那个绵绵给你的？没看见。”
　　魏无羡叫一声可惜，道：“下次再找她要个。”
　　江澄皱眉道：“你又来了。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那丫头长的是还可以，但是一看出身就不怎么样。恐怕连门生都不是，像是个家奴之女。”
　　魏无羡道：“家奴怎么了，我不也是家仆之子吗。”
　　江澄道：“你跟她能比吗？谁家的家仆像你这样，主人还给你剥莲子、熬汤喝，我都没喝到！”
　　魏无羡道：“你想喝叫师姐再熬呗。对了，之前说到蓝湛。蓝湛他没留什么话给我吗？他哥哥找到没？家里情况怎么样？”
　　江澄道：“你还指望他留话给你？不留一剑给你就不错了。他回去了。蓝曦臣还没找到，蓝启仁忙得焦头烂额。”
　　魏无羡道：“蓝家家主呢？怎么样？”
　　江澄道：“去世了。”
　　

　　第57章 三毒第十二 2

     　　
　　魏无羡怔了怔，道：“去世了？”
　　他脑中蓦地闪过蓝忘机那张映着火光、垂着泪痕的面容，脱口而出：“蓝湛怎么样？”
　　江澄道：“还能怎么样，回去了。父亲本来说要派人送他回姑苏的，他拒绝了。我看他的样子，该是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了。毕竟眼下这么个局面，谁家都不比谁家好。”
　　两人又在木栏上坐了下来。魏无羡道：“那蓝曦臣又是怎么回事？”
　　江澄道：“温家不是要烧他们家的藏书阁吗？几万册的古籍和乐谱，蓝家的人抢救回来一些，应该交给蓝曦臣，让他带着跑了，能护多少是多少，不然就全没了。大家都是这么猜的。”
　　望了望天，魏无羡道：“好恶心。”
　　江澄道：“是啊。温家太恶心了。”
　　魏无羡道：“他们要这样跳到什么时候？咱们这么多家，就不能联手……”
　　正在此时，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一群身穿短打的少年猴子一般飞奔跳跑跃上长廊，纷纷嚷道：“大师兄！！！”
　　六师弟欢欣道：“大师兄！！！你活啦！！！”
　　魏无羡呔道：“什么叫我活了？我本来就没死！”
　　“大师兄听说你杀了一只四百多岁的大妖兽？！真的吗？！你杀的？！”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师兄你是不是真的七天没吃饭？！”
　　“真的没背着我们偷偷辟谷过？！”
　　“屠戮玄武到底有多大？莲花湖装不装得下？！”
　　“屠戮玄武就是一只王八对不对？！”
　　“大师兄你这七天都和姑苏那个蓝忘机在一起过的？他居然没打死你？！”
　　先前略微有些凝肃的气氛，立刻被冲击成了一片鸡飞狗跳。
　　魏无羡原本受伤就并不严重，只是没及时用药，加上过度疲劳，无食果腹。但他身体底子很好，胸口那片铁烙痕用过药后，很快便不再发热，躺了没几天，又生龙活虎起来。暮溪山屠戮玄武之乱过后，温氏设在岐山的“教化司”彻底散了，众世家子弟各回各家，温晁那边也暂时没追究。虞夫人揪着机会痛斥了魏无羡一通，命令他不许迈出莲花坞的大门半步，连划船游湖也不许了。于是，他只好日日和一群江家子弟门生射风筝。
　　一个游戏再好玩，天天玩也会乏味，因此，过了半个月，众少年越来越兴味阑珊。魏无羡也提不起劲，随手瞎射，破天荒地让江澄拿了好几次第一。
　　这日，最后一轮射完的时候，魏无羡右手搭了个凉棚在眉间，望着落日余晖，道：“收了吧，别玩了。家去吃饭。”
　　江澄道：“今天这么早？”
　　魏无羡把弓扔了，坐到地上，怅然道：“没意思，不射了。刚才哪几个名次最末？跟着六师弟一起去捡吧。”
　　一名少年道：“大师兄，真狡猾，每次都让别人捡，这么赖皮。”
　　魏无羡摆手道：“我也没办法。虞夫人不让我出门啊，她现在在家呢，说不定金珠银珠就在哪个角落里蹲着监视，随时准备告发我。我要是出去了，虞夫人非拿鞭子抽掉我一层皮不可。”
　　战绩最差的几名师弟调侃几句，哈哈着出门去捡风筝了。江澄站着，魏无羡坐在地上，两人闲聊几句，魏无羡道：“江叔叔今早出门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赶得上晚饭吗？”
　　今早江枫眠和虞夫人又吵了一场。说是吵架也好像不对，只是虞夫人单方面发脾气，江枫眠始终还保持着一点风度。江澄道：“还不是又为咱们的剑的事去温家了。一想到我的三毒现在说不定被哪只温狗握在手里，真是……”
　　他面露嫌恶之色，魏无羡道：“可惜咱们的剑还不够灵，要是能自动封剑，那就谁也别想用了。”
　　江澄道：“你再修炼个八十年，说不定可以。”
　　突然，几名少年冲进了莲花坞的校场，惶惶嚷道：“大事不好！大师兄、师兄，大事不好了！！！”
　　这几人正是方才出去捡风筝的几名师弟，魏无羡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江澄道：“六师弟呢？怎么少了一个人？”
　　果然，出门时跑在最先的就是六师弟，可现在他人却不见了。一名少年上气不接下气道：“六师弟被人抓走了！”
　　“抓走了？！”
　　魏无羡把弓也捡了起来，拿着一件武器在手，道：“谁抓的？为什么要抓他？！”
　　那少年道：“不知道啊！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他！”
　　江澄也急了：“什么叫不知道为什么？”
　　魏无羡道：“都别急。你说清楚。”
　　那名少年道：“刚才、刚才我们出去捡风筝，风筝掉到那边去了，老远了。我们找过去，看到有几十个人，是温家的人，穿的都是他们的衣服，有门生有家仆，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女的。她手里拿着一只风筝，风筝上面插了一支箭，看到我们就问这风筝是谁的。”
　　另一名少年道：“这只风筝是六师弟的，他就说了是他的。那个女的忽然变脸，说了一句‘好大的胆子！’，这就叫手底下的人把六师弟抓走了！”
　　魏无羡道：“就这样？”
　　众少年纷纷点头，道：“我们问为什么要抓六师弟，那女的不停地说他大逆不道、包藏祸心，吆喝着让手下人把六师弟押走，我们没办法，就先跑回来了。”
　　江澄骂了一声，道：“抓人连个理由都没有！温家要上天吗！”
　　“是啊！简直莫名其妙！”
　　魏无羡道：“都别说话。温家的人估计马上就要上门来了，别让他们听到了抓住什么把柄。我问你们，那个女的，是不是没有佩剑？是不是长得挺漂亮，嘴皮上有一颗痣？”
　　师弟们道：“是！就是她！”
　　江澄恨声道：“王灵娇！这个……”
　　这时，一个冷冷的女声传了过来：“吵什么，一天也不让人清静！”
　　虞夫人紫衣飘飘地行来，金珠银珠仍是一身武装，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江澄道：“阿娘，温家的人来了，六师弟被他们抓了！”
　　虞夫人道：“你们喊那么大声，我在里面都听到了。这有什么，是抓走了又不是杀死了，这就又急又恨跺脚咬牙的，你还像个未来宗主的模样吗？镇定点！”
　　她说完，转身面对校场之前的大门。十几名身穿炎阳烈日袍的温家修士鱼贯而入。这些修士身后，一名彩衣女子款步轻摇地迈了进来。
　　这女子身姿婀娜，容貌妩媚，眼送秋波，唇如烈火，嘴皮上一粒细小的黑痣，倒是个颇为出色的美女。只是周身钗环璨璨，仿佛恨不得把一个首饰铺子和贵人对她的宠爱都穿在身上，很是跌品。正是上次在岐山被魏无羡一掌打飞吐血的王灵娇。
　　王灵娇抿嘴一笑，道：“虞夫人，我又来啦。”
　　虞夫人面无表情，似乎觉得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脏了自己的嘴。王灵娇走下了大门的台阶，虞夫人这才道：“你抓我云梦江氏的子弟做什么。”
　　王灵娇道：“抓？你是说刚才在外边抓的那个吗？这个说来话长。我们进去坐下后再慢慢说吧。”
　　一个家奴，没有通报，没有请求登门许可，便进了其他世家的大门，还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要求登堂入室，“坐下后再慢慢说”。虞夫人的脸色越发冷肃，戴着紫电银环的右手手指轻轻抽了两下，白皙的手背青筋微起。
　　她道：“进去坐下说？”
　　王灵娇道：“当然。上次来下令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坐一坐，请吧。”
　　听到“下令”二字，江澄冷哼一声，金银双姝也微现怒容。可这个王灵娇是温晁身边得宠的红人，眼下是不能得罪她的。是以，虞夫人虽然满面讥嘲冷笑，满腔阴阳怪气，却仍是道：“那好，你进去吧。”
　　王灵娇嫣然一笑，果真就进去了。
　　然而，她说要进去坐，却没急着坐，而是在莲花坞里兴味盎然地小转了一圈，四处发表意见：
　　“这莲花坞还不错。真大，就是房子都有些老旧了。”
　　“木头都是黑漆漆的，这颜色真丑，不鲜亮。”
　　“虞夫人，你这个主母可当得有些差劲，都不知道布置打理一下吗？下次多挂些红色的纱幔吧。那样才好看。”
　　她沿路走，沿路指指点点，仿佛这里是她的后花园。虞夫人的眉头抽动不止，看得魏无羡与江澄都怀疑她随时会暴起杀人。
　　指点游览完毕，王灵娇终于坐到了厅堂之上。没人邀请谦让，她自顾自地坐了首席，坐了一会儿，见无人来侍候，皱眉拍桌，道：“茶呢？”
　　她虽然周身珠光璀璨，言行举止却毫无家教礼仪可言，丑态百出，一路看下来，众人也见怪不怪了。虞夫人在次席落座，宽大的紫衣下摆和袖摆散开，越发显得腰肢纤细，姿势美观。金银双姝在她身后侍立着，嘴角边带着浅浅的讥笑。银珠道：“没有茶。要喝自己倒。”
　　王灵娇美目圆睁，惊讶道：“江家的家仆从来不做事的？”
　　金珠道：“江家的家仆有更重要的正经事做，这种端茶送水之事不需要旁人代劳。又不是残废。”
　　王灵娇打量她们几眼，道：“你们是谁？”
　　虞夫人道：“我的贴身侍女。”
　　王灵娇轻蔑地道：“虞夫人，你们江家真是太不像话了。这样可不行，连侍女都敢在厅堂上乱插嘴，这样的家奴在温家是要被掌嘴的。”
　　魏无羡心道：“说这话的你自己不就是个家奴。”
　　虞夫人八风不动地道：“金珠银珠不是普通的家仆，她们从小就待在我身边，从不侍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掌她们的嘴。不能，也不敢。”
　　王灵娇道：“虞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世家之中，尊卑当然要分的清清楚楚，这才不能乱了套。家仆就要有个家仆的样子。”
　　虞夫人却对那句“家仆就要有家仆的样子”深以为然，看了魏无羡一眼，竟颇为认同，傲然道：“不错。”
　　随即又质问道：“你抓我云梦江氏的那名子弟究竟做什么。”
　　王灵娇道：“虞夫人还是和那小子划清界限为好。他包藏祸心，已经被我当场抓住，扭送去发落了。”
　　虞夫人挑眉道：“包藏祸心？”
　　江澄忍不住道：“六师弟能包藏什么祸心？”
　　王灵娇道：“我有证据。拿来！”
　　一名温家门生呈上来一只风筝，王灵娇抖了抖这只风筝，道：“这就是证据。”
　　魏无羡嗤笑道：“这风筝是个很常见的独眼怪，算什么证据？”
　　王灵娇冷笑道：“你以为我瞎吗？看清楚了。”
　　她那双涂着鲜红丹蔻的食指在风筝上比划来比划去，振振有词地分析道：“这风筝是什么颜色？金色的。独眼怪是什么形状？圆形的。”
　　虞夫人道：“所以？”
　　王灵娇道：“所以？虞夫人，你还没发现吗？金色的，圆形的，像什么？——太阳！”
　　在旁人的瞠目结舌中，她得意洋洋地道：“那么多种风筝？为什么他一定要做成一只独眼怪？为什么一定要涂成金色？他做成另外一个形状不好吗？为什么不是别的颜色？难道你们还要说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他射这样一只风筝，其实是在借机暗喻‘射日’！他想把太阳射下来！这是对岐山温氏的大不敬，这还不是包藏祸心？”
　　看她一个人自以为机智、牵强附会地表演了一番，江澄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道：“这风筝虽然是金色的圆形的，但是跟太阳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哪里像了？根本半点不像！”
　　魏无羡道：“那照你这么说，橘子也吃不得了。橘子不也是金色的、圆形的？可我好像看过你不止一次吃过吧？”
　　王灵娇狠狠一眼剜向他。虞夫人冷冷地道：“所以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风筝？”
　　王灵娇道：“当然不是。我这次是代表温家和温公子，来惩治一个人的。”
　　魏无羡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刻，王灵娇指向了他，道：“这个小子，在暮溪山上，趁温公子与屠戮玄武奋勇相斗的时候出言不逊，多次捣乱，害得温公子心力交瘁，险些失手，连自己的佩剑都损失了！”
　　听她颠倒黑白、信口胡编，江澄气得笑出声了。魏无羡则想起了今早出门的江枫眠，心道：“他们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来的。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把江叔叔引出去的！”
　　王灵娇道：“还好！天佑温公子，纵是他失了佩剑，也还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屠戮玄武。可这个小子，实在不能姑息！我今天来就奉温公子之命，请虞夫人严惩此人，给云梦江氏其他人做个表率！”
　　江澄道：“阿娘……”
　　虞夫人道：“住口！”
　　看见虞夫人的反应，王灵娇很是满意，道：“这个魏婴，没记错的话是云梦江氏的家仆吧？眼下江宗主不在，相信虞夫人掂得清分量。不然，若是云梦江氏要包庇他，可真让人怀疑……有些传言……是否属实了……嘻嘻。”
　　她坐在江枫眠平日坐的首座上，掩口而笑。虞夫人面色阴沉地把视线挪了过去。江澄听她意有所指，愠道：“什么传言？！”
　　王灵娇咯咯笑道：“你说什么传言？不就是江宗主的一些陈年风流债……”
　　见这女人居然敢当面编排江枫眠，魏无羡心头火起，怒道：“你这个……”谁知，他背上突然一痛，双膝不由自主一软。却是虞夫人突然出手，抽了他一鞭子。
　　江澄失声道：“阿娘！”
　　虞夫人已站起身来，紫电化为鞭形，在她冷玉般的双手间滋滋电光流转。她喝道：“江澄你让开，不然你也跪下！”
　　魏无羡勉强撑着地爬起来，也道：“江澄你让开！你别管！”
　　虞夫人又是一鞭子飞出，把他抽得躺回了地上，咬牙切齿道：“……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你这个不守规矩的东西！迟早要给江家带来大麻烦！”
　　魏无羡一把推开江澄，咬牙受着，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以往虞夫人虽然总是对他恶语相向，却从没真的对他下过狠手，顶多是抽两三下勒令他罚跪禁足，不久也会被江枫眠放出去。这次却一连挨了重重几十鞭，抽得他背上火辣辣的，浑身又麻又痛，难以忍受，可是不得不忍。今日若是罚得不让王灵娇满意，不让岐山温氏的人满意，这件事便没完没了了！
　　王灵娇笑意盈盈地看着。虞夫人抽完了之后，紫电倏地收回，魏无羡跪在地上，上身向前晃了晃，似乎要扑倒。江澄想上去扶，虞夫人厉声道：“站开。不许扶他！”
　　江澄被金珠银珠牢牢拽住，魏无羡坚持了一阵，还是重重扑到了地上，趴着不动了。
　　王灵娇讶然道：“完了？”
　　虞夫人哼道：“不然呢。”
　　王灵娇道：“就这样？”
　　虞夫人双眉扬起，道：“什么叫‘就这样’？你以为紫电是什么品的灵器？他挨了这么一顿，下个月也好不了，有他受的！”
　　王灵娇道：“可那还是有好的了得时候啊！”
　　江澄怒道：“你还想怎么样？！”
　　王灵娇嗔怪道：“虞夫人，既然是惩罚，那么当然要让他终生都记住这个教训，终生都为此后悔，不敢再犯。如果只是挨一顿鞭子，他休养一段时间，又能活蹦乱跳，那还叫什么惩罚呢？这个年纪的小子，最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根本没有作用的。”
　　虞夫人道：“你待如何？砍了他的双腿，叫他不能再活蹦乱跳吗？”
　　王灵娇道：“温公子宽厚，砍了双腿这种残暴之事做不来。只要斩下他一只右手，他便从此不再计较了。”
　　这个女人，根本是在狐假虎威，借温晁撑腰，报复魏无羡当日在暮溪山地洞一掌击她之仇！
　　虞夫人斜眼扫了魏无羡一眼，道：“斩了他一只右手么？”
　　王灵娇道：“不错。”
　　虞紫鸢站起身来，绕着魏无羡，慢慢地走动起来，似乎正在考虑这个主意。魏无羡痛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江澄挣开了金珠银珠，扑通一下跪地，护在魏无羡身上，道：“阿娘，阿娘，您别……事情根本不是像她说的那个样子的……”
　　王灵娇扬声道：“江小公子，你是在说我杜异么？”
　　魏无羡趴在地上连翻个身都翻不了，心道：“杜异？杜异是什么？”忽然想到：“是杜撰！这女人原本是温晁老婆的婢女，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却偏要装有文采，用个生词，不懂装懂，念了白字！”此刻分明形势危急，可越是在这时，人的脑子反而越是思绪纷乱，无法集中精神，胡思乱想不止，魏无羡想通这一节，竟觉得好笑。王灵娇浑然不觉自己出了丑，道：“虞夫人，您想清楚，这件事我们岐山温氏是一定要追究的。砍了他这只手让我带回去，有个交代，云梦江氏就能好好的，不然，下次温公子过问起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虞夫人的眼中闪过森寒的光芒，阴声道：“金珠，银珠，去，把门关上。别让血叫人家看到了。”
　　只要是虞夫人下令，金银双姝无不遵从，一齐脆生生地道了声“是！”，这便将厅堂大门牢牢关上了。
　　魏无羡听到关门之声，地上的光也消失了，心头一阵恐惧：“难道真的要砍我一只手？”
　　江澄吓坏了，抱住他母亲的腿，道：“阿娘？阿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千万别砍他的手！”
　　恐惧过后，魏无羡咬了咬牙，一狠心，心道：“……也罢！要是能换家里的安宁……一只手就一只手，他妈的大不了老子今后练左手剑！！！”
　　王灵娇拍掌道：“虞夫人，我就知道您一定是岐山温氏最忠心的下属！来人按住这个小子！”
　　虞夫人道：“不必你动手。”金银双姝走了过来，王灵娇道：“唷，你要让你这两个婢女摁着他么，也行。”
　　江澄道：“阿娘！阿娘你听我说！我求你了！别砍他的手！如果父亲知道了的话……”
　　他不提江枫眠还好，一提虞夫人陡然色变，喝道：“别跟我提你父亲！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杀了我不成？！”
　　王灵娇欢欣道：“虞夫人我真是太欣赏你啦！看来今后我们在监察寮也一定能很谈得来！”
　　虞夫人扯回被江澄抱着的那条腿和紫罗裙摆，转过身来，挑眉道：“监察寮？”
　　王灵娇莞尔道：“是啊，监察寮。这就是我来云梦的第二件要事。我岐山温氏新出的监察令，在每一城都设一处监察寮。我现在宣布，今后，莲花坞就是温家在云梦的监察寮了。”
　　难怪她方才在莲花坞里进进出出，俨然把这里当做她自己的府邸，原来是真的已经把莲花坞当成她在云梦的据点了！
　　江澄红着眼睛道：“什么监察寮？！这里是我家！！！”
　　王灵娇皱眉道：“虞夫人，您可要好好教教您的儿子。数百年来，百家都臣服于温家之下，在温家来使面前，怎么能说我家你家这种话？原本我还在犹豫，莲花坞这么老旧，还出了几个叛逆之徒，能不能担得起监察寮这一重责，但是看到你这么服从我的命令，脾气又对我的口味，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殊荣……”
　　话音未落，虞夫人甩手给了她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
　　这一耳光无论是力度还是声音都惊天动地，王灵娇被扇得打了几个转才跌到地上，鼻血横流，美目圆瞪。
　　厅堂内的数名温家门生齐齐便拔出来把剑，虞夫人扬手一挥，紫电飞出一圈炫目紫光，瘫倒一片。
　　虞夫人仪态优雅地走到王灵娇身边，居高临下俯视她，突然弯腰，伸手揪住王灵娇的头发，提起来又是一记暴怒的耳光：“贱婢敢尔！”
　　她早已忍耐多时，此刻面目狰狞，近在咫尺，王灵娇吓得肿着半张脸尖叫起来。虞夫人毫不客气地又是一记耳光，把她刺耳的尖叫打得戛然而止，喝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冲进我的家门里，当着我的面，要惩治我家里的人？什么东西，也敢这样撒野！”
　　她说完便重重扔开了王灵娇的脑袋，像是嫌脏一般，抽出手帕擦了擦手，金珠银珠站在她身后，脸上是和她一样的轻蔑笑容。王灵娇双手发抖地捂着自己的脸，泪流满面地道：“你……你敢做这种事……岐山温氏和颍川王氏都不会放过你的！”
　　虞夫人把手帕扔到地上，一脚踢翻了她，骂道：“闭嘴！你这贱婢，我眉山虞氏百年世家纵横仙道，从来没听过什么颍川王氏！这是哪个阴沟旮旯里钻出来的一个下贱家族？一家子都是你这种东西吗？在我面前提尊卑？我就教教你何为尊卑！我为尊，你为卑！”
　　一旁，江澄已经把趴地的魏无羡扶起了一半。看着这一幕，两人都惊得呆了。                        
　

　　第58章 三毒第十二 3

     　　
　　虞夫人对身后使了一个眼色，金珠银珠会意，分别抽出了一把长剑，在厅堂中走了一圈，下手又快又狠，顷刻便将几十名温家门生尽数刺死。王灵娇眼看着就快轮到她了，垂死挣扎地威胁道：“你……以为你能杀人灭口？你以为温公子不知道我今天到哪里来了？你以为他知道了后，会放过你们吗？！”
　　银珠冷笑道：“说得好像他现在放过了一样！”
　　王灵娇道：“我是温公子身边的人，最亲近的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他会把你们……”
　　虞夫人扬手又是一耳光，讥嘲道：“怎么样？砍手还是砍腿？还是烧仙府？还是派万人大阵将莲花坞夷为平地？设立监察寮？”
　　金珠提着长剑走近，王灵娇满眼恐惧，蹬着腿不断退缩，放声尖声道：“来人啊！救命啊！温逐流！救我啊！”
　　虞夫人神色一凛，一脚踩住她那只手腕，抽出佩剑。正在剑锋即将斩落之时，忽然当的一声被弹了开去。
　　魏无羡与江澄扭头一望，厅堂大门已轰然向两旁飞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破门而入。周身黑衣，面容阴沉。正是温晁那名修为了得的贴身护卫，温逐流。
　　佩剑脱手，虞夫人将紫电横在胸前，道：“化丹手？”
　　温逐流冷然道：“紫蜘蛛？”
　　王灵娇一只手还被她牢牢踩着，痛得脸都扭曲了，涕泪涟涟叫道：“温逐流！温逐流！你还不救我，快救我！”
　　虞夫人哼道：“温逐流？化丹手，你本名不是叫赵逐流么？分明不是姓温，却挤破了头也要给自己改姓。一个两个趋之若鹜，温狗这个姓就这么金贵？背宗忘祖，可笑！”
　　温逐流不为所动，漠然道：“各为其主罢了。”
　　他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王灵娇便无法忍受地尖叫起来：“温逐流！你没看到我现在什么样子吗？！你不立刻杀了她还在这里磨磨唧唧讲什么废话！温公子让你保护我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你当心我告发你要你好看！”
　　虞夫人足下狠狠地一碾她的手臂，王灵娇嗷的哭了出来。温逐流则皱了皱眉。他奉温若寒之命保护温晁，原本就对温晁品性颇为不喜。谁知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温晁又把他指派来保护王灵娇。此女矫揉造作，浮夸愚蠢，更是心肠歹毒，惹得他极为不快。但纵使不快，却又不能违抗温若寒温晁的命令，将她捏死。好在王灵娇也很是厌恶他，命令他只许远远跟随，不叫他出来就不要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可眼下这个女人这条命就快丢了，若是袖手旁观，温晁必定要大发雷霆、不依不饶。而他若不依不饶，温若寒也不会善罢甘休。
　　温逐流道：“得罪了。”
　　紫电游出，虞夫人喝道：“惺惺作态！”
　　温逐流大手一扬，竟然毫不在意地抓住了紫电！
　　紫电化为鞭形时，有灵流附着。灵流威力可大可小，可致命可怡情，全由主人操控。虞夫人早已动了杀心，要把这群温狗杀得一个不留，再加上很是忌惮温逐流，因此灵流一上来就是十二分的凶猛，却被毫不费力地抓住了！
　　紫电纵横数年，从未遇到过此种对手，被抓住之后，虞夫人竟有了一刹那的凝滞。王灵娇趁机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烟花筒，在手里摇了两下。一道火光从筒中冲出，带着锐利至极的尖啸，冲破了木窗，在屋外的天空炸开。接着，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第二只、第三只，蓬头散发，口里胡乱道：“来……来……都给我过来……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魏无羡忍痛推了江澄一把，道：“别让她继续发信号！”
　　江澄放开魏无羡，劈手一击击向王灵娇，岂知正在此时，温逐流刚好抢身逼近虞夫人，似要一掌得手了，江澄忙叫道：“阿娘！”
　　他立即弃了王灵娇，扑了过去。温逐流头也不回，一掌拍出，道：“差得远了！”
　　江澄被这一掌击中肩头，当即口吐鲜血。同时，王灵娇也把信号烟花都放了出去，灰蓝色的夜空中一片璀璨和锐啸。
　　见江澄受伤，虞夫人怒吼出声，紫电的灵光大盛，霎时亮得炫目发白！
　　温逐流被突然爆发的紫电炸得飞起，撞到了墙上。金珠银珠也从腰间各抽出了一道电光滋滋流转的长鞭，与温逐流缠斗在一处。这二名侍女自小便与虞夫人亲厚非常，师从一人，合力出击不容小觑，虞夫人得了这空隙，双手一左一右提起暂时动弹不得的江澄与魏无羡，冲出了厅堂。校场之上还有不少门生围着，虞夫人喝令道：“立即整队武装！”
　　她提着两人冲上码头。莲花坞的码头前总是停泊着七八艘小船，是江家的少年子弟们游湖采莲所用。虞夫人把他们扔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抓起江澄的手助他平息。江澄只吐了一口血，伤得并不算太严重，问道：“阿娘，这可该怎么办？”
　　虞夫人道：“什么怎么办！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是有备而来，今日之战不可避免。不久之后就要来一大批温狗了，先走！”
　　魏无羡道：“那师姐呢，师姐前天就去了眉山，要是她回来……”
　　虞夫人恶狠狠地道：“你给我闭嘴！都是你这个小……害的！”
　　魏无羡只得闭嘴。虞夫人取下了右手手指上的紫电银环，套上了江澄的右手食指。江澄愕然道：“……阿娘，你把紫电给我干什么？”
　　虞夫人道：“给了你的，今后就是你的！紫电已经对你认过主了。”
　　江澄茫然道：“阿娘，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夫人凝视着他的脸，忽然一把搂了过来，在他头发上亲了两下，抱在怀里，喃喃地道：“好孩子。”
　　这一下抱得十分用力，仿佛恨不得把江澄变成个小婴儿塞回到她肚子里去，叫谁也伤不到他、谁也不能让他们俩分开。江澄从来没有这样被母亲抱过，更别提这样亲过了。他的头埋在她胸前，双眼睁得大大的，懵懵然不知所措。
　　虞夫人一手抱着他，一手猛地抓起魏无羡的衣领，似乎想把他活活掐死，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死小子！可恨！可恨至极！看看为了你，咱们家遭了什么祸！”
　　魏无羡胸口剧烈起伏，无言以对。这次不是强行忍耐或者暗中腹诽了，而是真的无话可说。
　　江澄急着追问道：“阿娘，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夫人一下子撒开手，把他推到了魏无羡身上。
　　她跃上了码头，小船在湖水中微微左右摇晃。江澄终于明白了，金珠银珠，所有的门生，还有云梦江氏历代所有的法宝和传物，都在莲花坞里，一时半会儿无法撤走，之后必然有一场大战，虞夫人身为主母，既不能只身退走，又怕亲儿出事，只得私心让他们先逃。
　　心知此去别后，凶险无比，江澄惊惶万分。他站起身来也想跟着下船，紫电却忽然化出电流，一圈电索将他们二人牢牢捆在了船上，彻底动弹不得。江澄道：“阿娘，你这是干什么？！”
　　虞夫人道：“别大惊小怪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它自然会松开，路上遇到有人来犯，紫电也会自动护住你的。别回来了，直接去眉山，找你姐姐！”
　　说完，她转身指向魏无羡，厉声道：“魏婴！你给我听好！好好护着江澄，死也要护着他，知道不知道？！”
　　魏无羡道：“虞夫人！”
　　虞夫人怒道：“听见没有！别跟我讲其他的废话，我只问你听见没有！”
　　魏无羡挣不开紫电，只得重重点头。江澄喊道：“阿娘，父亲还没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先一起担着不行吗？！”
　　听他提起江枫眠，虞夫人眼睛似乎有一瞬间红了。
　　然而，旋即她便高声骂道：“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离了他难道还不行了吗？！”
　　骂完挥剑斩断拴住小船的绳子，在船舷上重重踢了一脚。江流水急，风大，再加上这一踢，小船立刻飘出了数丈。打了几个转，平稳而迅速地顺水朝江心驶去。江澄惨叫道：“娘啊！”
　　他一连叫了几十声，然而，虞夫人和莲花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小船飘远之后，虞夫人便持着长剑，紫衣一闪，退回莲花坞大门里去了。
　　两人奋力狂挣，紫电几乎深陷进骨肉之中，依旧纹丝不动。
　　江澄喉咙里发出疯子一般的怒号，边挣边道：“还不断！还不断！断啊！断啊！”
　　魏无羡刚刚被紫电抽了十几鞭子，现在还浑身发疼，心知这样是无法挣脱的，徒劳而已，想到江澄身上还有伤，忍痛道：“江澄，你先冷静。虞夫人对上那个化丹手，不一定输。刚才她不是还牵制住那个温逐流了吗……”
　　江澄咆哮道：“你让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就算杀了温逐流，王灵娇那个贱人已经发了信号，万一温狗看到了大举派人来围堵我们家呢？！”
　　魏无羡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冷静得下来，可两个人中必须得有一个人清醒。正要继续说话，他忽然眼前一亮，喊道：“江叔叔！是江叔叔回来了！”
　　果然，江面上驶来了另一艘大船。
　　江枫眠站在船头，船上还侍立着十几名门生。他正望着莲花坞的方向，衣袍随江风猎猎。江澄叫道：“父亲！父亲！”
　　江枫眠也看见了他们，微现讶异之色，一名门生微拨水桨，他的船只便靠了过来。江枫眠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奇道：“阿澄？阿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莲花坞这群少年经常玩一些稀奇古怪的游戏，满面血污地趴在水里扮浮尸都是常事，因此，江枫眠并不能立即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进行什么新的游戏，并未觉察事态严重。江澄却高兴得眼泪都落下来了，又急又慌地道：“父亲，父亲快放开我们！”
　　江枫眠道：“这是你娘的紫电。紫电认主，怕是不肯让我……”
　　他说着用手去碰了碰紫电，岂知，刚刚碰到，紫电便很是温顺地收了起来，瞬间化为一枚指环，套上了他的一只手指。
　　江枫眠立即怔住了。
　　紫电是虞紫鸢的一品灵器，以虞紫鸢的意愿为第一指令。紫电可以认多位主，但是是有次序的。虞夫人为无可争议的第一级主人，她发出的指令是捆住江澄，直到安全为止，因此江澄虽然也是主人，却无法挣脱它的束缚。
　　不知在什么时候，江枫眠被认定成了顺位第二的主人。在他面前，紫电认为是安全的，因此松了绑。
　　可虞夫人从未说过，她让紫电也认江枫眠为主了。
　　江澄和魏无羡总算分了开来，扑向两边。江枫眠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会被紫电绑着坐在船里？”
　　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江澄抓着他道：“今天温家的人打到我们家来了，阿娘跟他们起了争执，跟那个化丹手斗起来了！我怕阿娘要吃亏，有人放了信号，待会儿说不定还有更多敌人。父亲，我们快一起回去帮她！快走吧！”
　　闻言，所有门生都为之动容。江枫眠道：“化丹手？！”
　　江澄道：“是啊父亲！我们……”
　　话音未落，紫光一闪，江澄和魏无羡再次被缠住了。两人又以之前的姿势，跌坐回船上。江澄愣了愣，道：“……父亲？！”
　　江枫眠道：“我回去，你们两个离开。不要调转方向，不要回莲花坞。上岸之后立刻想办法去眉山找你姐姐和祖母。”
　　魏无羡道：“江叔叔！！！”
　　震惊过后，江澄发疯般地踹着船舷，踹得船身摇晃不止：“父亲放开我！放开我！”
　　江枫眠道：“我回去找三娘子。”
　　江澄瞪着他道：“我们一起回去找她，不行吗？！”
　　江枫眠定定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这才缓缓摸了摸他的头，道：“阿澄，你要好好的。”
　　魏无羡道：“江叔叔，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他不会好的。”
　　江枫眠把目光转到他身上，道：“阿婴，阿澄……你要多看顾。”
　　他又回到了那艘大船上。两船擦肩而过，渐行渐远，江澄绝望地大叫道：“爹！！！”
　　小船顺水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紫电才松了下来，化为一枚银色的指环，戴在江澄手上。
　　两个人喊了一路，嗓子早已嘶哑，松绑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往回驶去。没有船桨，便用手逆着水流划往回划。
　　虞夫人说，抽他的这一顿能让他一个月都好不了，可魏无羡此时却觉得，除了被抽过的地方还是火辣辣、刺麻麻的疼，行动并无大碍。他们卯着一股濒死般的劲儿，拼命地划。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徒手把船划回了莲花坞。
　　此时已是深夜。
　　莲花坞大门紧闭，大门之外，灯火通明。粼粼的水面上流动着碎裂的月光，还有几十盏做成九瓣莲的大花灯，静静地漂浮在码头边。
　　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可就是因为和以往都一样，才更让人心中不安到痛苦。
　　两人远远地划到湖心便停住了，泊在水中，心脏怦怦狂跳，竟然都不敢靠近码头、不敢冲上岸去看个究竟、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江澄眼含热泪，双手双腿都在哆嗦。半晌，魏无羡道：“……先不要从门进去。”
　　江澄胡乱点了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把船划到了湖的另一边。那边有一棵老柳树，根在岸边的泥土里，粗壮的树干斜着生长，横在湖面上，柳枝都垂入了水中。以往莲花坞的少年们常常顺着这棵柳树的树干一直走到它的树顶，坐在那里钓鱼。
　　两人把船停在这棵老柳的垂须之后，借着夜色和柳枝的掩护上了岸。魏无羡往常是翻惯了墙的，他拽住江澄，低声道：“这边。”
　　江澄现在心里又惊又怕，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跟着他贴墙而行，潜伏了一段，悄悄爬上了一处墙头。这处墙头上有一排兽头，窥看十分得宜。从前都是外面的人偷偷攀在墙头看里面的他们，如今却是他们偷偷地窥看里面。
　　魏无羡探头朝里望去，一颗心立刻沉了下来。
　　莲花坞的校场上，站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这些人全部都身穿炎阳烈焰袍，衣领衣襟和袖口的火焰纹红得血一般刺目。
　　除了站着的，还有躺着的。倒地的人已经全都被挪到校场的西北角，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一个人背对他们这边，低着头，似乎正在察看这堆不知是死是活的江家人。
　　江澄还在疯狂地用目光搜索虞紫鸢和江枫眠的身影，魏无羡的眼眶却瞬间湿热了。
　　这些人里，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形。
　　他喉咙又干又痛，太阳穴犹如被铁锤砸中，周身发冷，不敢去多想江枫眠和虞紫鸢。正想仔细看看，趴在最上面的那个瘦瘦的少年是不是六师弟，忽然，站在西北角、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魏无羡立刻按着江澄低下了头。
　　虽然他避得还算及时，却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个与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高高瘦瘦，五官清秀，眼珠漆黑，面容苍白。虽然身上穿着炎阳烈焰袍，却没什么强盛的气势，有些太过秀气斯文了。看太阳纹的品级，应该是温家的哪位小公子。    

　　第59章 三毒第十二 4

     　　
　　魏无羡的心吊了起来：“被看到了？趁现在立刻逃？还是没有？”
　　这时，围墙内传来细细的哭声。踏踏的脚步声中，一个男人柔声道：“不要哭了，脸都花了。”
　　这个声音魏无羡和江澄都熟悉无比，正是温晁！
　　紧接着，王灵娇嘤嘤地道：“是不是脸花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温晁道：“怎么会？娇娇无论怎么样，我都喜欢。”
　　王灵娇动情地道：“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今天我真的……差一点就以为我真的要被那个贱人杀死，再也见不到你了……温公子……我……”
　　温晁似乎抱住了她，安慰道：“不要说了娇娇，已经没事了。还好，温逐流保护了你。”
　　王灵娇嗔道：“你还提他！那个温逐流，我讨厌他。今天要不是他来得迟了，我根本就不会吃这么多苦。我到现在脸还疼，好疼好疼……”
　　明明是她斥退温逐流不让他在自己眼前晃悠，才会自作自受挨了打，眼下却又开始颠倒黑白。温晁最喜欢听她委屈撒娇，道：“不疼，来，给我摸摸……你讨厌他不打紧，但是不要把他惹急了。这个人修为很是了得，我父亲说过不少次，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还指望多用他一些年呢。”
　　王灵娇不服气地道：“人才……人才又怎样。温宗主手下那么多名士、那么多人才，成千上万，难道少了他一个还不行？”
　　她在暗示温晁，惩治温逐流给她出气，温晁嘿嘿笑了两声。他虽然颇为宠爱王灵娇，却还没宠爱到要为个女人就惩治自己贴身护卫的地步。毕竟温逐流为他挡下过无数次的暗杀，又不多言，口风紧，绝不会背叛他父亲，也就等于绝不会背叛他，这样忠诚又强大的保镖，不可多得。王灵娇见他不以为意，又道：“你看他，明明只不过是你手下的一个小卒而已，那么嚣张，刚才我要打那个虞贱人耳光，他还不许。人都死了，尸体而已！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江澄一下子没抓住，从墙上滑了下去。魏无羡眼疾手快地提住了他的后领。
　　两人都是热泪盈眶，泪珠顺着面颊滚滚坠落，打到手背、土地上。
　　魏无羡想起今早江枫眠出门的时候，还和虞夫人吵了一架，彼此之间留给对方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是什么温柔的好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上最后一面，江枫眠有没有机会对虞夫人再多说一句。
　　温晁不以为然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性，古怪，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人都是他杀的，还讲这些做什么。”
　　王灵娇附和道：“就是。虚伪！”
　　温晁就爱听她附和自己，哈哈一笑。王灵娇又幸灾乐祸道：“这个虞贱人也算是活该了，当年仗着家里势力逼着男人跟她成亲，结果呢，成亲了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不喜欢她。当了十几年的弃妇，人人在背后嘲笑。她还不知收敛，飞扬跋扈。最后这样也是报应。”
　　温晁道：“是吗？那女的还挺有几分姿色的，江枫眠为什么不喜欢他？”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长得不错的女人，男人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该被唾弃的只有姿色平平的女人，还有不肯给他睡的女人。王灵娇道：“想想也知道啦，虞贱人这么强势，明明是个女人却整天挥鞭子打人耳光，一点教养都没有，江枫眠娶了这么个老婆还要被她拖累，真是倒了八辈的霉。”
　　温晁道：“不错！女人嘛，就应该像我的娇娇这样，乖巧听话，温柔可爱，一心向着我。”
　　王灵娇格格而笑。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庸言俗语，魏无羡又悲又怒，浑身发抖。他担心江澄会爆发，而江澄可能是悲痛过度，好像昏厥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王灵娇幽幽地道：“我当然只能一心向着你了……我还能向着谁？”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道：“温公子！所有的屋子都搜查过了，清点出来的法宝有两千四百多件，正在归类。”
　　那是莲花坞的东西，那是江家的东西！
　　温晁哈哈大笑，道：“好，好！这种时候，正是应该大大庆贺一番，我看今晚就在这里设宴吧。物尽其用！”
　　王灵娇娇声道：“恭喜公子入主莲花坞。”
　　温晁道：“什么莲花坞，把这名字改了，把所有带着九瓣莲标志的门都拆了，换成岐山温氏的太阳纹！娇娇，快来给我表演你最拿手的歌舞！”
　　魏无羡和江澄再也听不下去了。两人翻下了墙，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离开莲花坞。跑了很远，那群乌合之众在校场内的欢声笑语还挥之不去，一个女人娇媚的歌声快活无比地飘荡在莲花坞的上空，仿佛一把带有剧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在切割他们的耳朵和心脏。
　　一口气跑出数里，江澄忽然停了下来。
　　魏无羡也跟着停了下来，江澄转身往回折，魏无羡抓住他道：“江澄，你干什么！不要回去！”
　　江澄甩手道：“不要回去？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让我不要回去？我爹娘的尸体还在莲花坞里，我能就这么走了吗？我不回去我还能去哪里！”
　　魏无羡抓得更紧了：“你现在回去你能干什么？他们连江叔叔和虞夫人都杀了，你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江澄大叫道：“死就死！你怕死可以滚，别挡我的路！”
　　魏无羡出手擒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遗体一定要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江澄闪身避过，还击道：“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受够你了，快给我滚！”
　　魏无羡喝道：“江叔叔和虞夫人说了，要我看顾你，要你好好的！”
　　“给我闭嘴！”江澄猛地推了他一把，怒吼道：“为什么啊？！”
　　魏无羡被他一把推到草丛里，江澄扑了过来，提起他衣领，不住摇晃：“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他掐住魏无羡的脖子，两眼爆满血丝：“你为什么要救蓝忘机？！”
　　大悲大怒之下，江澄已经失去了神智，根本无法控制力度。魏无羡掰他手腕：“江澄……”
　　江澄把他按在地上，咆哮道：“你为什么要救蓝忘机？！你为什么非要强出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招惹是非！不要出手！你就这么喜欢做英雄？！做英雄的下场是什么你看到了吗？！啊？！你现在高兴了吗？！”
　　“蓝忘机金子轩他们死就死了！你让他们死就是了！他们死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关我们家什么事？！凭什么？！凭什么？！”
　　“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都给我死！！！”
　　魏无羡憋得脸色通红，大喝道：“江澄！！！”
　　掐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江澄死死瞪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垂死般的悲鸣、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哭着道：“……我要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啊……”
　　他向魏无羡要他的父亲和母亲。可是，向谁要，都要不回来了。
　　魏无羡也在哭，两个人跌坐在草丛里，看着对方痛哭流涕。
　　江澄心里明明很清楚，就算当初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魏无羡不救蓝忘机，温家迟早也要找个理由逼上门来的。可是他总觉得，若是没有魏无羡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的这么快，也许还有能转圜的余地。
　　就是这一点令人痛苦的侥幸，让他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悔恨和怒火，肝肠寸断。
　　天光微亮时，江澄几乎都有些呆滞了。
　　这一晚上，他竟然还睡了几觉。一是太困了，哭得脱力，不由自主昏睡过去。二是还抱着这是一场噩梦的期望，迫不及待地盼望睡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能发现自己还躺在莲花坞自己的房间里。父亲坐在厅堂里看书擦剑，母亲又在发脾气抱怨，责骂挤眉弄眼的魏无羡，姐姐蹲在厨房里发呆，绞尽脑汁想今天做什么吃的，师弟们不好好做早课，尽上蹿下跳。
　　而不是被冷风吹了一夜之后，在野草丛里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还蜷缩在一个荒凉偏僻的小山坡后。
　　先动了动的魏无羡。
　　他扶着自己的双腿，勉强站起来，哑声道：“走吧。”
　　江澄一动不动。魏无羡伸手拉他，又道：“走吧。”
　　江澄道：“……走去哪里？”
　　他嗓子干哑，魏无羡道：“去眉山虞氏，去找师姐。”
　　江澄挥开了他伸出的手。须臾，这才自己坐起，慢慢站起了起来。
　　两人向着眉山的方向出发，徒步而行。
　　一路上，两人都是强打精神，步履沉重，仿佛身负千斤巨担。
　　江澄总是低头，抱住右手，食指上的紫电抵在心口附近，把这仅存的一样亲人遗物摸了一遍又一遍。再频频回望莲花坞的方向，凝望着那个曾经是自己的家、如今沦为一个魔窟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看不厌、永远还抱有最后那么一点希望，可是，泪水也永远会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们逃得匆忙，身上没带干粮，从昨日到今日又体力消耗严重，走了半日后，都开始头昏眼花。离开了人迹荒凉的野外，进入了一座小城。魏无羡看了看江澄，见他一副疲倦至极、不想动弹的模样，道：“你坐着。我去弄点吃的。”
　　江澄没应，也没点头。走来的路上，他一共只和魏无羡说了几个字。
　　魏无羡再三叮嘱他坐着不要动，这才走开。他经常在身上各个角落塞些零钱，这个时候便派上了用场，不至于囊中羞涩。走了一圈，买了一堆吃食，还买了干粮备长路上所用，花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迅速回到他们分开的地点。
　　然而，江澄却不见了。
　　魏无羡提着一堆馒头、面饼、水果，心头一慌，强自镇定，在附近街上找了一通，仍是没见到江澄。他这才彻底慌了，拉住一旁的一名补鞋匠，道：“老伯，刚才这里坐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公子，你有没有看到他去哪儿了？”
　　补鞋匠抿了抿一根粗粗的线头，道：“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魏无羡道：“是啊！”
　　补鞋匠道：“我手里有活，没怎么看清。不过他一直盯着街上人发呆，后来我抬头再看那个地方的时候，他突然就不见了。应该是走了吧。”
　　魏无羡喃喃道：“……走了……走了……”
　　恐怕是回莲花坞去偷遗体了！
　　疯了一样，魏无羡拔腿就跑，往来的方向跑。
　　他手里提着一堆刚买的吃食，沉甸甸的拖他的后腿，奔了一阵他便将它们抛在身后。可是奔出一段路后，他就开始头昏眼花，体力不支，再加上心头发慌，双膝一软，扑到了地上。
　　这一扑，扑了他满脸的灰泥，口里尝到了尘土的味道。
　　魏无羡胸腔中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恨意，拳头在地上重重一砸，大叫一声，这才爬了起来。他折回去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馒头，在胸口擦了擦，囫囵两口便吞下一个，牙齿撕咬血肉一般地狠狠咀嚼，咽下喉咙，哽得胸口隐隐作痛。再捡起几个塞进怀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吃边跑，希望能在路上就截住江澄。
　　可是，直到他跑回莲花坞，夜空中已月明星稀，他也没在路上见到江澄的人影。
　　魏无羡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莲花坞，手撑着膝盖不住喘气，胸腔和喉咙蔓延上一股长时间奔跑过后特有的血腥气，满嘴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
　　他心道：“为什么没追上江澄？我吃了东西，尚且只能跑这么快，他比我更累，打击比我更大，难道还能跑得比我快？他真的是回莲花坞来了吗？可是不回来这里，他还会去哪里？不带上我，一个人去眉山？”
　　调息片刻，他还是决定先去莲花坞确定一番。贴着那一段墙潜行，魏无羡心中有一个声音，几乎是在绝望地祈祷：“这次千万不要再有人在校场上谈论江澄的尸体了。否则，否则我……”
　　否则？
　　否则他能怎么样？
　　怎么样都不能。他无能为力。莲花坞已经毁了，江枫眠和虞夫人都没了，江澄也不见了。他只有一个人，孤身一人，连一把剑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办不到！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量是这样渺小。在岐山温氏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魏无羡的眼眶热得几乎又要滚下泪来。他转过一道墙弯，忽然，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炎阳烈焰袍的人影。
　　电光火石之间，魏无羡便将这个人擒住了。
　　他左手牢牢锁住这个人的双手，右手掐住他脖子，压低声音，用他能拿出来的最凶恶歹毒的语气威胁道：“别出声！否则我一下就能拧断你的喉咙！”
　　这个人被他死死制住，忙道：“魏、魏公子，是我、是我啊！”
　　这是个少年的声音。魏无羡一听，第一反应是：“莫非是我认识的人，穿着温家的袍子混在里面卧底的？”
　　可这声音完全耳生，这念头旋即被他推翻，他手上更用力了，道：“别想搞鬼！”
　　这少年道：“我……我不搞鬼。魏公子，你、你可以看我的脸。”
　　魏无羡心道：“看他的脸？莫非他在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准备喷出来？”
　　他满心戒备地拧着这人的脸转了过来。只见这少年眉清目秀，周身上下有一种青涩的俊逸，正是昨日他们往里窥看时见到的那名岐山温氏的小公子。
　　魏无羡心中漠然：“不认识。”
　　他把这少年的脸转回去，继续掐着他的脖子，低声喝道：“你是谁！”
　　这少年似乎有点失望，道：“我……我是温宁。”
　　魏无羡皱眉道：“温宁是谁？”心中却想：“管他是谁，反正是个有品级的，抓在手里说不定能换回人来！”
　　温宁讷讷道：“我……前几年，在岐山的百家清谈盛会上，我……我……射箭……”
　　听他吞吞吐吐，一股焦灼冲上魏无羡的心头，他怒道：“你什么你？！你结巴吗？！”
　　温宁在他手里吓得一缩，似乎想抱头蹲下，轻声道：“是……是啊。”
　　魏无羡：“……”
　　看他这幅胆小可怜又磕磕巴巴的模样，魏无羡却忽然想起来了点什么：“前年的岐山百家清谈盛会……百家清谈盛会……射箭……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魏无羡试探着问道：“你是那个……温……温什么来着，射箭射得不错的那个？”
　　温宁猛点头，喜道：“是、是我！昨天……我看到魏公子你和江公子，心想你们可能会再来……”
　　魏无羡道：“昨天你看到我了？”
　　温宁道：“看、看到了。”
　　魏无羡道：“看到了我却没告诉别人？”
　　温宁道：“不会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这句难得没有结巴，而且语气坚定，犹如立誓。魏无羡惊疑不定，温宁又道：“魏公子，你是来找江公子的吧？”
　　魏无羡道：“江澄在里面吗？！”
　　温宁老老实实地道：“在。昨天被抓回来的。”
　　闻言，魏无羡心念如电转：“江澄在里面，莲花坞我是非进不可了。用温宁做人质？不顶用，温晁怕是不喜欢这个温宁，拿他做人质根本没用！还有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他不是温家的人吗？可是他昨天确实没告发我们。如果我放开他，他究竟会不会出卖我？温狗里会有这么好心的人吗？若要确保万无一失，只能……”
　　魏无羡心头闪过一丝杀机。
　　他原本并不是杀性重的人，但是家门遭遇大变，累日来已是满心恨火，形势又严峻，不容他再留仁善。只要他右手一用力，就能把温宁的脖子拧断！
　　正思绪纷乱，温宁道：“魏公子，你是要回来救江公子的吗？”
　　魏无羡指骨微蜷，冷冷地道：“不然呢。”
　　温宁竟然紧张地笑了笑，道：“我就知道。我……我可以帮你把他救出来。”
　　霎那间，魏无羡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愕然道：“……你？你帮我救？！”
　　温宁道：“嗯。就、就是现在，我马上就能把他带出来。刚好，温晁他们都出去了！”
　　魏无羡紧紧抓住他：“你真的能？！”
　　温宁道：“能！我、我也算温家的世家子弟，手下也有一批门生听话。”
　　魏无羡厉声道：“听话？听你的话杀人吗？”
　　温宁忙道：“不不不是！我的门生从来不胡乱杀人的！江家的人、我也没杀过。我是听说莲花坞出事了，后来才赶来的。真的！”
　　魏无羡瞪着他，心道：“他安的什么心思？撒谎？虚与委蛇？可这谎撒的也太荒唐了！以为我是傻瓜吗？！”
　　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从心底生出一股绝处逢生的欣喜若狂。
　　他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个狗血淋头，愚蠢、没用、荒唐、匪夷所思、异想天开。可是，他只身一人，无仙剑无法宝，而墙内驻扎的是成百上千名温家修士，也许还有那个温逐流。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了，还救不出江澄，辜负江枫眠和虞夫人对他的托付。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寄以希望的对象，竟然真的只有这个加起来总共只见过三次面的温家人！
　　魏无羡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涩声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帮我把江宗主和江夫人的遗体……”
　　不知不觉间，他也结巴起来了。说到一半，想到自己还用一个威胁的姿势揪着温宁，连忙把他放开，但还是藏了后招，如果他一放开温宁就逃跑、叫喊，他便立刻把温宁的头颅打穿。然而，温宁只是转过身来，认真地道：“我……我一定尽力。”
　　魏无羡浑浑噩噩地等待着。他一边在原地转圈，一边心道：“我怎么了？我疯了吗？温宁为什么要帮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万一他骗我，江澄根本不在里面？不，江澄不在里面才好！”
　　没过一炷香，那个温宁居然真的背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来了。
　　那人浑身血污，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伏在温宁背上一动不动，正是江澄。
　　魏无羡低声道：“江澄？！江澄？！”
　　伸手探了探，尚有呼吸。温宁对魏无羡伸出一手，在他掌心放了一样东西，道：“江、江公子的紫电。我带上了。”
　　魏无羡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想到刚才还动过要杀了温宁的心思，讷讷地道：“……谢谢！”
　　温宁道：“不客气……江先生和江夫人的遗体，我已经让人移出去了，之后再转交。此、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不消他多说，魏无羡接过江澄，要背在自己身上，谁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道横在江澄胸前的血淋淋的鞭痕。
　　魏无羡道：“戒鞭？！”
　　温宁道：“嗯。温晁，拿到了江家的戒鞭……江公子身上应该还有其他的伤。”
　　魏无羡只摸了两下，江澄至少断了三根肋骨，还不知有多少伤是没看到的。温宁又道：“温晁回来发现后，一定就会在云梦一带到处抓你们了……魏公子，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先带你们躲到一个地方去。”
　　如今江澄身受重伤，急需用药和安养，肯定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了，他们的处境几乎是寸步难行，走投无路，除了仰仗温宁，魏无羡竟然完全想不到别的办法！
　　在之前的一天里，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和江澄竟然要借助一名温家子弟的帮助才能逃出生天，也许还会宁死不屈。但此时此刻，魏无羡只能说：“多谢！”
　　温宁摆手道：“不……不用。魏公子，走这边，我，我有船……”
　　魏无羡背着江澄，找到了温宁预先藏好的船只，把江澄安置在船舱内，温宁先简单给江澄清理伤口、包扎敷药一番。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魏无羡不由得忆起当年在岐山百家清谈盛会上时见到他的模样。
　　那场清谈盛会，也就是他、蓝忘机、蓝曦臣、金子轩射箭得前四名的那一年。
　　当日，那场射箭比赛还未开始之前，他一个人在不夜天城里晃荡。晃着晃着，穿过一片小花园，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弓弦震颤之声。
　　魏无羡传林拂叶而入，只见有个身穿白色轻衣的少年站在那里，对着前方的一只靶子拉弓，放弦。
　　这少年的侧颜很是清秀，拉弓姿势标准且漂亮。那只靶子上，一点红心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羽箭。这一箭，也是命中红心。
　　竟是例无虚发。
　　魏无羡喝彩道：“好箭法！”
　　那少年一箭中的，从背上箭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羽箭，低头正欲搭弓，却冷不防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吓得手一抖，羽箭落到了地上。魏无羡从花圃之后走了出来，笑道：“你是温家哪位公子？好好好，漂亮，射得太好了，我还从没见过你们家的射箭这么……”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抛下弓箭跑的无影无踪了。
　　魏无羡一阵无语，摸了摸下巴，心道：“我长得这么英俊么？英俊得把人吓跑了？”
　　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当看了个稀奇，回到广场。比赛即将开始，温家那边一片吵闹。魏无羡问江澄：“他们家办个清谈会怎么这么能折腾，天天都有戏。今天又怎么回事？”
　　江澄道：“还能怎么回事，名额有限，在争让谁上场。”顿了顿，他轻蔑地道：“这群温家……的箭法都烂成一个德性，谁上场不是一样啊？争来争去有区别么？”
　　温晁在那边喝道：“再来个！再来个，还差一个！最后一个！”
　　他身旁的人群之中，方才那名白衣少年也站在里面，左看右看，鼓足了劲儿才举起手。可他举得太低了，也不像旁人那样敢直接叫嚷自己的名字，被推推搡搡了一阵，一旁才有人注意到他，稀奇道：“琼林？你也想参赛？”
　　那被叫做“琼林”的少年点了点头，又有人哈哈笑道：“都没见过你拿过弓，参什么赛啊！别浪费名额了。”
　　温琼林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番，那人又道：“行了行了，你别贪新鲜了，这是要计成绩的，上去丢脸我可管不着。”
　　魏无羡心道：“丢脸？要是你们温家里有一个人能给你们捡回点脸面，也就他了。”
　　那人语气中的不屑之意太过理所当然，听得魏无羡不怎么痛快。他扬声道：“谁说他没拿过弓？他拿过的，而且射得很好！”
　　众人都略微惊奇地看看他，再看看那少年。温琼林的脸原本有些苍白，因为众人的目光忽然凝聚到了他身上，一下子变得通红，漆黑的眼珠使劲儿地瞅魏无羡。魏无羡负手走了过去，道：“你刚才在花园里射得不是挺好的？”
　　温晁也转了过去，怀疑道：“真的？你射箭好？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温琼林低声道：“……我……我最近才练的……”
　　他说话声音很低，还断断续续，仿佛随时能被人掐断，也确实经常被人掐断。温晁不耐烦地打断道：“好吧，哪儿有个靶子，你赶快射一个来看看。好就上，不好就让开。”
　　温琼林四周的位置一下子被空了出来，拿着弓的手紧了紧，求助般地左看右看。魏无羡瞧他很是不自信的样子，拍拍他的肩，道：“放松。像之前那样射就行了。”
　　温琼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拉弓。
　　可惜，这一拉弓，魏无羡就在心底摇了摇头，心道：“要坏。”
　　这温琼林大概是从没在旁人面前射过箭，从指尖到手臂都在发抖，一箭飞出，连靶子都没中。围在一旁观看的温家中人发出讥笑之声，纷纷道：“哪里射得好了！”
　　“我闭着眼睛都比他射得好。”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挑一个人出来上场！”
　　温琼林的脸红到了耳根，不消旁人挥退，自觉落荒而逃。魏无羡追了上去，道：“唉，别跑！那个……琼林兄对吧？你跑什么？”
　　听他在背后叫自己，温琼林这才停了下来，垂首转身，从头惭愧到脚的样子，道：“……对不起。”
　　魏无羡奇道：“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温琼林内疚地道：“你……你推荐我，我却让你丢脸了……”
　　魏无羡道：“我有什么可丢脸的？你以前不常在别人面前射箭吧？刚才是紧张了？”
　　温琼林点了点头，魏无羡道：“有点自信。我老实跟你说吧，你比你们家的人射得都好。我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里，箭法比你好的绝对不超过三个。”
　　江澄走了过来，道：“你又在干什么？三个什么？”
　　魏无羡指着他道：“喏，比如说这个，他就没你射得好。”
　　江澄暴怒道：“找死！”
　　魏无羡受了他一掌，面不改色地道：“真的。其实没什么好紧张的，多在人前练练就习惯了，下次一定能让人刮目相看。”
　　这个温琼林，大概是个温家里旁系又旁系的世家子弟，地位不上不下，性格却羞怯自卑，缩手缩脚，连说话也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苦练一番，鼓起勇气想参与比赛，却因为太紧张而弄砸了。若是不好好开导他，说不定这少年从此以后就越发封闭自我，再也不敢在人前表现了。魏无羡对他鼓励了几句，再简单说了一些需要提醒的要点，纠正了他刚才在小花园里射箭时的一些细微毛病，温琼林听得目不转睛，不住点头。江澄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马上开赛，还不快滚去入场！”
　　魏无羡一本正经地对温琼林道：“我现在就要去比赛了。你待会儿可以看看场上我怎么射的……”
　　江澄不耐烦地拖着他离开了，边拖边啐道：“看什么看，你以为自己是楷模吗？！”
　　魏无羡想了想，奇怪地道：“是啊。我不就是吗？”
　　“魏无羡！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
　　忆起这一段，魏无羡的目光从温宁身上，转到了浑身血污、双目紧闭的江澄身上，五指不由自主握紧成拳。
　　他们先走水路，乘船下江，转陆路再乘温宁备好的马车。第二日，至夷陵。

　　第60章 三毒第十二 5

     　　
　　温宁召了数十名门生，亲自护送他们至一处贵丽的大宅子，从后门悄悄潜入，引魏无羡到一间小屋里。
　　然而，温宁刚转身关上门，还没来得及缓口气，魏无羡便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质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纵使被温宁所救，他却也没可能这么快就完全放下对温家人的戒备，一直留着心眼。方才跟着温宁在这所宅子里穿行，途径不少房间，里面交谈的人不少都是岐山口音，从门缝窗缝透漏出的只言片语被他尽数听了去，从细碎的对话里，捕捉到了“监察寮”三个字！
　　温宁慌忙摆手：“不是……我……”
　　魏无羡道：“不是什么？这不是设在夷陵的监察寮吗？又是占了哪个倒霉的世家的地盘啊？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想干什么？”
　　温宁努力辩解道：“魏公子，你、你听我说，这是监察寮。可是……可我绝没有要害你们的意思，如果我想害你们，昨天晚上我进莲花坞之后，立刻就可以反悔，也、也不用特地把你们引到这里来。”
　　魏无羡的精神这几日一直紧绷着，片刻不松，一点就着，昏头涨脑，闻言仍是将信将疑。温宁又道：“这里的确是监察寮，如果有什么地方，温家人不会搜索，也就只有这里了。你们可以待在这里，只是，千万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顿了顿，魏无羡终于逼着自己撤了手，低声道一句谢谢和抱歉，把江澄的身体平放到屋内的木榻上。
　　谁知，正在此时，小屋的木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女声道：“我正要找你！你给我好好交代……”
　　刚说不要被人发现，立即就被人发现了！
　　魏无羡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闪身挡在榻前。温宁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子。或说，那个姑娘。肤色微黑，生得一副甜美相貌，眉眼却无端高傲。她身上穿的炎阳烈焰袍，火焰的红色鲜亮，仿佛在她袖口和领口跳跃。
　　品级非常高，与温晁平级！
　　三人僵着对峙半晌，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无羡把心一横，正欲动作，岂料那姑娘先他一步行动，啪的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一个声音在门外问道：“温寮主，怎么回事？”
　　那姑娘冷淡地道：“没怎么回事。我弟弟回来了。又蔫儿了。别去吵他。走吧，回去继续说。”
　　门外几人应了一声，随她一齐走远了。温宁松了一口气，对魏无羡解释道：“我……我姐姐。”
　　魏无羡道：“温情是你姐姐？”
　　温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我姐姐。很厉害。”
　　确实是厉害。
　　温情也算得上岐山温氏的一位名人了。她并非温氏家主温若寒之亲女，而是温若寒一位表兄的后人。虽然是表了又表的远房表兄，但温若寒与这位表兄自小关系就不错，再加上温情文试出众，精攻医道，是个人才，因此颇得温若寒垂青，常年随温若寒出席岐山温氏开办的各种盛宴，是以魏无羡对她的脸有些印象，毕竟算个美人。也隐约听说她似乎是有个哥哥还是弟弟，但可能因为远不如温情出彩，并没什么人谈论。
　　魏无羡奇道：“你真是温情的弟弟？”
　　温宁以为他在惊讶这么优秀出名的姐姐竟然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弟弟，承认道：“嗯。我姐姐厉害，我……不行。”
　　魏无羡道：“没有没有。你也很厉害。我惊奇的是，你姐姐是温情，是寮主，你竟然敢把我们……”
　　这时，榻上的江澄动弹了一下，轻微地皱了皱眉。魏无羡立刻翻身察看：“江澄？！”
　　温宁忙道：“他醒了，要喝药，我去弄药。”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昏睡了许久之后，江澄终于悠悠转醒。魏无羡一开始还大喜过望，然而，很快发现，不对劲。
　　江澄的表情很奇怪，很平静。太过平静了。
　　他望着天花板，似乎对此刻自己的处境毫不感兴趣，对身在何处也漠不关心。
　　魏无羡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悲喜怒惊，一样都没有，心往上一悬，道：“江澄，你看得见吗？听得见吗？认得我是谁吗？”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魏无羡又追问了几句，他终于用手臂撑着木榻，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戒鞭痕，冷笑一声。
　　戒鞭痕一旦上身，就永远也别想把这耻辱的痕迹抹去。魏无羡却违心地道：“别看了，总有办法给弄掉的。”
　　江澄拍了他一掌。这一掌虚软无力，魏无羡连晃都没晃一下，道：“打吧。只要你痛快。”
　　江澄道：“感觉出来了吗？”
　　魏无羡一怔，道：“什么？什么感觉？”
　　江澄道：“感觉到我的灵力了吗？”
　　魏无羡道：“什么灵力？你根本就没用灵力。”
　　江澄道：“我用了。”
　　魏无羡道：“你到底……你说什么？”
　　江澄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我用了。刚才那一掌，我用了十成十的灵力。我问你，你感觉到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沉默了一阵，他道：“你再打我一掌试试。”
　　江澄道：“不用打了。再打多少掌，也是这个结果。魏无羡，你知道，化丹手为什么被叫做化丹手吗？”
　　一颗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江澄自顾自接下去道：“因为他那双手，可以化去金丹，使人永不能再结丹，灵力溃散，沦为一个普通的人。
　　“而一个普通的仙门后人，也就是一个废人。一辈子只能庸庸碌碌，从此再也无法妄想登顶了。
　　“阿娘和父亲，就是被温逐流先化去金丹，没了反抗之力，再被他杀死的。”
　　魏无羡思绪一片混乱，茫然无措，喃喃道：“……化丹手……化丹手……”
　　江澄冷笑道：“温逐流、温逐流。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可是，我要怎么报仇？我连金丹都没了，从此都没法结丹了，我拿什么报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跌坐在地上，看着榻上状似疯癫的江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江澄是一个多好强、多看重自己修为和灵力的人。而如今，化丹手一击，将他的修为、自尊，复仇的希望，通通击成了粉碎！
　　江澄疯子一样地大笑了一阵，躺回榻上，摊开双手，自暴自弃般地道：“魏无羡，你救我干什么？你救了我有什么用？让我活在世上，看温狗嚣张，看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吗？”
　　恰在此时，温宁进门来了。他带着一脸几乎是有点讨好的笑容，端着一碗药汁走到榻边，还没说话，那身炎阳烈焰袍率先映入了江澄的眼帘，他瞳孔刹那骤缩。
　　江澄一脚踹到温宁身上，踹翻了药碗，黑色的药汁泼了温宁一身。魏无羡本想去接那碗药，顺手拉了一把吓呆了的温宁。江澄冲他咆哮道：“你怎么回事啊？！”
　　温宁吓得连连后退，江澄抓住魏无羡的衣领，吼道：“看到温狗你还不杀？！还去拉他？你想死吗？！”
　　他虽然拼劲了全力，可双手依旧软弱无力，魏无羡一下就挣脱了。江澄仿佛这才注意到置身之地，四下扫视，警惕地道：“这是哪里？”
　　温宁远远地道：“夷陵的监察寮。但是很安……”
　　江澄倏地转向魏无羡：“监察寮？！你自投罗网？”
　　魏无羡道：“不是！”
　　江澄厉声道：“不是？那你在监察寮里干什么？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你求助于温狗？！”
　　魏无羡抓住他，道：“江澄你先别慌，这里很安全！你清醒点，化丹手未必不能解……”
　　江澄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人话了，他已是半疯癫的状态，掐着魏无羡的脖子狂笑道：“魏无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你！你……”
　　突然，一道红影踹开门闪了进来，一掌拍下，划过一道银光，江澄脑袋被扎了一针，立刻又躺了回去。温情旋身关上门，怒声低喝道：“温宁，你是有多傻？就让他又喊又笑闹得这么大声？！生怕不被人发现？”
　　仿佛见到了救星，温宁叫道：“姐姐！”
　　温情道：“叫什么姐姐！我还没问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还敢藏人！我刚才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了，难怪你忽然要去云梦那边！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这次谁给你的底气？温晁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还不得撕了你？他要是真的下决心要除掉谁，你以为我能拦得住？”
　　她语速极快，口齿清晰，语气铿锵有力不容反驳，魏无羡完全找不到插口的机会。温宁的脸一片雪白，道：“姐姐，可是魏公子……”温情严厉地道：“我念在你出于感激情有可原不多说什么。但是这两个人绝不能在这里久留！你忽然去又忽然走，温晁那边马上就丢了人，你以为温晁蠢到那个地步？他们迟早要搜到这里来的。这儿是我管辖的监察寮，而这儿是你的屋子，被人发现你藏了谁会是什么罪名？你好好想想！”
　　她把利害关系说得这么清楚，就差指着魏无羡的鼻子说你们赶紧滚不要留在这里拖累我们了。若受伤的是魏无羡，或者救他们的是别的人，他此刻一定硬气地道一声后会有期，立即走人。可现在受伤的是江澄，非但受伤，还失丹了，精神极不稳定，无论如何他都硬气不起来。而且原本就是温家害得他们落到如此境地，难免心有不甘。魏无羡只能咬牙沉默不语。
　　温宁道：“可是，可是是温家的人……”温情打断他道：“温家做的事不代表我们做的事，温家造的孽不代表要我们来扛。魏婴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冤有头债有主，我是夷陵这边的寮主，可我是受命上任，我是医师药师根本没杀过什么人，你们江家人的血我更是没沾过手！”
　　确实，从没听说过温情手下出过什么人命或惨案，只有各地都盼着她去接手的。因为温情是温家人中难得行事作风正常的人，有时还能在温若寒面前说几句好话，口碑一向不错。
　　房间里一片静默。
　　半晌，温情道：“那根针不要拔，这小子醒来就会发疯，大喊大叫外边都能听到了。等他伤养好了再拔，之后赶紧的走。我可不想和温晁打交道，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女人，我看了恶心！”
　　她说完果断出了门。魏无羡道：“她……这是让我们不能久留，但是可以留个几天的意思……吗？”
　　温宁忙点了点头，道：“谢谢姐姐！”
　　门外抛进来一包药材，温情远远地道：“真谢谢我就争气点！刚才你那弄的是碗什么鬼药，重煎！”
　　温宁被这药包砸了个正着，却很高兴地道：“我姐配的药，肯定好。比我好几百倍，绝对好。”
　　魏无羡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道：“谢谢。”
　　他知道，这对姐弟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主动伸出援手，都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正如温情所言，温晁若是下定决心要除掉什么人，温情未必能拦得住，说不定自己还要受牵连。毕竟别人生的，总归比不上自己亲生的。
　　江澄头上插着那根针，昏睡了三日。身上的骨头和皮外伤都养好了，只剩下那一道永远消不掉的戒鞭痕，还有永远拿不回来的金丹，是注定没法痊愈了。
　　魏无羡也想了三天。
　　三日之后，魏无羡告别温宁，背着江澄，走了一段路，向一位守林人借了一间小屋子。
　　他关上门，把江澄头上那根银针拔掉。过了好久，江澄才睁开眼睛。
　　醒是醒了，可一动也不动，连翻个身，问一句“这又是哪里”的兴趣都没有。不喝水也不进食，仿佛一心求死。
　　魏无羡道：“你真的想死吗？”
　　江澄道：“活着也报不了仇，不如去死，说不定还能化为厉鬼。”
　　魏无羡道：“你是从小就受安魂礼的人，死后也化不成厉鬼。”
　　江澄道：“既然死活都报不了仇，那么死活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句之后，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魏无羡坐在塌边，看了他一阵，拍拍腿，站起身来，开始忙里忙外。
　　傍晚时分，他终于做好了一顿饭，摆上桌，道：“起来。吃饭了。”
　　江澄自然不会理他。魏无羡坐在桌边，自己拿起了筷子，道：“你不补充体力，怎么去拿回你的金丹。”
　　听到“金丹”二字，江澄终于眨了一下眼睛。
　　魏无羡继续道：“是的，不用怀疑，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拿回你的金丹’。”
　　江澄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你有办法？”
　　魏无羡从容道：“有办法。”
　　他转过身，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母亲藏色散人是抱山散人之徒吗？”
　　这一句话短短几十个字，一刹那便点燃了江澄原本毫无生气的双眼。
　　抱山散人，传说中已活了几百岁的仙师，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世外高人！
　　他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
　　魏无羡口齿清晰地道：“我是说，我知道‘抱山’，抱的是哪座山。也就是说，我可以带你去找抱山散人。”
　　江澄道：“……可是、可是你不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
　　魏无羡道：“我并不是全部不记得。有些重复过许多次的零碎片段，我还是没忘的。我一直记得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对我重复，告诉我一个地点，还有一些事。这个声音说，如果今后遇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到那个地方，上那座山，求助山上的仙人。”
　　江澄一下子滚下了床。
　　他扑到桌边，魏无羡把碗筷往他面前一推，道：“吃饭。”
　　江澄扒在桌边，激动地道：“我……”
　　魏无羡道：“吃饭。边吃边说。不然不说。”
　　江澄只得爬上了凳子，拿起筷子开始往口里胡乱扒饭。原本已心如死灰，却忽然发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激动过头，周身似有烈火灼烧，坐立难安，连筷子拿倒了都不知道。魏无羡看他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这才道：“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找。”
　　江澄道：“今天！”
　　魏无羡道：“你怕什么，几百年的仙人，难道还能这几天就没了？之所以要过几天，是因为这其中有很多忌讳，我得慢慢跟你叮嘱。否则如果犯了禁忌，惹怒了师祖那就完了，你我都要完。”
　　江澄睁着眼睛看他，指望他多说一点。魏无羡又道：“上山之后，你不能睁开眼睛四下乱看，记山上的景色，看其他人的脸。记住，无论对方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不误。”
　　江澄道：“好！”
　　魏无羡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被问起你是谁，你一定要说，你就是藏色散人的儿子，千万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江澄道：“好！”
　　估计眼下无论魏无羡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双眼发红地说好好好。魏无羡道：“行了，吃饭吧，恢复体力养足精神。这几天我要准备准备。”
　　江澄终于发现自己的筷子拿反了，换了过来，多吃几口，辣的眼眶发红，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真难吃！”
　　被反复追问了几日关于抱山散人的细节之后，魏无羡带着江澄出发，跋山涉水，来到了夷陵的一座深山之下。
　　这座山郁郁苍苍，翠峰灵秀，山顶被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只是离世人心目中的神山，还是有些差距。江澄这几日一直疑神疑鬼，一会儿怀疑魏无羡是骗他的，一会儿怀疑魏无羡小时候听错了或者记错了，一会儿又担心到底找不找得到，看了这座山，又怀疑起来了：“这真的就是抱山散人居住的地方？”
　　魏无羡肯定地道：“绝对就是这里。我骗你有用吗？骗你让你高兴几天，然后打击更大？”
　　类似的对话，两人已经重复了无数次。魏无羡陪他走到半山腰，道：“好了，到这里，我就不能跟你再一起上去了。”
　　他拿出一条布巾，蒙住江澄的双眼，再三叮嘱道：“千万，千万不能睁开眼睛。山上没有猛兽，宁可走慢点，摔倒了也不能拉下布巾。绝对好奇不得。记住，咬死了说你就是魏无羡。问什么你都知道该怎么答吧？”
　　事关能否重结金丹，能否报得血海深仇，江澄自然不敢大意，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慢慢地朝山上走去。魏无羡道：“我在之前那个镇子上等你！”
　　看了一会儿江澄缓缓挪动的背影，他便转了个身，走了另一条山路。
　　江澄这一上山，就是七天。
　　他们约定好会合的那个小镇建在群山之间，甚为荒僻，镇上总共也没有几个人，街道路面狭窄又不平，路边连个货郎担都没有。
　　魏无羡蹲在路边，望了望那座山的方向，还是没看到江澄的影子，撑着自己的双膝，站起身来，一阵头晕，晃了晃，朝镇上唯一一家茶楼走去。
　　茶楼算得上是这座小镇里唯一不简陋的一座建筑了。他刚一进门，便有伙计笑着迎了上来：“喝点什么？”
　　魏无羡当即心头一跳。
　　这些天他奔波劳累，无心修整，几乎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寻常的茶楼伙计看到他这样的，不立刻拉下脸轰他出去已经算是极佳的了，热情如斯地上赶着招呼，未免有些太假了。
　　他迅速在店内一扫，账房站在柜台后，恨不得把头低到账本里埋着，十张桌子上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不少都穿着斗篷，低头喝茶，仿佛是为了遮住什么。
　　魏无羡当机立断，旋身撤出。谁知，才迈出茶楼大门一步，一道黑压压的高大影子欺了过来，雷霆一掌击在他心口。
　　魏无羡撞飞了两张桌子，伙计和账房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店内那七八人一掀斗篷，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炎阳烈焰袍。温逐流跨过门槛，站到魏无羡身前，看了看地上勉强试图站起的他，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有人在魏无羡膝弯处踢了一脚，逼他双膝重重跪地。温晁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满面残忍的兴奋：“这就趴下了？！这臭小子，在屠戮玄武洞底不是挺能跳的吗？一掌就不行啦？哈哈哈哈，你再跳啊，让你猖狂！”
　　王灵娇急不可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快！温公子，快砍了他的手！他还欠着咱们一条手臂呢！”
　　温晁道：“不不不，不急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小子，砍手流血太多，一会儿死了就没意思了。先化了他的丹，我要听他像上次江澄那小杂种那样惨叫！”
　　王灵娇道：“那就先化丹，再砍手！”
　　他们在那边讨论得欢，魏无羡却突然吐出一口血，道：“好啊！你们有什么酷刑，尽管来！”
　　王灵娇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温晁鄙夷道：“死到临头了你还逞什么英雄！”
　　魏无羡冷笑道：“正是因为死到临头了，我才高兴！我还害怕我死不了呢。够胆你们就折磨死我！越残忍越好，我死后必然化为凶煞厉鬼，日夜纠缠岐山温氏上上下下，诅咒你们！”
　　闻言，温晁竟然卡了一卡。要知道，一些名门的世家弟子，比如江枫眠、虞紫鸢这样的，从出生时便受家族熏陶、法器影响，成长过程中还要受无数次安魂礼，死后自然化为厉鬼的可能非常小。但是魏无羡则不同，他是家仆之子，又不是打小就在江家长大，没机会受那么多熏魂安魄的仪式。若是他死后当真怨气冲天阴魂不散、化为厉鬼纠缠不休，那可就有些让人头疼了。而且，生前所受折磨越多、越零碎、越残酷，死后化成的厉鬼就越凶残、越难以对付。
　　见状，王灵娇忙道：“温公子，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呀。又不是人人死后都能化为厉鬼，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化不成！何况就算真的化成了，难道岐山温氏还收拾不了这一只孤魂野鬼！咱们到处抓人抓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惩治他吗，难道就因为他瞎吹几句，这就放过他了？”
　　温晁道：“当然不可能！”
　　魏无羡心知必死无疑，反而越来越冷静，刻骨的恨意沉淀成冰冷如铁的决心。温晁看见他这幅表情，心中不快，又有些毛骨悚然，一脚踢到他小腹上，道：“你还在装！想吓谁！装什么英雄好汉！”
　　一群门生跟着他一通暴打。觉得打够了之后，温晁才喝道：“够了！”
　　魏无羡吐出一口血，心中发狠道：“该下杀手了？死了也就那样，不比活着差，还有三成机会能化为厉鬼报复！”
　　这么一想，竟有种无与伦比的兴奋。
　　温晁却道：“魏婴，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天不怕地不怕，又勇敢又伟大？”
　　魏无羡讶然道：“咦，温狗竟然也有说人话的时候？”
　　温晁一拳砸下，狞笑道：“你耍吧，尽管耍嘴皮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装英雄好汉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喝令手下人抓住魏无羡，温逐流走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提起。魏无羡勉力抬头，看着这个杀了江枫眠、虞夫人、毁了江澄金丹的人，把他的脸、他冷漠的神情都牢牢记在心里。
　　温家众人带着他御剑而起，小镇和深山渐行渐远，魏无羡心道：“江澄就算下来，也找不到我了……他们带着我飞这么高做什么，飞到高处再把我摔下来摔死？”
　　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雪白的云层忽然被一道黑色的苍山破开。
　　这座山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沉沉死气，犹如一具庞然的千年巨尸，光是远远看着，都令人胆寒。
　　温晁就在这座山的上方停住了。他道：“魏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桀桀笑道：“这个地方，叫做乱葬岗。”
　　听到这个名字，一道寒气顺着魏无羡的背脊爬上了后脑。
　　温晁继续道：“这个乱葬岗就在夷陵，你们云梦那边肯定也听过它的大名。这是一座尸山，古战场，山上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具尸体。而且有什么无名尸，也都卷个席子就扔到这里。”
　　剑阵缓缓下降，靠近那座山。温晁道：“你看看这黑气，啧啧啧，戾气重吧？怨气浓吧？连我们温家都那它没办法，只能围住它禁止人出入。这还是白天，到了晚上，里面真的什么东西都会有的。活人进到这里，连人带魂，有去无回，永远也别想出来。”
　　他抓起魏无羡的头发，一字一句，狞笑道：“你，也永远都别想出来！”
　　说完，他便把魏无羡掀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1章 风邪第十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灵娇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桌边正在看信的温晁一拍桌子，怒道：“深更半夜的你又鬼叫什么！”
　　王灵娇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道：“我……我梦见那个姓魏的了，我又梦见他了！”
　　温晁道：“他都被我扔进乱葬岗三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梦见他？你都梦见几次了！”
　　王灵娇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梦见他。”
　　温晁原本就看信看得心烦意乱，没空理会她，更没心思像以前那样搂着她安慰，不耐烦地道：“那你就别睡觉了！”
　　她下了床，扑到温晁桌边，道：“温公子，我……我越想越觉得害怕啊。我觉得……咱们当初是不是犯了个大错？……他被扔进乱葬岗里，会不会没死啊？他会不会……”
　　温晁太阳穴处的青筋跳动不止，道：“怎么可能？我们家之前派过多少批修士去清剿乱葬岗？有一个回来过吗？他被扔在里面，只怕是现在尸体都烂得臭过一轮了。”
　　王灵娇道：“死了也很可怕！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化成厉鬼，回来找我们……”
　　她说着，两人都想起了那一日，魏婴坠下去时的那张脸，那个表情，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温晁立刻反驳道：“死了也没可能！死在乱葬岗的人，魂魄都会被禁锢在那里。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没看到我正烦着吗！”
　　他把手中的信报揉成一团，砸了出去，恨声道：“什么射日之征，狗屁射日，想把太阳射下来？做梦！”
　　王灵娇站了起来，小心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心中斟酌了一番讨好的话，这才媚声道：“温公子，他们那几家，也就能猖狂一段日子，温宗主一定立刻就能……”
　　温晁骂道：“你闭嘴！你懂个屁！滚出去，别来烦我！”
　　王灵娇心中委屈，又有些恨意，放下茶杯，整了整头发和纱衣，挂着笑容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她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打开了手中的一个纸团。刚才她出来时悄悄捡起了温晁扔出去的那封信，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消息，让他这般火大。她识字不多，颠来倒去看了半晌，终于猜出，这封信说的是：温家宗主的长子，温晁的大哥温旭，被带头作乱的家主之一一刀断首、还挑在阵前示威了！
　　王灵娇呆住了。
　　姑苏蓝氏被烧，云梦江氏被灭，还有其他无数大大小小的家族被各种打压，反抗声不是没有，但是反抗的声音从来都很快就能被岐山温氏镇压，因此，三个月前，金、聂、蓝、江四家结盟，带头作乱，打出什么“射日之征”的旗号时，他们都是不以为意的。
　　温宗主当时便发言了。这四家之中，兰陵金氏是根墙头草，眼下看众家义愤填膺搞什么讨伐，他也跟着参一份，但若节节败退，很快就会明白自己在自讨苦吃，说不定马上又要回来抱着温家的大腿哭爹喊娘；清河聂氏家主过刚易折，不能长久，不用别人动手，迟早要死在自己人手里；姑苏蓝氏被烧得一败涂地，蓝曦臣转移了藏书阁回来继位家主，他不过是个小辈扛不起什么大事；最可笑的云梦江氏，满门屠的屠散的散，就剩一个比蓝曦臣还小的江澄，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手下无人，还敢自称家主，举旗讨伐，一边讨伐一边召集新的门生。
　　简而言之八个字：不成气候，不自量力！
　　所有站在温家这一边的人，都把这场射日之征当成一场笑话。谁知，三个月后，形势却完全没有按照他们所设想的道路发展！
　　河间、云梦等多处要地失手被夺，倒也罢了。如今，竟然连温宗主的长子都被人斩首了。
　　王灵娇在走廊上惴惴不安了一阵，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她一手揉着眼皮，一手按压着胸口，思索自己的退路。
　　她跟在温晁身边，算起来也快半年了。半年，已经是温晁对一个女人从喜爱到厌倦所需时间的极限了。她本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能坚持到最后的那一个，但是，近来温晁越来越不耐烦的表现已经告诉了她，她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灵娇咬着嘴唇，想了想，蹲下来，从床底翻出了一只小箱子。
　　这只小箱子是她半年来跟在温晁身边时想方设法搜刮来的财物和宝器。财物可以花销，宝器可以防身。虽然不甘心，但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想清点一下自己有多少存货，从腰带里抠出一枚小钥匙，边开锁边嘀嘀咕咕道：“贱男人，你这只油蛤蟆精迟早是要死的，老娘不用伺候你了老娘还乐意呢……啊！”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
　　刚才，她打开箱子的一瞬间，看到了里面装的东西。
　　没有她珍爱的宝物，只有一个皮肤惨白、蜷缩在箱子里的小孩子！
　　王灵娇吓得连声惨叫，蹬着双腿不住往后挪。这只箱子她常常锁着，只有一把钥匙她贴身带着，里面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她一个月都打开不了一次，里面如果藏了一个小孩子，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孩子还怎么能活？！
　　小箱子被她踢翻了，箱口翻倒，箱底朝她。半晌都没有动静。
　　王灵娇双腿发着抖从地上爬起，想靠近再看一眼，却又不敢，心道：“有鬼、有鬼！”
　　她修为极差，有鬼也对付不了，却忽然想到，这里是监察寮，大门外和每间屋子外都贴着符篆，如果有鬼，符篆也一定能保护她，连忙冲了出去，把她房间外的那张符篆揭了下来，贴在胸口。
　　有了符篆挡在胸前，她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蹑手蹑脚走进房里，找了一根叉衣杆，用它远远地把箱子翻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那些宝贝，根本没有什么小孩子。
　　王灵娇松了口气，拿着那根叉衣杆蹲了下来，正要开始清点，忽然发现，床底下有两点白光。
　　那是一双眼睛。
　　有个白色的小孩子趴在床底，正在和她对视。
　　温晁今晚这是第三次听到了王灵娇的尖叫，他心头火气更胜，咆哮道：“蠢贱人！一惊一乍的，他妈的就不能让老子少烦点？”
　　要不是这些日子总有令人烦躁的消息传来，暂时没空物色新的美女，也怕找来的是那些杂碎家族派来的女刺客，不清白可靠，又缺不了一个暖床的，他早就让这女人有多远滚多远了。温晁喝道：“来人！叫她给我闭嘴！”
　　无人响应。温晁踢飞一只凳子，怒火蹿得更高：“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突然之间，屋门大开。温晁道：“老子叫你们去让那贱人闭嘴，不是让你们进……”
　　他一回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了。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屋门口。
　　这个女人鼻歪眼斜，五官仿佛是被人打碎了过后重新拼凑起来的，两只眼珠竟然看着不同的方向，左眼盯着斜上方，右眼盯着斜下方，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模样。
　　温晁花了好大的劲儿，才凭她那件袒露颇多的纱衣认出了她。这是王灵娇！
　　王灵娇喉咙咕咕作响，朝他走近了几步，伸出手来：“……救命……救命……救我……”
　　温晁大叫一声，抽出自己的新佩剑，一剑劈了过去：“滚！滚开！”
　　王灵娇被他一剑劈进了肩里，五官扭曲得更厉害了，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
　　温晁连剑也不敢拔，抄起一只凳子朝她砸去。凳子砸中她后散了架，王灵娇晃了晃，跪了下来，趴在地上，似乎在给什么人磕头，口齿不清地道：“……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饶了我、饶了我呜呜呜……”
　　她一边磕头，一边有鲜血从她的七窍之中流出来。门口被她挡住了，温晁无法冲出去，只得推开窗子，撕心裂肺地喊道：“温逐流！温逐流！！！”
　　地上的王灵娇已经捡起了一只凳子腿，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边塞边笑，道：“好，好，我吃，我吃！哈哈，我吃！”
　　那条凳子腿竟然就这样被她塞进去了一截！
　　温晁魂飞魄散，正要跳窗而逃，忽然发现，庭院里，满地月光之中，站着一道黑色人影。
　　与此同时。
　　江澄站在一片树林之前，觉察有人走近，微微侧首。来人一身白衣，束着抹额，飘带在身后随发轻扬，面庞白皙如玉，俊极雅极，在月光之下，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江澄冷然道：“蓝二公子。”
　　蓝忘机神色肃然，颔首道：“江宗主。”
　　两人打过招呼后便无话可说，带上了各自的修士，沉默地御剑而行。
　　两个月前，蓝氏双璧与江澄一场奇袭，从温晁的“教化司”中将各家子弟被收缴的仙剑夺回，物归原主。三毒、避尘这才回到他们各自手中。
　　蓝忘机浅色的眼眸扫了扫江澄腰间的另一把剑，又转回了目光。
　　半晌，他平视着前方，道：“魏婴还没出现？”
　　江澄看了他一眼，似是奇怪他为什么忽然问起魏婴，答道：“没有。”
　　他看了看腰间的随便，道：“我这边的人还没找到他的消息，不过他回来了一定会找我，出现了我就把剑还给他。”
　　未过多久，两人带着一批修士赶到了温晁藏身的监察寮，准备夜袭。还未进门，蓝忘机目光一凝，江澄皱起了眉头。
　　阴气四溢，怨气横生。
　　然而，大门两旁的符篆却是完好无损的。江澄比了个手势，他带的修士们散开，伏到围墙之下。他则一挥三毒，剑气袭出，撞开了大门。
　　进门之前，蓝忘机的目光在大门两侧的符篆上一扫而过。
　　监察寮内的景象惨烈无比。
　　庭院里，满地都是尸体。而且不止庭院，连花丛、走廊、木栏、甚至屋顶上都堆满了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身穿炎阳烈焰袍，是温家的门生。江澄用三毒把一具尸体翻了个身，看到这张惨白的脸上挂着横七竖八的血痕，道：“七窍流血。”
　　蓝忘机站在另一边，道：“这具不是。”
　　江澄走了过去，发现这一具尸体两眼翻起，面目全非，口边流着黄色的胆水，是被活活吓死的。
　　他手下一名门生道：“宗主，察看过了，全都死了，而且，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同。”
　　绞死、烧死、溺死、毒死、冻死、割喉死、利器贯脑死……江澄听完了，森然道：“看来今晚的任务，有别的东西帮我们完成了。”
　　蓝忘机默然不语，率先入屋。
　　温晁的房间屋门大开，屋子里只剩下一具女尸。这具女尸衣衫轻薄，口里塞着半截凳子腿，竟然是因为强行想要把这截桌子腿吞下肚子里，才活活把自己捅死的。
　　江澄把这具女尸扭曲的脸翻过来，盯了一阵，冷笑一声，抓住那凳子腿，猛地往她嘴里一塞，生生把剩在外面的半截也捅了进去。
　　他红着眼睛站起身来，正想说话，却见蓝忘机站在门前，凝眉思索。他走了过去，顺着蓝忘机的目光一看，只见一张黄底朱字的符篆贴在门口。
　　这张符篆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有些微妙之处令人极其不适。
　　蓝忘机道：“多了。”
　　江澄眉峰一凛，道：“果然。”
　　这种镇宅符篆的画法，他们早在十五六岁时便能熟记于心，然而，这一张符篆龙飞凤舞的朱砂之中，多出了几笔。而就是这几笔，改变了整张符咒的纹路。现在看起来，这张贴在门上的符咒，仿佛是一张人的脸孔，正在森然地微笑。
　　监察寮内没有发现温晁和温逐流的尸体，江澄推测他们一定是朝着岐山的方向逃去了，立即率人撤出了这所废弃的监察寮，御剑追击。蓝忘机却先回了一趟姑苏。
　　第二日，蓝忘机才赶上江澄，拿出那张上次符咒，道：“这张符，被逆转了。”
　　江澄道：“逆转？何为逆转？”
　　蓝忘机道：“寻常符咒，驱邪。此符，招邪。”
　　江澄愕然：“符篆——还能招邪？闻所未闻。”
　　蓝忘机道：“的确闻所未闻，但，经测验，它确实有召阴集煞之能。”
　　江澄接过那张符仔细端详，道：“只不过添了几笔，就倒转了整张符咒的功能？这是人为？”
　　蓝忘机道：“所添共计四笔，乃人血所绘。整座监察寮的镇宅符篆，都被改动过。笔锋走势为同一人。”
　　江澄道：“那这个人有可能是谁？诸家名士里，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干这种事。”随即，他又道：“不过无论他是谁，目的和我们一致就行——屠尽温狗！”
　　两人随情报一路北上，每过一地，都能听闻当地出现惨死怪尸。这些尸体无一不是身穿炎阳烈焰袍的温家修士，都品级颇高，修为了得。然而，全部死状凄厉，死法花样繁多，且都被曝尸于人潮汹涌之处。江澄道：“你觉得，这些人也是那个人杀的吗？”
　　蓝忘机道：“邪气甚重。应是一人所为。”
　　江澄哼道：“邪？这世上，还能有比温狗更邪的吗！”
　　追杀至第四日深夜，两人终于在一处偏僻山城的驿站附近，捕捉到了温逐流的踪迹。
　　那驿站有两层楼，楼边就是马厩。蓝忘机与江澄赶到时，刚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了楼内，反锁了大门。两人忌惮温逐流的“化丹手”之技，不便打草惊蛇，不从门入，而是翻上屋顶。江澄强忍胸中滔天的恨意，磨着牙齿，死死盯着瓦缝，往下望去。
　　温逐流一身风尘仆仆，怀里抱着一个人影，脚步拖沓地上了二楼，把这个人放到桌边，再奔到窗前拉下所有的布帘，遮得密不透风，这才回到桌边，点起了油灯。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依旧苍白阴冷，眼眶之下却有两道浓重的黑色。桌边的另一个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连脸都遮在斗篷里，像一团脆弱不堪的茧，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喘着粗气，忽然道：“不要点灯！万一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蓝忘机抬起头，和江澄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疑云。
　　这个人一定是温晁。但温晁的声音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又尖又细，完全不像是温晁？
　　温逐流低头翻找袖中事物，道：“难道不点灯，他就发现不了吗。”
　　温晁呼呼地道：“我们、我们跑了这么远，跑了这么久，他、他应该、抓不住了吧！”
　　温逐流漠然道：“也许。”
　　温晁怒道：“什么叫也许！没逃掉你还不赶快跑！”
　　温逐流道：“你要用药。否则死定了。”
　　说着，他一下子掀开了温晁的斗篷。这一掀，屋顶上的两个人俱是一怔。
　　斗篷之下，不是温晁那张嚣张跋扈、英俊得有些油腻的脸孔，而是一颗缠满了绷带的光头！
　　温逐流一层一层剥皮一样地把绷带剥下来，这个光头人的皮肤也暴露出来。这张脸上遍布着不均匀的烧伤和疤痕，使得他整个人仿佛煮熟了一样，狰狞而丑陋，完全看不出从前那个人的影子！
　　温逐流取出药瓶，先给他吃了几粒药丸，再拿出药膏，往他头脸上的烧伤上涂抹。温晁疼得呜呜咽咽，然而，温逐流道：“不要流泪，否则泪水会让伤口溃烂，疼得更厉害。”
　　温晁只得强忍泪水，连哭都不能哭。一点摇曳的火光之旁，一个满脸烧伤的光头人龇牙裂齿，嘴里发出含混的怪声，火光将熄不熄，昏昏黄黄。这景象，当真是无与伦比的恐怖。
　　正在这时，温晁尖叫一声，道：“笛子！笛子！是不是笛子？！我听到他又在吹笛子！”
　　温逐流道：“不是！是风声。”
　　然而，温晁已经吓得摔到地上嚎叫起来，温逐流又把他抱了起来。看来，温晁的腿是出了什么问题，无法自己走动了。
　　温逐流给他涂完了药，从怀中取出几个包子，递到他手里，道：“吃吧。吃完继续赶路。”
　　温晁哆哆嗦嗦捧起来咬了一口。见状，江澄想起了他和魏无羡逃难那日的凄惶惨状，两人连一口干粮都吃不上，此情此景，当真报应不爽！
　　他满心欢快，嘴角扬起，无声地狂笑起来。
　　突然，温晁像是咬到了什么，露出极其可怕的神情，把包子扔了出去，尖叫道：“我不吃肉！我不吃！我不吃！不吃肉！”
　　温逐流又递了一个，道：“这个不是肉的。”
　　温晁道：“不吃了！拿开！滚开！我要找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我爹那儿！”
　　温逐流道：“照这个速度，还有两日。”
　　他说话非常实诚，绝不夸张，绝不作假。这份实诚却让温晁痛苦万分，哑声道：“两天？两天？！你看看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再多等两天，我又会是什么样子？！没用的东西！”
　　温逐流豁然站起，温晁吓得一缩，以为他想一个人逃跑，忽的知道害怕了。所有的护卫都一个一个惨死在他面前，只有这个温逐流，是他最强的仰仗，也是最后的仰仗，他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温逐流、温大哥！你别走，你不能抛下我，只要你带我回我爹身边，我让他把你升成最上等的客卿！不不不，你救了我，你就是我大哥，我让他认你进本宗！今后你就是我大哥！”
　　温逐流凝视着楼梯的方向，道：“不必。”
　　不光他听到了，蓝忘机和江澄都听到了。驿站的楼梯那边传来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有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走上楼来。
　　温晁遍布烧伤的脸瞬间褪去了原本过剩的血色，他颤抖着从斗篷里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害怕过度，想要掩耳盗铃地靠遮住眼睛保护自己。而这双手掌，竟然是光秃秃的，一根手指都没有！
　　咚、咚、咚。
　　那个人慢慢地走上楼来，一身黑衣，身形纤长，腰间一管笛子，负手而行。
　　屋顶上的蓝忘机和江澄双双把手压在了剑柄上。
　　然而，等到那个人悠悠地走上了楼梯，微笑着回过头后，看到了那张明俊面容的蓝忘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第62章 风邪第十三 2

     　　
　　他的嘴唇地颤了颤，无声地念了几个字。江澄几乎当场就站了起来。
　　是魏无羡！
　　可是，除了那张脸，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原来的那个魏无羡。
　　魏无羡分明是一个神采飞扬、明俊逼人的少年，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从来不肯好好走路。而这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俊美却苍白，笑意中尽是森然。
　　眼前所见景象太出乎人的意料，再加上形势未明，不可轻举妄动，纵使屋顶上的两人都震惊无比，却都没有贸然冲进去，只是把头压得更低、离瓦缝更近了。
　　屋内，一身黑衣的魏无羡徐徐转身，温晁遮着自己的脸，已经只剩下气音了：“温逐流……温逐流！”
　　闻声，魏无羡的眼睛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道：“到今天，你还以为，叫他有用吗？”
　　他朝这边走了几步，踢到了脚边一个白生生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温晁刚才扔出去的肉包子。
　　魏无羡一挑眉，道：“怎么，挑食？”
　　温晁从凳子上倒了下来，撕心裂肺地道：“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他一边鬼哭狼嚎，一边用没有十指的双手在地上爬动，拖地的黑斗篷顺着下身滑落，露出了他的两条腿。这两条腿像是累赘的摆设一样挂在他身下，缠满了绷带，异常纤细。由于他剧烈的动作，绷带之间拉出缝隙，露出了里面还挂着鲜红血丝和肉丝的森森白骨。
　　他腿上的肉，竟然都被生生剐了下来。而且，恐怕……这些肉，都被他自己吃了下去！
　　空荡荡的驿站里回荡着温晁尖锐的叫声，魏无羡恍若未闻，轻掀衣摆，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第二盏油灯幽幽燃起，明黄的火焰之前，魏无羡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垂下了手，一张惨白的面孔从桌下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那张桌子下，传出了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一个白色的小孩子蹲在他脚边，仿佛一头食肉的小兽，正在啃食着魏无羡投喂的什么东西。
　　魏无羡撤回了手，在这只白色的鬼童头发稀稀拉拉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鬼童叼着他投喂的东西，转了个身，坐在他脚边，抱着他小腿，一边口里继续恶狠狠地咀嚼，一边用寒光闪闪的双眼瞪着温逐流。
　　他口里嚼的，是两根人的手指。
　　不必多言，必然是温晁的手指！
　　蓝忘机盯着那个阴气森森的鬼童，还有同样阴气森森的魏无羡，握紧了避尘的剑柄。
　　温逐流依旧挡在温晁身前。魏无羡低着头，教人看不清表情，道：“温逐流，你真以为，你能在我的手底下保住他这条狗命？”
　　温逐流道：“拼死一试。”
　　魏无羡冷笑一声，道：“好一条忠心耿耿的温狗。”
　　温逐流道：“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魏无羡语调神情陡转阴鸷，厉声道：“笑话！凭什么你的知遇之恩，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温逐流身后便传来了温晁的凄厉哭嚎。温晁爬到墙角，拼命往木板里挤，仿佛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缝隙之间挤出去。谁知，天花板上突然啪的摔下一团红影，一个身穿红衣、面色铁青的长发女人重重摔到了他身上。这女人乌青的脸、鲜艳的红衣、漆黑的长发形成刺目可怖的对比，十指抓住温晁头上的绷带，用力一撕！
　　这绷带是刚才温逐流给温晁涂完药后重新缠上的，药膏、皮肤和绷带正粘在一起，被火烧伤后的皮肤原本就十分脆弱，被这样猛力一撕，霎时间把还未剥落的疤痕和格外薄的皮肉一起撕了下来，连嘴唇也被撕掉了，一颗凹凸不平的光头，瞬间变成了一颗血肉模糊的光头。
　　温晁当场便晕了过去。听到他惨叫的刹那，温逐流立即转身欲救，屋顶上的蓝忘机与江澄也握紧了剑，准备出击，却听一声尖叫，魏无羡脚边的鬼童已扑了上去。温逐流右手一掌拍出，正中鬼童脑门，却觉手掌剧痛，那鬼童张开两排利齿咬住了他。猛甩不脱，温逐流便无视了它，径自去救温晁。那鬼童却生生将他掌上一大块肉咬下吐出，继续顺着手掌蚕食下去。温逐流左手抓住鬼童的脑袋，似乎要徒手捏爆这颗冰凉幼小的头颅，那面容铁青的女人把血淋淋的绷带扔到地上，仿佛一只四脚生物，瞬息之间爬到温逐流身边，挥手便是十条血沟。一大一小两只阴邪之物围着他撕咬纠缠不休，温逐流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竟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侧首见魏无羡含冷笑旁观，突然朝他扑去。
　　屋顶上两人皆是神色一凛。蓝忘机一掌拍下，瓦碎顶塌，他从屋檐上落入驿站二楼，挡在温逐流和魏无羡之间。温逐流一怔，这时一道紫光流转的长鞭猛地袭来，绞上他脖子，呼呼地在他颈上缠绕了足足三道，猛地一提。温逐流高大沉重的身躯被这条电光长鞭吊了起来，悬在空中，当场便传出“喀喀”的颈骨断裂之声。与此同时，魏无羡瞳孔一缩，拔出腰间一只笛子，旋身站起，原本在撕咬温逐流的鬼童与青面女迅速退至他身侧，警惕地望着两名陌生的来人。
　　他们身后，温逐流还没有立即死去，脸色爆红，浑身抽搐，兀自挣扎不止，双目圆睁，眼珠几乎爆出眼眶。鬼童冲蓝忘机和江澄龇牙不止，敌意尽显，魏无羡微微扬手，让它收回獠牙，目光在蓝忘机和江澄之间来回扫动，三个人，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半晌，江澄一扬手臂，扔了一样东西过去。魏无羡想也不想，举手一接，江澄道：“你的剑！”
　　魏无羡的手慢慢落下。
　　他低头看了看随便，顿了一顿，才道：“……谢谢。”
　　又是半晌无言，忽然，江澄走上前来，拍了他一掌，道：“臭小子！这三个月，你跑哪里去了！”
　　这虽是一句责骂，语气里却尽是狂喜。蓝忘机虽没有上前，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魏无羡身上。魏无羡被江澄这一下拍得整个人一愣，片刻之后，也一掌拍了回去，道：“哈哈，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方才他身上的那股阴冷之气被这两掌冲淡了不少。江澄喜中有怒，用力抱了他一下，又猛地推开，咆哮道：“不是说好了在山脚那个破镇子会合吗？我等了五六天，连你的鬼影也没见着！你要死也不死在我跟前！这三个月我忙得头都大了！”
　　魏无羡一掀衣摆，又在桌边坐了下来，摆手道：“都说了一言难尽啊。一群温狗当时也在挖地三尺地找我，在那儿守着把我抓了个正着，扔一个鬼地方去折腾了。”
　　他一边说着，那青面女一边手脚并用地朝他爬去。方才她撕咬缠斗时满脸狰狞，可伏到魏无羡身边之后，那张青色的面孔贴在魏无羡的大腿上，竟恍若一个千娇百媚的宠姬，正在乖巧地讨主人的欢心，嘴里还发出咯咯咭咭的笑声。魏无羡斜斜坐在桌边，右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蓝忘机看着他的动作，神色愈来愈冷峻。这画面虽然让江澄有点不舒服，但他此刻更为愕然，道：“什么鬼地方？我仔细盘查询问过镇上的人，都说从没见过你这个人？！”
　　魏无羡道：“你问那镇上的人？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怕多生事端谁敢跟你说实话，而且温狗肯定下手段封过口，当然都说没见过我。”
　　江澄骂了一声：“一群老匹夫！”又追问道：“什么鬼地方？岐山吗？不夜天城吗？那你是怎么出来的？还变成这样了，你这……两只东西是什么？居然肯听你的话。之前我和蓝二公子接了夜袭围杀温晁温逐流的任务，结果被人抢了先，没想到会是你！那些符篆也是你改的？”
　　魏无羡眼角瞥见蓝忘机一直在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吧。我说在某处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神秘高人留下来的神秘典籍，然后就变成这样出来大杀四方了，你信不信？”
　　江澄啐道：“你醒醒，传奇话本看多了吧。世上哪那么多高人，遍地都是秘洞秘籍！”
　　魏无羡摊手道：“你看，说了你又不信。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吧。”
　　江澄看了一眼蓝忘机，心知多半是不便在外族子弟面前说的话，敛了喜色，道：“也好。之后再说。回来就好。”
　　魏无羡道：“嗯。回来就好。”
　　江澄喃喃重复了几遍“回来就好”，又猛地拍了他一掌：“你真是……！被温狗抓住都能不死！”
　　魏无羡得意道：“那是。我是谁？”
　　江澄忍不住骂道：“你得意个屁！没死也不早点回来！”
　　魏无羡道：“我这不是刚出来吗？听到你和师姐都很好，你又在着手重建云梦江氏，组盟参战，我就先去杀几只温狗给你减轻点儿负担，做点儿贡献。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江澄似是想起了过去三个月里艰辛奔波，日夜颠倒，微微动容，旋即，敛了神色，恶声恶气地道：“把你这破剑收好！我就等你回来赶紧拿走，不想再天天带着两把剑，不停地被人问东问西了！”
　　蓝忘机忽然道：“魏婴。”
　　他方才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此时忽然开口，魏无羡和江澄都转向他。魏无羡仿佛这才想起来要和他打招呼，微微侧首，道：“含光君。”
　　蓝忘机道：“沿路杀温氏门生的，是不是你。”
　　魏无羡道：“当然。”
　　江澄道：“就知道也是你，怎么一次才杀一个，费这么多事。”
　　魏无羡道：“好玩儿呗，玩死他们。直接全灭了太便宜他们了，一个一个地杀给他们看，一刀子一刀子慢慢地割。温晁不必多说，我还没折磨够。至于这个温逐流，他受过温若寒的提携之恩，改姓入温家，奉命保护温若寒的宝贝儿子。”他冷笑道：“他要保护，我偏要让他看着温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笑容三分阴冷，三分残忍，三分愉悦，蓝忘机将他的神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向前走了一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操控这些阴煞之物的？”
　　魏无羡嘴角的弧度锐减，斜眼睨他。江澄也听出了不谐之音，道：“蓝二公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忘机紧盯着魏无羡，道：“回答。”
　　鬼童与青面女躁动起来，魏无羡回头扫了一眼，他们不甘不愿地缓缓后退，潜入黑暗之中。魏无羡这才转向蓝忘机，挑眉道：“请问……我不回答会怎样？”
　　忽然，他闪身避过，避过了蓝忘机突如其来的一擒，倒退三步，道：“蓝湛，咱们刚刚久别重逢，你就动手抓人，不太好吧？”
　　蓝忘机动手不动口，魏无羡见招拆招，两人都是迅捷无伦。第三次拨开他手之后，魏无羡道：“我还以为我们应该至少算个熟人。你这样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是不是有点儿绝情？”
　　蓝忘机道：“回答！”
　　江澄拦在他们两人中间，道：“蓝二公子！”
　　魏无羡道：“蓝二公子，你问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可真难讲清楚。而且很奇怪。设若我追问你姑苏蓝氏的秘技，你会回答我吗？”
　　蓝忘机越过江澄，直向他取来。魏无羡将笛子横持在前，道：“过分了吧？何必这么不讲情面。蓝湛你究竟想干什么？”
　　蓝忘机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姑苏。”
　　闻言，魏无羡和江澄都是一怔。
　　须臾，魏无羡笑道：“跟你回姑苏？云深不知处？去那里干什么？”
　　他旋即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叔父蓝启仁最讨厌我这种邪魔外道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当然也是如此，哈哈。我拒绝。”
　　江澄警惕地盯着蓝忘机，道：“蓝二公子，蓝氏家风我等都明白。但此前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魏无羡曾于你有救命之恩，更有共患难之谊，如今你毫不留情面上来便要拿他问罪，未免不近人情。”
　　魏无羡看他道：“可以啊？有家主风范。”
　　江澄道：“你闭嘴。”
　　蓝忘机道：“我并非是要拿他问罪。”
　　江澄道：“那你让他跟你回姑苏干什么？蓝二公子，这个关头你们姑苏蓝氏不齐心协力杀温狗，却要惦记着那一套古板教条吗？”
　　以一对二，蓝忘机仍不后退，定定望着魏无羡，道：“魏婴，修习邪道终归会付出代价，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魏无羡道：“我付的起。”
　　见他一脸满不在乎，蓝忘机沉着声音道：“此道损身，更损心性。”
　　魏无羡道：“损不损身，损多少，我最清楚。至于心性，我心我主，我自有数。”
　　蓝忘机道：“有些事根本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
　　魏无羡面上闪过一丝不快，道：“我当然控制得住。”
　　蓝忘机朝他走近一步，还要开口，魏无羡却眯起眼，道：“说到底我心性如何，旁人知道些什么？又关旁人什么事？”
　　蓝忘机怔了怔，忽然怒道：“……魏无羡！”
　　魏无羡也怒道：“蓝忘机！你一定要在这个关头跟我过不去吗？要我去云深不知处受你们姑苏蓝氏的禁闭？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姑苏蓝氏是谁？！当真以为我不会反抗？！”
　　两人之间陡然戾气横生，蓝忘机放在避尘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江澄冷声道：“蓝二公子，如今温乱未除，正是急需战力的时候，人人自顾已是不暇，姑苏蓝氏的手何必伸得太长？魏无羡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这是想惩治己方人？”
　　魏无羡缓了颜色，道：“不错。只要杀的是温狗就行了，为何要管我是怎么杀的？”
　　他二人从小便会相互接腔，此时你一句我一句滴水不漏，江澄又道：“别怪江某再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要追究，魏无羡也不是你们家的人，轮不到你姑苏蓝氏来惩治。他跟谁回去也不会跟你回去。”
　　听到这一句，蓝忘机神色一僵，抬眸望向魏无羡，喉头颤了颤，道：“我……”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温晁发出细弱的惨叫。魏无羡与江澄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他们不约而同绕过蓝忘机，来到温逐流和温晁之前。温逐流被紫电悬吊着，依然在痛苦万状地挣扎，温晁半死不活，缓缓掀起眼皮，一睁眼就看到了上方正在俯视他的两张脸。
　　这两张脸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面熟，都曾经在他面前露出过或绝望或痛苦或恨意刻骨的神情。而此时此刻，他们居高临下的面孔，也是一样冷笑森然，一样的眼现寒光。
　　温晁叫也不叫、逃也不逃了，痴痴傻傻地捧着自己没有十指的双手，流起了口水。魏无羡踢了一脚，将他踢成朝着云梦方向下跪的姿势。裸露的骨肉相互摩擦，使得温晁发出啊啊的凄厉痛叫，在空荡荡的驿站里格外刺耳。江澄道：“他声音怎么这么尖？”
　　魏无羡道：“没了一样东西当然尖。”
　　江澄嫌恶道：“你割的？”
　　魏无羡道：“这么想可有点恶心了，当然不是我割的，是他养的那女人发疯咬的。”
　　蓝忘机还立在他们身后，正注视着这边。魏无羡忽然又记起了他的存在，转身微笑道：“蓝二公子，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不太适合你旁观。不如请你回避一下吧。”
　　虽是说了“请”，语气却不容商榷。江澄也客气疏离地道：“不错。蓝二公子，温晁、温逐流已落入我们手中，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分道扬镳了。接下来的就都是家仇私怨了，你还是请先回吧。”
　　蓝忘机的目光还定定锁着魏无羡，而魏无羡的注意力却早已被苟延残喘的仇人夺去，盯着温晁和温逐流的双眼闪闪发亮，笑得兴奋而又残忍，江澄与他也是一样的神情，二人都已湮灭在复仇的滔天快感之中，谁都没有闲心去敷衍外人了。
　　半晌，蓝忘机转身下楼。
　　出了驿站，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夜色被凄厉的长嚎声划破。
　　蓝忘机抬头回望，白衣和抹额在冷风中猎猎而飞。
　　黑夜已过，天上的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而地上的太阳，正在下落。                        

　　

　　第63章 优柔第十四

     　　
　　魏无羡忽然低喃了一句：“……蓝湛。”
　　他伸出手，一下子抓住了蓝忘机的一只袖子。蓝忘机一直守在他身边，立即俯身，轻声道：“我在。”
　　魏无羡却并未清醒，眼睛还是紧紧闭着，手却抓着他不放，似乎在做梦，嘀嘀咕咕道：“……你……你别生气……”
　　蓝忘机微微一怔，柔声道：“我没生气。”
　　魏无羡道：“……哦。”
　　听到这一句，他像是放心了一般，手指松了。
　　蓝忘机在魏无羡身旁坐了一会儿，见他又一动不动了，准备起身，谁知，魏无羡另一只手猛地又抓住了他，抱着他一条手臂不放，喊道：“我跟你走，快把我带回你家去！”
　　蓝忘机睁大了眼睛。
　　喊出了这一声后，魏无羡像是把自己喊醒了，长睫颤了颤，慢慢睁开双眼，眸子从混混沌沌到一片清明，忽然发现，自己双手正像抱救命稻草、水中浮木一般抱着蓝忘机。
　　他立即撤手，就差打个滚滚开了，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啊”的一声皱起了眉，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伤。眼前金星阵阵间，金凌、江澄、江厌离、江枫眠、虞夫人……许多张脸轮着在他眼前打转。蓝忘机按住他，道：“腹部的伤？”
　　魏无羡道：“伤？没事不疼……”
　　蓝忘机按牢了他，掀开衣物，腹部已经被妥帖地包扎好了，再揭开绷带看看，那伤口竟然都已经愈合了。再看腿上，恶诅痕也消失了。
　　魏无羡道：“我躺了多久？”
　　确认他伤势的确无恙，蓝忘机才放开他，道：“四天。”
　　金凌那一剑捅个正着，伤口不浅，四天能愈合得一丝疤痕也无，少不了姑苏蓝氏的上品丹药。魏无羡道了声谢，顺便挖苦了一下自己：“重活一世反倒变得这么娇弱，捅一剑就撑不住了。”
　　蓝忘机淡声道：“谁的身体被捅一剑，都撑不住。”
　　魏无羡道：“那可不一定，要是换了我上辈子的身体，吊着半截肠子都能自己塞回去再战三百场。”
　　看他刚醒过来又开始瞎说，蓝忘机摇了摇头，转开了脸，魏无羡以为他要走，忙道：“蓝湛蓝湛！别走。我胡说八道，我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蓝忘机道：“你还怕人不理你吗？”
　　魏无羡道：“怕的，怕的。”
　　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受伤醒来之后，有人守在身边的感觉了。
　　蓝忘机腰间配着两把剑，将随便取下，递给了他：“你的剑。”
　　看到这把剑，魏无羡先是一怔，须臾，才道：“谢谢。”
　　握住剑柄，轻轻抽出，雪亮的剑锋之上映出了一双眼睛。魏无羡盯着这双眼睛看了一阵，把随便重新插入鞘中，道：“它当真自动封剑了？”
　　蓝忘机也握住了随便的剑柄，往外拔，纹丝不动。魏无羡叹了口气，拍了拍剑身，心道：“我就知道金光瑶不敢随口瞎编……竟然真的封剑了。万中无一的大好事让我给撞上了，这下可好，铁证如山，拔出来的人肯定是魏无羡没跑，想抵赖都不行。”
　　四下打量，这是一间干净简洁的屋子，光线黯淡，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纸灯。魏无羡问道：“这是哪里？”
　　蓝忘机道：“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道：“你把我带回云深不知处？万一被你大哥发现怎么办？”
　　一人道：“我已经发现了。”
　　屏风后转进来一人，白衣抹额，面若美玉，神色肃然。
　　在云深不知处养伤四天还没被兰陵金氏的人抓走，想来蓝曦臣应当不成威胁，加上蓝忘机就在他身边，魏无羡并不警惕。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赤锋尊的尸身呢？”
　　蓝曦臣道：“大哥的尸身，各家已亲眼见过，眼下由怀桑保管，我也派了可以信任的人去看顾。”
　　魏无羡略略放心，又问道：“金光瑶的反应？”
　　蓝忘机道：“天衣无缝。”
　　魏无羡早知金光瑶一定会做足姿态，确认他没法毁尸灭迹就行了。谁知，蓝曦臣却缓缓地道：“他说，此事追查到底，一定会给出一个交代。而既然魏公子已经醒来，那，忘机你是否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
　　蓝忘机起身道：“兄长。”
　　蓝曦臣长叹一声，道：“忘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蓝忘机道：“兄长，赤锋尊的头颅，的确就在金光瑶手中。”
　　蓝曦臣道：“你亲眼所见？”
　　蓝忘机道：“他亲眼所见。”
　　蓝曦臣道：“你相信他？”
　　蓝忘机道：“信。”
　　他答得毫不犹豫，魏无羡胸口一热。蓝曦臣道：“那么金光瑶呢？”
　　蓝忘机道：“不可信。”
　　蓝曦臣笑了，道：“忘机，你又是如何判定，一个人究竟可信不可信？”
　　他看着魏无羡，道：“你相信魏公子，可我，相信金光瑶。大哥的头在他手上，这件事我们都没有亲眼目睹，都是凭着我们自己对另一个人的了解，相信那个人的说辞。
　　“你认为自己了解魏无羡，所以信任他；而我也认为自己了解金光瑶，所以我也信任他。你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么难道我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魏无羡怕他们两兄弟因此而起争执，道：“蓝宗主！”
　　他不是不能理解蓝曦臣。他从聂明玦的视角看金光瑶，将其奸诈狡猾与野心勃勃尽收眼底，然而，如果金光瑶多年来在蓝曦臣面前一直以伪装相示，没理由要他不去相信自己的结义兄弟，却去相信一个臭名昭著腥风血雨之人。
　　蓝曦臣颔首道：“魏公子，你不必担心。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偏信任何一方，也不会暴露你们的行踪。不然我就不会让忘机把你送到我的寒室，还为你疗伤了。”
　　魏无羡道：“多谢蓝宗主给魏某这个机会。赤锋尊的头颅在金光瑶那个密室里，千真万确，我非但见到了，还被其怨气侵袭感染，看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一个证明？”
　　蓝曦臣从容地道：“魏公子，也许你的确看到了一些东西，可是，你并不能证明，你是在金麟台里的密室看到的。”
　　魏无羡道：“唔。此话不假。那我说些别的吧。赤锋尊的直接死因的确是走火入魔，但蓝宗主你不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刀灵作祟是原因其一，但你就没想过，背后还有其他诱因？”
　　蓝曦臣道：“你认为诱因是什么。”
　　魏无羡道：“清心玄曲。”
　　蓝曦臣道：“魏公子，你可知，他所奏的清心玄音，是我亲手教给他的。”
　　魏无羡道：“那么请蓝宗主听听看，这支曲子有没有什么古怪？”
　　他的笛子就摆在床头，魏无羡将之持起，低头想了想，这便吹奏起来。一曲毕，他道：“蓝宗主，这支曲子，确实是你教给金光瑶的那支么？”
　　蓝曦臣道：“正是。”
　　魏无羡微觉意外，但也沉住了气，道：“此曲何名？”
　　蓝曦臣道：“此曲名为《洗华》，有清心定神之效。”
　　魏无羡道：“洗华。玄门名曲我也听过不少，为何对它的名字和旋律都没有印象？”
　　蓝忘机道：“此曲冷僻，且难习。”
　　蓝曦臣道：“正是。”
　　魏无羡道：“是金光瑶点名要学这首的么？”
　　蓝曦臣道：“不错。”
　　魏无羡道：“真有这么难习？那为何金光瑶还要点名挑这支曲子，而不挑其他更易习的？”
　　蓝曦臣道：“因为我告诉过他，《洗华》虽难习，但效用极佳。此曲确实刁钻，方才魏公子不也吹错了一段？”
　　闻言，魏无羡心中一动，道：“我刚才吹错了？”
　　蓝忘机道：“中间有一段，错了。”
　　魏无羡笑道：“不不。不是我错了。而是金光瑶错了！怨气侵袭的时候，他确确实实就是这么弹的。我可以保证，这曲子我是一句不错地重复了一遍。”
　　蓝曦臣诧异道：“那便是他学错了？这……没可能。”
　　魏无羡道：“的确没可能，敛芳尊聪明如斯，记忆力超群，怎么会记错曲调？只怕多半是故意的。我再吹一次，蓝宗主，含光君，请你们两位这次仔细听‘吹错了’的那一段。”
　　他果然又吹了一次，吹到第二段接近末尾的时候，蓝忘机道：“停。”
　　蓝曦臣道：“就是方才这一段。”
　　魏无羡取下了唇边的笛子，道：“真是这一段？可我觉得，这一段听起来并不违和。”
　　蓝曦臣道：“的确不违和。但是，它绝对不是《洗华》的一部分。”
　　若是普通的弹奏错误，断不会与原曲的其他部分如此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这一段旋律，必定是被刻意打磨后插进来的。而这一段并不属于《洗华》，却混入《洗华》的陌生旋律，很有可能就是聂明玦丧生的关键。
　　思忖片刻，蓝曦臣道：“你们随我来。”
　　出了屋子，魏无羡微微一怔。
　　这是一座幽僻的小筑，不知处在云深不知处的哪个隐蔽角落。蓝氏仙府居于深山，境内松乔如盖，以碧树兰草居多，并非无花，只是都是如玉兰、栀子，白菊一般清新淡雅的品种，且只作为惊鸿一瞥的零星点缀。而这间屋子之前，却种满了紫色的龙胆。花朵娇小，花色冶艳，惹人怜爱，夜色里似乎发出淡淡的荧光，美得如梦如幻。
　　魏无羡心中觉得此处必定有异，却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无暇细究。亥时已过，云深不知处内大部分人早已安歇，寂静无比，一路无人，蓝曦臣将他们径直带到了藏书阁。
　　云深不知处被一场大火烧过，藏书阁已不是当年的藏书阁，但重建之后，与原先格局毫无二致，连阁外那株玉兰花树也重新栽了一棵。三人进入阁内，魏无羡怀疑道：“蓝宗主，这里能找到这段旋律的来源么？”
　　蓝曦臣道：“这里不行。”
　　他走到一排书格之前，蹲下身来，掀开铺在那里的一张席子，揭开底下的木板，道：“这里可以。”
　　木板之下，是一道暗门。
　　蓝忘机道：“禁书室。”
　　暗门之下，是一道五十多阶的暗梯，三人顺暗梯依次而下，呈现在魏无羡眼前的，是一个干燥宽阔的地下石室，脚步声在地下室里激出空旷的回音。禁书室里矗立着一排排书格，格子上稀稀拉拉分类放着书，落着灰，似乎许多年都无人翻动了。
　　蓝曦臣则把他们带到一排书格之前，道：“这一格，全都是异谱志。”
　　禁书室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只有一盏纸灯。蓝忘机取了格上多年无人问津的纸笔，默写了三份那段旋律的曲谱。三人围坐在那张书案边分工合作，每人负责几十本，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对照禁书上誊抄罗列的曲谱，寻找与其相合的部分。
　　然而，两个时辰过后，三个人都没有找到与那一段旋律吻合的曲谱。也就是说，没有找出它的来源。
　　魏无羡一边一目十行地过谱，一边心道：“难道蓝家的藏书阁禁书室的异谱志也没有收录这支曲子？不可能，如果连蓝家都没有收藏，其他地方更是没可能收藏。总不会金光瑶自己创了一支神曲？这样的话就麻烦了，要证明这支曲子有鬼，除非找个人来听上几个月试验一番。但他虽然聪明，却终归是半路出家，不至于聪明到能自创……”
　　魏无羡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许久，有些眼花，手头还剩下几本，打算先搁一搁再看。蓝忘机已看完了他的那叠，默默将魏无羡搁下的几册拿了过去，低头继续翻找。蓝曦臣缓缓抬眼，看到了这一幕，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蓝忘机道：“这本。”
　　他将手中的书册递了过来，魏无羡登时打起了精神，可认真看了看他翻开的那两页，对比手中的残谱，道：“完全不一样啊？”
　　蓝忘机站起来，坐到了他身边，指给他看：“看前后两页。”
　　他们的头凑在一起，蓝忘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又低又磁，魏无羡的手轻轻一颤，书册险些落下。好容易才定住心神，逼着自己把眼睛从蓝忘机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挪开，仔细分辨，道：“啊，前后两页。”
　　乍看之下，这本谱册似乎没什么不妥，可若是熟悉音律之人，多留些心思，就能看出，翻开的这一页，前一页的曲子和后一页的曲子是接不上的。
　　

　　第64章 优柔第十四 2

     　　
　　魏无羡取出笛子，照着谱子吹了一段，果然，两段曲调是断开的。前一页的半截谱和后一页的半截谱，根本不是同一支曲子。
　　这两页中间应该还有一页，被人小心翼翼、不留痕迹地撕走了。
　　这个人撕得很细心，没留下半点残页，难以被人发觉。魏无羡翻过书册，只见深蓝色的书封上，写着三个字的书名。
　　魏无羡道：“《乱魄抄》？这是什么书？书里面曲子调子有点怪。”
　　蓝忘机道：“一本东瀛秘曲集。”
　　魏无羡道：“东瀛那边的？难怪调子和我们这边不大一样。”
　　蓝曦臣神色复杂，道：“……《乱魄抄》，相传是姑苏蓝氏一位修士，乘船漂流至海外，在东瀛之地流浪数年，搜集而成的一本邪曲集。这本书里的曲子，若在演奏的时候附以灵力，能作害人之用，或日益消瘦，或心情烦躁，或气血激荡，或五感失灵……灵力高强者，能在七响之内，取人性命。”
　　魏无羡拍桌道：“就是这个！”
　　他心中高兴，拍的这一下险些震倒了书案上的纸灯，蓝忘机眼疾手快地将它扶了起来。魏无羡道：“蓝宗主，这本《乱魄抄》里面，有没有一支曲子，能扰人心神、使人元神激荡、气血翻腾、暴躁易怒之类的？”
　　蓝曦臣道：“……应该是有的。”
　　魏无羡又道：“金光瑶灵力不行，没法在七响之内取人性命，而且这样下手太明显了，他肯定不会挑选这种杀伤力强的邪曲。但是如果他借着为赤锋尊弹奏清心玄曲、助他平定心神的理由，连续弹奏三个月，这支曲子，有没有可能像服用慢性毒药一样，催化赤锋尊的发作？”
　　蓝曦臣道：“……有。”
　　魏无羡道：“那么，推测就很合理了。那段不属于《洗华》的残谱，就是出自于这本《乱魄抄》失落的一页。《乱魄抄》上所记载的东瀛邪曲都颇为复杂难习，他没有时间在禁书室抄录，只得撕走——不，不对，金光瑶有过目不忘之能，他撕走了这一页，并不是因为他记不住，而是为了死无对证。确保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或者被人当场揪住，也无法判断这段旋律的来源。
　　“他所做的一切都极其谨慎，当着你的面，坦然弹奏的是完整版的《洗华》。赤锋尊并非醉心风雅之人，他听蓝宗主你弹过《洗华》，应该对旋律有大致的印象，因此，金光瑶不敢直接弹奏邪曲给他听，而是费了一番周折，把两支风格迥异、功效也完全相反的曲子糅合到一起，竟然还能糅合得好不突兀浑然一体，音律天赋着实颇高。我猜，他在《洗华》段落里只使用很少的灵力，而在《乱魄抄》的段落里才发力。赤锋尊毕竟不精于此道，自然无法分辨出，其中有一段，已经被金光瑶篡改为催命邪曲！”
　　沉默半晌，蓝曦臣低声道：“……他虽然时常出入云深不知处，但，藏书阁底的禁书室，我并没有告诉过他。”
　　魏无羡道：“蓝宗主，恕我直言，当年射日之征，敛芳尊是在岐山温氏的不夜天城里做过卧底的，而且，是一位无比成功的卧底。他连温若寒的密室都能找到，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背下所有的地图和卷宗，将情报默写誊抄一遍传回金麟台。在他面前，蓝家藏书阁的禁书室……真的不算什么。”
　　蓝曦臣把写着那段残谱的纸拿在手里，盯了一阵，道：“我，想个办法去试一试这段残谱。”
　　蓝忘机道：“兄长？”
　　蓝曦臣道：“大哥逝世那时乱葬岗围剿之期已过，魏公子已不在人世。如经试验，这段残谱的确能乱人心智，非杜撰胡编，我……”
　　魏无羡道：“泽芜君，以生人试邪曲，怕是与姑苏蓝氏家训背道而驰。”
　　蓝曦臣道：“我以亲身试。”
　　身为姑苏蓝氏的家主，居然说出这种堪称胡闹的话，可见他此刻已心乱如麻。蓝忘机微微提高了声音：“兄长！”
　　蓝曦臣以手支额，像是忍耐着什么一般，沉声道：“忘机，我所知的金光瑶，和你们所知的金光瑶，还有世人眼中的金光瑶，完全是不同的人！这么多年来，在我眼中，他一直是……忍辱负重、心系众生、敬上怜下。我从来坚信世人对他的诟病都是出于误解，我所知的才是最真实的。你要我现在立刻相信，这个人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设计杀害了自己的一位义兄，我也在他设计的一环内，我甚至助了他一臂之力……能否容许我更谨慎一些，再作出判断？”
　　蓝曦臣原本是念及聂明玦和金光瑶心怀芥蒂，一心想他们和好如初，这才教金光瑶修习清心玄曲，拜托他代替自己为聂明玦定心静神。谁知他的善意却成就了金光瑶的阴毒，这让人如何自处？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出了藏书阁，蓝忘机才道：“我去见叔父。”
　　沉默许久的蓝曦臣也道：“我带魏公子回去。之后你再过来。”
　　他领着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的白石小径上穿行一阵，又回到云深深处那种满龙胆的幽僻小筑之前。站在门前，魏无羡道：“蓝先生知不知道含光君……”
　　蓝曦臣道：“叔父醒来不久，我让所有人都对他不必多言了。”
　　若是让蓝启仁知道了蓝忘机在金麟台跟他做下的好事，非得刚醒来就又活活气昏过去不可。魏无羡道：“辛苦蓝老前辈了。”
　　蓝曦臣道：“叔父的确辛苦。”
　　忽然，他道：“魏公子，你知道这座屋子是什么地方吗？”
　　魏无羡道：“泽芜君为何觉得我会知道？”
　　蓝曦臣看他一眼，道：“这是当年我母亲在云深不知处的居所。”
　　蓝曦臣的母亲，也就是蓝忘机的母亲。魏无羡颇觉奇怪。姑苏蓝氏历代家主的居所为“寒室”，肯定不是这间窝藏在云深不知处角落里的小屋子。莫非蓝忘机的父母也和江枫眠、虞夫人一般性情不投，被迫成婚，因此分地而居？
　　家主与家主夫人分居，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愉快的缘由。而且姑苏蓝氏上一任家主青蘅君的夫人据说体弱气虚，常年养病，不宜见人，旁人原本就知之甚少，众家私底下都猜测这“病”是不是难以见光的“病”，臂如毁容、残疾之类的。因此魏无羡不便多问，保持沉默，只等蓝曦臣自己道来。
　　蓝曦臣道：“魏公子，你该知道，我父亲常年闭关，不问世事，这么多年来，姑苏蓝氏几乎都是由我叔父一手打理的。”
　　魏无羡道：“这个我知。”
　　蓝曦臣垂下手，握着裂冰的手没在白袖中，缓缓道：“我父亲常年闭关，便是因为我母亲。此处说是居所……不若说是软禁之所。”
　　魏无羡怔然。
　　泽芜君与含光君的父亲青蘅君，当年也曾是一位名动一时的名士，年少成名，风光无两，在弱冠之龄却忽然急流勇退，宣布成婚，且不再过问世事，说是闭关，其实更像退隐。旁人猜测过许多原因，却始终没有一个证实的。
　　蓝曦臣在龙胆花丛边俯下身来，温柔地抚弄着那些娇嫩轻薄的花瓣，道：“我父亲在年少的时候，一次夜猎回程途中，在姑苏城外遇上了我母亲。”他微微一笑，道：“据说，是一见倾心。”
　　魏无羡也笑笑，道：“年少多情。”
　　蓝曦臣却道：“可这女子对他并没有倾心，并且，杀死了我父亲的一位恩师。”
　　这当真是超乎想象，魏无羡明知追问是很失礼的事，但一想到这是蓝忘机的父母，便觉不能不问，道：“为什么？！”
　　蓝曦臣道：“我不知，但想来无非‘恩怨是非’四个字罢了。”
　　魏无羡不便深究，强行按下，道：“那……然后呢？”
　　“然后，”蓝曦臣道：“我父亲得知真相，自然是很痛苦。但再三挣扎，他还是秘密把这女子带了回来，不顾族中反对，一声不响地和她拜了天地，并对族中所有人说，这是他一生一世的妻子，谁要动她，先过他这一关。”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
　　蓝曦臣继续道：“礼成之后，我父亲便找了一座屋子，把我母亲关起来，又找了一座屋子，把自己也关起。名为闭关，实为思过。”
　　顿了顿，他道：“魏公子，你能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吗？”
　　默然片刻，魏无羡道：“他既没办法原谅杀死他恩师的凶手，也没办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死，只好与她成亲保护她的性命，又强迫自己不去见她。”
　　蓝曦臣道：“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魏无羡道：“我不知。”
　　蓝曦臣神色微微茫然，道：“那你觉得，怎样做才对？”
　　魏无羡道：“我不知。”
　　半晌，蓝曦臣低声道：“我父亲这么做，可以说是不顾一切了。族中长辈都十分愤怒，但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无可奈何，只得严守秘密，对外暗示姑苏蓝氏的家主夫人有隐疾，不宜见人。待到我和忘机出生，立刻把我们抱出来给旁人照料，稍大一点，便交给叔父教导。
　　“我叔父……原本就性情耿直，因我母亲的事，导致我父亲自毁一生，更是格外痛恨品行不端者，因此他教诲我与忘机也格外尽心，格外严厉。每个月我们只能见到母亲一次，就在这座小筑里。”
　　两个年幼的孩子，整日面对的只有严厉的叔父，严格的教导，堆积成山的书卷，再累再倦也要把稚嫩的腰杆挺得笔直，做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旁人眼中的楷模标杆。常年不得与至亲见面，不能在父亲怀里打滚撒野，也不能抱着母亲依偎撒娇。
　　可分明他们什么也没做错。
　　蓝曦臣道：“每次我与忘机去见她，她从不抱怨自己被关在这里寸步难行有多苦闷，也不过问我们的功课。她尤其喜欢逗忘机，可是忘机这个人，越逗他就越不肯说话，越没好脸色，从小就是这样。不过，”他笑了笑：“虽然忘机从来不说，但我知，他每月都等着和母亲见面的那一日。他如此，我亦然。”
　　魏无羡想象了一下年岁尚幼的蓝忘机被母亲搂在怀里、雪白的小脸蛋涨得粉红的模样，也跟着笑出来了。可笑意还未散去，蓝曦臣又道：“但有一天，叔父忽然对我们说，不用再去了。
　　“母亲不在了。”
　　魏无羡轻声道：“蓝湛那时候多大？”
　　蓝曦臣道：“六岁。”
　　他道：“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叫‘不在了’，不管别人怎么劝慰，叔父怎么斥责，他每月都继续到这里来，坐在廊下，等人给他开门。等后来大了一点，明白了母亲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人再开门，他还是会来。”
　　蓝曦臣站起身来，深色的眸子与魏无羡对视，道：“忘机从小就很执拗的。”
　　树叶沙沙声响，屋前的簇簇龙胆花随风款摆摇曳，缱绻万千，魏无羡的目光落在小筑木廊之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束着抹额，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前，沉默着等待那扇门打开。
　　他道：“蓝夫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蓝曦臣道：“我记忆里的母亲，的确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当年什么要做那样的事，而事实上，我也……”
　　他深吸了一口气，坦白道：“并不想知道。”
　　默然半晌，蓝曦臣垂下眼帘，取出裂冰，一阵夜风忽的送来了一缕幽咽的箫声，箫音低沉，仿若叹息。
　　魏无羡过往是听过蓝曦臣吹奏裂冰的，箫音正如泽芜君本人，如春风化雨，和煦温雅。而此时此刻，箫音精绝依旧，却教人听来不是滋味。
　　夜风轻拂，蓝曦臣的黑发和抹额皆已微微凌乱，而素来极重仪态的姑苏蓝氏家主却全然不理会，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放下裂冰，道：“云深不知处深夜不可奏乐，今日我屡屡出格，让魏公子见笑了。”
　　魏无羡道：“这有什么，泽芜君莫非忘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犯禁最多的人……”
　　蓝曦臣笑了笑，道：“我与忘机的身世，姑苏蓝氏从未对外透露过，我本不应当告诉你的。今夜是我忽然想与人倾吐一番，一时冲动。”
　　魏无羡道：“魏某非是多嘴多舌之人，泽芜君尽可放心。”
　　蓝曦臣道：“不过想来忘机也不会对你隐瞒什么。”
　　魏无羡道：“他不愿说，我不会问。”
　　蓝曦臣道：“可是依忘机的性子，你不问他怎会说？有些事，你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魏无羡还要答话，却听身后足音传来。回头一看，蓝忘机沐着月光走来。他右手提着两只圆滚滚的酒坛子，大红的封口。魏无羡眼前一亮，道：“含光君，你可真是贴心！”
　　

　　第65章 优柔第十四 3

     　　
　　蓝忘机走近，将天子笑交给他。魏无羡抱着坛子进门去，蓝忘机对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目光却甚为柔和。蓝曦臣看他一眼，道：“你从你屋里拿来的？”
　　蓝忘机点头。
　　蓝曦臣道：“你……最好不要碰酒。当心，像当年那次那样。”
　　他视线落在蓝忘机锁骨附近的衣物上。蓝忘机也垂首，看了一眼自己心口之处，道：“不会再那样了。”
　　蓝曦臣勉强一笑，又叹了口气。
　　蓝曦臣走后，蓝忘机才进入屋中来，轻合上门。魏无羡一边拆酒封，一边还在琢磨姑苏蓝氏立家先祖蓝安和青蘅君的故事，心中道：“姑苏蓝氏真是个玄妙的家族，虽说先祖是和尚，家风又刻板，却当真是……出情种呢。”
　　如此回味，他忍不住望向屋里另一位姑苏蓝氏的后人。
　　蓝忘机正低头看书，书案角落有一盏纸灯，淡淡的灯火映得他脸庞越发美如冠玉，冷淡的神情和浅色的眸子也被镀上一层暖色，俊雅得不似真人。一时之间，魏无羡竟晃了神，迷了眼，不由自主往那边靠过去。
　　蓝忘机抬起眼帘，问道：“何事？”
　　魏无羡迅速回过神，道：“没事。看你书签挺漂亮的。”
　　蓝忘机的书签是一枚浅色的干花，保存得极好，色泽鲜艳依旧，花瓣脉络细腻如有生命，夹在书页之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魏无羡举手将这枚书签拈了出来，道：“芍药？”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把玩儿了两下便将书签还给了他，道：“你哥哥受的打击挺大的。”
　　蓝忘机细心地将那枚芍药干花夹进书里，合上书页，道：“找到证据，他不会姑息。”
　　魏无羡道：“那是。毕竟是你的哥哥。”
　　就算蓝曦臣和金光瑶关系再好，他也是姑苏蓝氏的人，有自己的原则。
　　魏无羡拆开一只酒坛，心道：“上上次蓝湛喝醉了的时候，老实回答过我，说他没有偷喝过屋子里的天子笑，那他藏这些天子笑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专门留着给我来喝的，这么想可有点儿不要脸了。话说回来，我该不该为抹额的事给他道歉？毕竟我都玩儿了那么多次了。可他万一恼羞成怒赶我出去怎么办？不过我都胡搞这么久了他还没生气，可见涵养越发好了，估计再闹一闹也不会生气的。不对，我不应该问他，干脆假装我不知道抹额有什么含义，这样下次还能故意拉一拉，他要是生气了，我再无辜地说我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嘛……”
　　魏无羡心中得意，蓝忘机道：“怎么了。”
　　他回头正色道：“没怎么。我高兴。”心不在焉地打开了一只小坛，提起来仰头一喝，登时“噗”的喷了出来。
　　蓝忘机一下子放下了书卷，道：“又怎么了。”
　　魏无羡摆手道：“没事！没事没事！”
　　他一面说着没事，一面把这只坛子放了回去，满脸晦气地换了另一坛。
　　上次他偷喝完之后，故意兑了白水进来，想着等蓝忘机自己喝的时候喝到白水吓他一跳。谁知运气如此不好，蓝忘机拿的两坛里刚好就有这一坛清水，还被他自己喝到了。
　　自从回来之后，他每次想戏弄蓝忘机，都是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下场，真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昏昏沉沉到凌晨，忽然醒来。一个激灵，爬起来一看，蓝忘机衣衫未除，背了秦剑，把放在他肩头的手收回，凝神望着掌中一样事物，道：“有不速之客。”
　　魏无羡眯眼一看，那样事物正是姑苏蓝氏的通行玉令。他记得蓝忘机那块品级颇高，若有外人入侵云深不知处的结界，会受到警示。
　　可云深不知处已经十几年没人敢随意入侵了。魏无羡跳下床来，发现自己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了，他边穿衣边道：“什么人？”
　　蓝忘机摇摇头，示意魏无羡随他走。二人潜行直一处绿竹隐隐的居所，纸窗里透出灯光，魏无羡瞅一眼庭院前的木匾，道：“寒室？”
　　果然，屋内正襟危坐着蓝曦臣，见二人入内，并不吃惊，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彼此了然。蓝忘机携魏无羡坐到屏风之后。
　　过了一阵，寒室的竹帘被人掀开，一道轻足音步入室中，似乎在蓝曦臣对面坐了下来。
　　半晌，只听一声玉石相触之音，似乎有人放了一样东西在桌上，推了过去。
　　率先开口的是蓝曦臣：“此为何意？”
　　一人道：“还与二哥。”
　　正是金光瑶。
　　蓝曦臣道：“此物我已赠与你。”
　　金光瑶道：“这枚通行玉令许多年来都没有失效过，如今既已失效，便该让它物归原主了。”
　　魏无羡明白了。因泽芜君与敛芳尊私交甚好，蓝曦臣把云深不知处的通行玉令也给了金光瑶一枚，容他出入畅通无阻，但恐怕他这几天内把云深不知处的结界禁制修改了，或是收回了金光瑶那枚玉令的出入权，金光瑶方才来访，被拒之门外了，于是主动奉还玉令。
　　与蓝忘机一样，蓝曦臣也不懂得如何虚与委蛇，金光瑶以退为进，他则沉默不语，须臾，道：“此来何事？”
　　金光瑶道：“这边仍是没有含光君和夷陵老祖的消息。我不让人排查云深不知处，许多家族已经疑惑重重，很有异议，二哥若你什么时候方便，还是开门一个时辰，那时我再带人前来应付一番。”
　　魏无羡本以为他此来是要求盘查的，谁知金光瑶却说出了这样的话，似乎对搜索夷陵老祖的下落并不感兴趣，不由略微诧异。屏风外，金光瑶又道：“二哥，你怎么了？”
　　蓝曦臣道：“无事。”
　　金光瑶道：“若是担忧忘机，你可不必。含光君为人雅正端方，多年以来百家有目共睹，他会这么做一定是只是受了蒙骗，况且他还没做下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到时候说清楚了便行。我不会让旁人有闲言碎语的机会的。”
　　蓝曦臣道：“到时候？何时？”
　　金光瑶道：“清剿完乱葬岗后。”
　　魏无羡一怔。蓝曦臣道：“乱葬岗？”
　　金光瑶道：“自那日金麟台一场乱斗后，秣陵兰陵云梦等地出现多起异象。墓地被捣毁，尸体不翼而飞。有迹象表明，大批尸群正在往夷陵方向赶。恐怕是去乱葬岗了。”
　　蓝曦臣道：“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金光瑶道：“不知。推测可能是魏无羡发动了什么邪阵，或者使用了阴虎符。”
　　蓝曦臣道：“当时在金麟台，他被金凌刺了一剑，还能发动这些东西？”
　　金光瑶道：“二哥，当年魏无羡叛出云梦江氏和江宗主的那一战，他伤成什么样，不是照样回去呼风唤雨号令群尸，对夷陵老祖而言，有何难事？”
　　魏无羡摸摸下巴，心道：“太看得起我了……”
　　金光瑶道：“所以，过不久恐怕会有第二次乱葬岗围剿。我已通知其他一些家族，赴往金麟台共议此事。二哥，你来吗？”
　　半晌，蓝曦臣道：“来。你去雅室稍候，我随后同你前往。”
　　金光瑶离开后，蓝曦臣便转到屏风之后，与蓝忘机相对片刻，道：“我去金麟台，你们去乱葬岗。分头行动。”
　　蓝忘机缓缓点头，道：“好。”
　　蓝曦臣道：“若他当真有异心，我决不姑息。”
　　蓝忘机道：“我知。”
　　二人从小路下云深不知处，途中，白石小径旁的草丛簌簌而动，忽的分开，钻出一个雪绒球般的小脑袋和一对长长的耳朵。
　　这只兔子粉色的鼻子缩了缩，看到蓝忘机，垂下的耳朵忽然立起，一蹬腿便朝他弹去。他们来到那片青草地上，小苹果卧在一颗树旁，几十只圆滚滚的白兔子围在它身边，大多数都闭着眼睛，睡得正安稳，少数几只还在拱动。魏无羡走到树边，搔了搔小苹果的驴头，小苹果一个激灵，鼻孔喷着粗气惊醒了，看到魏无羡，正要大喊大叫，扎堆的兔子们也被惊醒了，抖抖长耳，纷纷朝蓝忘机那边蹦去，一团一团，聚在他雪白的靴子边，绕着他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魏无羡牵着小苹果的缰绳，边拽边威胁着它走，兔子们后腿站在地上，人立起来，一条一条地扒在蓝忘机腿上，都想往上爬。蓝忘机岿然不动。二人走动起来之后，那些白兔便磕磕绊绊跟着这双白靴子，任魏无羡怎么驱赶也不离开，蓝忘机弯腰提起一只抱在臂弯里，脸上冷淡依旧，手上动作却温柔，修长的手指搔了搔一只兔子的下巴，那只兔子甩了甩长长的耳朵，扭过头去，红宝石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被搔得惬意极了。魏无羡过去挠，它却扭开了头。魏无羡道：“这么嫌弃我，只爱你一个，真是认主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把白兔送到他怀里。魏无羡嘻嘻笑着接了过来，那只兔子在他的臂弯里扭来扭去，奋力挣扎，魏无羡扯扯它的耳朵，道：“不喜欢我？讨厌我？你逃啊，再怎么逃也没法逃掉的，还是乖乖喜欢我吧。”
　　魏无羡掐着那只兔子逗了一阵，等他们快出云深不知处的大门，才将这只白毛都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兔子放了。这些兔子不能继续跟着了，这才伤心地垂下耳朵，坐在原地，目送主人离去。
　　魏无羡回头看看，道：“都舍不得你呀，含光君，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讨这些小东西的喜欢，你养的时候一定对它们很温柔细心，我就不行啦。”
　　蓝忘机道：“不行？”
　　魏无羡得意道：“是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看到我都转身就跑。”
　　蓝忘机摇了摇头，意思太明显了：一定是魏无羡先作恶了，才不讨他们的喜欢。

　　第66章 优柔第十四 4

     　　下了山道，抄隐蔽小路离开云深不知处，渐行渐远，直到彻底离开姑苏蓝氏门生常活动的范围，魏无羡忽然道：“哎呀，我肚子疼。”
　　蓝忘机立即止步，道：“休息，换药。”
　　魏无羡道：“不了。我坐上去就好了。”
　　蓝忘机道：“你坐。”
　　魏无羡苦着脸道：“可是上驴的动作太大了，我怕牵到伤口。”
　　他伤口早已愈合，这句分明是在耍赖。蓝忘机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看他，忽然伸手，避开受伤的位置，抱住他的腰，将他轻轻一提，放在了小苹果的背上。
　　两人一个骑着驴子，一个走在路旁。魏无羡坐在小苹果背上，笑得两眼弯弯。蓝忘机道：“怎么？”
　　魏无羡道：“没怎么。”
　　像是干了一件小坏事，他心里有点小得意。
　　虽然幼年的事很多他都不记得了，但是有一幕画面，始终模模糊糊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一条小路，一头小花驴，三个人。一个黑衣男子把一名白衣女子轻轻一提，抱了起来，放到小花驴的背上，再把一个小小的孩子高高举起，扛到自己肩头。
　　他就是那个矮得不到人腿的小孩子。坐上了那黑衣男子的肩头，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威风凛凛，一会儿抓那男子的头发，一会儿搓他的脸，双腿扑腾不止，口里啦啦乱叫。那白衣女子晃晃悠悠地坐在驴背上，看着他们，似乎在笑。那男子则始终默默的，不爱说话，只是把他托了托，让他坐得更高更稳，一手牵起花驴的绳子。三个人挤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地朝前走。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记忆。
　　那是他的爹和娘。
　　魏无羡道：“蓝湛，你把绳子牵一牵呗。”
　　蓝忘机道：“为何？”
　　小苹果很聪明，又不是不会跟在人身后走。魏无羡道：“赏个脸，牵一牵呗。”
　　虽然依旧不解为什么魏无羡的笑容那么灿烂，蓝忘机还是依言把小苹果的缰绳牵了起来，握在手里。
　　魏无羡自言自语道：“嗯。就差个小的。”
　　蓝忘机道：“什么？”
　　魏无羡窃喜道：“没什么。蓝湛，你真是个好人。”
　　此去夷陵，分明前途未卜，甚至凶大于吉，魏无羡却一点儿也紧张不起来，骑着一头小花驴，前边有蓝忘机牵着绳子引路，满心都是飘飘然，自在犹如腾云驾雾，只觉得就算现在立即从路旁杀出一堆大小世家，除了煞风景坏人兴致，也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心情欣赏月色下的野田，还拔出了腰间的竹笛。自然而然地，他吹出了一段旋律。
　　笛音清越，蓝忘机的脚步微滞，魏无羡则忽然心头一亮。
　　他道：“蓝湛！我问你，当年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你唱给我听的那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
　　蓝忘机看他，道：“为何忽然记起来问这个。”
　　魏无羡道：“你就说吧，叫什么名字？我好像猜出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了。”
　　大梵山那一夜，他鬼使神差吹出的那支曲调，正是当年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他昏昏沉沉发着低烧时，蓝忘机在他身旁轻声吟唱的那段旋律！
　　蓝忘机闭口不语，魏无羡催促道：“说啊，什么曲子？谁作的？”
　　蓝忘机道：“我。”
　　魏无羡道：“你作的？！”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原先以为那曲子是姑苏蓝氏不传秘曲之类的，孰料如此，又惊又喜，惊的是什么不必说，喜的是什么却说不清了。他试探道：“你真是这样认出我的话，就是说——这支曲子，你从没给其他人听过？”
　　蓝忘机道：“不曾。”
　　魏无羡一高兴，猛地踢了小苹果一脚。小苹果愤怒地大叫起来，似乎想尥蹶子把他掀下去，蓝忘机眼疾手快地扯紧了绳子。魏无羡搂着小苹果的脖子，道：“没事没事，它就这个脾气，只会弹这两下。我们继续说。那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蓝忘机道：“你觉得？”
　　魏无羡道：“什么叫我觉得？到底有没有名字？”他心中嘀咕，蓝湛莫不是取名和江澄一个风格的吧？不可能！他道：“你是问我意见吗？我看不如叫……”
　　在精心取的八十多个名字都被蓝忘机拒绝之后，魏无羡的兴致终于渐渐消减。
　　二人为防走大路撞上搜查的修士，挑的都是偏僻的乡野小道。行了一日，魏无羡微感疲倦口渴，恰见路旁有一户农家，蓝忘机便勒住了小苹果。
　　敲门无人应答，再一推，门居然自己开了，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手工木桌，桌上摆着一盆没剥完的豆子。土墙边堆着一个高高稻草垛，插着一只耙子，满地小鸡啄米叽叽，跑来跑去。
　　魏无羡看到院子角落里堆了几个瓜，走过去抱了一个起来，一本正经地道：“主人不在，含光君我们自便吧。”
　　蓝忘机正要取出银钱放到桌上，墙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个，该是主人回家来了。魏无羡不知怎么的，一听到脚步声，立即把蓝忘机扑进了稻草垛之后。
　　亏得蓝忘机贯来沉稳淡定，这才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扑出声来。可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躲，魏无羡也想到：“对啊，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这乡下的村民又不会认得我们，坦白说是来买食物不就行了？可能是坏事干多了。习惯了。”
　　可是，他这一扑，把蓝忘机整个人压倒在软软的稻草垛上，这种半强迫的姿势，令他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兴奋感，干脆就不起来了，故作深沉地竖起食指，示意蓝忘机不要出声，然后假装此乃逼不得已，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身上，又是满心不可言说的窃喜。
　　院子里传来推挪木凳的声音，两个农户主人似乎在小木桌边坐了下来。一个女声道：“二哥哥，给我抱吧。”
　　听到这声“二哥哥”，蓝忘机微微一怔。
　　这时，一个男声道：“你剥豆子就好。”接着传来小儿熟睡中的嘟哝细语。
　　看来，这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妻子在准备晚饭，丈夫则抱着睡着的孩子。
　　魏无羡笑盈盈地对蓝忘机眨了眨左眼，低声道：“可巧，这户农家的一个主人，竟也是个‘二哥哥’。”
　　他语尾上扬，戏谑之意尽显。蓝忘机目光沉沉地扫他一眼，扭过头去。魏无羡心头一酥，趴到他耳边，小声叫道：“蓝二哥哥。”
　　蓝忘机呼吸似乎凝滞了一拍，望过来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了警示的意味。
　　院子里，那妻子笑道：“你又不会抱。待会儿把他弄醒了，还不是要我来哄。”
　　丈夫道：“他今天玩儿疯了，累坏了，这会儿醒不了的。”
　　妻子手里毕毕剥剥掐着豆子，道：“二哥哥，你真得好好管教阿宝了，他才四岁就这样，等到长大了那还得了。人家孩子都气哭几次了，说再也不想跟他玩儿了。”
　　丈夫道：“可还是每次都理啊，嘴上说不想，心里明明就很想跟他玩儿。”
　　魏无羡噗的一声，道：“蓝二哥哥，你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你同意吗？”
　　蓝忘机道：“别说话了。”
　　他们这种音量，平常人根本没法听见。这对小夫妻那边絮叨家常，这边魏无羡已经凑在蓝忘机耳边，不依不饶地一连喊了七八声又轻又软的“蓝二哥哥”。蓝忘机似是终于忍受不了了，猛一翻身。
　　他动作又快又稳，草垛岿然不动，魏无羡却已被他压在身下。
　　蓝忘机低声道：“再叫，禁言。”
　　魏无羡向他的脸伸出手，蓝忘机一下子捉住了他的手腕。魏无羡严肃地道：“含光君，你抹额上，沾了稻草。”
　　闻言，蓝忘机这才缓缓松手。魏无羡帮他拿掉了那根细小的稻草，送到他眼前，得意地道：“看，没骗你吧。”
　　还没得意多久，又听那年轻的妻子道：“可就算这样，也不能任着阿宝欺负人呀。”
　　她丈夫闲闲地道：“你让他去呗，小男孩嘛，不都是喜欢谁才欺负谁，就想别人看着他。”
　　闻言，魏无羡笑容一凝。
　　这时，似乎是那年幼的孩子醒了，奶声奶气地嘟哝了几句，夫妻两个连忙一起哄他。逗了一阵孩子又睡着了，那少妇道：“二哥哥，我刚才跟你说，要你好好管教阿宝，不光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最近不太平，你要让他别到处玩，每天早点回来。”
　　丈夫道：“知道。是这几天村子附近的老坟都被挖了的事儿么？”
　　妻子道：“我听说不止是咱们村子附近，连城里的人家也有不少祖坟出了事儿的。太邪乎了，阿宝还是多在家里玩儿的好，不要总是出去。”
　　丈夫道：“嗯。要是遇到那个什么夷陵老祖，那可就糟了。”
　　魏无羡：“……”
　　那少妇轻轻地道：“我从小就听夷陵老祖的故事，本以为‘不听话就让夷陵老祖回来找你，抓你去喂鬼’都是大人哄小孩儿哄着玩儿的，谁知道竟然真的有这个人，竟然还真回来了。”
　　丈夫道：“是啊。我一听说挖坟就想到是他。果然不错，城里都沸沸扬扬传开了。”
　　对自己和“挖坟”被捆绑在一起，除了无可奈何，魏无羡也别无他法了。老实说，他以前干的这种事真的不少。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在射日之征中期时，挖地三尺把岐山温氏历代先人的墓地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的尸身都制成了尸傀儡。而他每杀一名温家修士，也都统统炼为傀儡，再驱使他们去残杀自己生前的亲友。在射日之征中，这些事迹提起来都是鼓舞人心，赞不绝口的。然而，射日之征过去的越久，旁人再提起来，就越是胆寒不齿。不光旁人，连他自己后来想想，都觉得过火了。加上前几天他才被捅出身份，也怨不得人家一听说各地在大肆挖坟就都觉得是夷陵老祖干的。

　　第67章 优柔第十四 5

     　　那妻子又道：“只盼他晓得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报仇雪恨，就去找那些修仙的报仇雪恨吧。可千万别祸害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
　　她丈夫道：“这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他在岐山一口气杀了三千多个人的时候，我还很小，但还记得，当年不只是那些修玄的仙人，连普通人家都怕他。他可是个六亲不认的嗜血狂魔啊。”
　　魏无羡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
　　原先听这对小夫妻闲闲碎碎聊家常的时候，他还饶有兴味，可忽然之间，他的头似乎变得沉逾千斤，抬不起来，没法去看蓝忘机此刻脸上的神情。接下来这对夫妻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听不到了。
　　正在此时，农舍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恐怖至极的咆哮。院子里的一家三口原本在有说有笑地夹菜吃饭，被这突如其来的非人咆哮吓得碗都摔了一个，那孩子哭了起来。那青年抄起一把锄头，道：“别怕！别怕！”
　　不光他们吓到了，连蓝忘机和魏无羡都微微一动。蓝忘机意欲起身。魏无羡却心中一动，抓住他胸前衣物，道：“别动。”
　　蓝忘机双目微睁。那咆哮之声一听就是极为凶残的邪物，若是让那农户主人单独去应付，非命丧黄泉不可。魏无羡却又说了一次：“别动。”
　　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还有更狂声的非人咆哮，极近极近，那东西已经进了门，蓝忘机躺不住了，避尘出鞘如电，却听农舍家三人已夺门而逃，一路惊呼着逃走了。草垛被避尘劈得纷纷扬扬，漫天稻草乱舞中，一个浑身黑漆漆的东西站在院子里，披头散发的还在龇牙咧嘴，身上生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角，看起来既骇人，又滑稽。蓝忘机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微微一怔，魏无羡已经开口了，道：“温宁啊，多年不开嗓，你叫得真是越发吓人了。”
　　那个黑漆漆的怪物嘴里发出了人声，无奈道：“公子……我毕竟是凶尸。凶尸叫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魏无羡拍拍他肩，道：“声势威猛。”
　　温宁看了一眼蓝忘机，约莫是想起姑苏蓝氏的人都极为不喜衣冠不整者，忐忑地把头发捋了捋。魏无羡看他在头上身上插了一堆树枝，一脸惨不忍睹之色，拔下一根道：“你怎么突然跳出来了？还搞成这副样子，你被打劫了？脸上是抹了什么东西？”
　　温宁道：“脸上抹了地上的灰和泥巴……我看你们进去之后，半天没出来……”
　　魏无羡道：“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温宁道点头，魏无羡明白了。温宁不敢见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于是在他们下了云深不知处后偷偷尾随，看他们进了农舍许久没动静，凑过去听墙根，听到那对小夫妻在讨论他，觉得尴尬，于是想把他们吓走，好让他和蓝忘机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原先的模样没有威慑力，于是往脸上身上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魏无羡几乎要被他笑死了，温宁一脸惭愧地猛擦泥巴，谁知，魏无羡忽然发现他双手沾血，道：“怎么回事？”
　　温宁道：“哦，没事……”
　　蓝忘机道：“血腥。”
　　魏无羡这才注意到，温宁身上确实散发着一股血腥味，心中一咯噔。温宁看连忙摆手，道：“不是血腥！不不，是血腥，不过不是活人的血腥。”
　　魏无羡道：“不是活人的？你跟什么东西斗过吗？”
　　温宁带他们前行一段路，来到了一片野林，林中有二三十个新鲜的土坟，一旁还有个挖了一半的坑，坑旁还有一堆尸体，之所以说是堆，而不是具，因为这些尸体都已经七零八落了。魏无羡上前察看，有的手臂断肢还在五指张合，有的头颅牙关仍在一开一合，发出滋滋的磨牙声，已经尸变了。
　　魏无羡道：“你这打得挺碎的。”
　　温宁道：“不打得这么碎，他们还要去咬人，根本无法制止。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凶尸……”
　　魏无羡道：“一路上？你一路上都赶在我们前面把这些东西解决了吗？”
　　温宁讷讷点点头。他识别同类的能力比活人强，范围也比活人广，若是如此，难怪他们一路过来都风平浪静了，魏无羡还奇怪，不是说现在有大批凶尸在朝夷陵聚集吗，为何他们没有遇见半只，原来都被温宁抢先扫平障碍了。魏无羡道：“你什么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
　　蓝忘机道：“金麟台。”
　　魏无羡看向温宁，蓝忘机道：“那日众家修士拦截厮杀，他助了一臂之力。”
　　魏无羡叹道：“我不是让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先什么都别管吗。”
　　温宁苦笑道：“可是公子……我能藏到哪里去呢。”
　　从前他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有其他可以追随的人，但如今在这世上，除了魏无羡，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无比的陌生。
　　沉默片刻，魏无羡站起身来，拍拍衣襟下摆的灰尘，道：“埋了吧。”
　　温宁连忙点头，继续挖那个挖了一半的坑。蓝忘机抽出避尘，剑气一出，泥土飞扬，地上被劈开了一道裂缝，魏无羡道：“含光君，你也来挖坟吗？”
　　蓝忘机一回头，刚要说话，就见温宁站在他身后，努力提着僵化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道：“……蓝公子，要帮忙吗？我这边挖好了。”
　　蓝忘机看了看他身后，一排排的土坑黑洞洞，堆起的土堆又高又齐整。温宁维持着“笑容”，补充道：“我经常干这种事。有经验。快。”
　　至于究竟是谁让他“经常干这种事”的，不言而喻。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不必。你去帮……”
　　一句未完，他忽然发现，魏无羡根本就没有动，一直蹲在旁边围观，他刚才离开农舍时顺手抱了个瓜，现在似乎正在思索怎么切开。见了蓝忘机审视的目光，他道：“含光君，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这不是手里没东西，灵力又低吗？术业有专攻，这是真的。挖坟，他最快。我们不如讨论一下怎么吃这个瓜。避尘挖了坟土暂时应该不能用了，你们谁身上还有多余的刀啊剑啊什么的吗？”
　　温宁摇头：“对不起，我没有带。”
　　魏无羡道：“含光君，那个，随便是不是带在你身上。”
　　蓝忘机：“……”
　　最终，他还是从乾坤袖中抽出了随便。魏无羡一手抄瓜，一手抄剑，挽了个剑花，刷刷地把小西瓜切成了八瓣，切完就蹲在地上，一边吃瓜一边围观他们勤勤恳恳地挖坟。
　　那边的温宁在一炷香之内挖出了一排大小完全一致的坑，一边把被他打散的尸体放进去，一边道：“诸位十分抱歉，你们的尸体我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的了，如果有埋错了的，还望不要见怪……”
　　吃完这个瓜，埋完了剩余的尸体，魏无羡和蓝忘机继续出发。
　　几日后，二人抵达夷陵。
　　乱葬岗就在这个小镇前方不到十里处，虽然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可魏无羡能预感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蓝忘机就在他身边，步履沉稳，目光淡然。魏无羡原本就不怎么有危机感，看着这样一个人，更是无论如何都紧张不起来。在夷陵小镇上穿行，满耳乡音，神清气爽，亲切无比，明明不买东西，却总忍不住开口用本地话和街边商贩搭讪。念到心满意足，这才转过身来道：“含光君，你记得这个镇子吧。”
　　蓝忘机浅浅颔首，道：“记得。”
　　魏无羡笑道：“就知道你记性肯定比我好。就在这个镇上，咱们以前遇到过一次。刚巧碰上你来夷陵夜猎，我说要请你吃饭，这个也记得不？”
　　蓝忘机道：“记得。”
　　魏无羡道：“不过很惭愧，最后还是你付的账，哈哈！”
　　他盘腿坐在驴子上，边晃悠，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说起来，含光君你有没有归隐的打算啊？”
　　蓝忘机微微一顿，似乎思索了一下，魏无羡趁热打铁道：“有没有想到归隐之后做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道：“尚未想到。”
　　魏无羡心道，没想到正好！我帮你想好了。他要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大房子，可以顺便帮蓝忘机建一栋在隔壁，每天两菜一汤。当然，最好是蓝忘机做饭，不然就只能吃他做的了。帐最好也交给蓝忘机管。他眼前甚至浮现出蓝忘机穿着粗布衣服，胸口膝盖打着补丁，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手工木桌边一个一个数钱的模样，数完了之后再扛着锄头出去干活，而他就……他就……他就干什么？
　　魏无羡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该干什么，人说柴米油盐，织布耕田，地有人种了，那么就只剩下织布。想想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在织布机前抖腿的模样那真是瘆的慌，还是让他去扛锄头罢，叫蓝忘机织布比较合适。白日里打鱼种地，晚上提剑出去夜猎，斩妖除魔，过腻了再假装根本没有归隐这回事，重新入世也是一样的。但是果然，还是差个小的……
　　蓝忘机忽然道：“小什么？”
　　魏无羡道：“啊？”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把最后一句又说出来了，立即正色道：“我说，小苹果差个小伙伴。”
　　小苹果扭头，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魏无羡拍了它的驴头一掌，拉着它的两只长耳，笑了两声，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还想起来了。当年，他倒是真的带着个小朋友的。若是好好活到如今，也有十几岁了。
　　乱葬岗坐落于夷陵群山深处。
　　人说乱葬岗是一座尸山，漫山遍野，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个死人，此话不假，乱葬原本就是古战场，后来许多年内，人们又习惯把无名尸体扔到这里，导致阴气怨气常年不散，最终成为了夷陵一带所有人的噩梦。
　　仿佛为怨念所深深浸染，这座山岗上的树林，枝叶都是漆黑的。从山脚起便筑起了一道逾丈的高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防止人或非人出入。这堵围起了整个乱葬岗的咒墙，最早是由岐山温氏第三代家主建的，由于无法净化此地势如排山倒海的怨灵，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围堵隔绝之法。这面墙曾经被魏无羡推倒过一次，现在这一道，是由兰陵金氏率人重建并加固的新墙。
　　然而他们抵达时，却发现高墙长长的一段，再次被推倒了。

　　

　　第68章 优柔第十四 6

     　　
　　魏无羡把花驴子留在山下，迈过石墙的残垣，顺着山道往上走。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无头石兽。这尊石兽沉逾千斤，镇守山道多年，周身爬满藤叶，凹陷处遍布苔痕。兽头被人以重斧劈下，扔在不远处，示威般的砸了个粉粹。劈面崭新，露出雪白的石胆。再走一段，遇到的另一尊也是被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魏无羡一猜便知，这些肯定是当年他身死之后，由众家压在乱葬岗风水穴位上的镇山石兽。这种石兽有镇阴驱邪之能，工艺要求极高，造价也十分昂贵。如今怕是全都已经被人毁坏了，当真暴殄天物。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走了两步，无意间一回头，见温宁已经出现了。
　　他站在这尊石兽旁，低头不动，道：“温宁？你在看什么？”
　　温宁指了指石兽的底座。
　　这尊石兽压在一截粗圆的矮树桩上。矮树桩旁，还散布着三个更小、更矮的树桩，似乎被大火烧过，都是焦黑的。
　　温宁双膝跪地，五指深深插入土地之中，抓起了一把漆黑的泥土，握在手心，低声道：“……姐姐。”
　　魏无羡不知该说什么，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在魏无羡的人生之中，有两段极为煎熬的岁月，都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他原本没打算要故地重游的。
　　而于温宁而言，乱葬岗则更是一个永难忘怀的地方。
　　一阵冷风席卷而过，树海簌簌而响，仿佛千万个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魏无羡侧耳凝神细听，单膝跪地，俯下身，轻轻地对着身下的土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忽然，一处土面微微拱了拱。
　　像是从黑色的泥土里开出了一朵苍白的花，一只骷髅手臂缓缓地破土而出。
　　这小半截骷髅臂婉转无力地扬着，魏无羡伸出一手握住了它，身子压得更低，长发自肩头滑落，掩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将唇凑到这只骷髅手边，轻声细语，然后静默，仿佛在聆听什么，半晌，微微颔首，那只手又缩成了一个花苞，重新钻回地底去。
　　魏无羡站起身来，拂去身下泥土，道：“这几天陆陆续续抓了一百多人上来，在岗顶，都还活着。可是，抓人的人都已经下山了。不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总之小心些。”
　　三人再往上走，迎来了一些伫立在山道旁的破败棚屋。
　　这些房屋大多很小，构架简单，甚至简陋，一看便知是匆匆搭建。有的已被焚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有的整座屋子向一侧坍塌，保存最完好的，也有半边被砸得稀烂。受了十几年风吹雨淋，无人照看，个个犹如衣衫褴褛、苟延残喘的幽灵，沉默地俯瞰着山下来人。
　　自从山上之后，温宁的脚步就一直格外沉重，此时，站在一座屋子前，又迈不动步子了。
　　这是当年他亲手搭建的一座屋子。在他离开之前，这座屋子还是完好的。虽然简陋，却是一个完好的遮风挡雨之所，住着他熟悉的人、珍视的人。
　　所谓“物是人非”，好歹还有“物是”，可此情此景，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魏无羡道：“别看了。”
　　温宁道：“……我早已经想到会是这样了。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东西留……”
　　话音未落，残破的屋子之中，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人形。
　　这条人形朝屋外蹒跚走来，那张腐烂了一半的面容暴露在稀薄的日光之下。魏无羡拍了一下手掌，这具走尸浑然不觉有异，继续朝他们走来。魏无羡从容退了两步，道：“被阴虎符控住了。”
　　已经臣服于他的尸傀儡，不会再受阴虎符控制。同样的，已被阴虎符操纵的尸傀儡，也再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规则简单粗暴：先到先得。
　　温宁一步上前，咆哮着一把将它的头颅扯了下来。随后，从四面八方也传来阵阵低哮之声，黑色树林里，慢慢走出了四五十只走尸。这些走尸男女老少不一，大多数很是新鲜，身穿寿衣，多半就是最近各地失散的那些尸体。蓝忘机翻出古琴，信手一拨，琴音如涟漪般四下散开，刚刚将他们包围起来的尸群霎时跪成一圈。温宁双手举起一只格外高大的男尸，将它抛到数丈之外，胸膛被一根尖锐的树枝穿刺，卡在枝头挣扎不已。魏无羡道：“别跟它们纠缠，直接上山！”
　　也不知金光瑶这几天拿着阴虎符究竟疯狂地召了多少走尸，一波接着一波，三人一边退尸一边往山上撤，越靠近乱葬岗顶，尸群越是密集。参天的黑树林上空，琴声冲霄，群鸦乱飞。将近个时辰之后，他们才终于得到了一个休息的间隙。
　　魏无羡坐在一头被损毁的镇山石兽上吁了口气，自嘲道：“从前都是我拿这玩意儿对付别人，今天终于轮到别人用这玩意儿对付我。我现在知道阴虎符有多可恶了。换了是我也想把做出这鬼东西的人弄死。”
　　蓝忘机收起了琴，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剑，递给他，道：“防身。”
　　魏无羡接过一看，正是随便。那天切完瓜后，他随手把剑一扔，蓝忘机又将它收起来了。他拔剑出鞘，凝视了这雪白的锋刃一阵，果断又将它插回去，笑着道：“谢谢。”随手将它佩在了腰间，并没有使用它的意思。见蓝忘机凝视着他，魏无羡抓抓头发，解释道：“太多年不用剑，都不习惯了。”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好吧，其实真实原因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灵力低微，就算有上品宝剑也没法发挥它应有的威力。所以，还是有劳含光君保护我这个柔弱男子了。”
　　蓝忘机：“……”
　　柔弱男子坐了一会儿，终于扶着膝盖站起身来。三人又往上走了一段，最终，在山道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入口黑漆漆的山洞。
　　这个洞口高宽皆五丈有余，还未走近，远远的便是阵阵阴风来袭，仿佛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人语呻吟。
　　传说中夷陵老祖杀人炼尸、做绝伤天害理之事的老巢——伏魔洞。
　　伏魔洞穹顶高阔。三人屏气凝神，潜行入洞，谁也没有脚步声，倒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人声越来越大越杂。
　　魏无羡对洞中地形了如指掌，走在最前，在某处比了个止步手势。
　　主洞离他们只有一壁之隔，透过石壁上的窟窿，能看到一个可容纳千人的洞穴，中央坐着一百多个人，手脚皆被捆仙索牢牢束缚着。而看这一百多人都年纪极轻，看服色和佩剑，竟然都要么是品级颇高的门生，要么就是直系的世家子弟。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还未低声交谈，忽然，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道：“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只捅他一剑，你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他声音其实不大，但伏魔洞很是空旷，一开口就回音嗡嗡，是以根本不用偷听也一清二楚。这少年一开口，魏无羡就觉得略微眼熟耳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正是那天和金凌打架的金阐吗？
　　再一看，这名子弟身边那个面色冷沉的少年，不是金凌又是谁？
　　金凌看都没看他一眼，闷头不语。他身旁一名少年腹中传来响亮的咕咕之声，道：“他们已经离开好几天了，究竟想怎么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我宁愿夜猎被怪物咬死，也不想在这里被饿死啊！”
　　这少年絮絮叨叨，正是蓝景仪。金阐道：“还能想怎么样？肯定又是想在射日之征里对温狗做的那样，把我们炼制成他的尸傀儡，然后、然后再用我们去对付我们的家人，让他们下不了手，让敌人自相残杀。”他咬牙道：“卑鄙魏狗，毫无人性！”
　　突然，金凌冷冷地道：“你给我闭嘴。”
　　金阐愕然：“你让我闭嘴？你是什么意思？”
　　金凌道：“什么意思？你聋了还是傻了，听不懂人话？闭嘴，就是让你别吵！”
　　被绑了这么久，金阐早就浑身暴躁，怒道：“你凭什么让我闭嘴？！”
　　金凌道：“你在这儿废话有个屁用，多吵几句绳子能断？听得人烦。”
　　“你！！！”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山上那么多走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进来。这种时候你们也要吵架？”
　　这个最冷静的声音正是蓝思追。金阐道：“是他先发疯的！怎么，你自己可以骂，就不许别人骂？！金凌，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敛芳尊是仙督，你今后也是？我就不闭嘴，我看你……”
　　“咚”的一声，金凌的脑袋突然撞了过来，金阐痛得大叫一声，骂道：“要打架，奉陪啊！老子正窝火着呢。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听了这句，金凌更是怒不可遏，被捆着不方便动手，他就胳膊肘和膝盖并用，连连出击砸得对方嗷嗷直叫。可他是一个人，金阐却是个往常总是前呼后拥的，几个少年一见他吃亏，立刻嚷道：“我来助你！”一齐围了上来。蓝思追坐在附近，身不由己被他们卷入了群殴的洪流，一开始还能勉强劝告“都冷静、冷静”，可错挨了几记肘击之后，他痛得连连皱眉，脸越来越黑，最终大叫一声，索性也加入了混战。
　　外边三人都看不下去了。魏无羡率先跳到伏魔洞前的石阶上，喝道：“喂！都看这里！”
　　他这一吼在伏魔洞中嗡嗡作响，几乎震耳欲聋。扭打作一团的少年们抬头望去，蓝思追看到了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喜道：“含光君！”
　　蓝景仪嚷得更大声：“含光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阐惊恐道：“你们高兴什么？他们……他们是一伙儿的！”
　　魏无羡迈入伏魔洞来，将随便拔出鞘，随手往后一抛，一道身影闪出，接住了剑，正是温宁。这群世家子弟又是一阵鬼吼鬼叫：“鬼鬼鬼鬼将军！”
　　温宁扬起随便，朝金凌一剑划下，金凌咬牙闭上了眼，岂知周身一松，捆仙索已被随便的锋芒斩断了。接下来，温宁在殿中四下行走，斩断捆仙索。被他松绑的世家子弟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内有夷陵老祖鬼将军和正道叛徒含光君，外有无数嗷嗷待食的走尸，进退两难，只得缩在洞穴一角，眼珠一转不转盯着面无表情走来走去的温宁。蓝思追那头却满面明光，道：“莫……魏前辈。你是来救我们的吧？不是你派人把我们抓来的吧？”
　　虽是疑问句，可他满脸都是全然的信任和欣喜，魏无羡心中一暖，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把他落难几日仍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乱糟糟，道：“我？我有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钱雇人。”
　　蓝思追连连点头道：“嗯。我早知如此！我知道前辈是真的很穷啊！”
　　“……”
　　魏无羡道：“乖。对方有多少人？这附近有埋伏吗？”
　　蓝景仪把身上绳子甩开，抢着道：“对方有好多个人！脸上都用黑雾遮挡看不清面容，把我们捆了扔这儿就不管了，好像是要让我们自生自灭一样。哦哦哦这外面有很多走尸！一直在叫！”
　　避尘铮然出鞘，割断了捆着他们的捆仙索。蓝忘机收剑回鞘，对蓝思追道：“做得好。”
　　意思是说，蓝思追能保持镇定，还信任他们，做得好。蓝思追连忙起身，对着蓝忘机站得端正笔直，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魏无羡就嘻嘻地道：“是啊，做的真好，思追啊，都会打架啦。”
　　蓝思追一下子涨红了脸，道：“那、那是……方才一时冲动……”
　　忽然，魏无羡觉察有人走近，回过头，只见金凌手脚发僵地站在他们身后。
　　蓝忘机立即拦到魏无羡身前，蓝思追又站到了蓝忘机前面，谨慎地道：“金公子。”
　　魏无羡从他们两个人身后走了出来，道：“你们干什么呢？一个一个叠罗汉似的。”
　　金凌的脸色很是怪异，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似乎想说什么话，可又开不了口，只是用目光盯着魏无羡的腹部那个被他捅过一剑的地方。蓝景仪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你该不会是还想捅他一剑吧！”
　　金凌面色一僵，蓝思追忙道：“景仪！”
　　魏无羡左景仪，右思追，把两个小朋友的脖子都圈了一把，道：“好了，赶紧都出去吧。”
　　蓝思追道：“是！”
　　角落里其他少年还挤成一团不敢动，蓝景仪道：“走啊？你们还想待在这儿吗？”
　　一名少年梗着脖子道：“外面那么多走尸，你要我们出去……送死吗！”
　　温宁道：“公子，我出去把它们赶走。”
　　魏无羡颔首，温宁登时一阵风一般地刮了出去。蓝思追道：“捆仙索已经解开了，大不了我们齐心协力杀出去罢了，若你们不走，万一待会儿我们离开后尸群涌入，看这山洞的地形，岂不是瓮中捉鳖？”
　　说完，他拉上蓝景仪，两人和几名蓝家小辈率先跟在温宁身后向外走去，一群少年面面相觑。
　　须臾，一人道：“思追兄等我！”跟了上去，一齐走了。
　　这名少年正是当初在义城给阿箐烧过纸钱、撒过热泪的那小“多情种子”，旁人唤他子真，似乎是巴陵欧阳氏的独子。随后陆陆续续几人，都是上次义城的熟面孔。剩下的少年原本犹犹豫豫，可一看，魏无羡和蓝忘机正在盯着他们看，这两个人哪个盯着他们看都让他们犯怵，只好也都硬着头皮绕过去了。落在最后的，居然是金凌。
　　正当一大群人拖拖拉拉快到洞口时，突然一道身影被甩了进来，在洞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坑。
　　灰石簌簌下落，前方传来几名小辈的惊呼：“鬼将军！”
　　魏无羡道：“温宁？怎么回事！”
　　温宁勉强道：“……没事。”
　　他从坑中栽倒，站起来默默把断掉的手臂粗暴地接了回去，魏无羡定睛一看，只见一名紫衣青年垂手立在伏魔洞前，紫电滋滋在他手下流转灵光。方才温宁就是被他这一鞭子抽进殿来的。
　　江澄。
　　难怪温宁没有任何反击的意思。
　　金凌道：“舅舅！”
　　江澄冷冷地道：“金凌，过来。”
　　他身后的黑树林之中缓缓走出身穿各异服饰的众家修士，越聚越多，粗略数来竟有一两千人之众，黑压压的一大片，将伏魔洞团团围住。这些修士，包括江澄，皆是周身浴血，一副疲倦神色。那群世家少年纷纷冲出伏魔洞，口里叫道：“爹！”“阿娘！”“哥哥！”拥入了人群之中。
　　金凌左看右看，仍是犹豫着没有下定决心。江澄厉声道：“金凌，你磨蹭什么，还不过来？想死吗！”
　　蓝启仁站在人群之前，模样苍老了不少，鬓边竟出现了缕缕花白。他道：“忘机。”
　　蓝忘机低声道：“叔父。”
　　却仍是没有站回到他身边去。
　　蓝启仁再明白不过了，这便是蓝忘机不可撼动的坚定回答。他神情失望至极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试图劝诫。
　　一名白衣飘飘的仙子站了出来，目含泪光，道：“含光君，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你变得不再是你了，明明从前你是与他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夷陵老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蛊惑了你，让你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蓝忘机没有理会她。这名仙子得不到回答，只得遗憾地道：“即是如此，枉为名士啊！”
　　魏无羡道：“你们又来了。”
　　江澄冷声道：“当然要来。”
　　苏涉背着他的那把七弦古琴，也站在人群之前，悠然道：“若非夷陵老祖刚回来就生怕天下人不知，大张旗鼓地刨尸抓人，想必我等也不会这么快就又来光临阁下巢穴。”
　　魏无羡道：“我分明是救了这些世家子弟啊，怎么你们不感激我，反而要指控我呢？”
　　不少人发出嗤笑，嘀咕道“贼喊捉贼”。魏无羡心知争辩徒劳无益，也不急于一时，微微一哂，道：“不过，你们这次来的阵仗，似乎有些寒碜，少了两位大人物啊。敢问诸位，此等盛事，敛芳尊和泽芜君怎么没来？”
　　苏涉冷笑道：“哼，前日敛芳尊在金麟台被不明人士刺杀，身受重伤，泽芜君现在还在全力救治，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听金光瑶“身受重伤”，魏无羡一下子想起他当初偷袭聂明玦时假意自杀的英姿，一时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苏涉眉宇微沉，道：“你笑什么？”
　　魏无羡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敛芳尊经常受伤而已。”
　　这时，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道：“阿爹，我觉得，可能真不是他做的呀。上次在义城，是他救了我们。这次他好像也是来救我们的……”
　　他顺着这声音望去，说话的又是欧阳子真。然而，他父亲立刻斥责了儿子：“小孩子不要乱说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收回目光，魏无羡从容道：“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否认的，可以被强加；他承认的，可以被扭曲。
　　原先的蓝忘机说话倒是很有分量，但是和他搅合到一块儿之后，怕是也成为众矢之的了。本以为世家这边好歹有一个蓝曦臣坐镇，应该还能斡旋一番，谁知蓝曦臣和金光瑶都没有到场。
　　当年第一次乱葬岗围剿，金光善主兰陵金氏，江澄主云梦江氏。蓝启仁主姑苏蓝氏，聂明玦主清河聂氏。前两个是主力，后两个可有可无。如今兰陵金氏家主未至，只派了人手接受蓝家指挥；姑苏蓝氏依旧由蓝启仁调遣；聂怀桑顶替了他大哥的位置，缩在人群之中，仍旧是满脸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来凑个数的”。
　　只有江澄，还是那个周身戾气、满面阴鸷、死死盯着他的江澄。
　　可是。
　　魏无羡微微侧首，看到了站在他身旁，毫无犹豫之色、更无退缩之意的蓝忘机。
　　可是，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数千名修士的虎视眈眈中，却有一位中年人按捺不住，跃了出来，喝道：“魏无羡！你还记得我吗？”
　　魏无羡诚实地答道：“不记得。”
　　这名中年修士冷笑道：“你不记得，我这条腿记得！”
　　他一下子掀开衣袍下摆，露出一条木制假肢，道：“我这条腿，就是被你当年在不夜天城里那一晚废了的。让你看看，是为了让你知道，今天围剿你的人里面，也有我易为春出的一份力。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似乎是被他所激励，另一名年轻的修士也站了出来。他朗声道：“魏无羡，我就不问你记不记得了。我父母都是死在你手下，你欠下的血债太多，肯定也不记得他们两位老人家了。但是，我方梦辰不会忘！也不会宽恕！”
　　紧接着，第三个人站了出来，是个身材瘦长、目光炯炯、看似一身清骨的中年文士。这次，魏无羡先行一步，问道：“我害你残废过？”
　　这人摇摇头。魏无羡又问：“我是杀了你父母，还是灭了你全家？”
　　这人又摇头。魏无羡奇道：“那请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人道：“我跟你并没有仇。我来这里参战，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冒天下之大不韪、人人得而诛之者，无论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无论从坟墓里爬出来多少次，我们都会再送你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个‘义’字！”
　　众人闻言，纷纷喝彩，欢声雷动：“姚宗主说的不错！”
　　姚宗主含笑退下，其他人倍受鼓舞，一个接一个地挺身而出，大声宣战。
　　“我儿子在穷奇道截杀之中，被你的走狗温宁断喉而死！”
　　“我师兄因你歹毒的诅咒全身溃烂、中蛊身亡！”
　　“不为别的，只为证明，世间仍有公道，罪恶不容姑息！”
　　“世间仍有公道，罪恶不容姑息！”
　　每一张脸都洋溢着沸腾的热血，每一句话都义正言辞，每一个人都大义凛然，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豪情万丈。
　　每个人都丝毫不怀疑，他们此刻所为，是一件光荣的壮举，一个伟大的义举。
　　一场足以流芳百世、万人称颂的，“正义”对于“邪恶”的讨伐！    

　　第69章 将离第十五

     　　
　　秋季，百凤山围猎场。
　　成百上千名修士选定一处常年邪祟妖兽出没之所，在规定时间内各凭所长，争夺猎物，这便是围猎。百凤山山势绵延，横跨数里，猎物繁多，乃是三大知名猎场之一，举办过不少次大型围猎。此等盛事，不光是大小世家积极参与、展现实力、招揽人才的机会，同样也是散修与新秀扬名的机会。
　　百凤山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四周拔地而起数十座高高的观猎台，其上人头攒动，兴奋的窃窃私语之声嗡嗡嘈杂，最安静的自然是最高、最华丽的那座观猎台。台上坐的大多数是年迈的名士与家主家眷，后排侍女们或扶华盖，或持掌扇，前排的女眷们均以扇掩面，十分矜持地俯瞰下方猎场。
　　然而，待到姑苏蓝氏的骑阵出现时，这份矜持便维持不下去了。
　　夜猎之中，真正追赶起猎物来其实并不靠马。然而骑术是世家子弟必习的技艺之一，在此种隆重场合，骑马上场非但是一种礼仪的象征，骑阵更是能创造一种宏大的声势，煞是美观。说穿了，就是图个“规矩”和“好看”。蓝曦臣与蓝忘机端坐在两匹雪鬃骏马上，领着姑苏蓝氏的骑阵缓缓前行。二人皆是腰悬佩剑，背负弓箭，白衣共抹额齐飞，凌然若仙，踏雪白靴一尘不染，只怕是比旁人的衣面还干净。蓝氏双璧真真宛若一对无暇美玉，冰雕雪塑。甫一登场，仿佛连空气都沁人心脾起来。众多女修纷纷为之倾倒，含蓄一些的只是放下了扇子，张望的姿态迫切了些，而胆大的则已经冲到观猎台边缘，将早已准备好的花苞花朵朝那边扔去，空中霎时下起一阵花雨。见到风姿俊美的男女，以花朵相掷，表达倾慕之意，乃是习俗，姑苏蓝氏的子弟因世家尊贵天赋过人，相貌更是不俗，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蓝曦臣与蓝忘机更是从十三岁开始便能习以为常，二人泰然自若，向观猎台那边微微颔首以示还礼，不作停留，继续前行。
　　忽然，蓝忘机一抬手，截住了一朵从背后掷过来的花。
　　他回首望去，只见身后尚未出列的云梦江氏骑阵那边，为首的江澄不耐烦地咂了咂嘴，而他身旁一人坐在一匹黑鬃闪闪的骏马上，胳膊肘搭在马头顶，正若无其事地望着一旁，与两名身姿婀娜的女修谈笑风生。
　　蓝曦臣见蓝忘机勒马不前，道：“忘机，怎么了？”
　　蓝忘机道：“魏婴。”
　　魏无羡这才转过脸，惊讶地道：“什么？含光君，你叫我吗？什么事？”
　　蓝忘机举着那朵花，看上去脸色十分冷淡，语气也是，道：“是不是你。”
　　魏无羡立刻否认：“不是我。”
　　他身旁两名女修立即道：“别信他，就是他！”
　　魏无羡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冤枉好人？我生气了！”
　　那两名女修嘻嘻哈哈笑着一扯缰绳，跑回自家方阵去了。蓝忘机垂下拿着那朵花的手，摇了摇头。江澄道：“泽芜君含光君，不好意思，你们不要理他。”
　　蓝曦臣笑道：“无妨。魏公子赠花之心意，我代忘机谢过。”
　　待他们挟着一路纷纷香风花雨缓缓走远，江澄看了看观猎台上挥成一片五颜六色绢海的手帕，对魏无羡道：“她们扔，你跟着扔什么？”
　　魏无羡道：“看他好看，扔两朵不行啊？”
　　江澄嗤之以鼻：“你几岁了，什么身份还玩儿这种把戏。”
　　魏无羡看他道：“你也想要吗？地上还有很多，我捡给你？”说着作势弯腰，江澄道：“滚！”
　　正在这时，金光瑶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响起：“清河聂氏骑阵入场！”
　　聂明玦极高，站立时便给人极大压迫感，骑在马上更有一种俯瞰全场的迫人威势，观猎台上的嘈杂霎时小了许多。在世家榜榜上有名的男子出场时，几乎都免不了要被砸一头一脸的花雨，排名第七的聂明玦则是个例外。若说蓝忘机是冷中带冰，如霜胜雪，聂明玦则是冷中带火，仿佛随时会怒气腾腾地灼烧起来，更让人不敢轻易招惹。因此，即便胸口怦怦狂跳的姑娘们手里已经攥牢了汗津津的花朵，却怎么也不敢掷出去，生怕恼了他，反手就是一刀劈垮整座观猎台。不过崇拜赤锋尊的男修助阵不少，欢呼声反倒格外震耳欲聋。而聂明玦身旁的聂怀桑今日依旧是穿得考究无比，悬刀佩环，纸扇轻摇，乍看好一个浊世佳公子，然而谁都知道，他那把刀根本不会有什么拔出来的机会，待会儿多半也只会在百凤山里逛逛看看风景而已。
　　清河聂氏之后，便是云梦江氏了。
　　魏无羡与江澄策马登场，刹那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花雨，砸得江澄脸色发黑，魏无羡却沐浴其中，甚为惬意，冲最高的那座观猎台上挥了挥手。台上最好的位置是兰陵金氏金夫人的，坐在她身旁的便是江厌离。此前金夫人一直牵着她的手，神色怜爱地与她说话。江厌离平素都是一副不咸不淡不显眼的形容，低眉顺目，这时看到两个弟弟与她招呼，面上却陡然灿烂起来。她放下扇子，对金夫人腼腆地说了两句，走到看台边，朝他们掷了两朵花。
　　掷这一下花了她最大的力气，魏无羡和江澄一瞬间还有些担心她掉下来，见江厌离站稳，这才放心，二人扬手轻松接住，皆是微微一笑，将淡紫色的花朵别在心口，这才继续前行。四周不少女子对江厌离报以羡艳的目光，她低着头又回金夫人身边去了。正在此时，一排白底金纹的修士带着轻甲坐在高头大马上冲了出来。为首最前的一人眉目俊朗，身披护甲，自然是家主金光善。
　　金夫人赶紧拍拍江厌离的肩，牵着她的手又拖到看台边，给她指下面兰陵金氏的骑阵。
　　嘶鸣声声中，忽然一马当先，在广场上跑了一圈，猛地勒住。马上之人身姿潇洒，白衣若雪，眉目比眉间一点朱砂更为明俊夺目，挽弓姿势英气逼人，登时掀起观猎台上一阵狂潮。那人有意无意扫过观猎台那边，虽然极力绷着脸孔，眼角眉梢却有藏不住的傲色流露出。
　　魏无羡嗤了一声，在马上笑个半死：“我真是服了他，跟只花孔雀似的。”
　　江澄道：“你收敛点，姐姐还在观猎台看。”
　　魏无羡道：“你放心，只要他别又把师姐弄哭，我懒得理。你就不应该带她来。”
　　江澄道：“兰陵金氏力邀，拉不下面子。”
　　魏无羡道：“我看是金夫人力邀吧。她待会儿肯定会想办法把师姐跟那个男公主撺掇到一块儿去的。”
　　说着，金子轩已策马奔至靶场之前。这排靶子是正式入山前的一道关卡，入山参与围猎者要在规定距离外射中一只才能取得入场资格。箭靶有七圈，分别对应七条入场山道，箭落处距离红心越近，对应的山道便地利越佳。金子轩速度分毫不缓，反手拔出一只羽箭，拉弓一射，正中红心。观猎台四面一片欢呼。
　　见金子轩大出风头，魏无羡与江澄脸上却无甚波动。忽然，不远处传来重重一声哼，一人高声道：“在场哪个谁不服气，尽管都来试试能不能比子轩射得更好！”
　　这人高大俊朗，肤色微黑，嗓门嘹亮，乃是金光善的侄子，金子轩的平辈堂兄金子勋。此前金麟台开办花宴之事，魏无羡与金子轩有过争执，他记了这个仇，现在便过来挑衅。魏无羡微微一笑，金子勋见他不应答，面露得意之色。而等云梦江氏的骑阵也行至靶场之前，魏无羡对正在马上搭箭试弓的蓝氏双璧道：“蓝湛，帮个忙？”
　　蓝忘机扫他一眼，不语。江澄道：“你又要做什么？”
　　蓝忘机道：“何事。”
　　魏无羡道：“借你抹额用用？”
　　闻言，蓝忘机立即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蓝曦臣则笑了起来，道：“魏公子，你有所不知……”
　　蓝忘机却道：“兄长，不必多言。”
　　蓝曦臣道：“好罢。”
　　江澄简直想把魏无羡一巴掌从马上拍下去。这厮分明知道蓝忘机肯定不会借，偏偏还要问，简直无聊生事，若不是场合不对他发誓他会这么干的。他道：“你要抹额做什么？上吊自杀吗？我借你根腰带不用谢。”
　　魏无羡一边解下手上护腕的黑带，一边道：“腰带你留着吧，没有抹额也不要你那玩意儿。”
　　江澄道：“你——”
　　话音未落，魏无羡迅速将黑带系在目上蒙住了双眼，搭弦、拉弓、放箭——命中！
　　这一连串动作完成得如行云流水、电光火石，旁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靶上红心便被穿了个透心凉。静默片刻，四面八方这才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喝彩，比方才为金子轩掀起的更加狂热。
　　魏无羡唇角微勾，将长弓在手里转了两转，往后一抛。那头金子勋见他这下风头比兰陵金氏更大了，重重一哼，面上心上都不是滋味，又道：“不过是开场箭而已，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现在蒙着眼，有本事你整场围猎都蒙着眼？待会儿百凤山上见真章，分胜负！”
　　魏无羡道：“好啊？”
　　金子勋一挥手，下令道：“走！”
　　他手下的修士赶紧策马往前猛冲，想要率先冲入，占领先机，迅速将品级高的猎物一网打尽。金光善见自家骑阵训练有素，甚为得意，见魏无羡和江澄仍坐在马上，笑道：“江宗主，魏公子，怎么，你们还不入山吗？当心子勋把猎物都抢光了啊。”
　　魏无羡道：“不急。他抢不走。”
　　旁人皆是一怔，金光善正在思索“抢不走”是什么意思，却见魏无羡翻身下马，对江澄道：“你先走。”
　　江澄道：“你悠着点，差不多就行了。”
　　魏无羡摆摆手，江澄一勒缰绳，率云梦江氏众人驰骋而去。
　　魏无羡则蒙着双眼，负着双手，不疾不徐地朝百凤山山道前行，仿佛不是来参与围猎，而是在自家闲庭信步。
　　众人心中疑惑，难不成他还真打算整场夜猎都不把覆眼的黑带取下来了？这样还能怎么参加围猎？
　　面面相觑，终是觉得事不关己，乐得看戏，各自出发。
　　而魏无羡独行许久，终于在百凤山深山内找到了一个很适合休息的地方。
　　一根极为粗壮树枝，从更为粗壮的树干上横着生长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魏无羡在枯皱的树皮上拍了两把，感觉甚为结实，轻轻巧巧地跃了上去。
　　观猎台的喧嚣之声早已被阻绝在山林之外，魏无羡靠在树上，黑布之下的双眼眯起。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在他脸上。
　　他举起陈情，唇中送气，手指轻抚。清越的笛声飞鸟一般冲向天际，在山林中传得悠远绵长。
　　魏无羡一边吹着笛子，一边垂下了一条腿，轻轻晃荡。靴子的足尖扫过树下的野草，被碧青草叶上的晨露沾湿了也不在意。
　　一曲毕，魏无羡抱起双手，换了个更舒服惬意的姿势靠在树上。笛子插在怀中，而那朵花还别在他心口，散发着一缕略带凉意的幽香。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就快睡着了的时候，忽地一动，清醒了过来。
　　有人走近。
　　不过这人身上并无杀意，因此他仍是歪在树上懒得起来，连蒙眼的黑带也懒得摘，只是歪了歪头。
　　半晌，没听到对方说话，魏无羡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你是来参加围猎的？”
　　对方不应。
　　魏无羡道：“你在我这附近可猎不到什么东西。”
　　对方依旧一语不发，但朝他走近了几步。
　　魏无羡倒来了点精神，普通的修士瞧了他都有几分忌惮，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也不怎么敢靠近他，遑论是单独相处，而且还靠的这么近了。若不是这人身上不带半点杀气，魏无羡还真觉得对方像是不怀好意。他微微直起身子，侧首望着对方站立的方向，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刚想说点什么，突然被重重推了一把。
　　魏无羡被推得背部砸在树上，右手刚要扯下蒙眼的黑带，立即被来人拧住了手腕，劲道不小，一挣居然挣不开，可是仍然没有杀意。魏无羡左袖微动正要抖落符咒，却被对方觉察意图，依样擒住，按着他两手压到树上，动作极其强硬。魏无羡提起一脚正要踹出，忽觉唇上一温，当场怔住了。
　　这触感陌生而异样，湿润又温热。魏无羡一开始根本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待到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个人，正扣着他的手腕，把他压在树上亲吻。
　　他猛地挣了一下，想强挣出来扯下黑带，但一挣居然没挣脱。本欲再动，可又忽然生生忍住了。
　　亲他的人，好像，正在轻轻颤抖。
　　魏无羡一下子就挣不动了。
　　他心道：“看样子这姑娘力气不小，人却又怕又羞啊？紧张成这个样子了。”否则也不会趁这个时候来偷袭他了，该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做这种事的。况且对方看来修为不弱，那自尊之心必然也更强了。万一他贸然扯下黑带把对方看到了，这姑娘该有多不好意思多难堪？
　　四片薄薄的唇瓣辗转反侧，小心翼翼，难舍难分。魏无羡还没决定好到底该怎么办，缠绵的唇齿却忽然变得凶悍起来，魏无羡的牙关没咬紧，被对方侵入，一下子变得毫无招架之力。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想扭过头去，对方却捏着他的脸把他强行扭了回来。唇舌翻搅间，他也目眩神迷，直到对方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厮磨片刻，恋恋不舍地离开后，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魏无羡被亲得浑身发软，靠在树上好一会儿，手臂才涌上些许力气。
　　他举手猛地扯下黑带，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一痛，好容易睁开了眼睛，四周都是空荡荡的，灌木，老树，野草，枯藤，哪里有什么第二个人？
　　魏无羡还有些恍恍惚惚，在树枝上坐了一会儿，跳下来时，脚底竟是一阵发虚，甚至头重脚轻。
　　他连忙扶住树干，心中暗骂自己没用，竟被人亲到腿软站不稳。抬头四下环望，半点人迹也没有。方才那一幕，仿佛一个荒唐又香艳的白日梦，教魏无羡忍不住想起那些山精鬼怪的传说。
　　可他能确定，那绝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必定是人。
　　回想起方才的滋味，一阵虚无缥缈的痒意直爬到心尖。魏无羡右手抚上心口，却发现原先别在这里的花不见了。
　　他在地上搜索一番，也没有。总不至于凭空消失了。
　　魏无羡怔了好一会儿，无意识碰了碰嘴唇，半晌，憋出一句：“岂有此理……这可是我的……”
　　在附近搜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魏无羡满心哭笑不得，心知对方多半是有意躲着他，不会再出来了，只得胡乱在山林中走了起来。走了一阵，忽听前方一声重击，魏无羡抬头一看，前方那个颀长的白衣人影，不是蓝忘机又是谁？
　　可这人分明是蓝忘机，做出的事情却不像是蓝忘机。魏无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一拳打在树上，生生打折了这棵树。
　　魏无羡奇怪，道：“蓝湛！你在干什么？”
　　那人猛地转身，果然是蓝忘机。但此时的他眼中竟有轻微血丝浮现，神色称得上可怖。魏无羡看得一愣，道：“哇，好吓人。”
　　蓝忘机厉声道：“你走！”
　　魏无羡道：“我刚来你就让我走，至于这么讨厌我吗？”
　　蓝忘机道：“离我远点！”
　　除了当年在屠戮玄武洞底那几天，魏无羡还是第一次看到蓝忘机这般失态。可那时情况特殊，尚能理解，如今好端端的却又为什么这副模样？
　　魏无羡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点”，依旧追问道：“喂，蓝湛，你怎么了？没事吧？有事就说啊？”
　　蓝忘机不去直视他，拔出避尘，几道蓝光划过，周围树木被剑气横扫，片刻之后，轰然倒塌。
　　握剑静立一阵，五指收紧，骨节用力到发白，似是稍稍平静下来了，他忽然又望过来，死死盯着魏无羡。
　　魏无羡一阵莫名。他眼睛被黑带蒙了一个时辰多，阳光对他而言仍是有些炫目，除掉黑带后眼中一直泪意上涌，唇瓣也微微红肿，魏无羡觉得此刻自己的模样一定不能看，被他盯得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道：“蓝湛？”
　　“……”
　　蓝忘机道：“没事。”
　　铮的一声，还剑入鞘，蓝忘机转身走去。魏无羡仍是觉得他不对劲，想了想，为防万一还是跟了上去。使了个擒拿想抓他脉，蓝忘机侧身避过，冷冷看着他。魏无羡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太奇怪了。真的不是中了毒或者在夜猎里出了什么意外？”
　　蓝忘机道：“没有。”
　　看他神色终于恢复正常，大抵确实没事，魏无羡这才放下心来，虽奇怪到底怎么回事，但过多干涉也不好，于是闲扯了几句。蓝忘机先开始不说话，后来总算也简短地回复了几个字。
　　魏无羡唇上残留的几分热感和肿胀感一直在提醒他，他方才失掉了他守了二十年的初吻，给人家亲得目眩神驰，而他居然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真是岂有此理。
　　魏无羡悠悠叹了口气，忽然道：“蓝湛，你亲过人没有？”
　　若是江澄在这里，听见他问这种轻浮无聊的问题，一定立刻对他抱以老拳。
　　蓝忘机也忽然顿住脚步，声音冷得有点僵硬，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无羡一脸了然地笑了。
　　他眯眼道：“没有是吧？我就知道。随口问问的，你用不着这么生气。”
　　蓝忘机道：“你如何知道。”
　　魏无羡道：“这不废话吗。你成天板着这么张脸，谁敢亲你。自然呢，也不指望你会主动去亲别人。我看哪，你的初吻是要守一辈子了，哈哈哈哈……”
　　他兀自得意洋洋，蓝忘机面无表情，可神色却似乎缓和了些。
　　等他笑够了，蓝忘机才道：“你呢。”
　　魏无羡挑眉道：“我？还用问吗？我自然是身经百战。”
　　蓝忘机刚刚才缓和的面色迅速又被一层严霜寒雪所覆盖。
　　这时，魏无羡忽然噤声，道：“嘘！”
　　他神色警觉地听什么东西听了片刻，把蓝忘机一拉，拉到了一片灌木丛后。
　　蓝忘机不知他此举何意，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魏无羡凝视着一个方向，循他视线望去，见到一白一紫、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缓缓从碧云之下走出。
　　走在前的那人身形长挑，相貌俊美却盛气凌人，眉间一点丹砂，白衣滚着金边，周身配饰璨光乱闪，尤其他还昂首阔步，姿态神情极尽傲慢，正是金子轩。而跟在他身后那人身形瘦小，步伐细碎，低头不语，和前方的金子轩形成鲜明对比，正是江厌离。
　　魏无羡心道：“我就知道金夫人一定会叫师姐和金孔雀单独出来的。”
　　一旁蓝忘机见他神色不屑，低声道：“你与金子轩有何过节。”
　　魏无羡哼了一声。
　　要问魏无羡为何这般讨厌金子轩，可那真是源远流长。
　　虞夫人和金子轩的母亲金夫人是闺中密友，两人从小便约定，若将来生出的孩子都是儿子，就义结金兰；若是女儿，便拜为姐妹；若一男一女，则一定要结为夫妻了。
　　两家女主人彼此关系亲厚，知根知底，又门当户对，这门亲事真是再登对不过了，谁人不称一声天作之合。可惜，当事人却不这么想。
　　金子轩从小就是个众星捧月的小子，生得雪白粉嫩，眉心一点朱砂，加上出身高贵，聪明过人，几乎人见人爱，幼时便一股子骄傲劲儿。金夫人带他来莲花坞作过几次客，魏无羡和江澄都不喜欢跟他玩儿，只有江厌离总是想喂他吃自己做的东西，不过金子轩也不怎么爱搭理她，这让魏无羡和江澄好几次都气得嗷嗷叫。
　　当年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大闹一场，搅黄了金江两家的亲事。回莲花坞之后，他向江厌离道歉，江厌离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魏无羡和江澄便都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解了婚约反而皆大欢喜。可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时候，江厌离心中，应该是很难过的。
　　射日之征中期，云梦江氏曾赴琅邪一带，支援兰陵金氏。因人手紧缺，江厌离与他们一道上了战场。
　　她自知修为不高，便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忙活修士们的伙食。魏无羡和江澄原本都不同意，但江厌离原本就擅厨艺，她自己做得开心，和人相处很好，也没有勉强自己累到自己，还很安全，二人便觉也不坏。
　　因条件艰苦，伙食寒酸，江厌离担心两个弟弟嘴刁吃不好，因此她每日私底下还会再给魏无羡和江澄额外做两份汤。然而，除了她自己并没人知道，还有第三份，送给了当时也在琅邪的金子轩。
　　金子轩也不知道。虽然他很喜欢那碗汤，也感谢送汤人的这份心意，但江厌离一直没有留名。岂知，这一切都被另一名低阶女修看在眼里。这女修是兰陵金氏的一名家仆，因修为也不高，和江厌离做的是同一份工作。她相貌不错，人又会取巧钻空子，出于好奇跟踪了江厌离几次便差不多猜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不动声色地挑了个机会，在江厌离送完汤离开之后在金子轩屋外晃荡，故意让金子轩看到她的身影。
　　金子轩好不容易逮着人，当然要追问。那女子十分聪明地没有承认，而是满面飞红、含糊其辞地否认，听起来就像是她做的、但她不愿让金子轩看破她的一片苦心。于是，金子轩也不逼她承认了，然而行动上却开始对这名女修士青眼有加，颇为照顾，还将她从家仆提成了客卿。如此好长一段时间，江厌离都没有发觉不对劲，直到有一日，她送完汤之后，也被临时回来取信件的金子轩撞上了。
　　金子轩自然要质问江厌离到自己房间来做什么。江厌离本不敢说，可听他越问口气越怀疑，只好忐忑地交代了事实。
　　然而，这个理由已经有人用过了。
　　可想而知，这次金子轩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他当场便“拆穿”了江厌离的“谎言”。江厌离万万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事端，她平日里从不张扬，甚至没什么人知道她是云梦江氏的女儿，一时半会儿竟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辩解了几句，越辩越是心寒。最后，金子轩硬邦邦地对她甩了一句：“不要以为出身世家就可以偷窃和践踏旁人的心意，有的人即使出身微贱，品性却比前者高贵得多。请你自重。”
　　江厌离终于从金子轩的一席话里听懂了几个意思。
　　从一开始，金子轩就不相信，江厌离这样修为不高的世家之女上战场来能做什么事，能帮多少忙。说白了，他觉得她只是想找个理由靠近他而已，就是来添乱的。
　　金子轩从来都不了解她，也没想过要去了解她。所以他更不会相信她。
　　被他说了几句之后，江厌离站在原地，忽然大哭起来。魏无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他师姐虽然脾气好，但除了莲花坞覆灭之后他们三人重缝那天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了一场，她没在人前没掉过几滴眼泪，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这样大声，这么委屈。魏无羡整个人都慌了，追问时江厌离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再看到一旁愣住的金子轩，勃然大怒，心想怎么又是这狗东西，一脚踹上去就和金子轩打了起来。两人打得惊天动地，根据地一带所有的修士全都出来拉架了，七嘴八舌之下他弄清了事情原委，更是怒不可遏，一边放话总有一天要让金子轩死在他手里，一边叫人把那名女修拖了出来。一番对质，事情水落石出，金子轩整个人都僵硬了。魏无羡再骂他，他铁青着脸，一句也不回击，打他也不还手。要不是江厌离后来牵住了他的手，江澄和金光善也回来拉开了魏无羡，只怕金子轩到今天也休想参加百凤山围猎。
　　后来，江厌离虽然继续留在琅邪帮忙，却只规规矩矩做好自己的事情，不但再也不给金子轩送汤，连正眼都不瞧他了。不久，琅邪危机解除，魏无羡和江澄便带着她一起回云梦去了。反倒是金子轩，不知是于心有愧，还是遭了金夫人的狠骂，射日之征后逐渐对江厌离越问越多。
　　旁人悉知此事的，多半都说只是一场误会，澄清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魏无羡绝不会这么想。他厌恶极了金子轩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公主、花枝招展的金孔雀、只看外表的睁眼瞎。他根本不相信金子轩这种自大狂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对江厌离上心起来，多半是因为被金夫人催狠了骂急了才不情不愿地来勉强完成任务。
　　不过厌恶归厌恶，为了不让江厌离为难，魏无羡现在也只得不出来。蓝忘机侧首看他，似是不解，魏无羡却没空跟他解释，只是将食指抵在唇上作噤声状，继续看那边。一双淡色眸子的视线在那湿润饱满的唇上停留片刻，这才移开目光。
　　那头金子轩拨开草丛，露出一具粗壮的蛇怪尸体，俯身片刻，道：“死了。”
　　江厌离点了点头。
　　金子轩道：“量人蛇。”
　　江厌离道：“什么？”
　　金子轩道：“南蛮之地流传过来的妖物。无非遇人时能忽然竖起来，然后要跟你比谁长，比人长就把人吞噬。不怎么样，看着吓人罢了。”
　　江厌离似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对自己讲解起这些来，照理说，这时应当说两句诸如“金公子博学多才”“金公子冷静镇定”之类的场面话，然而，他方才所言乃是极其粗浅的常识，纯属没话找话，这种一听就虚伪无比的违心奉承，恐怕只有金光瑶才能面无愧色地说出口，江厌离只得又点了点头。魏无羡猜她估计一路过来都在点头。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尴尬的气息透过草丛，直扑到这边草丛后的两人脸上。半晌，金子轩终于带着江厌离往回走了。然而他边走还在边道：“这一只量人蛇表皮附有鳞甲，獠牙长过下颌，应当是变种，一般人难以对付，普通人也射不穿这层鳞甲。”
　　顿了顿，他又用状似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不过也不怎么样。这次百家围猎的所有猎物都不怎么样，根本伤不到我们兰陵的人。”
　　听到最后两句，那股子骄矜自傲的味道又涌上来了，魏无羡心中不痛快，却见一旁的蓝忘机面无表情盯着金子轩。魏无羡微觉奇怪，顺着他目光望去，登时无语，心道：“金子轩这厮什么时候走路是同手同脚了？！”
　　江厌离道：“围猎不伤到人就是最好的了。”
　　金子轩道：“不伤到人的猎物有什么价值。你若是去兰陵金氏的私家猎场，可以看到很多不多见的猎物。”
　　魏无羡心内嗤之以鼻：谁要去你家猎场！
　　谁知，金子轩还自顾自做起决定了，道：“刚好下个月我有空，可以带你去。”
　　江厌离轻声道：“多谢金公子好意。不过不必麻烦了。”
　　金子轩怔了怔，脱口道：“为什么？”
　　这种问题，又如何能回答为什么？江厌离似是觉得不安，垂下头去。
　　金子轩道：“你不喜欢看围猎？”
　　江厌离点点头，金子轩道：“那你这次为什么来？”
　　若非金夫人极力邀请，江厌离必不会来，可这话如何说得出来？
　　见江厌离沉默，金子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极为难看，憋了半晌，憋出硬邦邦的一句：“你是不喜欢看围猎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
　　江厌离小声道：“不是……”
　　魏无羡知道，她是怕金子轩因为金夫人的意思请她去，然而自己心中却并不真的想，不希望勉强他。可金子轩哪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没觉得这么丢脸过，非但是生平第一次被姑娘拒绝，更是第一次邀请姑娘被拒绝，一股煞气直冲到眉心，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道：“也罢。”
　　江厌离道：“对不起。”
　　金子轩冷冷地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随你怎么想的。反正本来也不是我想邀请你。不愿意就算了。”
　　魏无羡的血直往脑门上冲，本想立即冲出去再和金子轩打一架，但转念一想，教师姐看清这人真面目也好，从此对他唾弃万分，再也不要想他了，于是强压火气，还想再忍忍。江厌离嘴唇颤了颤，并没说什么，向金子轩微微躬身一礼，低声道：“失陪了。”
　　她转身离去，默默一个人往回走。金子轩冷冷站了一会儿，看着别的方向，片刻，忽然道：“站住！”
　　江厌离却没转身，金子轩更怒，三步追上前去便要抓她的手，眼前却黑影一闪，还没看清，胸口受了一掌。金子轩一剑挥出，倒退数步，定睛一看，怒道：“魏无羡，怎么又是你！”
　　魏无羡挡在江厌离身前，怒道：“我他妈还没说呢，怎么又是你？！”
　　金子轩道：“无故出手你疯了吗！”
　　魏无羡一掌拍出道：“打的就是你！什么叫无故，你恼羞成怒抓我师姐是想干什么？？”
　　金子轩闪身避过，还他一剑，道：“我不抓住她难道要让她一个人在山里乱走吗？！”
　　这道剑芒却被另一道打偏，直冲云霄，金子轩一见来人，愕然道：“含光君？”
　　蓝忘机收了避尘，站在三人中间，保持了沉默。魏无羡正想走上前，江厌离抓住魏无羡，道：“阿羡！……”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纷乱的足音传来。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的一群人涌入这片林中，为首一人道：“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蓝忘机和金子轩那两道剑芒都贯上了天，惊动了附近的修士，他们一看便知这是有两人打起来了，连忙一同赶来，恰好见到林中四人奇怪的对峙情形。所谓冤家路窄，为首那人正是金子勋，他道：“子轩，这姓魏的又找你麻烦了？！”
　　金子轩道：“没你的事，你先别管！”见魏无羡拉了江厌离又要走，他道：“站住！”
　　魏无羡道：“真想打？好啊！”
　　金子勋道：“姓魏的，你三番两次针对子轩，究竟什么意思？”
　　魏无羡看他一眼，道：“你是谁？”
　　金子勋一怔，当即大怒：“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魏无羡奇怪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射日之正爆发之初金子勋便因伤而赖守后方，他没能亲眼见识过魏无羡在前线的模样，多是听人传说，他心中不以为然，只觉得传闻都是夸大其词。而刚才魏无羡以哨音召唤山中邪祟，把他们一群人就快猎到手的数具凶尸都召走了，害他们白费功夫，已是不快。现在魏无羡又当面问他是谁，更是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忿忿不平：他认得魏无羡，魏无羡却居然敢不认得他，还敢当众问他是谁，这仿佛让他失了大面子，越想越不痛快。正要说话，空中闪过金光阵阵，却是赶到了第二波人。
　　这批人御剑下降，平稳落地，为首者是一名五官美得极为正统，轮廓隐隐带着些刚硬之气的妇人。御剑时英姿飒爽，缓行时雍容华贵。金子勋道：“伯母！”
　　金子轩怔了怔，道：“母亲！你怎么来了？”随即想到，他和蓝忘机的剑芒都打上天了，金夫人在观猎台那边看到，自然不会不来。他看了看随母亲一同前来的数名兰陵金氏修士，道：“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围猎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金夫人却啐道：“你少自作多情，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她瞥见缩在魏无羡身后的江厌离，瞬间缓了神色，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离，你怎么这幅模样？”
　　江厌离道：“多谢夫人，我没事。”
　　金夫人十分敏锐，道：“是不是那死小子又欺负你了？”
　　江厌离忙道：“没有。”
　　金子轩微微一动，欲言又止。金夫人还不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登时勃然大怒，大骂儿子：“金子轩！你要死吗！！！出来之前你跟我怎么说的？！”
　　金子轩道：“我！……”
　　魏无羡道：“不管令郎之前跟金夫人您说了什么，从此以后他跟我师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
　　他正在气头上，这话说得不怎么客气。好在金夫人只顾着安慰江厌离，并未纠结于此。谁知她不在意，却另有其人趁机发作，金子勋喝道：“魏无羡，我伯母可是你长辈，你这么说话是不是有些太狂妄了？”
　　旁人均觉有理，纷纷附和。魏无羡道：“我并非针对金夫人，你堂弟三番两次对我师姐恶语相向，我云梦江氏若还能容忍便枉称世家！狂妄在何处？”
　　金子勋冷笑道：“狂妄在何处？你有哪处不狂妄？今天这百家围猎的大日子，你可出风头得很啊？三成的猎物都叫你一个人占了，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啊？”
　　蓝忘机微一侧首，道：“三成猎物？”
　　虽金子勋一同前来的百来号人个个脸上都怨气深重，见素来风传与魏无羡关系极差的蓝忘机开口，似在询问，立即有人迫不及待地道：“含光君，你还不知道吧？方才我们在百凤山里围猎，找了半天，竟然发现，这猎场里一只凶尸怨灵都没有了！”
　　“派人问了观猎台那边的敛芳尊才知道，开猎后不到半个时辰，百凤山里传来一阵笛声，然后，几乎所有的凶尸和怨灵，都一个接一个，自己走到云梦江氏的阵营里去自投罗网了！”
　　“百凤山里的三大类猎物，现在只剩下妖类和怪类了……”
　　“至于鬼类，已经全部都被魏无羡一个人召走了……”
　　金子勋道：“你全然不顾旁人，只顾自己，难道还不够狂妄？”
　　魏无羡恍然大悟。原来归根结底不过是借题发挥。他笑道：“不是你说的吗？开场箭算什么，有本事夜猎场上见真章。”
　　金子勋“哈”了一声，仿佛觉得滑稽，道：“你靠的不过是邪魔歪道，又不是凭真本事，吹两声笛子而已，哪算得什么真章？”
　　魏无羡奇怪道：“我又没使阴谋诡计，为何不算？你也可以吹两声笛子，看看有没有凶尸怨灵肯跟你走啊？”
　　金子勋道：“你这般不守规矩，比之阴谋诡计也强不了多少！”
　　闻言，蓝忘机皱起了眉。金夫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这边的争执，淡淡地道：“子勋，行了。”
　　魏无羡懒得和他争辩，笑道：“那好，我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真章了，请你拿出它来赢过我，让我见识见识吧。”
　　若是能赢，金子勋此刻也不会这般憋屈了。他噎了片刻，愈想愈怒，嘲讽道：“不过也难怪你不觉得自己有错，魏公子不守规矩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上次的花宴和这次的围猎大会都没有佩剑，这么大的场合，半点礼数都不讲究，你把我们这些跟你一同出席的人放在哪里？”
　　魏无羡却没理他，转头对蓝忘机道：“蓝湛，忘了说，刚才你帮我挡了那一剑，谢啦。”
　　见魏无羡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金子勋一咬牙，道：“云梦江氏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又是回忆杀。
而且是全新的回忆杀（啊！



　　第70章 将离第十五 2

     　　
　　金夫人眉峰一凛，斥道：“子勋！”
　　听到这一句，魏无羡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道：“家教？”
　　他缓缓回头，道：“邪魔歪道？”
　　蓝忘机沉声道：“魏婴。”
　　金子勋等人也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氛围，屏气望他。魏无羡又笑了一下，道：“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佩剑吗？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即便是不用剑，单凭你们口中的‘邪魔歪道’，也能一骑绝尘，让你们全都望尘莫及。”
　　此句一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种狂妄至极的话，还从没有哪个世家子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半晌，金子勋终于回过神来，大喝一声：“魏无羡！不过一个家仆之子，你也太猖狂了！！！”
　　听到那四个字，蓝忘机目光一凝，魏无羡瞳孔骤缩，右手似乎就要扶上陈情了。正当空气中满是火药味，一触即发，忽然一人道：“阿羡！”
　　听到这个声音，魏无羡心头一松，转头道：“师姐？”
　　江厌离冲他招了招手，道：“阿羡，你站到我身后来。”
　　魏无羡一怔，还未动作，金夫人忙拉着她的手道：“阿离，他们的事，你不要出面了。”江厌离却对金夫人歉然一笑，走上前去，挡在魏无羡身前，对金子勋等人一礼。
　　金子勋等人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稀稀拉拉有人回礼，有人不回。江厌离细声细气地对金子勋道：“金公子，听您方才的意思，是阿羡他把百凤山里三成的猎物都一个人占了，不守规矩，太过狂妄。我……也从未听过这种事情，想来的确是给诸位添麻烦了，我代他向诸位道歉。”
　　说罢，果真又是躬身一礼，看起来是个郑重其事的道歉。魏无羡道：“师姐！”
　　江厌离不起身，望向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魏无羡只得握紧了拳不说话。
　　金子轩远远注视这边，神色复杂。金子勋等人则根本没有掩饰脸上得意之色的意思，痛快极了。
　　金子勋哈哈道：“江姑娘真是大方得体，明白事理。您师弟干的事的确是大大的不妥，也确实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既然你知道不妥，看在江姑娘和江宗主的面子上，道歉就不必了，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两家原本便情同手足嘛。”
　　他就差趾高气扬地放声大笑了。魏无羡心头怒火直飙，紧握的拳头骨节喀喀作响，正要说话，江厌离一躬鞠完，直起身来，又认真地道：“可是，纵然我没参加过围猎，有一点却是知道的——古往今来的历代围猎，从未听过有一条规矩，是不允许一个人猎得太多。”
　　一圈人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刹住便凝固了。
　　江厌离道：“所以，您说阿羡不守规矩，不守的究竟是哪一条规矩？”
　　这回，轮到魏无羡哈哈笑出声来了。
　　金子勋脸色发青，却没出声反驳。原因有二，第一，他从没见过江厌离站出来说话，不好把握回应分寸，金夫人和江澄都对江厌离看重非常，他不敢随意冲撞，第二，则是追究起来——还真找不出这条规矩！
　　这时，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了。在这种时候，姚宗主总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道：“江姑娘，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有些规矩虽然没有写出来，但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并且都很遵守这个规矩。”
　　一人嚷道：“百凤山里总共才多少猎物，五百有没有？参加围猎的有多少人？五千不止！原本就抢破了头，他一个人就用恶意手段占走了这么多猎物，让别人怎么办？”
　　魏无羡嗤的一笑，正要说话，江厌离拦住他，低声道：“你别说啦。”
　　一人不满道：“是啊，要不然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抓住一只！”
　　江厌离道：“可是……别人猎不到，并不是他的错啊。”
　　那人一噎，她又道：“围猎不是只关乎实力吗？就算鬼类已无，不是还有剩下的妖类和怪类吗？就算他不占走那三分之一，甚至不参加围猎会，猎不到的人，也还是猎不到啊。阿羡所用的法子虽和别人不一样，但也是他修炼出来的本事。总不能因为旁人无缘那三分之一的猎物，就说他是邪魔歪道吧。”
　　那些随金子勋起哄的人登时不少都和金子勋一样脸色铁青，偏生顾忌江厌离身份，又不敢直接斥驳她。
　　江厌离又道：“况且，围猎是围猎，又为何要拿家教说事？阿羡是我云梦江氏的子弟，同我姐弟二人一齐长大，情逾手足。对他脱口而出‘家仆之子’，恕我不能接受。因此……”
　　她挺直了腰，扬声道：“还希望金子勋公子，能向我云梦江氏的魏无羡，道歉！”
　　倘若此刻说这话的不是江厌离，而是随便一个其他什么人，只怕金子勋早就一掌打去了。他脸色乌青，闭口不语。江厌离也静静地盯着他，绝不转移目光。金夫人道：“阿离，你这么认真做什么，都是小事，可别生气啊。”
　　江厌离轻声道：“夫人，阿羡是我弟弟，旁人辱他，于我而言，不是小事。”
　　金夫人看了金子勋一眼，冷哼道：“子勋，听到了吗。”
　　金子勋道：“伯母！”
　　若要他向魏无羡道歉，那是万万不能够的。金夫人又何尝不知他的性格？但眼下局面已是不快，想到金子勋道歉之后回到金麟台肯定又要大闹几场，越发心烦无比，恨不得按着他的脖子让他赶紧道歉了事。恰在此时，两道剑光飞至，却是金光瑶与蓝曦臣来了。
　　蓝忘机道：“兄长。”
　　蓝曦臣奇道：“忘机，你怎么也在这里？”
　　金光瑶则道：“诸位，这边是又有什么情况？”
　　他一来，两人心头憋屈的怒火都在顷刻之间找到了发泄对象。金光瑶甫一落地，金夫人便骂道：“你还笑！出了这样大的事，你怎么还好意思笑！这就是你操办的围猎会，废物！”
　　金光瑶一贯都是这样的一张笑脸，谁知刚来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忙收敛笑容，老老实实道：“母亲，究竟怎么了？”
　　金夫人乜眼道：“究竟怎么了你不会自己看？你不是挺会察言观色的吗？”
　　金光瑶不语，金子勋道：“整个百凤山猎场里三分之一的猎物都没了，这五千多人还猎什么东西？！”他趁机将对魏无羡道歉之事蒙混过去，还待再斥，蓝曦臣却道：“敛芳尊已在着手布置扩大猎场范围了，诸位请稍安勿躁。”
　　泽芜君发话，金子勋自知言语不妥，也不好再冲金光瑶发火，把弓箭往地上一摔，冷笑道：“这次的围猎简直就是一场闹剧！罢了，不参加也罢，我退出。”
　　金光瑶一怔，道：“子勋，马上就快安排好了，最多再等半个时辰……”
　　姚宗主也道：“金公子，大可不必啊！”金子勋道：“围猎已毫无公平可言，还等什么等？恕不奉陪！”说罢就要率领手下修士御剑离去，金光瑶连忙上前劝导，有的起哄要跟着金子勋一起走，有的还不甘心就此放弃，踌躇难定，顿时乱成一团。江厌离摇了摇头，对金夫人道：“金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金夫人摆手道：“你跟姨说什么添麻烦，你想骂子勋那傻小子尽管骂，我才不管他。还不解气我帮你打他。”
　　江厌离道：“不用不用……那，我就先回去啦。”
　　金夫人忙道：“回观猎台吧？我叫子轩来送我们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一个劲儿地朝远处站了半天的金子轩使眼色。江厌离低声道：“不用了。我有话和阿羡说，他送我回去就好了。”
　　金夫人眉梢吊起，打量几眼魏无羡，眼神略带警惕，似是微觉不快，道：“你们两个年轻男女，没人看着怎么好老呆一块儿？”
　　江厌离道：“阿羡是我弟弟。”
　　金夫人道：“阿离，你可千万别生气啊。你跟我说这又臭又硬的死小子又干了什么蠢事，我叫他给你好好赔罪。”
　　江厌离摇头道：“真的不用。金夫人。不要勉强他。”
　　金夫人急道：“哪里勉强呢！不勉强的！”
　　魏无羡颔首，道：“少陪了，金夫人。”
　　他与江厌离一通微一欠身，转身欲离去，金夫人死命拖着江厌离的手不让她走，正拉拉扯扯间，忽然，金子轩奔了出来，大声喊道：“江姑娘！！！”
　　魏无羡假装没听到，拉着江厌离道：“师姐快走。”
　　金子轩又喊道：“不是的江姑娘！！！”
　　这下可无论如何也装不了没听到了，魏无羡只得和江厌离一起回头。连那边起哄的金子勋等人也被吸引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疑惑金子勋说“不是的”是什么意思。金子轩抢了几步，似乎想追上来，又停住了，远远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额头青筋暴起。
　　半晌，他突然大吼道：“不是的江姑娘！不是我母亲！不是她的意思！不勉强，我一点都不勉强！！”
　　憋了片刻，他咆哮道：“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你来的！！！”
　　江厌离：“……”
　　魏无羡：“……”
　　金夫人：“……”
　　金子勋：“……”
　　吼完这几句，金子轩一张白皙的脸霎时变成了几欲滴血的鲜红色。
　　他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扶着一棵树才站稳，抬头一看，愣住了，像是刚刚才发现这里还有很多人，才想起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什么话，呆滞了好长一阵，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拔腿狂奔而去。
　　半晌静默，金夫人大怒，道：“这个蠢货！你跑什么！”
　　她拽住江厌离道：“阿离待会儿咱们观猎台上再继续说话！我先去抓他回来！”说走就走，带着一批修士急急御剑而起，朝金子轩逃跑的方向边追边喊。魏无羡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被这么一闹，只觉哭笑不得，道：“他搞什么鬼！师姐，我们走吧。”
　　江厌离怔了怔，点点头。魏无羡对蓝忘机挥挥手，道：“蓝湛，走了啊。”
　　蓝忘机微一颔首，并不言语，默然凝视着他和江厌离的背影一同慢慢消失在林间。那边，金光瑶也终于拦不住金子勋等人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抱怨着御剑离去，原先乌压压聚集的人群瞬间便少了大半，剩下的没热闹看了之后也在逐渐散开。金光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道：“这真是……”
　　蓝曦臣拍拍他肩，道：“今日之事，非你之过。”
　　金光瑶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道：“我恐怕一个时辰还办不妥。”
　　蓝曦臣道：“为何？”
　　金光瑶道：“其实不光那位魏公子把三分之一的猎物都占了，大哥一个人也几乎把妖兽类的猎物横扫了大半。”
　　闻言，蓝曦臣笑道：“不愧是大哥。”蓝忘机则是若有所思。金光瑶头痛地道：“所以猎场的范围，恐怕还得扩大。”
　　蓝曦臣道：“那我们现在便着手去办吧。”
　　金光瑶歉然道：“不好意思二哥，你是来参加围猎的，还要劳烦你临时过来帮我。”
　　蓝曦臣莞尔：“无妨。忘机，是我们先行一步，还是你也来帮忙？”
　　蓝忘机默默召起了避尘，道：“助力。”
　　待他们御剑离去之后，树林之中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人，还在谈天说地。不久之后，一人从林中大步踏出，见此情形，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江澄。他在百凤山中听人讨论空中出现了蓝忘机和金子轩的剑芒，似是这两人打起来了，担心江厌离也在金子轩身边，前来查看，谁知错过了时机，人都散光了。江澄见这几人中唯有姚宗主是还算眼熟的，道：“姚宗主，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姚宗主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江宗主，贵宗的魏无羡，实在是个人物啊。”
　　江澄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姚宗主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敢说什么意思。江宗主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江澄沉下了脸，心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心道待会儿非得找魏无羡好好算账不可，无心再和故弄玄虚之人虚与委蛇，转身便出了树林。走着走着，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似是怕被他听见，压得极低极低，但他五感灵敏，仍是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家主酸溜溜地道：“这回莲花坞好出风头啊，几乎所有的凶尸和怨灵都被召到云梦江氏的阵营里去了。肯定很多修士都会冲他家去了。”
　　姚宗主道：“有什么办法，谁叫我们家没有魏无羡嘛。”
　　“有魏无羡又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想家里有这么个人天天给我惹事。”
　　“这魏无羡也太狂妄了……反正今后只要有他参加的夜猎，我都不去了。”
　　一人冷笑道：“嘿？冲江家去？不见得吧，说白了，不就冲魏无羡去的吗。射日之征不也是全靠一个魏无羡，云梦江氏才声名大噪吗……”
　　江澄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和心上都投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71章 将离第十五 3

     　　两个月后。云梦。
　　岐山温氏轰然倒塌之后，曾经最繁华的不夜仙都一朝烟消云散，沦为废都。数量庞大的修士们寻求新的活动地点，分流到各个新的城池，其中，涌向兰陵，云梦，姑苏，清河四地的最多。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各家子弟门生佩剑而行，高谈阔论如今天下局势，端的是个个意气风发。
　　忽然，四周行人略略压低了声音，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长街尽头。
　　那边，正缓步行来一名白衣抹额，负琴佩剑的年轻男子。
　　这名男子面容极为俊雅，周身却似笼罩着霜雪之意。远远的还未走近，诸名修士便自觉噤声，对他行注目之礼。有略有些名头的大着胆子上前示礼，道：“含光君。”
　　蓝忘机微微颔首，一丝不苟地还礼，并不多做停留。其他修士不敢太过叨扰于他，自觉退走。
　　谁知，正在此时，对面笑盈盈走来一个身穿彩衣的少女，与他匆匆擦肩而过，忽然扔了一样东西在他身上。
　　蓝忘机迅捷无伦地接住了那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花苞。
　　花苞娇嫩清新，犹带露水。蓝忘机正凝然不语，又一个婀娜的身影迎面走来，扬手掷出一朵浅蓝色的小花。本冲他心口来的，偏生没砸准，砸中他肩头，又被蓝忘机拈住，目光移去，那女子嘻嘻一笑，毫不娇羞地掩面遁逃。
　　第三次，则是一个头梳双鬟的稚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来，双手抱着一束缀着零星红蕾的花枝，丢到他胸口，转身就跑。
　　一而再、再而三，蓝忘机已经接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花朵花枝，面无表情地站在街头。街上识得含光君的修士都想笑不敢笑，故作严肃，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飘；不识得他的普通平民则已指指点点起来。蓝忘机正低头思索，忽然发间微重，他一举手，一朵开得正烂漫的粉色芍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鬓边。
　　高楼之上，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传来：“蓝湛——啊，不，含光君。这么巧！”
　　蓝忘机抬头望去，只见亭台楼阁，纱幔飘飘。一个身形纤长的黑衣人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垂下一只手，手里还提着一只精致的黑陶酒壶，酒壶鲜红的穗子一半挽在他臂上，一半正在半空悠悠地晃荡。
　　见了魏无羡那张脸，原本在围观的世家子弟们脸色都变得十分古怪。众人素来皆知，夷陵老祖和含光君关系不好，射日之征中几次并肩作战，同一战线都会时常争执，不知这次又有何花样，当下连假装矜持也顾不得了，越发使劲儿地瞅这两人。
　　蓝忘机并未如他们猜想的那般冷冷拂袖而去，只道：“是你。”
　　魏无羡道：“是我！会做这种无聊事的，当然是我。你怎么有空来云梦了？不急的话，上来喝一杯吧？”
　　他身旁围上来几个少女，纷纷挤在美人靠上，朝下哄笑道：“是啊，公子上来喝一杯吧！”
　　这几名少女，正是方才以花朵掷他的那几个，这行为究竟是谁人所指使，不言而喻。
　　蓝忘机低头，转身就走。魏无羡见撩他不得，并不意外，啧了一声，滚下美人靠，仰头喝了一口壶中的酒。谁知，片刻之后，一阵不轻不重、不缓不急的足音传来。
　　蓝忘机稳步登上楼来，扶帘而入，珠帘玎珰，声声脆响犹如音律。
　　他将刚才砸中他的那一摞花都放在了小案上，道：“你的花。”
　　魏无羡歪到了小案上，道：“不客气，我送你了，这些已经是你的花了。”
　　蓝忘机道：“为何。”
　　魏无羡道：“不为何，就是想看看你遇到这种事反应会如何。”
　　蓝忘机道：“无聊。”
　　魏无羡道：“就是无聊嘛，不然怎么无聊到拉你上来……哎哎哎别走啊，上都上来了，不喝两杯再走？”
　　蓝忘机道：“禁酒。”
　　魏无羡道：“我知道你们家禁酒。但这里又不是云深不知处，喝两杯也没关系的。”
　　那几名少女立即取出了新的酒盏，斟满了推到那一堆花朵之旁。蓝忘机仍是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可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魏无羡道：“难得你来一趟云梦，真的不品品这里的美酒？不过，酒虽美，还是比不上你们姑苏的天子笑，真真乃酒中绝色。日后有机会我再去你们姑苏，一定要藏他个十坛八坛的，一口气喝个痛快。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有座位不坐，非要站着，坐啊。”
　　众少女纷纷起哄道：“坐啊！”“坐嘛！”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冷冷打量这些尽态极妍的少女，继而，目光凝在魏无羡腰间那一只通体漆黑发亮、系着红色穗子的笛子上。似乎在低头沉思，考虑措辞。见状，魏无羡挑了挑一边的眉，有点儿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蓝忘机缓缓地道：“你不该终日与非人为伍。”
　　围在魏无羡身边起哄的少女们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
　　纱幔飘动，不时遮去阳光，楼台内忽明忽暗。此时看来，她们雪白的脸蛋似乎有些白得过头了，毫无血色，看起来甚至有些铁青，目光也直勾勾地盯着蓝忘机，无端生出一股森森寒意。
　　魏无羡举手，让她们退到一边，摇了摇头，道：“蓝湛，你真是越大越没意思。这么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干嘛总是学你叔父，一板一眼地老惦记着教训人。”
　　蓝忘机转过身，朝他走近一步，道：“魏婴，你还是跟我回姑苏吧。”
　　“……”魏无羡道：“我真是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射日之征都过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蓝忘机道：“上次百凤山围猎，你可有觉察到一些征兆。”
　　魏无羡道：“什么征兆？”
　　蓝忘机道：“失控。”
　　魏无羡道：“你是指我差点和金子轩打起来？我想你是搞错了。我一贯见了金子轩就想打一架。”
　　蓝忘机道：“还有你后来所说的话。”
　　魏无羡道：“什么话？我每天都说那么多话，两个月前说过的早忘光了。”
　　蓝忘机看着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他只是随口敷衍，吸了一口气，道：“魏婴。”
　　他执拗地道：“鬼道损身，损心性。”
　　魏无羡似是有些头疼，无奈道：“蓝湛你……这几句我都听够了，你还没说够吗？你说损身，我现在好好的。你说损心性，可我也没变得多丧心病狂吧。”
　　蓝忘机道：“此刻尚且为时不晚，待到日后你追悔莫及……”
　　不等他说完，魏无羡脸色变了变，一下子站了起来，道：“蓝湛！”
　　那群少女在他身后，不知不觉中已个个眼放红光，魏无羡道：“你们别动。”
　　于是，她们俯首退后，但仍是死死盯着蓝忘机。魏无羡对蓝忘机道：“怎么说。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会追悔莫及，但我也不喜欢别人这样随意预测我今后会怎么样。”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是我失礼了。”
　　魏无羡道：“还好。不过看来我确实不应该请你上来的，今天算我冒昧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微微一笑，礼貌地道：“是吗。没有就好。”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魏无羡摆摆手，道：“那不讨扰含光君了，有缘再会吧。”
　　魏无羡回到莲花坞的时候，江澄在擦剑，抬了一下眼，道：“回来了？”
　　魏无羡道：“回来了。”
　　江澄道：“满脸晦气，难不成遇到金子轩了？”
　　魏无羡道：“比遇到金子轩还糟。你猜是谁。”
　　江澄道：“给个提示。”
　　魏无羡道：“要把我关起来。”
　　江澄皱眉道：“蓝忘机？他怎么来云梦了？”
　　魏无羡道：“不知道，在街上晃呢，来找人的吧。射日之征后他好久没提这茬了，现在又开始了。”
　　江澄道：“谁让你先叫住他的。”
　　魏无羡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先叫住他的。”
　　江澄道：“还用问吗？哪次不是！你也是奇怪。明明每次都和他不欢而散，又为何每次都孜孜不倦地去讨他的嫌？”
　　魏无羡想了想，道：“算我无聊？”
　　江澄翻个白眼，心说“你也知道”，目光又移回剑上。魏无羡道：“你这把剑一天要擦几次？”
　　江澄道：“三次。你的剑呢？多久没擦过了？”
　　魏无羡拿了个梨子吃了一口，道：“扔房里了，一个月擦一次管够。”
　　江澄道：“今后，围猎或者清谈会那种大场合不要再不佩剑了，现成的没家教没例子的话柄让人抓。”
　　魏无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逼我的。越逼我我还越不想干，就不佩剑，能奈我何？”
　　江澄横他一眼。魏无羡又道：“而且我可不想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拉去比剑切磋，我的剑出鞘必须见血，除非送两个人给我杀，不然谁都别想烦我。干脆不带，一了百了，图个清静。”
　　江澄道：“你以前不是很爱在人前秀剑法的吗。”
　　魏无羡道：“以前是小孩子。谁能永远是小孩子。”
　　江澄哼笑一声，道：“不佩剑也罢，无所谓。但你今后少惹金子轩，毕竟是金光善独子，将来兰陵金氏家主就是他。你跟他动手，你让我这个家主怎么做。跟你一起打他？还是惩治你？”
　　魏无羡道：“现在不是又多了一个金光瑶吗？金光瑶比他顺眼多了。”
　　江澄擦完了剑，端详一阵，这才把三毒插入鞘中，道：“顺眼有什么用。再顺眼，再伶俐，也只能做个迎送往来的家臣，他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没法跟金子轩比的。”
　　魏无羡听他口气，竟像是对金子轩颇为推崇，道：“江澄，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什么意思？上次你特地把师姐带去，你该不会真的想让师姐和他……？”
　　江澄道：“未尝不可。”
　　魏无羡道：“未尝不可？他在琅邪干了什么你忘了，你跟我说未尝不可？”
　　江澄道：“他大概是后悔了。”
　　魏无羡道：“谁稀罕他后悔，知道错了就要原谅他吗。你看看他爹那个德行，指不定他今后也是那个鬼样子，天南地北到处鬼混找女人。师姐跟他？你忍得了？”
　　江澄森然道：“他敢！”
　　顿了顿，江澄看他一眼，又道：“不过，原不原谅也不是你说了算。谁叫姐姐喜欢他？”
　　魏无羡登时哑口无言。半晌，挤出一句：“怎么就偏偏喜欢这个……”
　　他扔了梨子，道：“师姐在哪儿？”
　　江澄道：“不知道。还不是那几个地方，不在厨房，就在卧房，要不然就在祠堂。她还能去哪儿。”
　　魏无羡离开试剑堂，先去了厨房，火上煨着半罐子热乎乎的汤，人不在。再去江厌离的房间，也不在。最后去祠堂，果然就在了。
　　江厌离跪坐在祠堂里，一边擦拭父亲母亲的牌位，一边小声说话。魏无羡探进一个头，道：“师姐？又在跟江叔叔和虞夫人聊天呢？”
　　江厌离轻声道：“你们都不来，只好我来了。”
　　魏无羡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跟着一起擦牌位。
　　江厌离瞅他一眼，道：“阿羡，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事？”
　　魏无羡笑道：“没什么事呀。我就进来打个滚。”
　　说着，真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江厌离问道：“羡羡，你几岁啦？”
　　魏无羡道：“三岁啦。”
　　见逗得江厌离笑了，他这才坐起，想了想，还是道：“师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江厌离道：“问吧。”
　　魏无羡道：“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江厌离微微一怔，奇道：“你问我这个干什么？你喜欢了谁吗？是怎样的姑娘？”
　　魏无羡道：“没有。我不会喜欢任何人的。至少不要太喜欢一个人。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犁拴缰吗？”
　　江厌离道：“三岁大了点，一岁吧。”
　　魏无羡道：“不，我三岁了！三岁的羡羡饿了！怎么办！”
　　江厌离笑道：“厨房有汤，去喝吧。不知道羡羡够不够得到灶台呀？”
　　“够不到师姐就把我抱起来就够到了……”魏无羡正胡说八道，江澄刚好迈进祠堂来，闻言啐道：“又说这些混话！本宗主给你盛好放外边了，快滚下来感谢然后滚出去喝你的汤。”
　　魏无羡颠出去一看，折回来道：“江澄你什么意思，排骨呢？”
　　江澄道：“吃完了。只剩下藕了，你爱吃不吃。”
　　魏无羡一肘子捅去：“把排骨吐出来！”
　　江澄道：“吐就吐，有本事我吐出来你吃下去！”
　　江厌离听他们又开始了，忙道：“好啦，多大的人了争几块排骨，我再做一罐就是了……”
　　魏无羡最喜欢江厌离熬的莲藕排骨汤。
　　除了味道真真鲜美可口，还因为他总是记得第一次喝到时的情形。
　　那时，魏无羡才刚被江枫眠从夷陵捡回来不久。他一进门，看到一个神气的小公子牵着几条小奶狗在校场上跑来跑去，登时双手捂脸大叫一声，嗷嗷地哭了起来，扒在江枫眠身上一整天，怎么也不肯下来。第二天，江澄养的这几条小奶狗就被送给了别人。
　　这件事气得江澄大哭一场，就算江枫眠好言好语温声安慰，让他们两个“好好做朋友”，他也拒绝和魏无羡说话。过了好几天，江澄的态度软化了些，江枫眠想趁热打铁，便让魏无羡和他住一个屋子，希望他们能增进感情。
　　原本江澄已别别扭扭要答应了的，可坏就坏在，江枫眠一时高兴，把魏无羡托了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手臂上。江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虞夫人当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因夫妻两人各自身有要事，匆匆出门，这才没来得及又多口角。
　　当天晚上，江澄便把魏无羡关在了门外，不让他进去。
　　魏无羡拍门道：“师弟、师弟，让我进去，我要睡觉啊。”
　　江澄在屋子里，背抵着门喊道：“谁是你师弟！你还我妃妃、你还我茉莉、你还我小爱！”
　　妃妃、茉莉、小爱，都是他原先养的狗。魏无羡知道江枫眠是因为自己才把它们送走的，低声道：“对不起。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它们……”
　　在江澄的记忆里，江枫眠把他抱起来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够他高兴好几个月。他胸中一股恶气憋着出不来，满心都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突然，他看到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屋子里多出了一套不属于他的卧具，那股恶气和不甘霎时冲上脑门，驱使他将魏无羡的席子和被子搂了起来。魏无羡在门边巴巴地守了半天，忽然门开，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就被一堆被一股脑扔出来的东西砸得险些仰面摔倒。木门再次重重关上，江澄在里面道：“你到别的地方去睡觉！这是我的房间！连我的房间你也要抢吗？！”
　　魏无羡那个时候根本不明白江澄在生气什么，怔了怔，道：“我没有抢，是江叔叔让我和你一起住的。”
　　江澄一听到他还在提自己的父亲，简直就像是故意在炫耀，眼眶都红了，大喊道：“走开！再让我看到你，我叫一群狗来咬你！”
　　魏无羡站在门口，听到要喊狗来咬他，心中一阵害怕，绞着双手，连忙道：“我走，我走，你不要叫狗！”
　　他拖着被扔出来的席子和被子，飞奔着跑出长廊。来到莲花坞没多久，他不敢这么快就到处上蹿下跳，整天只乖乖窝在江枫眠让他呆的几个地方，路和房间都不识得，更不敢随便敲门，生怕惊了谁的梦。想了一阵，走到木廊没风的一个角落，把席子一铺，就在这里躺下了。可是越躺，江澄那句“我叫一群狗来咬你”在他脑海里就越是响亮，魏无羡越想越害怕，拱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听什么风吹草动都觉得像是有一群狗悄悄围过来了。挣扎一阵，觉得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了，跳起来将席子一卷，被子一叠，逃出了莲花坞。
　　他在夜风中气喘吁吁地跑了好一阵，看到一棵树，不假思索便爬了上去，手脚并用抱着树干，觉得很高了，这才心魂略定。不知在树上抱了多久，忽然，魏无羡听到远远有人软绵绵地在叫他的名字。这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一个白衣少女提着一盏灯笼出现在树下。
　　魏无羡认出这是江澄的姐姐，默不作声，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谁知，江厌离道：“是阿羡么？你跑到上面去做什么？”
　　魏无羡继续默不作声。江厌离举起灯笼，道：“我看到你了。你的鞋子掉在树下了。”
　　魏无羡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这才惊道：“我的鞋！”
　　江厌离道：“下来吧，我们回去。”
　　魏无羡道：“我……我不下去，有狗。”
　　江厌离道：“那是阿澄骗你的，没有狗。你没有地方坐，一会儿手就酸了，要掉下来的。”
　　任她怎么说，魏无羡就是抱着树干不下来，江厌离怕他摔了，把灯笼放在树下，伸出双手站在树下接着，不敢离开。僵持了一炷香左右，魏无羡的手终于酸了，松开树干，掉了下来。江厌离赶忙去接，可魏无羡还是摔得一砰，滚了几滚，抱着腿嗷嗷叫道：“我的腿断啦！”
　　江厌离安慰道：“没有断，应该也没折，很疼吗？不要紧，你别动，我背你回去。”
　　魏无羡还惦记着狗，呜呜咽咽道：“狗……狗来了没有……”
　　江厌离再三保证道：“没有的，有狗我帮你赶走。”她捡起魏无羡在树下的鞋子，道：“鞋子为什么掉了？不合脚吗？”
　　魏无羡忍着痛出的眼泪，忙道：“没有啊，合脚的。”
　　其实是不合脚的，大了好些。但是这是江枫眠给他买的第一双新鞋子，魏无羡不好意思麻烦他再买一双，便没说大了。江厌离帮他穿上鞋子，捏了捏瘪瘪的鞋尖，道：“是大了一点呀，回去跟你改改。”
　　魏无羡听了，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有些惴惴不安。
　　寄人篱下，最害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江厌离把他背了起来，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一边道：“阿羡，无论刚才阿澄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和他计较。他脾气不好，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玩，那几条小奶狗他最喜欢了，被阿爹送走了，他心里难过。其实多了个人陪他，他很高兴的。你跑出来半天不回去，他担心你出了事，急着去摇醒我，我才出来找的。”
　　江厌离其实也只比他大两三岁，那时才十二三岁，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讲起话来却很自然的像个小大人，一直在哄他。她的身体很瘦小，很纤弱，力气也不大，时不时晃一晃，还要停下来托一托魏无羡的大腿，防止他滑下来。可是，魏无羡趴在她背上，却感觉无与伦比的安心，甚至比坐在江枫眠的手臂上还安心。
　　忽然之间，一阵呜呜的哭声被夜风吹来。江厌离吓得一抖，道：“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魏无羡手一指，道：“我听到了，从那个坑里传出来的！”
　　两人绕到坑边，小心翼翼地探头下望。有个小人影趴在坑底，一抬脸，满面的灰泥被泪水冲出两道痕迹，发出哽咽之声：“……姐姐！”
　　江厌离松了一口气，道：“阿澄，我不是叫你喊人一起出来找吗？”
　　江澄只是摇头。他在江厌离走后，等了一会儿，坐立难安，干脆自己追了出来。谁知道跑得太急，又忘了带灯笼，半路摔了一跤，摔进一个坑底，把脑袋也跌破了。
　　江厌离伸手把弟弟从坑里拉起来，掏出手帕敷在他流血不止的额头上。江澄神情萎靡，黑眼珠偷偷瞅一瞅魏无羡。江厌离道：“你是不是有话没有对阿羡说？”
　　江澄压着额头的手帕，低低地道：“……对不起。”
　　江厌离道：“待会儿帮阿羡把席子和被子拿回去，好不好？”
　　江澄吸了吸鼻子，道：“我已经拿回去了。”
　　两人的腿都受了伤，行走不得，此时离莲花坞尚有一段距离，江厌离只得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魏无羡和江澄都搂着她的脖子，她走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道：“你们这让我怎么办呀。”
　　两人眼里都还含着泪花，一齐委屈地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最终，她还是走一步停一步地把两个弟弟运回了莲花坞，轻声叫醒了医师，请他给魏无羡和江澄包扎治疗。之后连道数声抱歉和谢谢，再把医师送回去。江澄看着魏无羡的脚，神色紧张。如果被其他门生或者家仆知道了这件事，传到了江枫眠耳朵里，江枫眠知道了他把魏无羡的席子丢出去，还害魏无羡伤了腿，一定会更不喜欢他的。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只敢自己一个人追出去，而不敢告诉别人。魏无羡看他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主动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江叔叔的。这是我夜晚忽然想出去爬树，所以才伤了的。”
　　闻言，江澄松了一口气，发誓道：“你也放心，今后看到狗，我都会帮你赶走的！”
　　见两人终于说开了，江厌离高兴地道：“就是应该这样嘛。”
　　折腾了小半晚，两人也饿了。江厌离便到厨房去，踮着脚尖忙活一阵，给他们一人热了一碗莲藕排骨汤。
　　香气萦绕心间，至今不散。
　　魏无羡蹲在院子里，把喝完汤的空碗放到地上，望了一会儿稀星点点的夜空，微微一笑。
　　今天他和蓝忘机在云梦街上偶遇，忽然想起了当年求学云深不知处的许多事。
　　他一时心血来潮叫住了蓝忘机，原本也想把话题往那方面引的。可蓝忘机提醒了他，所有的东西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可是，只要回到莲花坞，回到江家姐弟身边，他就能有一种仿佛什么都没改变的错觉。
　　魏无羡忽然想去找找当年那棵被他抱过的树。
　　他站起身来，朝莲花坞外走去，沿路的门生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点头。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熟悉的那些猴子一样不肯好好走路的师弟们、那些会挤眉弄眼不肯老实敬礼的家仆们，早就一个都不在了。
　　穿过校场，迈出莲花坞的大门，便是一片宽阔的码头。无论白天黑夜，码头上总有卖吃食的小贩。锅里的油一炸，香味四溢，魏无羡忍不住走了过去，笑道：“今天料很足嘛。”
　　小贩也笑道：“魏公子来一个？这个当我送的，不用记账上了。”
　　魏无羡道：“来吧。帐还是照样记。”
　　这名小贩之旁，蹲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魏无羡走近之前，正抱着膝盖哆嗦，似乎又冷又疲倦。听魏无羡说了两句话，这人才猛地抬头。
　　魏无羡双目微睁，道：“你？！”                        

　　

　　第72章 桀骜第十六

     　　
　　金麟台。
　　蓝曦臣和蓝忘机并肩，于金星雪浪的花海之中缓缓而行。
　　蓝曦臣随手拂过一朵饱满雪白的金星雪浪，动作轻怜得连一滴露水也不曾拂落。他道：“忘机，你心头可是有事，为何一直忧心忡忡？”虽说这忧心忡忡，在旁人看来，大概和蓝忘机的其他表情没有任何区别。
　　蓝忘机眉宇沉沉，摇了摇头。半晌，他才低声道：“兄长，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讶然道：“带人回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带回去……藏起来。”
　　蓝曦臣登时睁大了眼睛。
　　他这个弟弟，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渐渐的性子越来越沉闷，除了出去夜猎，就是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打坐、写字、弹琴、修炼，跟谁都不爱说话，也就只是能和他多谈几句。可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也是头一次。
　　蓝曦臣道：“藏起来？”
　　蓝忘机微蹙着眉，又道：“可他不愿。”
　　这时，前方一阵喧哗，一人啐道：“这条道是你能走的吗？谁让你乱走的！”
　　另一年轻的声音道：“失礼了。我……”
　　一听到这个声音，蓝曦臣和蓝忘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只见影壁之旁，站着两个人，刚刚出声呵斥的人是金子勋，他身后跟着几名家仆与修士，被呵斥的则是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那男子瞥见蓝曦臣两人，霎时面色一白，接下来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而正当金子勋横眉冷对之时，金光瑶恰到好处地出现解围了。
　　他对那白衣男子道：“金麟台上道路复杂，怨不得苏公子走错路，你随我来吧。”
　　金子勋见他冒出来，哼了一声，绕过他们走了。那白衣男子却是一怔，道：“你认得我？”
　　金光瑶笑道：“自然记得，为什么不记得？我们之前不是见过一面吗？苏悯善苏公子，你的剑法可好得很哪，上次百凤山围猎我就一直在想，这样的青年才俊，不到我们家就可惜了，后来果真到了我们家，可把我高兴坏了。请，这边走？”
　　像苏涉这样投奔兰陵金氏的剑修不计其数，他本以为没什么人识得他，岂知金光瑶只匆匆见过他一面，就把他记得清清楚楚，还大加赞赏，苏涉不由得脸色大缓，不再看那边的蓝氏兄弟，随金光瑶而去，似乎生怕他们上前嘲讽或是指指点点。
　　斗妍厅内，蓝曦臣和蓝忘机依次入席，席间不便再继续谈论方才的话题，蓝忘机又回复冷若冰霜的常态。姑苏蓝氏不喜饮酒之名远扬，经金光瑶布置，他二人身前的小案上都没有设酒盏，只有茶盏和清清爽爽的几样小碟，也并无人上前敬酒，一片清净。谁知，未清净多久，一名身穿金星雪浪袍的男子忽然走了过来，一手一只酒盏，大声道：“蓝宗主，含光君，我敬你们二位一杯！”
　　此人正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四下敬酒的金子勋。金光瑶知蓝曦臣蓝忘机都不喜饮酒，赶忙过来，道：“子勋，泽芜君和含光君都是云深不知处出来的人，规训石上可刻着三千条家规呢，你让他们喝酒还不如……”
　　金子勋十分看不惯金光瑶，心觉此人出身下贱，耻于和他同族，直接打断道：“咱们金家蓝家一家亲，都是自己人。两位蓝兄弟若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
　　一旁他的几名拥趸纷纷抚掌赞道：“真有豪爽之风！”
　　“名士本当如此！”
　　金光瑶维持笑容不变，却无声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蓝曦臣起身婉拒，金子勋纠缠不休，对蓝曦臣道：“什么都别说，蓝宗主，咱们两家可跟外人可不一样，你可别拿对付外人那套对付我！一句话，就说喝不喝吧！”
　　金光瑶微笑的嘴角都要抽搐了，目光满含歉意地望一望蓝曦臣，温言道：“蓝宗主他们之后还要御剑回程，饮酒怕是要影响御剑……”
　　金子勋不以为然：“喝个两杯难道还能倒了不成，我就是喝上八大海碗，也照样能御剑上天！”
　　四周一片夸赞叫好之声。蓝忘机仍坐着，冷冷盯着金子勋硬塞到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似乎正要开口，忽然，一只手接过了那只酒盏。
　　蓝忘机微微一怔，蹙起的眉宇忽地舒展开，抬头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黑衣，腰间一管笛子，笛子尾垂着如血的红穗。来人负手而立，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空如也的酒盏盏底露给金子勋看，道：“我代他喝，你满意了么？”
　　眉眼含笑，语尾微扬。身长玉立，丰神俊朗。
　　蓝曦臣道：“魏公子？”
　　一人低声惊呼：“他什么时候来的？！”
　　魏无羡放下酒盏，单手正了正衣领，道：“方才。”
　　方才？可方才分明没人通报或是招呼，竟然无人觉察到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斗妍厅中的。众人不禁一阵恶寒。金光瑶迅速反应过来，依旧是热情无比，道：“不知魏公子光临金麟台，有失远迎，需要设座吗？哦对了，您可有请帖？”
　　魏无羡也不寒暄，单刀直入道：“不了，没有。”他向金子勋微一颔首，道：“金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金子勋道：“有什么话说，等我们家宴客完毕之后再来吧。”
　　其实他根本不打算和魏无羡谈。魏无羡也看出来了，道：“要等多久？”
　　金子勋道：“三四个时辰吧。或许五六个时辰也说不定。或者明天。”
　　魏无羡道：“怕是不能等那么久。”
　　金子勋傲然道：“不能等也要等。”
　　金光瑶道：“不知道魏公子你找子勋有何要事，很急迫吗？”
　　魏无羡道：“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金子勋转向蓝曦臣，举起另一杯道：“蓝宗主，来来来，你这杯还没喝！”
　　见他故意拖延，魏无羡眉间闪过一道黑气，眯了眯眼睛，嘴角一勾，道：“好，那么我就在这里直说了。请问金公子，你知不知道温宁这个人？”
　　金子勋道：“温宁？不知道。”
　　魏无羡道：“这个人你一定记得。上个月你在甘泉一带夜猎，追着一只八翼蝙蝠王到了岐山温氏残部的聚居地，或者说拘禁地，带走了一批温家门生，为首的那个就是他。”
　　射日之征后，岐山温氏覆灭，原先四处扩张的地盘都被其他家族瓜分。甘泉一带划到了兰陵金氏旗下。至于温家的残部，统统都被驱赶到岐山的一个角落里，所占地盘不足原先千分之一，蜗居于此，苟延残喘。金子勋道：“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我可没那么闲，还费心去记一条温狗的名字。”
　　魏无羡道：“好，我不介意说得更详细些。你抓不住那只蝙蝠王，恰好遇上前来查看异象的几名温家门生，你便逼他们背着召阴旗给你做饵。他们不敢，出来一人磕磕巴巴和你理论，这人就是我说的温宁。拖拖拉拉间，蝙蝠王逃跑了，你将这几名温家修士暴打一通，强行带走，这几人便不知所踪了，还需要我说更多细节吗？他们至今未归，除了问你，魏某实在不知道还能问谁啊。”
　　金子勋道：“魏无羡，你什么意思？找我要人？你该不会是想为温狗出头吧？”
　　魏无羡笑容可掬道：“你管我是想出头，还是想斩头呢？——交出来便是了！”
　　最后一句，他脸上笑容倏然不见，语音也陡转阴冷，明显已经失去耐心，斗妍厅中许多人不禁一个冷战。金子勋也是头皮一麻。然而，他的怒气立刻便翻涌了上来，喝道：“魏无羡你好嚣张！今天我兰陵金氏邀请你了吗？你就敢站在这里放肆，你真以为自己所向披靡谁都不敢惹你？你想翻天？”
　　魏无羡笑道：“你这是自比为天？恕我直言，这脸皮可就有点厚了。”
　　金子勋心中虽然的确早已把兰陵金氏视为新天，却也自知失言，面皮微微一红，正要扬声回击，正在这时，首席上的金光善开口了。
　　他呵呵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何必动气？不过魏公子，我说一句公道话。你在我兰陵金氏开设私宴的时候闯上来，实在不妥。”
　　要说金光善心中不介意百凤山围猎之事，那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方才一直笑看金子勋硬杠魏无羡却不劝阻，直到金子勋落了下风才出来说话。魏无羡颔首道：“金宗主，我本并无意惊扰私宴，得罪了。然而，这位金公子带走的几人如今生死下落不明，迟一步或许就挽救不及。其中一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能袖手旁观。不望海涵，日后赔罪。”
　　金光善道：“有什么事不能往后放一放的，来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道。”
　　金光瑶早已悄然无声地置好了一张新的桌席，魏无羡道：“金宗主客气，不坐了，此事不能再拖，请尽快解决。”
　　金光善道：“急不得，细数起来，我们也有一些事尚未清算，不容再拖。既然你现在来了，那我们就趁此机会把它一并解决了如何？”
　　魏无羡挑眉道：“清算什么？”
　　金光善道：“魏公子，这件事情我们之前也和你略提过几次，你不会忘了吧……在射日之征中，你曾经使用过一样东西。”
　　魏无羡道：“哦，你是提过。阴虎符。怎么了？”
　　金光善道：“据闻，这件阴虎符是你从屠戮玄武洞底得来的一柄铁剑的铁精所熔铸。当年你在战场之上使用过一次，威力骇人，导致一些同修也被其余力波及……”
　　魏无羡打断道：“请说重点。”
　　金光善道：“这就是重点。当初那一场大战，不光温氏，我方也颇有些损失。我以为这样法宝难以驾驭，单单由一人保管，恐怕……”
　　话音未落，魏无羡突然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他道：“金宗主，容我多问一句。你是觉得，岐山温氏没了，兰陵金氏就该理所应当地取而代之吗？”
　　厅中霎时雅雀无声。
　　魏无羡又道：“什么东西都要交给你，谁都要听你的？看兰陵金氏这行事作风，我险些还以为仍是温王盛世呢。”
　　闻言，金光善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颜色。射日之征后，各大世家对于魏无羡修鬼道一事的微词逐渐上涌。他在这里提阴虎符，本意是要威胁一下魏无羡，提醒他你还有把柄呢，旁人都盯着你，别太嚣张，别妄想骑到我们家头上，谁知这魏无羡说话如此赤裸裸、血淋淋，他虽早暗暗有接替温氏地位这份的心思，但从来没人敢这么明白亮敞地剥出来，还加以嘲讽。他右首一名客卿喝道：“魏无羡！你怎么说话的！”
　　魏无羡道：“我说错了？逼活人为饵，稍有不顺从便百般打压，这和岐山温氏有区别吗？”
　　另一名客卿站起身来，道：“自然有区别。温狗作恶多端，落得如此下场原是他们罪有应得。我们不过以牙还牙，让他们饱尝自己种下的恶果，又有何可指摘？”
　　魏无羡道：“谁咬了你你让谁还，温宁这一支手上可没沾过什么血腥，莫不是你们还想来连坐这一套？”
　　一人道：“魏公子，你说他们手上没沾血腥就没沾了？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证据呢？”
　　魏无羡道：“你觉得他们滥杀了，难道不也是你的片面之词？难道不是应该你先拿出证据来吗？怎么反倒找我要？”
　　那人连连摇头，一脸“这人不讲道理”。另一人冷笑道：“当年温氏屠杀我们的人时，可比这残忍千百倍！他们都没跟我们讲道义，我们又为什么要和他们讲道义？”
　　魏无羡笑道：“哦。温狗作恶多端，所以姓温的尽皆可杀？不对吧，不少从岐山那边降服过来的叛族现在可是如鱼得水呢。在座的不就有几位，正是原先温氏附属家族的家主吗？”
　　那几名家主见被他认了出来，登时神色一变。魏无羡又道：“既然只要是姓温的就可以供人随意泄愤，不论有辜无辜，意思是不是我现在把他们全部杀光都行？”
　　话音未落，他把手一压，放到了腰间的陈情上。刹那间，整个宴厅的人都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仿佛重回到了那暗无天日、尸山血海堆积的战场。一时之间，四下都有人霍然站起，蓝忘机沉声道：“魏婴！”
　　金光瑶离魏无羡最近，却是颜色不变，温声道：“魏公子，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一切好商量。”
　　金光善也站了起来，惊怒惧恨交加：“魏无羡！江……江宗主不在这里，你就如此肆无忌惮！”
　　魏无羡厉声道：“你以为他在这里，我就不会肆无忌惮吗？我若要杀什么人，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蓝忘机一字一句道：“魏婴，放下陈情。”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在那双淡若琉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近乎狰狞的倒影。他忽的转过头，喝道：“金子勋！”
　　金光善慌忙道：“子勋！”
　　魏无羡道：“废话少说，想必诸位都知道，本人耐心有限。人在哪里？陪你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我只给你三声。三！”
　　金子勋本想咬牙死扛，但瞟金光善神色，心头发冷。魏无羡又道：“二！”
　　金子轩大喝道：“……罢了！罢了！不过几条温狗，你若想使唤便拿去，不想在今天跟你纠缠！自己去穷奇道找便是了！”
　　魏无羡冷笑一声，道：“你早说不就行了。”
　　他来也如风，去也如风。身影一消失，许多人心头的阴云这才消散，宴厅里，原先坐不住的人三三两两坐下，十之八九已惊出一身冷汗。而金光善呆呆站在位上，半晌，忽然大怒发作，一脚踢翻了身前的小案。满案的金盏银碟骨碌碌滚下台阶，金光瑶见他失态，有心圆场，道：“父……”
　　话音未落，金光善已拂袖而去。金子勋也深深觉得方才在众人面前退让输了面子，又愤又恨，也要跟着一并退场，金光瑶忙道：“子勋……”
　　金子勋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手里没送出去的那杯酒甩手一砸，迎面砸金光瑶胸前。那雪白袍子心口怒放的金星雪浪上霎时又开了一朵泼开的酒花，好不狼狈。可场面太混乱，这大为不妥的失礼行为也没什么人在意，只有蓝曦臣道：“三弟！”
　　金光瑶忙道：“没事没事没事，二哥你坐着。”
　　蓝曦臣不便评价金子勋，只取了一方雪白的手帕递给他，道：“你下去换身衣服吧。”
　　金光瑶接过手帕，边擦边苦笑道：“我没法走开啊。”
　　场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教他如何脱得开身。他一边安抚全场，一边焦头烂额道：“唉，这个魏公子真是太冲动了。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的面这么说话呢？”
　　蓝忘机冷冷地道：“他说得不对吗。”
　　金光瑶微不可查地一怔，旋即笑道：“哈哈。对。是对。但就是因为对，所以才不能当面说啊。”
　　蓝曦臣则若有所思，道：“这位魏公子，当真已心性大变。”
　　闻言，蓝忘机紧蹙的眉宇之下，那双浅色眸子里流露过一丝痛色。
　　下了金麟台，魏无羡在兰陵城中七拐八转，进入一条小巷，道：“找到了，走吧。”
　　温情早在巷中坐立难安多时，闻言立即冲了出来。她此刻体虚，有些头昏眼花，脚底一崴，魏无羡单手将她身子一托，提议道：“你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地方休息，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一定会把温宁带回来的。”
　　温情忙抓住他道：“不用！不用！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温宁失踪后，她几乎是用一双腿片刻不停地从岐山跑到了云梦，数日未曾合眼，见到魏无羡后一路发疯了一样地催他求他，此刻嘴唇发白两眼发直，几乎不成人形。魏无羡看她就快撑不住了的样子，又没有空闲给她慢慢吃，街边买了几个白面馒头，让她拿着吃。温情也知道她快到极限了，必须进食，蓬着一头乱发，眼眶发红、牙齿发狠地啃着馒头，这副模样，让魏无羡想起了当年自己和江澄逃难在路上时的情形。他又保证了一次：“没事的。我一定会把温宁带出来。”
　　温情边吃边哽咽道：“我就知道我不应该离开的……但是我没有办法，他们强行把我调配到别的城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温宁和一大家子人都没了！我就知道放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魏无羡道：“他行的。”
　　温情崩溃道：“他不行啊！阿宁他从小就性子畏畏缩缩，怕事又胆小，连手底下的人都不敢招脾气大一点的，尽是些跟他差不多的唯唯诺诺的！他遇事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当年魏无羡背着江澄与她告别之际，温情是这么说的：“无论这场战役结果如何，从此以后，你们跟我们都两不相欠了。两清。”神情高傲，历历在目。然而，昨夜她死死拽着魏无羡的手，就差跪在他面前了，哀求道：“魏无羡，魏无羡，魏公子，你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了，你一定要帮我救救阿宁！除了找你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当初的骄傲荡然无存。
　　穷奇道是一座山谷之中的古道。相传，此道乃是岐山温氏先祖温卯一战成名之地。数百年前，他与一只上古凶兽在此恶斗九九八十一天，最终将之斩杀。这上古凶兽，便是穷奇，惩善扬恶，混乱邪恶，喜食正直忠诚之人，馈赠作恶多端之徒的神兽。当然，这传说究竟属实，还是岐山温氏后代家主为神化先祖而夸大的，那便无从考据了。
　　经历数百年，这条山谷已从险峻要道变成了一处歌功颂德、观光游览之景。射日之征后，众家瓜分了原先岐山温氏的地盘，穷奇道也被兰陵金氏收入囊中。原先山道两侧高阔的山壁上凿刻的都是大先贤温卯的生平佳迹，兰陵金氏接手之后，自然不能让这些岐山温氏的光辉往事继续留着，正在着手重建。重建的意思，就是要把整个两侧的高山壁画凿得干干净净，尽数清空，刻上新的图腾。当然，最后，必须还要改个能凸显兰陵金氏之神勇的新名字。
　　此等大工程自然需要不少苦力。而这些苦力，自然没有比射日之征后便沦为丧家之犬的温家战俘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二人到达穷奇道之时，已是夜间，深色天幕丝丝冷雨飘飞。温情深一脚浅一脚跟紧魏无羡，直打哆嗦，像是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发冷，魏无羡时不时要搀她一把。山谷之前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棚屋，供战俘们夜间休息使用。魏无羡带着温情，远远地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雨丝，扛一面大旗慢慢走动。再走近些，那扛旗之人竟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背上还背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幼子，被布条绑在老人背上，正在认真地咬手指。一老一小在路上来回行走，老人家扛那面高旗扛得十分吃力，走两步歇一歇，把旗子放下。见状，温情红着眼眶叫道：“婆婆！是我啊！”
　　那名老人约莫是眼神耳朵都不好使，没看清也没听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有人走近了在叫什么，连忙又把旗子扛起，满面畏惧之色，似乎生怕被人发现了被斥责一通。温情奔上前去，夺过那面旗子，道：“这是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这面大旗上绘着一枚硕大的岐山温氏太阳家纹，此时却被涂上了一个血红的大叉，旗面也被撕得破破烂。射日之征结束后至今，被打成“温狗余孽”的人不计其数，折腾他们的法子也不计其数，还要美其名曰“自省”，魏无羡心知肯定是这老婆婆年纪太大，没法和其他人一样做苦力，这里的主事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折腾她，要她扛着温家残旗走来走去，进行自我羞辱。
　　那老婆婆先是骇得一缩，待勉强分辨出来人，张大了嘴，温情道：“婆婆，阿宁呢？四叔他们呢？阿宁呢？！”那老婆婆看看她身后的魏无羡，不敢说话，只望向山谷那边，温情顾不得其他，飞奔而去。
　　宽阔的山谷两侧架着火把，火焰在细微的雨丝中略有扑闪，依旧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山道中负重而行的数百个身影。
　　这些战俘们个个面色青白，步履虚浮拖沓。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灵力和借助外力，不光因为兰陵金氏对他们戒备，也因为要有惩罚意味在里面。十几名督工撑着黑伞，在雨中策马穿行呵斥。温情冲进雨中去，视线疯狂在每一张灰头土脸的疲惫面容上扫动，一名督工注意到她，举手喝道：“你是打哪儿来的？谁让你在这儿乱闯的！”
　　温情急道：“我找人，我找人啊！”
　　那名督工驱马近来，拔出腰间一样东西，挥舞道：“我管你找人还是人找，走！再不走……”
　　正在此时，他看到一名黑衣青年跟在这年轻女子身后行了过来，仿佛舌头打结，语音戛然而止。
　　这青年生得一张明俊容颜，眼神却颇为阴冷，盯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很快地，他发现这青年并不是在盯他，而是在盯他手中挥舞的那柄铁烙。
　　这些督工手中的铁烙，和从前岐山温氏的家奴们惯用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顶端烙片的形状从太阳纹改成了牡丹纹。
　　魏无羡注意到这点，眼中寒光乍现。不少督工都认得他的脸，不禁悄悄勒退了马，与同僚窃窃私语。旁人再不敢阻拦温情，她边找边喊：“阿宁！阿宁！”
　　呼声凄厉，然而无人应答。找遍了整个山谷都没见到弟弟的踪影。若是温宁在这里，早就自己冲出来了。那几名督工悄悄下了马，一圈人都在使劲瞅魏无羡，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上前招呼。温情扑过去问道：“这几天新送来的温家修士呢？”
　　数人面面相觑。磨蹭片刻，一名瞧上去甚为憨厚的督工和和气气地道：“这里所有的战俘都是温家的修士，每天都有新送来的。”
　　温情道：“是我弟弟，是金子勋带来的！他……他大概这么高，不怎么说话，一说话结结巴巴的……”
　　那名督工道：“嗨，姑娘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我们哪儿记得清一两个人结巴不结巴呢？”
　　温情急得直跺脚：“我知道他肯定在这儿的！”
　　那名督头生得圆圆胖胖，陪笑脸道：“姑娘你别急，其实经常有别家的人来我们这里要修士，说不定是这几天被人要走了呢？偶尔点名的时候也会发现人有人跑了……”
　　温情道：“他不会跑的！婆婆他们都在这儿，我弟弟不会一个人跑的。”
　　那名督工道：“不然你慢慢找？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要是在这山谷里找不着，那咱们就没办法了。”
　　忽然，魏无羡道：“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他一说话，那几人的脸都僵了一僵。那名督工转向他，道：“是啊。”
　　魏无羡道：“好吧。我姑且当活着的都在这儿了。那么，其他的呢？”
　　温情的身体晃了晃。
　　与“活”相对的“其他”，自然只有“死”。
　　那名督头连忙道：“您可不能这么说话，咱们这儿虽然都是温家修士，但可没人敢闹出人命来……”
　　魏无羡恍若未闻，取下了腰间的笛子。原本在他一侧艰难前行的几名战俘忽然大叫一声，扔下背上重物，逃了开去。山谷之中，忽然迅速以他为圆心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其实这些战俘们并不认得魏无羡的脸，因为但凡是在射日之征的战场上和魏无羡遇上过的温家修士，只有一个下场——全军覆没。因此，认得他脸的温家修士，大多数都沦为凶尸，为他所操纵驱控，成为他的部下了。可这只垂着鲜红穗子的黑木笛子，还有掌控着它的黑衣青年，早已成为了他们的噩梦。四下都有人惊呼出声：“鬼笛陈情！”
　　魏无羡将陈情送到唇边，凄厉尖锐的笛音先是犹如一致穿云利箭划破夜空，横穿夜雨，随后，余音在整座山谷之中回荡。只一声，魏无羡便收回了陈情，垂手而立，嘴带冷笑，任由雨丝打湿他的黑发黑衣。
　　不久，忽然有人道：“什么声音？”
　　人群外忽然传来阵阵惊叫，连滚带爬把包围圈破开了一处空地。在他们空出来的地方，淅淅沥沥的雨中，东倒西歪地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的身上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尚且睁着眼睛的温宁。
　　他脸色惨白如蜡，瞳孔涣散，嘴角的血迹已凝成了暗褐色，尽管胸口完全没有起伏，却明显能看出肋骨已被打塌了半边。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形状，都不会觉得这个人还是活的，但温情仍不死心，颤抖着去抓他的脉搏。
　　死死抓了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些天她又惊又怕，跑得几乎发狂，却还是来晚了，连弟弟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温情边哭边摸温宁的肋骨，似乎想把它们接起来，痴心妄想着能不能抓住一线生机。那张原本甜美的脸哭得面目扭曲，变得很丑，很难看。但是，当一个人真正伤心到及处的时候，是绝对没办法哭得好看的。
　　在唯一的弟弟僵硬的尸体前，她所坚持的高傲片甲不留。
　　温情收的刺激太大，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魏无羡站在她身后，一语不发地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片刻之后才睁开，道：“这个人是谁杀的。”
　　他语气不冷不热，似乎没有动怒，而是在思考什么。那名为首的督工心生侥幸，嘴硬道：“魏公子，这话您可别乱说，这儿可没人敢杀人，他是自己干活不小心，从山壁滚下来摔死的。”
　　魏无羡道：“没人敢乱杀人？真的？”
　　数名督工一齐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
　　“绝无虚假！”
　　魏无羡微微一笑，道：“哦。我明白。”
　　旋即，他慢条斯理地接道：“因为他们是温狗，温狗不是人。所以说杀了他们也不算杀人，是这个意思，对吧？”
　　那督头刚才心中，正好就在想这一句，猛地被他戳穿心思，脸色一白。魏无羡又道：“还是你们真觉得，我会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众督工哑然，终于开始发觉大事不妙，隐隐有后退之意。魏无羡维持笑容不变，道：“你们最好立刻老实交待，是谁杀的，自己站出来。不然，我就只好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了。全都杀光，这总该没有漏网之鱼。”
　　众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寒。督头嗫嚅道：“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眼下正交好，您可不能……”
　　闻言，魏无羡看了他一眼，讶然道：“你很有勇气。这是威胁我？”
　　督头忙道：“不敢不敢。”
　　魏无羡道：“恭喜你们成功地耗光了我所有的耐心。既然你们不肯说，那就让他自己回答好了。”
　　仿佛等待他这一句多时一般，温宁僵硬的尸体忽然一动，抬起了头。站得最近的那两名督工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各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掌掐住了喉咙。
　　温宁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名五短身材的督工高高举起，四周空地的圆圈越拉越大，那名督头道：“魏公子！魏公子！手下留情！您这一冲动，后果是不可挽回的啊！”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魏无羡的脸颊不住往下滑落。
　　他猛地转身，把手放在温宁肩头，喝道：“温琼林！”
　　回应一般，温宁发出长长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山谷里的人耳朵都隐隐作痛。
　　魏无羡一字一句道：“谁让你们变成这样的，你们就让他们获得同样的下场。我给你们这个权利，清算干净吧！”
　　闻言，温宁立刻将手中抓着的那两名督工一个对撞，两个脑袋登时如同炸裂的西瓜，“砰”的一声巨响，红红白白爆了个天女散花。
　　这场面极其血腥，山谷中尖叫声此起彼伏，马匹嘶鸣，俘虏逃窜，混乱无比。魏无羡将温情打横抱起，若无其事地穿过炸锅的人群，牵住了一匹马，正要转身，一名瘦小的俘虏道：“……魏先生！”
　　魏无羡回头，道：“什么？”
　　这名俘虏声音微微发抖，指了一个方向，道：“山……山谷那头有间屋子，是他们用来……把人关起来打的，打死的就直接拖出去埋了。你要找的人，说不定还有些在那里……”
　　魏无羡道：“多谢。”
　　他顺着那人指引的方向，果然找到一间看上去像是临时搭建的棚屋，一手抱着温情，单脚踹开了门。屋里角落坐着十几人，个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被他粗暴的踹门动作惊得弹动起来。几人看到魏无羡臂弯中的温情，顾不得浑身是伤，扑过来叫道：“情姑娘！”
　　一人怒道：“你……你是谁，你把寮主怎么了？”
　　魏无羡道：“没怎么。哪些是温宁手下的修士？废话少说，都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但魏无羡已抱着温情离去，他们不得不强撑身体，相互搀扶着跟上。一出屋子，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山谷中混乱的景象到底怎么回事，魏无羡便道：“各人找马，赶快！”
　　一个中年人道：“不行，我家温宁公子……”
　　这时，一颗人头从他面前横飞而过，众人齐刷刷转头，刚好看到温宁将一具手脚尚在抽搐的无头尸摔在地上，赤手去掏那人内脏。魏无羡喝道：“够了！”
　　温宁喉中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还不满足，魏无羡却吹了一声哨子，又道：“起来！”温宁只得站起。魏无羡道：“还愣着干什么，上马！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你们找飞剑来？”
　　一人想起来还有老人家在这里，赶紧把那老婆婆和幼子也带来，扶上马去。魏无羡自己也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温情翻身上马，几十个人在混乱中只找到十几匹马，两三人一骑，马上甚为拥挤，老婆婆不能单独一人骑，还要勉强抱着那个小孩子，魏无羡见状伸手道：“给我。”
　　老婆婆连连摇头，那小孩子也紧紧抱住了外婆的脖子，就快滑下来了，可两人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惊恐之色。魏无羡一伸手便把那孩子拎了过来夹在胳膊下。那老婆婆吓坏了，道：“阿苑！阿苑！”
　　那叫做阿苑的孩子虽然很小，但已知道害怕，却没哭，只是一个劲儿地咬自己手指，偷偷看魏无羡。魏无羡喝道：“走了！”双腿一夹马背，率先出发。十几匹马紧随其后，在夜雨之中，疾驰而去。

　　第73章 桀骜第十六 2

     　　
　　当天夜里，一场轩然大波席卷而至。
　　子时，金麟台上点金阁里，大大小小近五十位家主依席而坐。首席是金光善，金子轩出门在外，金子勋又资历不够，因此只有金光瑶垂手侍立在他身旁。前列是聂明玦、江澄、蓝曦臣、蓝忘机等家主、名士一级的人物，神色肃然。后列则是次一等的家主和修士，都如临大敌，不时低声私语一两句“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的”、“且看怎么收场”。
　　江澄是众人目光聚焦的中心，坐在前列，满面阴云，正和旁人一样，听席上金光瑶神色恭谨、语气软和地款款道来：
　　“……此次遭杀害的督工有四名，脱逃的温氏余党约五十人，魏无羡带着他们进入乱葬岗后，便召了几百具凶尸守在山下巡逻阻挡，我们的人到现在都一步也上不去。”
　　听完之后，点金阁中一片静默。
　　半晌，江澄才道：“这件事确实做得太不像话，我代他向金宗主赔罪。若有什么补救之法，请尽管开口，我必然尽力补偿。”
　　金光善要的却并不是他的赔罪和补偿，道：“江宗主，本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兰陵金氏本来是绝不会多说一句的，可这些督工并不全是金家的人，还有几个别家的。这就……”
　　江澄眉头紧蹙，揉了揉太阳穴处跳动不止的筋络，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向各位宗主道歉。诸位有所不知，魏无羡要救的那名温姓修士叫温宁，他和他姐姐温情在射日之征中曾于我二人有恩。因此……”
　　聂明玦道：“有恩是怎么回事？岐山温氏不是云梦江氏灭族血案的凶手吗？”
　　这几年来，江澄每天都是坚持忙到深夜，今日刚准备早些休息，就被这个炸雷般的消息炸的连夜赶到金麟台，疲倦之下本就压着三分火气，再加上他生性好强，被迫当众低头向旁人道歉，已是烦躁，听聂明玦再提起灭族凶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恨意。
　　这恨意不光无差别针对在座所有人，还针对魏无羡。
　　蓝曦臣沉吟道：“这位温情的大名我知晓几分，似乎没听说她参与过射日之征中任何一场凶案的。”
　　聂明玦道：“可她也没有阻拦过。”
　　蓝曦臣道：“温情是温若寒的亲信之一，如何能阻拦？”
　　聂明玦冷冷地道：“既然在温氏作恶时只是沉默而不反对，那就等同于袖手旁观。总不能妄想只在温氏兴风作浪时享受优待，温氏覆灭了就不肯承担苦果付出代价。”
　　蓝曦臣知道，因家仇之故，对温狗聂明玦是最为痛恨，他又是完全容不得沙子的性情，便不再言语。一名家主道：“聂宗主此言正是。况且温情既然是温若寒的亲信，说她没参与过？我是不信的。温狗哪个手上不沾几条人命？也许只是没被我们发现而已！”
　　一提到岐山温氏当年的暴行，众人便群情激奋，嘈杂涌动。金光善本欲讲话，见状不快，金光瑶观其神色，连忙扬声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今日要议之事，重点不在于此。”边说边让家仆们送上了冰镇的果片，转移注意力，点金阁这才渐渐收敛声息。金光善趁机道：“江宗主，原本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插手，但事到如今，关于这个魏婴，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了。”
　　江澄道：“金宗主请讲。”
　　金光善道：“江宗主，魏婴是你左右手，你很看重他，这个我们都知道。可反过来，他是不是尊敬你这个家主，这就难说了。反正我做家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家的下属胆敢如此居功自傲、狂妄不堪的。你听没听过外面怎么传的？什么射日之征里云梦江氏的战绩全靠他魏无羡一个人撑起来，真是无稽之谈！”
　　听到这一句，江澄脸色已十分难看。金光善摇了摇头，道：“百家花宴那么大的场合，当着你的面都敢甩脸色，说走就走。昨天背着你就更放肆了，连‘我根本不把江晚吟这个家主放在眼里！’这种话都敢说！在场的人全都亲耳都听到了……”
　　忽然，一个冷淡的声音道：“没有。”
　　金光善编排得正起劲，闻言一愣，和众人一样循声望去。
　　只见蓝忘机正襟危坐，波澜不惊地道：“我没听过魏婴说这句话。也没听到他表露半分对江宗主的不敬之意。”
　　蓝忘机在外言语极少，就连在清谈会上论法问道，也只有别人向他提问、发出挑战，他才言简意赅地回答，惜字如金，直击要点，完胜旁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雄辩，除此以外，几乎从不主动发声。是以金光善被他打断，惊讶之情远远大于不快。但毕竟是篡改原话、添油加醋被人当众拆台，微觉尴尬。好在他没尴尬多久，金光瑶便立刻来为他救场了，讶然道：“是吗？哎，那天魏公子气势汹汹闯上金麟台，说了太多话，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可能是说了些意思差不多的话，我也记不得了。”
　　他的记性比蓝忘机只好不差，聂明玦一听便知他在故意装糊涂，微微皱眉。金光善则顺着台阶下，道：“不错，反正他就是一直都态度嚣张狂妄就是了。”
　　一名家主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魏无羡虽然在射日之征中有些功劳，但比他有功劳的客卿多了去了，没见过哪个像他这样自以为了不起的。说句不好听的他毕竟是个家仆之子。一个家仆之子，怎能如此嚣张？”
　　他说到“家仆之子”，自然有人联想到堂上还站着一个“娼妓之子”，金光瑶分明注意到了这些并无好意的目光，却依旧笑容完美，半点不坠。众人纷纷开始随大流表示不满：
　　“金宗主让魏婴上呈阴虎符，原本也是好意，怕他驾驭不了，酿成大祸。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谁都觊觎他的法宝吗？可笑，要说法宝，谁家没有几件镇家之宝。”
　　“我一开始就觉得他修鬼道迟早会修出问题的，看！杀性已经开始暴露了，为了几条温狗滥杀我们这边的人……”
　　这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是滥杀吧？”
　　蓝忘机原本似乎已进入万物不闻的空禅之境，闻声一动，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名姿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侍立在一位家主身侧，这格格不入的一句一出，立刻遭到了附近修士们的群起而攻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似乎被吓到了，更小心地道：“不……我没有别的意思，诸位不必如此激动。我只是觉得‘滥杀’这个词不太妥当。”
　　另一人唾沫横飞道：“有什么不妥当的？魏无羡从射日之征起就滥杀成性，你能否认吗？”
　　那女子努力辩解道：“射日之争是战场，战场之上，岂非人人都算滥杀？我们现在就事论事，说他滥杀，我真的觉得不算。毕竟事出有因，如果真是那几名督工虐待俘虏，杀害了温宁，这就不叫滥杀，叫报仇……”
　　一人激愤道：“你太可笑了！难道还要说他杀咱们的人有理了？难道你还要赞扬这是义举？”
　　一人嗤之以鼻，道：“那几名督工有没有做这些事还不知道呢，又没人亲眼看见。”
　　“是啊，活下来的督工都说他们绝对没有虐待战俘，温宁是自己不小心从山崖上摔下来摔死的。他们还好心帮温宁收敛了尸骨埋了他，谁知道反而遭到这样的报复。真令人心寒！”
　　那女子道：“其他督工害怕被追究虐待俘虏和杀人的责任，当然一口咬定他是自己摔下来的……”
　　忽然，一人冷笑道：“你不用再狡辩了，心中有鬼之人的说辞，我们不乐意听。”
　　那女子涨红了脸，扬声道：“你说清楚，什么叫心中有鬼？”
　　那人道：“不用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也都清楚。当初屠戮玄武洞底他撩了撩你就死心塌地了？到现在还为他强词夺理，颠倒黑白。呵，女人就是女人。”
　　昔年魏无羡屠戮玄武洞底救美一事也充当过一段时间的风流谈资，是以不少人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这年轻女子就是那个“绵绵”。
　　立即有人嘀咕道：“我就说，难怪这么巴巴地给魏无羡说话……”
　　绵绵气道：“什么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我就事论事而已，又关我是女人什么事？讲道理讲不过，就用别的东西攻击我吗？”
　　有人讥笑道：“啧啧啧说得真是清清白白，你心都长得是偏的，还谈什么就事论事？”
　　“别跟她废话了，这种人竟然是我们家的，还能混进点金阁来，跟她站在一起我都觉得羞愧。”
　　这些出言攻击她的，不少都是和她站一个家族阵营的同修。绵绵气得眼眶都红了，含着泪花，半晌，大声道：“好！你们声音大！行！你们有理！”
　　她咬了咬牙，猛地把身上的家纹袍脱了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砰的一声，把前排几位原本并没注意这边的家主也吸引得回头看怎么回事了。旁人倒是被她震了一下，因为这个动作，代表的是“退出家族”。
　　绵绵一语不发，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阵，有人嘲笑道：“敢脱有本事就别穿回去啊！”
　　“她以为她是谁啊……退出就退出，哪个稀罕，这赌气给谁看？”
　　稀稀落落的，有人开始附和：“女人就是女人，说两句就受不了了，过两天肯定又会自己回来的。”
　　“肯定的啊。毕竟好不容易才从家奴之女转成了门生的，嘻嘻……”
　　蓝忘机任身后这些声音群魔乱舞，也站了起来，走了出去。蓝曦臣问清了这一小段风波到底怎么回事，听他们越说方向越不堪，沉声道：“诸位，人已走了，收声吧。”
　　泽芜君发声了，旁人自然要给点面子，点金阁中又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痛斥起温狗和魏无羡来，一片咬牙切齿、不分青红皂白、不容许任何反驳的狂热痛恨在空气中激荡。趁这气氛，金光善对江澄道：“我看他这次去乱葬岗恐怕是蓄谋已久了吧，毕竟以他的能耐，自立门户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借此机会脱离江氏，打算在外面海阔天高任鸟飞。你千辛万苦重建云梦江氏，他身上争议大的地方原本就多，还不知收敛，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你。”
　　江澄强作镇定道：“那倒不会，魏无羡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的，连我父亲都拿他没办法。”
　　金光善道：“枫眠兄是拿他没办法吗？”他呵呵笑了两声，道：“枫眠兄，那是偏爱他。”
　　听到“偏爱”二字，江澄的嘴角边的肌肉抽了抽。
　　金光善继续道：“江宗主，你跟你父亲不一样，如今云梦江氏重建才几年，正是你立威的时候。他也不知避嫌，让江家的新门生看到了，作如何想法？难道要个个以他为榜样，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一句接一句，步步紧逼，趁热打铁。江澄缓缓地道：“金宗主不必再说了。我会去一趟乱葬岗，解决这件事的。”
　　金光善心中满意，语重心长道：“这就对了。江宗主，有些人和有些事，不能姑息啊。”
　　召集结束之后，众位家主纷纷觉得今日得到了了不得的谈资，一边疾行一边火热议论，激愤仍然不减。金星雪浪海后，三尊聚首，蓝曦臣道：“三弟，辛苦你了。”
　　金光瑶笑道：“我不辛苦，辛苦江宗主那张桌子了。几处被他捏得粉碎啊，看来真是气得厉害。”
　　聂明玦走了过来，道：“巧言令色，的确辛苦。”
　　闻言，蓝曦臣但笑不语，金光瑶就知道聂明玦逮着个机会就要教育他好好做人，颇为无奈，连忙转移话题，道：“哎，二哥，忘机呢？我看他刚才提前离场了。”
　　蓝曦臣示意前方，金光瑶与聂明玦转身望去。只见金星雪浪的花海之中，蓝忘机和方才那名点金阁中退出家族的女子正面对面站着。那女子还泪光盈盈的，蓝忘机则神情肃穆，两人正在说话。
　　须臾，蓝忘机微微俯首，向她一礼。
　　这一礼，尊重之中，还有庄严。那女子亦向他还了一个更庄重的礼，穿着那件没有家纹的纱衣，飘然下了金麟台。
　　聂明玦道：“这女子倒是比她家族里那帮乌合之众要有骨气得多。”
　　金光瑶笑眯眯地道：“是呀。”
　　两日后，江澄带着三十名门生，去了夷陵。
　　乱葬岗山脚，被推倒的咒墙之前，果真游荡着数百具凶尸。江澄上前，它们无动于衷，可江澄身后的门生若是靠得近了，它们就发出警告的低声咆哮。江澄令门生们在山下等候，只身上岗，在黑压压的树林中穿行，走了长长一段路，前方才传来人声。
　　山道之旁有几个圆圆的树桩，一个大的，像桌子，三个小的，像凳子。一个红衣女子和魏无羡坐在其中两个树桩上，几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在旁边的一片土地上吭哧吭哧地翻土。
　　魏无羡抖着腿道：“种土豆吧。”
　　那女子口气坚决地道：“种萝卜。萝卜好种，不容易死。土豆难伺候。”
　　魏无羡道：“萝卜难吃。”
　　江澄哼了一声，魏无羡和温情这才回头，见到他并不吃惊。魏无羡站起，过来没说一句话，负手继续朝山上走去，江澄也不问，跟着他一起走。
　　不多时，山道旁出现了另一群汉子，正在几根木材搭成的架子前忙活。他们应当都是温家的修士，然而脱去了炎阳烈焰袍，穿上粗布衣衫后，手里拿着锤子锯子，肩上扛着木材稻草，爬上爬下，忙里忙外，和普通的农夫猎户毫无区别。他们见到江澄，从衣服和佩剑看出这是一位大宗主，仿佛心有余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迟疑地看过来，大气也不敢出。魏无羡摆摆手，道：“继续。”
　　他一开口，那群人便安心地继续了。江澄道：“这是在干什么？”
　　魏无羡道：“看不出来？建房子。”
　　江澄道：“建房子？那刚才上来的时候那几个在翻土的是在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算种地。”
　　魏无羡道：“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就是在种地啊。”
　　江澄道：“你在一座尸山上种地？种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魏无羡道：“相信我，人真的饿急了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得下去。”
　　江澄道：“你还真打算在这里长期驻扎？这鬼地方人能待？”
　　魏无羡道：“我在这里待过三个月。”
　　沉默一阵，江澄道：“不回莲花坞了？”
　　魏无羡口气轻松地道：“云梦夷陵这么近，什么时候想回了就偷偷回去呗。”
　　江澄嗤道：“你想的倒美。”
　　他还想说话，忽然觉得腿上一重，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一两的小孩偷偷蹭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正抬着圆圆的脸蛋，用圆圆的黑眼睛使劲儿瞅他。
　　倒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可惜江澄这个人毫无爱心，他对魏无羡道：“哪来的小孩？拿开。”
　　魏无羡一弯腰，把这孩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道：“什么拿开。你会不会用词。阿苑，你怎么见人就抱腿？去！不要刚玩了泥巴就咬指甲，你知道这是什么泥巴吗？手拿开！也别摸我的脸。外婆呢？”
　　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太太急急地杵着一只木杖歪歪扭扭走了过来，看到江澄，也认出了这是个大人物，有些害怕的样子，佝偻的身影越发佝偻了。魏无羡把那个叫阿苑的孩子放到她腿边，道：“去旁边玩吧。”
　　那老太太赶忙一拐一瘸牵着小外孙离开，那小朋友走得跌跌撞撞，边走还在边回头。江澄讥嘲道：“那些家主们还以为你拉了群什么逆党余孽来挥舞大旗占山为王，原来是一帮老弱妇孺，歪瓜裂枣。”
　　魏无羡自嘲地笑了笑，江澄又道：“温宁呢？”
　　魏无羡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问他？”
　　江澄冷冷地道：“这几天无数人冲我问他，他们问我问问谁？想来也只能问你了。”
　　魏无羡指指前方，二人并肩前行，一阵森森凉气迎面袭来，一个高阔的山洞出现在眼前。进入之后笔直走一段，江澄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半只罗盘，魏无羡忙道：“别踢，这个我还没做好，有用的。”
　　他捡起来，江澄又踩到一样东西，一看，一面皱巴巴的旗子，魏无羡又道：“当心踩坏！这个也是有用的，快做好了。”
　　江澄道：“你自己乱扔，踩坏了也不怨谁。”
　　魏无羡道：“这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扔点东西怎么了。”
　　再往前走，沿路都是符咒，贴壁上的扔地上的，揉成团的撕成片的，仿佛有人发疯了在这儿乱撒一气，而且越往里走越乱，看得江澄一阵窒息，道：“你要是敢在莲花坞这么瞎搞，看我一把火把你所有东西都烧个干净！”
　　进入主洞，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被符咒贴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白外露的眼睛，正是温宁。江澄扫了他一眼，道：“你住这里？你睡哪里？”
　　魏无羡把刚才捡起来的东西往角落一扔，指着另一个角落里皱巴巴的一堆毯子道：“裹着，哪儿都能睡。”
　　江澄不想再跟他继续讨论这方面的问题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一动不动的温宁，道：“他这是怎么了。”
　　魏无羡道：“他有点凶。我怕出什么问题，所以先封住了，让他暂时别动。”
　　江澄道：“他活着的时候不是个胆小的结巴吗？怎么死了还能这么凶。”
　　这口气说不上友善，魏无羡看他一眼，道：“温宁生前的确是比较怯弱的一个人，正因为如此，各种情绪都藏在心底，怨恨，愤怒，恐惧，焦躁，痛苦，这些东西积压太多，在死后才全部爆发出来，威力你没法想象。就跟平时脾气越好的人发起火来越可怕是一个道理，越是这种人，死后越是凶悍。”
　　江澄道：“你不是一向都说，越凶越好？怨气越重，憎恨越大，杀伤力越强。”
　　魏无羡道：“是这样。可温宁我不打算炼成这样的尸。”
　　江澄道：“那你想炼成什么样？”
　　魏无羡道：“我想唤醒他的心智。”
　　江澄嗤道：“你又在异想天开，唤醒他的心智？这样的凶尸和人有什么区别？我看若是你真能办到，谁都不用做人，也不用求仙问道了，都求你把自己炼成凶尸就行。”
　　魏无羡笑道：“是啊，我也发现真他妈难。可是牛皮我都跟他姐姐吹过一打了，现在他们都相信我肯定能办到，我是非炼出来不可，不然老脸往哪儿搁……”
　　话音未落，江澄突然拔出三毒，直斩温宁喉咙，竟像是要把他头颅一剑削断。魏无羡反应奇快，在他手臂上一击，打偏了剑势，喝道：“你干什么？！”
　　他这一句在空旷的伏魔洞里回荡不止，嗡嗡作响。江澄不收剑，厉声道：“干什么？我才要问你干什么。魏无羡，你这段日子，很是威风啊？！”
　　早在江澄上乱葬岗之前，魏无羡便预料到了，这次他来，绝不会是真的心平气和地找他闲谈的。一路上来，两个人心中都始终有一根弦紧紧绷着。若无其事地聊到现在，故作平静地压抑了这么久，这根弦终于断了。
　　魏无羡道：“要不是温情他们被逼得没办法了，你以为我想这么威风？”
　　江澄道：“他们被逼的没办法了？我现在也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前几天金麟台上大大小小一堆世家围着我一通轰，非要我给这件事讨个说法不可，这不，我只好来了！”
　　魏无羡道：“还讨什么说法？这件事已经两清了，那几个督工打死了温宁，温宁尸化杀死了他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到此为止。”
　　江澄道：“到此为止？怎么可能！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你那只阴虎符？被他们逮到这个机会，你有理也变没理！”
　　魏无羡道：“你都说了，我有理也变没理，除了画地为牢，还能有什么办法？”
　　江澄道：“办法？当然有。”
　　他用三毒指着地上的温宁，道：“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抢在他们有进一步动作之前，咱们先自己做个了断！”
　　魏无羡道：“什么了断？”
　　江澄道：“你马上把这具尸体烧了，把这群温党欲孽都交回去，如此才能不留人话柄！”说着又举剑欲刺。魏无羡却一把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道：“开玩笑！现在把温情他们交回去，除了被清理干净没有第二个下场！”
　　江澄道：“你自己摘不摘的干净都成问题，还管他们什么下场，清理就清理，关你屁事！”
　　魏无羡怒了：“江澄！你——你说的是什么话，给我收回去别逼我抽你！你别忘了，是谁帮我们把江叔叔和虞夫人的尸体火化的，现在葬在莲花坞里的骨灰是谁送来的，当初被温晁追杀又是谁收留我们的！”
　　江澄道：“我他妈才想活活抽死你！是，他们是帮过我们，可你怎么就不明白，现在温氏残党是众矢之的，无论什么人，姓温就是罪大恶极！而维护姓温的人，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所有人都恨温狗，恨不得他们死得越惨越好，谁护着他们就是在跟所有人作对，没有人会为他们说话，更不会有人为你说话！”
　　魏无羡道：“我不需要别人为我说话。”
　　江澄怒道：“你到底执着个什么劲？你要是动不了手就让开，我来！”
　　魏无羡将他抓的更紧，指如铁箍：“江晚吟！”
　　江澄道：“魏无羡！你究竟懂不懂？站在他们这边的时候，你是怪杰，是奇侠，是枭雄，是一枝独秀。可只要你和他们发出不同的声音，你就是丧心病狂，罔顾人伦，邪魔外道。你以为你可以独善其身游离世外逍遥自在？没有这个先例！”
　　魏无羡喝道：“没有先例，我就做这个先例！”
　　两人剑拔弩张对视一阵，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半晌，江澄道：“魏无羡，你还没看清现在的局势吗？你非要我说这么明白吗？你若执意要保他们，我就保不住你。”
　　魏无羡道：“不必保我，弃了吧。”
　　江澄的脸扭曲起来。
　　魏无羡道：“弃了吧。告知天下，我叛逃了。今后魏无羡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与云梦江氏无关。”
　　江澄道：“……就为了这群温家的……？”
　　江澄道：“魏无羡，你是有英雄病吗？不强出头惹点乱子你就会死吗？”
　　魏无羡沉默不语。
　　须臾，他道：“所以不如现在就斩断联系，以免日后祸及云梦江氏。”
　　“……”江澄喃喃道：“我娘说过，你就是给我们家带麻烦来的。当真不错。”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明知不可而为之’？好，你懂云梦江氏的家训，你比我懂。你们都懂。”
　　收回三毒，长剑铮然入鞘，江澄漠然道：“那就约战吧。”
　　三日之后，云梦江氏家主江澄约战魏无羡，在夷陵打了轰动无比的一架。
　　交涉失败，二人大打出手。魏无羡纵凶尸温宁打中江澄一掌，折其一臂，江澄刺了魏无羡一剑。两败俱伤，各自口吐鲜血，痛骂对方离去，彻底撕破脸皮。
　　此战过后，江澄对外宣称：魏无羡叛逃家族，与众家公然为敌，云梦江氏已将其逐出，从此恩断义绝，划清界限。今后无论此人有何动作，一概与云梦江氏无关！                        


　　第74章 汉广第十七

     　　
　　这一架打完之后，温宁亦因其凶悍狂躁的骇人表现，渐渐传出了个不大好听的诨名，那都是后话了。虽然被江澄捅中腹部，魏无羡却并不以为意，把肠子塞回肚子里，还若无其事地驱使温宁去猎了几只恶灵，买了几大袋土豆回去。
　　回乱葬岗之后，温情给他裹好伤，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因为让他买的是萝卜种子。
　　此后，倒是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平淡日子。魏无羡领着五十名温家修士在乱葬岗上种种地，修修屋，炼炼尸，做做道具。每日闲暇时间就玩儿温情堂哥那个才一两岁的孩子温苑，把他挂在树上，或者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头，哄他说晒晒太阳再浇点水可以长得更快，然后又被温情一通呵斥。
　　如此过了数月，除了外边对魏无羡评价越来越糟，倒也没有进一步发展。
　　魏无羡能下山的日子不多，因为整座乱葬岗上所有的阴煞之物全靠他一个人镇住，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走得太久，他又是个生性好动、在一个地方呆不住的人，只好常常跑到最近的那个小镇上以采购之名东游西逛。因为温苑在乱葬岗上待了太久，魏无羡觉得，不能老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困在那种地方玩泥巴，于是某日下山采购时便把他也捎上了。
　　这小镇来过太多次，魏无羡已是轻车熟路，摸到菜摊子前，翻来翻去，突然拿起一个，愤怒地道：“你这土豆生芽了！”
　　菜贩子如临大敌：“你待怎地？！”
　　魏无羡道：“便宜点。”
　　温苑一开始还抱着他的腿，魏无羡走来走去地挑土豆讲价钱，温苑挂在他腿上，挂了一会儿便抱不住了，短短的手酸了，松开休息一会儿，谁知，就这一会儿，街上人流便把他冲得东倒西歪，失了方向。他视线很矮，走来走去，找不到魏无羡的长腿和黑靴子，满目都是一群灰扑扑、脏兮兮的泥腿黑裤，越来越茫然无措。正晕头转向间，忽然在一个人腿上撞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双一尘不染的雪白靴子，原本就走得很慢，被他一撞，立刻驻足了。
　　温苑战战兢兢仰起脸，先看到了悬在腰间的玉佩，再看到绣着卷云纹的腰带，然后是一丝不苟的整齐衣领，最后，才是一双色如琉璃、冷若冰霜的眸子。
　　这个陌生人正神色冷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温苑忽然一阵害怕。
　　魏无羡那头挑三拣四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不买这些发了芽的土豆，吃了说不定中毒，还不肯降价，被菜贩子嗤之以鼻。谁知一回头，温苑就没了。他大惊失色，满大街地找孩子，忽然听到一阵稚子的大哭之声，连忙冲了过去。不远处，一群好事路人围成一个攒动的圈，正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拨开人群，霎时眼睛一亮。
　　一身白衣、背着避尘剑的蓝忘机僵直地站在人群的包围之中，竟然难得略显手足无措。再一看，魏无羡险些笑得打跌。只见一个小朋友跌坐在蓝忘机足前，正涕泪齐下，哇哇大哭。蓝忘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伸手也不是，说话也不是，面色严肃，似乎正在思考该怎么办。
　　路人毕毕剥剥嗑着瓜子道：“这是做么事撒？一丁点小伢嚎得嚇死人。”
　　有人笃定地道：“被他爹骂了吧。”
　　听到“他爹”，躲在人群里的魏无羡喷了。蓝忘机立刻抬头，否认道：“我不是。”
　　温苑却不知道别人在议论什么，小孩在害怕的时候都是会叫亲近之人的，于是他也哭哭啼啼地叫了：“阿爹！阿爹呜呜呜……”
　　路人立刻道：“听听！我都说了，是他爹！”
　　有自以为眼光犀利的：“肯定是爹，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跑了！”
　　有同情的：“好可怜呀，哭得这么凶，是不是被他爹骂了？”
　　有不明就里的：“前边怎么回事？让让行吗？我车子过不去了。”
　　有怒斥的：“也不知道把孩子抱起来哄哄！就让儿子坐地上哭？怎么当爹的！”
　　有表示理解的：“这么年轻，是第一次当爹吧，我当年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老婆多生几个就懂了，都是要慢慢学的……”
　　有哄孩子的：“乖不哭，你阿娘咧？”
　　“是啊，娘在哪里，爹不管事，他娘呢？”
　　在嘈杂的浪潮之中，蓝忘机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可怜他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一言一行皆是雅正中的雅正，楷模中的楷模，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千夫所指的状况，魏无羡笑得死去活来，可眼看温苑哭得快断气了，他只好站了出来，假装刚刚才发现这边两人，惊讶道：“咦？蓝湛？”
　　蓝忘机猛地抬头，两人视线相交，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魏无羡避了一下。而一听到他的声音，温苑一下子爬起，拖着两条汹涌的眼泪朝他奔来，重新挂到他腿上。路人嚷道：“这又是谁啊，娘呢？娘在哪里，到底谁是爹啊？”
　　魏无羡挥手道：“都散了散了！”
　　见没戏看了，闲人们这才慢吞吞地散了。魏无羡回头，微微一笑，道：“这么巧。蓝湛，你怎么来夷陵了？”
　　蓝忘机道：“夜猎。路过。”
　　听他语气与往常无异，并无嫌恶厌憎、势不两立之意，魏无羡忽然觉得心头一松。忽听蓝忘机缓缓道：“……这孩子？”
　　魏无羡心一宽嘴就拴不牢，信口道：“我生的。”
　　蓝忘机的眉尖抽了抽，魏无羡哈哈道：“当然是玩笑。别人家的，我带出来玩儿的。你刚才做什么了？怎么把他弄哭了？”
　　蓝忘机淡声道：“我什么也没做。”
　　温苑抱着魏无羡的腿，还在抽抽搭搭。魏无羡懂了。蓝忘机那张脸虽然好看，但这么小的孩子，大多还不能分辨美丑，只看得出这个人一点都不和蔼，冷冰冰的很严厉，被这一脸苦大仇深吓到，难免害怕。魏无羡把温苑托起来颠来倒去地逗了一阵，哄了几句，忽然见路旁一个货郎担还龇牙朝这边看得乐，便指着他担子里花花绿绿的那些玩意儿，问道：“阿苑，看这边，好不好看？”
　　温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吸了吸鼻子，道：“……好看。”
　　魏无羡又道：“香不香？”
　　温苑道：“香。”
　　货郎担连忙道：“又好看又香，公子买一个吧。”
　　魏无羡道：“想不想要？”
　　温苑以为他要给自己买，害羞地道：“想。”
　　魏无羡却朝相反方向迈开步伐，道：“哈哈，走吧。”
　　温苑如遭重击，眼里又涌上了泪花。蓝忘机冷眼旁观，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你为何不给他买。”
　　魏无羡奇怪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买？”
　　蓝忘机道：“你问他想不想要，难道不是要给他买。”
　　魏无羡故意道：“问是问，买是买，为什么问了就一定会买？”
　　他如此反问，蓝忘机竟无言以对，瞪了他好一会儿，把目光转到温苑身上去。温苑被他盯着，又开始打哆嗦。
　　须臾，蓝忘机对温苑道：“你……想要哪个。”
　　温苑还没回过神来，蓝忘机又指了指那名货郎担框里的东西，道：“这里面的，你想要哪个。”
　　温苑惊恐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半炷香后，温苑终于不哭了。他不停地摸兜，兜里鼓囊囊的装满了蓝忘机给他买的一堆小玩意儿。见他终于止住眼泪，蓝忘机似乎松了一口气，谁知，温苑红着小脸，默默地蹭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一低头，腿上多了个东西，蓝忘机：“……”
　　魏无羡狂笑道：“哈哈哈哈哈！蓝湛，恭喜你，他喜欢你了！他喜欢谁就抱谁的腿，绝对不会撒手的。”
　　蓝忘机走了两步。果然，温苑牢牢地攀着他的腿，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抱得居然还挺紧。魏无羡拍拍他的肩，道：“我看你也先别忙着去夜猎了，这样，咱们先去吃个饭怎么样？”
　　蓝忘机抬眼看他，语气无波无澜地道：“吃饭？”
　　魏无羡道：“是啊吃饭，别这么冷淡嘛，好不容易你来夷陵还这么巧给我碰上了，我们叙叙旧，来来来，我请客。”
　　有魏无羡半拖半拉，加上温苑一直挂在蓝忘机腿上，就这么把他拖进了一间酒楼。魏无羡在包间里坐了，道：“点菜啊。”
　　蓝忘机被他按到席子上，扫了一眼菜牌，道：“你点。”
　　魏无羡道：“我请你吃饭，当然是你点。爱吃什么点什么，不要客气。”刚好方才没买那生了芽的毒土豆，有钱付账。蓝忘机也不是惯于推辞来推辞去的人，思忖片刻便点了。魏无羡听他不咸不淡地报出几个菜名，笑道：“你可以啊蓝湛，我以为你们姑苏人都是不吃辣的。你口味还挺重。喝不喝酒？”
　　蓝忘机摇头，魏无羡道：“出门在外还这么守规矩，不愧是含光君。那我就不要你的份了。”
　　温苑坐在蓝忘机腿边，把兜里的小木刀、小木剑、泥巴人、草织蝴蝶等等小玩意儿排排放在席子上，爱不释手地清点。魏无羡看他黏在蓝忘机身旁蹭来蹭去，弄得蓝忘机喝个茶都不方便，吹了声口哨，道：“阿苑，过来。”
　　温苑看了看前天才把他埋在土里当萝卜种的魏无羡，再看看刚刚给了买了一大堆小玩意儿的蓝忘机，屁股没挪，面上诚实却地写了两个大字：“不要”。
　　魏无羡道：“过来。你坐那里碍着人家。”
　　蓝忘机则道：“无事。让他坐。”
　　温苑高兴地又抱住了他的腿。这次是大腿。魏无羡把筷子在手中转得飞起，笑道：“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岂有此理。”
　　很快菜和酒都上来了，红红火火的一桌，还有一碗蓝忘机单独给温苑点的甜羹。魏无羡敲碗叫了好几声，温苑还低着头，拿着两只蝴蝶，嘟嘟哝哝，一会儿装成左边那只害羞地说“我……我很喜欢你”，一会儿装成右边那只快乐地说“我也很喜欢你！”，一个人分饰两只蝴蝶，玩儿得不亦乐乎。魏无羡听了，笑得岔了气，前仰后合道：“我的妈，阿苑，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什么喜欢我喜欢你，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别玩儿了，过来吃。你的新爹给你点的，好东西。”
　　温苑这才把小蝴蝶收进兜里，端起碗拿着一只小勺子坐在蓝忘机身边舀甜羹吃。之前温苑在岐山的拘禁地，后来又转到乱葬岗，两个地方伙食都一言难尽，是以这碗甜羹对他而言已算是新奇的美食，吃了两口便停不下来，但是还知道巴巴地把碗递给魏无羡，献宝一般地道：“……羡哥哥……哥哥吃。”
　　魏无羡一脸受用地道：“嗯，不错，还知道孝敬我。”
　　蓝忘机道：“食不言。”
　　为了让温苑听懂，他又用直白的语言说了一遍：“吃饭不要说话。”
　　温苑连忙点头，埋头吃羹，不讲话了。魏无羡连声道：“岂有此理，我说的话他好几遍才听，你说的话他一听就照做，真是岂有此理。”
　　蓝忘机淡声道：“食不言。你也是。”
　　魏无羡笑吟吟地仰头喝了一杯，将酒盏拿在手里把玩，道：“你还真是……多少年都不带变一下样子的。哎，蓝湛，这次你来夷陵猎什么啊？这地方我熟，要不给你指指路？”
　　蓝忘机道：“不必。”
　　世家常有秘密任务不便与外人说道，因此魏无羡也不追问，道：“难得遇到个以前认识的熟人，还不躲我，这几个月真是憋死我了。最近外边有什么大事没有？”
　　蓝忘机道：“何为大事。”
　　魏无羡道：“比如哪地出了个新家族，哪家扩建了仙府，哪几家结了个盟什么的。闲扯嘛，随便聊聊。”
　　他和江澄假决裂后很久没听过外界的新动向和消息了，最多听听小镇上杂七杂八的闲谈。
　　蓝忘机道：“联姻。”
　　魏无羡道：“谁家和谁家？”
　　蓝忘机道：“兰陵金氏，云梦江氏。”
　　魏无羡玩儿着酒盏的手凝滞了。
　　他愕然：“我师……江姑娘和金子轩？”
　　蓝忘机浅浅颔首，魏无羡道：“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礼成？！”
　　蓝忘机道：“三日后。”
　　魏无羡微微发抖的手把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意识到它已经空了。心中忽然空落落的，不知是气愤、震惊、不快还是无奈。
　　虽说早在离开江家之前，他对此就有所预料了，可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心中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恨不得一泻千里，又无从泄起。这么大的事江澄也不想个办法告诉他。如果不是今天偶遇了蓝忘机，只怕会知道的更迟！
　　可再一想，告诉他了，又能怎样？明面上，江澄已告知天下，众家现在都听信了他的说辞：魏无羡叛逃家族，这个人从此和云梦江氏无关。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能去喝这一杯喜酒。江澄不告诉他是对的，如果由江澄来告诉他，指不定他就一时冲动干出什么事来了。
　　半晌，魏无羡才喃喃地道：“便宜金子轩这厮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道：“蓝湛，你觉得这桩亲事怎么样？”
　　蓝忘机不语。魏无羡道：“哦，也对，我问你干什么。你能觉得怎么样，你又从来不想这种事。”
　　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道：“我知道，很多人背后都说我师姐配不上金子轩，哈。在我的眼里，却是金子轩配不上我师姐。可偏偏……”
　　可偏偏江厌离就是喜欢金子轩。
　　魏无羡把酒盏重重摁到桌上，道：“蓝湛！你知道吗？我师姐，她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一拍桌子，眉宇微醺之中带着傲气，道：“我们会让这场大礼在一百年内，人人提起来都叹为观止，赞不绝口，没有人能比得上。我要看着我师姐风风光光的礼成。”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嗤笑道：“你嗯什么？我已经看不到了。”
　　这时，吃完了甜羹的温苑坐在席子上又开始玩草织蝴蝶。两只蝴蝶长长的须子缠到了一起，半天也解不开。见他着急的模样，蓝忘机将蝴蝶从他手中拿起，两下把四条打成结的蝴蝶须解开，再还给他。
　　见状，魏无羡分了些神，勉强笑了笑，道：“阿苑，不要把脸蹭过去，你嘴角还有甜羹，要弄脏他衣服了。”
　　蓝忘机取出了一方素白的手巾，面无表情地把温苑嘴边沾的甜羹擦掉。魏无羡嘘道：“蓝湛，真可以啊，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我看你再对他好点，他就不肯跟我回去了……”
　　忽然，魏无羡神色一变，从胸口掏出了一张符咒，而这张符咒已经在腾腾地烧了起来，魏无羡将它取出后，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蓝忘机目光一凝，魏无羡则霍然站起，道：“坏了。”
　　这张符咒是他设在乱葬岗上的一个警示阵的阵眼，若是在他离开后，乱葬岗上情况有变，阵法被破，或者血气大作，符咒便会自动燃烧提醒他出事了。魏无羡一把将温苑夹在胳膊底下，道：“失陪，蓝湛我先回去了！”
　　温苑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道：“蝴……蝴蝶！”魏无羡已夹着他冲出酒楼。不多时，身旁白影一掠，蓝忘机竟也跟了上来，与之并行。魏无羡道：“蓝湛？你跟上来做什么？”
　　蓝忘机把温苑掉的那只蝴蝶放进他手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何不御剑。”
　　魏无羡道：“忘了带！”
　　蓝忘机一语不发，将他拦腰一截，带上了避尘，升上空中。温苑太小，以前从未乘过飞剑，原本应该十分害怕的，但因为避尘飞驶得太稳了，他完全不觉颠簸，再加上镇上行人都被这说飞就飞的三人震惊得仰头围观，只觉新奇兴奋，大声欢叫。魏无羡松了口气，道：“多谢！”
　　蓝忘机道：“何处。”
　　魏无羡指路：“这边！”

　　第75章 汉广第十七 2

     　　
　　三人旋即朝乱葬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待那座黑色的山峰破云而出时，魏无羡心头愈紧。
　　远远的便从黑色山林中传来凶尸的嚎叫，而且不是一两只，而是尸群。蓝忘机扣了个诀，避尘霎时又快上了几分，然而依旧极稳。
　　甫一落地，二人便见一道黑影地从林中蹿出，尖叫着扑向一人，避尘一剑将之劈为两半。地上那人脸色苍白，见了魏无羡，忙大叫道：“魏公子！”
　　魏无羡甩手一道符咒飞出，道：“四叔，怎么回事？！”
　　四叔道：“伏魔洞……伏魔洞里的凶尸都跑出来了！”
　　魏无羡道：“我不是设了禁制吗？谁动了？！”
　　四叔道：“没人动！是……是……”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清叱，一个女声道：“阿宁！”
　　黑树林中，十几名温家修士正与一个身影对峙着。那道身影正是翻着一对眼白、狰狞至极的温宁，原先在他身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符咒所剩无几，手中还拖着两具凶尸，已被他徒手撕得稀烂，黑血淋漓，几乎只剩两具骨架，而温宁还在暴躁地摔打它们，似乎不把它们挫骨扬灰便不罢休。持剑在最前的正是温情，魏无羡道：“我不是说过不要动他身上的符咒吗？！”
　　温情连蓝忘机为何会出现在此也顾不上惊讶了，她道：“没人动过！根本就没人进伏魔洞！是他发狂自己扯下来的，不光撕了自己身上的，他还把血池和伏魔洞的禁制都捣毁了，血池里面的凶尸全爬出来了，魏无羡你快去救婆婆他们，那边顶不住了！！！”
　　正说着，高处传来嘶嘶怪叫，几人抬头一看，几只凶尸竟是爬上了树梢，蛇一般盘在树顶，往下龇牙，齿间流出恶人的不明粘液。温宁也抬头看到了它们，把手里已碎成肉泥的残肢一扔，一跃而上，直接腾空跳到了树梢！
　　这棵树少说也有五丈之高，一跃之下竟能直接到达如此高度，爆发力惊人至极。而温宁上树之后，两掌便把那几句凶尸撕得肢体乱飞，空中洒落一阵血雨。而他还不满足，朝另一边落下。魏无羡拔出陈情，道：“蓝……！”他本想拜托蓝忘机先去救其他人，他来对付温宁，回头一看人已不见，正心焦如焚，却听琅琅琴音震天响，惊起黑树林中乱鸦狂飞。原来不消他开口拜托，蓝忘机已经先行去了。魏无羡心下一松，陈情送到唇边便是一声长鸣。温宁落地的身形微微一滞。魏无羡趁机道：“温宁！认得我么？”
　　那边琴音响了三声便不再有声息，说明蓝忘机在三响之内便将失控的凶尸们尽数定住了。温宁微微沉下身体，喉底发出低低的嘶鸣，那模样仿佛一只警惕不安、蓄势待发的野兽。魏无羡正欲再吹，忽然觉察温苑还紧紧抱着他的腿，大气也不敢出，方才居然一直把他给忘了！
　　他连忙提起温苑，往温情那边一扔，道：“带他躲远！”
　　正在此时，温宁却猛地扑了上来。
　　仿佛巨石压顶，魏无羡被撞得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一棵树上，喉中一热，骂了一声。蓝忘机刚折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神色剧变，夺到他身前。温情刚把温苑推到旁人怀里，本想去查看魏无羡的伤势，却被他抢在身前，登时一怔。蓝忘机几乎是把魏无羡抱在怀中，握着他的手直接输灵力。温情忙道：“你先放开他，不用！让我来！我是温情！”
　　岐山温情乃是第一流的医师，蓝忘机这才止住了输送灵力，让温情察看魏无羡情况，可握着的手仍不松开。魏无羡却一把拨开了他，道：“别让他过去！”
　　温宁打伤他之后，垂着手臂朝山下走去。那边正是其他温家修士躲藏凶尸之地。温情冲下边喊道：“跑！都快跑！他朝你们那边过去了！”
　　魏无羡挣开蓝忘机，提着一口气追上去，蓝忘机又赶上来，道：“你的剑呢？”
　　魏无羡一把挥出十二道符咒，道：“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十二道黄符在空中排成一列燃烧起来，打在温宁身上，仿佛一道火链，瞬间将他锁住。蓝忘机反手在琴上一拨，温宁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绊住，定了一定，略为艰难地继续前行。魏无羡将陈情送到唇边，因刚遭过一击，吹出了些血沫，眉宇紧蹙，却仍是强忍着胸腔里翻腾的血腥和痛楚一丝不颤地吹了下去。
　　二人合力之下，温宁跪地，仰天长啸，黑树林中树叶阵阵震颤。魏无羡终于忍不住，呛出一口鲜血。
　　忘机琴音陡然厉啸起来，温宁抱头狂吼，蜷缩在地。温情凄声道：“阿宁！阿宁！”她要奔上前去，魏无羡却道：“当心！”
　　温情见弟弟被琴音所扰，痛苦万分，虽然心知他这个状态若是不下重手，恐有危险，却仍忍不住心疼温宁，道：“含光君，手下留情啊！”
　　魏无羡道：“蓝湛！你轻……”
　　“……公……子……”
　　魏无羡忽的一怔，道：“等等？”
　　他道：“蓝湛你先停手？！”
　　这声音，是从温宁那边传来的。
　　蓝忘机五指在琴弦上一压，止住了余音的震颤。魏无羡道：“温宁？！”
　　温宁艰难地抬起了头。
　　在他眼眶中的，竟然不再是狰狞的死白，而是……一对黑色的瞳仁！
　　温宁张了张嘴，继续道：“……魏……公子……？”
　　仿佛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似乎就快咬到舌头了。可是，的确是人话，而不是无意义的咆哮。
　　温情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她突然一声大叫，连滚带爬扑上去，吼道：“阿宁！”
　　两人被这一扑扑得齐齐倒在地上，温宁道：“姐……姐……”
　　温情一把搂住弟弟，又哭又笑，埋在他胸口，道：“是我！是姐姐，是姐姐！阿宁啊！”
　　她不停地叫着温宁的名字，其他的修士看样子也想扑到一起，然而不敢，只是相互大叫大笑着胡乱拥抱了一轮，四叔狂呼着朝山下奔去，道：“没事了！成了！成了！阿宁醒了！……”
　　魏无羡走过去，蹲到温宁旁边，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温宁仰躺在地上，四肢和脖子还有些僵硬，道：“我……我……”
　　他卡了半天，终于道：“……我好想哭，可是我哭不出来，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魏无羡拍拍他的肩，道：“记得的吧，你已经死了。”
　　确定温宁当真清醒了之后，魏无羡心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成功了。
　　当初，因为他一时的冲动愤怒，把温宁催成了低阶凶尸。虽然让温宁亲手指认并撕碎了虐杀他那几名督工，可是温情苏醒之后，面对着这个完全不认得她，只会像疯狗一样低声咆哮、四处撕咬，想吃肉喝血的弟弟，更加痛苦。
　　冷静下来的魏无羡信誓旦旦对她许诺，他有办法让温宁恢复神智。可谁知道，他根本只是夸下海口、想让温情先安心而已。实际上他根本也没什么把握，只能硬着头皮上。
　　数日的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竟然真的让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温情捧着温宁苍白的脸，泪珠大颗大颗滑落，最终，仍是忍不住，像看到温宁尸体那天晚上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温宁手脚僵硬地在她背上抚摸，越来越多的温家人从山下走上来，不是扑过来加入一起哭的行列，就是用敬畏而感激的眼神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这边。
　　魏无羡知道他们姐弟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温情也必定不会愿意让外人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模样，道：“蓝湛。”
　　蓝忘机望向他，魏无羡道：“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二人走到山上一处阴风阵阵的洞口前。
　　蓝忘机道：“伏魔洞？”
　　魏无羡道：“没错。这名字我取的，怎么样？”
　　蓝忘机默然。
　　魏无羡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说，‘不怎么样’。传出去后我也听有到些人议论了，说我一个修鬼道的，本身就是大魔头，怎好意思给自己老巢取名叫伏魔洞？”
　　蓝忘机不置可否。二人已步入洞中，魏无羡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穴内回荡不止：“不过其实他们都错了。我取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
　　蓝忘机道：“何解。”
　　魏无羡道：“简单。只因为我经常在这儿睡觉。有魔头趴在地上睡觉的洞，可不就是伏魔洞？”
　　蓝忘机：“……”
　　二人进入主洞，蓝忘机道：“那血池呢。”
　　魏无羡指着洞内的一潭幽水，道：“血池就是这个。”
　　洞中光线黯淡，那潭水不知是黑是红，散发着一股不轻不重的血腥气味。
　　原本潭边拉起了一圈禁制线，已被温宁毁坏，魏无羡将之重新拉起，打结加固。
　　蓝忘机道：“阴气重重。”
　　魏无羡道：“对，阴气很重，适合养邪。这儿是我用来‘养’一些没炼完的凶尸的。你猜底下沉着多少？”
　　他笑了笑，道：“说实话，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不过，池里的水闻起来越来越像血了。”
　　不知是不是光线缘故，魏无羡的脸色格外苍白，那笑容看上去也隐隐有森然之意。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道：“魏婴。”
　　魏无羡道：“什么？”
　　蓝忘机道：“你当真，控制得住吗。”
　　魏无羡道：“控制什么？你说温宁吗？当然没问题。你看，他都已经恢复神智了。”魏无羡得意地道：“史无前例的凶尸。”
　　蓝忘机道：“万一他再发狂，该当如何。”
　　魏无羡道：“对付他发狂，我已经有经验了。他是我控制的，只要我没问题，他就不会出问题。”
　　静默片刻，蓝忘机道：“那若是你出问题了呢。”
　　魏无羡道：“不会的。”
　　蓝忘机道：“如何保证。”
　　魏无羡语气坚定地道：“不会。也不能。”
　　蓝忘机道：“你打算从今以后一直如此吗。”
　　魏无羡道：“一直如此怎么了，瞧不起我这片地盘吗。这座山头可比你们云深不知处还大，伙食也比你们那儿好多了。”
　　“魏婴。”蓝忘机道：“你明白我是何意。”
　　“……”
　　魏无羡无奈地道：“蓝湛你这个人……真是绝了。本来我都调转话头了，你又拉回来。”
　　这时，喉间微微发痒，一阵突如其来的血气上翻，魏无羡隐忍地咳了两声。见蓝忘机要来握他的手，魏无羡一闪，道：“干什么？”
　　蓝忘机道：“你的伤。”
　　魏无羡道：“免了。这点小伤浪费灵力做什么。坐会儿就自己好了。”
　　蓝忘机不跟他废话，又去捉他的手，正在这时，洞外走来两人。温情的声音道：“坐会儿自己就好了？你当我是死的吗？”
　　她身后跟着的，便是托着一只茶盘的温宁。温宁的皮肤一片死白，脖子上还能看到未擦拭干净的咒文。而抱着温宁小腿的便是温苑。他一进来，踏踏踏冲到魏无羡身边，改挂到他腿上。见魏无羡和蓝忘机不约而同望向他，温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然而他脸上的肌肉是僵死的，牵不起来，只得招呼道：“魏公子……蓝公子。”
　　魏无羡抬起一条腿，把温苑提到空中晃了晃，道：“你们怎么进来了？这么快就哭完了？”
　　温情恶狠狠地道：“你看我待会儿怎么让你哭！”虽是这么说，声音里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魏无羡道：“笑话，你能怎么让我……啊！！！”
　　温情走过来就是啪的一掌拍在他背上，生生把魏无羡拍出了一口血，满面不可置信，道：“你……你好毒……”
　　说着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蓝忘机面色一白，接住了他，道：“魏婴！”
　　温情却亮出了三根明晃晃的银针，叱道：“我还有更毒的你没见识到。起来！”
　　魏无羡又若无其事地从蓝忘机怀里起来，抹了把嘴边鲜血，道：“免了，最毒妇人心，我可不想见识。”
　　原来方才温情那一掌不过是拍出了卡在他胸口的郁结废血。闻名百家、岐山第一的医师，下手又怎么真的会不知轻重？蓝忘机见又是恶作剧，狠狠拂袖，转过身去，似乎是根本不想再理这种无聊的人了。温宁刚刚醒来，整个人反应都慢一拍，方才见魏无羡吐血也是一呆，此刻又记起魏无羡是自己神智不清时打伤的，内疚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摆手道：“行了行了，就你那一拳，还真以为我会被你怎么样吗？”
　　温情乌黑的眼睛瞅着那边蓝忘机的神色，道：“含光君，你请坐吧？”
　　魏无羡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原来蓝湛进来后这么久还没坐下。可洞内能坐的地方只有几张石床，而每一张上都铺满了奇怪的东西，旗子刀子盒子，还有擦过血的绷带，没吃完的水果，惨不忍睹。
　　魏无羡道：“不过这没地方坐吧。”
　　温情漠然道：“当然有。”说完，她便一把将一张石床上的东西全都毫不留情地扫到地上，道：“看，这不就有了。”
　　魏无羡震惊了：“喂！”
　　温宁也道：“是啊，蓝公子，坐、喝茶……”说着，将手里的托盘往蓝忘机那边凑了凑。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洗得极干净，然而魏无羡看了一眼，道：“这么寒酸，给客人喝清水，连茶叶都没有！”
　　温宁道：“我刚才问过有没有了，四叔说没有储备茶叶……”
　　魏无羡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道：“太不应该了。下次客人来要准备点啊。”说完才自觉滑稽。哪里来的下次，又是哪里来的客人呢？
　　温情则道：“你有脸说，几次让你下山采购，你都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今天让你买的萝卜种子呢？”
　　魏无羡道：“我哪里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是给阿苑买好玩儿的去了，是吧阿苑。”
　　温苑却毫不配合地道：“羡哥哥撒谎。是这个哥哥给我买的。”
　　魏无羡大怒：“岂有此理！”
　　伏魔洞内正一片笑语，谁知，蓝忘机忽然一语不发地转身朝洞外走去。
　　温情温宁皆是一怔，魏无羡道：“蓝湛？”
　　蓝忘机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道：“我该回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伏魔洞。温宁又惶恐起来，仿佛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温苑急道：“哥哥！”
　　他拖着两条小短腿便想追上去，魏无羡一把将他抓起夹进胳膊底下，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蓝忘机，道：“你走了？我送你。”
　　蓝忘机沉默不语。
　　温苑在魏无羡胳膊底下，仰脸望他，道：“哥哥不在我们这里吃饭吗？”
　　蓝忘机看他一眼，伸出一手，缓缓摸了摸他的头。
　　温苑以为他要留，脸现喜色，小声道：“阿苑偷听到一个秘密，他们说，今天有很多好吃的……”
　　魏无羡道：“这个哥哥家里有饭吃，不留啦。”
　　温苑“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二人夹着一个孩子安静地走了一路，至乱葬岗脚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也没有说话。
　　半晌，魏无羡道：“蓝湛，你刚才问我，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其实我也想问人。如果不这样，我还能怎样。”
　　他道：“弃鬼道不修吗？那这山上的人该怎么办。
　　“放弃他们吗？我做不到。我相信换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他道：“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蓝忘机望着他，没有回答，但他们心中都清楚答案。
　　没有这样的路。
　　无解。
　　魏无羡缓缓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也谢谢你告诉我我师姐成亲的消息。不过，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态度，蓝忘机微微侧首，闭上了眼。
　　就此别过。
　　返回山上的路上，魏无羡才发觉，说好是他请蓝忘机吃饭的，最后两人却在不怎么轻松的氛围中分道扬镳。他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了。
　　魏无羡心道：“哎，反正蓝湛那么有钱，让他再付一次账也没什么。话说他身上应该还有钱吧，不至于买了点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大不了下回我再请他好了……哪来的下回啊。”
　　想一想，他跟蓝忘机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大概是真的不适合做朋友吧。
　　不过，今后也没什么试图做的机会了。
　　温苑左手牵他，右手拿着小木剑，把草织蝴蝶顶在头上，道：“羡哥哥，有钱哥哥还会再来吗？”
　　魏无羡喷了，道：“有钱哥哥是什么？”
　　温苑认真地道：“有钱的哥哥，就是有钱哥哥。”
　　魏无羡道：“那我呢？”
　　果然，温苑道：“你是羡哥哥。没钱哥哥。”
　　魏无羡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夺了蝴蝶，道：“怎么，他有钱你就喜欢他啊？”
　　温苑踮起脚来抢，急道：“还给我……那是给我买的！”
　　魏无羡这人也是无聊，跟个小孩子使坏都能来劲儿，把蝴蝶放在自己头上，道：“就不还。你还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么？只叫过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辈！”
　　温苑跳道：“我没有叫他阿爹！”
　　魏无羡道：“我听到你叫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你该叫我什么？”
　　温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魏无羡又喷了：“谁让你叫阿娘了？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是阿爷，这都不知道？你真的这么喜欢他，早说啊，早说刚才我就让他把你带走了。他家里虽然有钱，但是可恐怖。把你带回去关在屋子里，从早抄书抄到晚，怕不怕！”
　　温苑赶紧摇头，小声道：“……我不走……我还要外婆。”
　　魏无羡步步紧逼：“要外婆，不要我？”
　　温苑讨好道：“要的。也要羡哥哥。”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道：“还要有钱哥哥，还要阿情姐姐，宁哥哥，四叔，六叔……”
　　魏无羡把蝴蝶又扔到他头顶上，道：“够了够了。把我淹没在人堆里了。”
　　温苑赶紧把草织蝴蝶收进兜里，生怕他再抢走，又追问道：“有钱哥哥到底还会不会来呀？”
　　魏无羡一直笑着。
　　过了一阵，他才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温苑失望地道：“为什么啊？”
　　魏无羡道：“不为什么。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里就够忙活了，哪有空总是围着别人转？”
　　终究非是同路人。
　　温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失落落的。
　　魏无羡一把将他捞起，夹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哼唱到“黑”字，他忽然发现，一点都不黑。
　　以往走到黑的山顶，今夜，在他回来的时候，却很是不一样。
　　那几间小棚屋附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拔去了不少。一旁树林里挂着几个红红的灯笼。灯笼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头，圆圆的虽然简陋，却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往常这个时候，那五十余人早已吃完了饭，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里熄灯窝着，今天却都聚在最宽阔的那一间棚子里。这棚子就是用八根木桩撑住一片屋顶，能容下所有人，旁边那间小屋就是“厨房”，因此它就做了饭堂。
　　魏无羡心中奇怪，夹着温苑走过去道：“今天怎么都在？不睡了？这么多灯这么亮。”
　　温情从一旁的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只盘子，道：“给你老人家挂的，明日多做几个挂山道上。成天摸黑赶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断骨头。”
　　魏无羡道：“摔断骨头不还有你嘛。”
　　温情道：“我可不想多干活，又没钱拿。你要是摔断了，你不要怪我接的时候挫你的骨头。”
　　魏无羡打个寒噤，赶紧溜了。走进棚子里，众人纷纷给他腾位置，三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七八个盘子，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菜。魏无羡道：“怎么，都没吃饭啊？”
　　温情道：“没呢。都等着你。”
　　魏无羡道：“等我干什么？我在外面吃了。”
　　刚说完他就发现坏事了。果然，温情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菜上的红辣椒都齐齐一蹦。她怒道：“怪不得什么都没买，下馆子吃光了是吧？我总共就那么点钱，都给了你，你花的好潇洒啊！”
　　魏无羡道：“没有！我没……”这时，温婆婆也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盘子，颤颤巍巍地从厨房出来了。温苑扭了几扭，从他胳膊肘底扭下来，奔过去道：“外婆！”
　　温情转身去帮忙，嘴上埋怨：“说了让你不要拿，不用帮忙坐着就好，里面烟火气重。你腿不好手又不稳，摔了就没几个盘子了。运一趟这些瓷器上山不容易……”
　　其他的温家修士摆筷子的摆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给他腾出来了。如此，魏无羡倒是有些难以安然受之了。
　　过往，他并非看不出来，这些温家的人，其实都是有些害怕他的。
　　这些人都听过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凶名狂迹，听过他广为流传的堪称凶残邪恶的发泄手段，也亲眼看过他纵尸杀伤人命的模样。最初一段时日，温老太太见了他那双腿就直打哆嗦，温苑也是躲在她身后，过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他。
　　然而，此时此刻，五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这些目光之中，虽然还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更多的，则是和温家姐弟眼中一样的感激和善意。
　　温情低声道：“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
　　魏无羡道：“你……突然这样好好跟我说话，我有点受惊？”
　　温情的五指骨节似乎喀的响了一下，魏无羡立刻闭嘴。
　　温情却继续低声说下去了。
　　“……其实他们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跟你说谢谢。但你不是上蹿下跳到处乱跑，就是关在伏魔洞里几天几夜不出来，还不让人打扰，他们怕耽误你做事，惹你心烦，还以为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想理他们，所以不好意思找你多说话。今天阿宁醒了，四叔说无论如何也要跟你凑一桌……就算你今天在外面吃得撑死了，也坐下来吧。不吃也行，坐着聊聊天，喝喝酒就行。”
　　魏无羡一怔，眼睛都亮了：“喝酒？这山上有酒？”
　　几名年长的温家人一直略显惴惴地瞅着这边，闻言，一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有酒，有酒。”他拿起桌边几只密封的瓶子，递给他看，道：“果子酒。山上摘的野果子，酿出来的，很香！”
　　温宁蹲在桌边，道：“四叔也很爱喝酒。他自己会酿，特地酿的。试了很多天。”
　　因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说话很慢，反而不结巴了。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盯着魏无羡，有点紧张。魏无羡道：“是吗？那一定要尝尝！”
　　他坐到桌边，四叔赶紧把瓶子封口打开，双手递给他。魏无羡闻了闻，笑道：“果然香！”
　　其他人也随着他一齐坐下，听了他的赞扬，个个都仿佛收了莫大表扬一般，喜笑颜开，纷纷动筷。
　　头一次，魏无羡喝酒没有喝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心中在想：“一条路走到黑……吗？”
　　也不是很黑。
　　忽然间，浑身上下都神清气爽。
　　五十个人挨挨挤挤坐了三桌，筷子忽伸忽缩，温苑坐在外婆腿上，给她展示自己的新宝贝，用小木刀和小木剑对打给她看，老人家笑得没牙的嘴都打开了。魏无羡和那位四叔交流他们喝过的酒，热火朝天，最终一致认定，姑苏名酿天子笑为无可争议的绝品。温情绕着圈子，给几个长辈和他们的下属倒果子酒，没倒两轮就空了，魏无羡道：“怎么就没了？我还没喝多少呢？？”
　　温情道：“还有几瓶，存着慢慢喝，今天你就别喝了。”
　　魏无羡道：“这怎么行。正所谓使我徒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不要说了，满上谢谢。”
　　今日特殊，温情便给他满上了，道：“下不为例。我真觉得你得戒酒，喝的太凶了。”
　　魏无羡道：“这里又不是云深不知处，戒什么酒！”
　　提到云深不知处，温情看了魏无羡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忘了问你，你还从没往乱葬岗上带过人，今天怎么回事？”
　　魏无羡道：“你说蓝湛？路上碰到的。”
　　温情道：“碰到的？怎么碰到的？又是偶遇？”
　　魏无羡道：“是啊。”
　　温情道：“好巧。我记得之前你们在云梦也偶遇过。”
　　魏无羡道：“不稀奇，云梦和夷陵都经常有别家修士出没的。”
　　温情道：“刚才我听你都是直接喊他名字，胆子很大嘛。”
　　魏无羡道：“他不也是直接喊我名字。这没什么，小时候叫惯的，我们都不在意。”
　　温情道：“哦？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很差吗？听起来像是水火不容，见面就打。”
　　魏无羡道：“你听人瞎传。以前关系是不怎么样，射日之征的时候的确火气大打过几次，可后来也没传的那么差。还行吧。”
　　温情不再说话。
　　盘子里的菜很快一扫而光，有人敲了敲碗，嚷道：“阿宁啊，再去炒几个菜来呗！”
　　“炒多点，弄个盆来装！”
　　“哪来的盆给你装菜，都是用来洗脸的！”
　　温宁不用吃东西，一直守在棚子边，闻言，迟钝地道：“哦，好。”
　　魏无羡见有机会一展身手，忙道：“且住。我来！我来我来！”
　　温情不信道：“你还会做饭？”
　　魏无羡挑眉道：“那是自然。本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我的。都等着。”
　　众人纷纷拍掌表示期待。然而，当魏无羡一脸邪魅地把两个盘子端上桌之后，温情看了一眼，道：“你以后给我离厨房有多远滚多远。”
　　魏无羡辩解道：“你吃嘛。不能光看样子的，吃了就知道好吃了。就是这个味儿。”
　　温情道：“吃个屁！没看见阿苑吃了哭成什么样子了吗？浪费食材。都别伸筷子，不用给他这个面子！”
　　……
　　不过三天，几乎所有世家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叛逃江家、在夷陵另立山头的那个魏无羡，炼出了到目前为止最高阶的凶尸，行动迅速，力大无穷，无所畏惧，出手狠辣，而且心智完好，神智清醒，在夜猎之中所向披靡！
　　众人大是惊恐：不得安宁了！魏无羡一定会大规模炼制这种凶尸，妄图开宗立派，与众家争雄！而这许许多多的年轻血液，也一定会被他这种投机取巧的邪道所吸引，纷纷投奔，正统的玄门百家未来堪忧，前途一片黑暗！
　　然而，实际上，炼尸成功之后，魏无羡感受到的最大用途，就是从此运货上山都有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以前他最多运一箱货物，而现在，温宁一个人可以拖一车货物，顺便加个在车上跷着腿无所事事的魏无羡。
　　但根本没有人相信这一点，几次夜猎里出了几场风头之后，竟然有不少人真的慕名而来，希望能投奔“老祖”，成为他旗下的弟子。原本冷清寥落的荒山野岭，竟忽然门庭若市。魏无羡设在山脚下巡逻的凶尸都不会主动攻击，顶多只是把人掀飞出去再龇牙咆哮，无人受伤，围堵在乱葬岗下的人竟越来越多。有一次，魏无羡远远的看到一条“无上邪尊夷陵老祖”的长旗，喷了一地的果子酒，实在受不了，下山去毫不客气地把“孝敬他老人家”的供品都笑纳了，从此改从另一条山道上下进出。
　　这日，他正带着苦力在夷陵的一处城中采购，忽然，前方巷口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魏无羡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随着那道人影，二人闪到了一间小小的院落。一进门，院子便被关上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
　　江澄站在他们身后。门是他关的，这句是对温宁说的。
　　江澄这个人十分记仇，对岐山温氏的恨意无限蔓延至上下。再加上温情和温宁姐弟救治期间，他都是昏迷状态，根本不能和魏无羡感同身受，因此对温宁从不客气，上次更是能下狠手。温宁一见是他，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子，戴着垂纱斗笠，身披黑色斗篷。魏无羡的喉咙梗了梗，道：“……师姐。”
　　听到脚步声，这女子转身取下了头上的斗笠，斗篷也解下来了。斗篷之下，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江厌离穿着这身端庄的喜服，脸上施着明艳的粉黛，添了几分颜色。魏无羡朝她走近两步，道：“师姐……你这是？”
　　江澄道：“这是什么？你以为要嫁给你啊？”
　　魏无羡道：“你给我闭嘴。”
　　江厌离张开手臂，给他看看，面色微红，道：“阿羡，我……马上要成亲啦。过来给你看看……”
　　魏无羡的眼眶热了。
　　他在江厌离礼成那日不能到场，看不到亲人穿喜服的模样了。所以，江澄和江厌离就特地悄悄赶到夷陵这边来，引他进院子，给他一个人看看，成亲那天，姐姐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半晌，魏无羡才笑道：“我知道！我听说了……
　　江澄道：“你听谁说的？”
　　魏无羡道：“你管我。”
　　江厌离不好意思地道：“不过……只有我一个人，看不到新郎啦。”
　　魏无羡作不屑状：“我可不想看什么新郎。”
　　他绕着江厌离走了两圈，赞道：“好看！”
　　江澄道：“姐，我说了吧。是真的好看。”
　　江厌离一向颇有自知之明，认真地道：“你们说了没用。你们说的，不能当真。”
　　江澄无奈道：“你又不信我，又不信他。是不是非要那个谁说好看，你才信啊？”
　　闻言，江厌离的脸更红了，红到了白白的耳垂，连胭脂的粉色也盖不住，忙转移话题道：“阿羡……来取个字。”
　　魏无羡道：“取什么字？”
　　江澄道：“我还没出生的外甥的字。”
　　礼还没成，这便想着要给未来的外甥取字了。魏无羡却不觉有异，半点也不客气，想了想就道：“好。兰陵金氏下一辈是如字辈的。叫金如兰吧。”
　　江厌离道：“好啊！”
　　江澄却道：“不好，听起来像金如蓝，蓝家的蓝。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的后人，为什么要如蓝？”
　　魏无羡道：“蓝家也没什么不好啊。兰是花中君子，蓝家是人中君子。好字。”江澄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魏无羡道：“是让我取不是让你取，你挑个什么劲儿。”江厌离忙道：“好啦，你知道阿澄就是这个样子的嘛。让你取字这个建议还是他给我的呢。都不要闹了，我给你们带了汤，等一等。”
　　她进屋去拿罐子，魏无羡和江澄对视一眼。须臾，江厌离出来分给两人一人一只碗，又进屋去，拿出了第三只小碗，走到门外，对温宁道：“不好意思，只有小碗了。这个给你。”
　　温宁原本低头站着守门，见状，受宠若惊地又结巴起来了：“啊……还、还有我的份？”
　　江澄不满道：“怎么还有他的？”
　　江厌离道：“反正我带了那么多，见者有份。”
　　温宁讷讷地道：“谢谢江姑娘……谢谢。”
　　他捧着那只给他盛得满满的小碗，不好意思开口说，谢谢，但是，他吃不了。给他也是浪费。死人是不会吃东西的。江厌离却注意到了他的为难，问了几句，站在门外和温宁聊起来了。魏无羡和江澄则站在院子里。江澄举了举碗，道：“敬夷陵老祖。”
　　听到这个名号，魏无羡又想起了那条迎风招展、甚为霸气的长旗，满脑子都是“无上邪尊夷陵老祖”那八个金光璀璨的大字，道：“闭嘴！”
　　喝了一口，江澄道：“上次的伤怎么样。”
　　魏无羡道：“早好了。”
　　江澄道：“嗯。”顿了顿，又道：“几天好的？”
　　魏无羡道：“不到七天，我跟你说过的，有温情在，不在话下。不过，你他妈还真捅。”
　　江澄吃了一块藕，道：“是你先让他打碎我手臂的。你七天，我手臂吊了一个多月。”
　　魏无羡嘿嘿然道：“不狠点怎么像？反正是左手，不妨碍你写字。伤筋动骨一百天，吊三个月也不嫌多。”
　　门外隐隐传来温宁磕磕巴巴的答话。沉默一阵，江澄道：“你今后就这样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魏无羡道：“暂时没有。那群人都不敢下山，我下山别人也不敢惹我，只要我不主动招惹是非就行了。”
　　“不主动？”江澄冷笑道：“魏无羡，你信不信，就算你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招惹上你。要救一个人往往束手无策，可要害一个人，又何止有千百种法子。”
　　魏无羡埋头道：“一力降十会。管他千百种法子，谁来我弄死谁。”
　　江澄淡淡地道：“你从来就不听我任何一点意见。该有一日你要知道，我说的才是对的。”
　　他一口气喝干剩下的汤，站起来，道：“威风。了不起。不愧是夷陵老祖。”
　　魏无羡吐出一块骨头，道：“你有完没完。”
　　临别之际，江澄道：“不要送了。被别人看到就糟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他明白，江家姐弟此来不易。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那他们之前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戏就全白费了。他道：“我们先走。”
　　出了巷子，还是魏无羡行走在前，温宁默默尾随其后。忽然，魏无羡回头道：“你还捧着那碗汤干什么？”
　　“啊？”温宁不舍道：“带回去……我喝不了，但是可以给别人喝……”
　　“……”魏无羡道：“随便你吧。端好别洒了。”
　　他回过头，心知，今后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以前熟悉的那些人了。
　　但是……他现在不也是正要去见熟悉的人们吗？

　　第76章 夜奔第十八

     　　
　　兰陵城最大的灵宝阁内。
　　琳琅满目、错落有致的多宝格之间，陈列着无数上品灵玉，优质兵器。无数修士正在其间挑选，细致对比，考虑价格，有空的，便来闲谈几句。
　　一名人道：“仙督？最近好像几大家族一直在吵这个事，吵定了吗？”
　　“有什么好吵的？总不可能一直一盘散沙群龙无首。设一位督领百家的仙首，我以为完全不错。”
　　“不太好吧，万一再来个岐山温氏……”
　　“这怎么能一样呢？仙督是由众家推举的。不一样不一样。”
　　“嘿，说是推举，大家心里清楚，来来去去还不就那几位争，轮得到别人么？”
　　“赤锋尊反对的很厉害吧，呛回金光善的暗示明示多少次了。我看还有得磨呢。”
　　“而且仙督的位置只能坐一个人，万一真通过了，该由谁来坐，我看还能再吵几年。”
　　“反正都是上头那几位要操心的，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这样的小虾米也管不了。”
　　一人调转话题，道：“上个月云深不知处藏书阁落成观礼在座诸位谁去了？在下去了，站在那里一看，竟然建的和原来一模一样，实属不易啊。”
　　“是啊，不容易啊，那么大一座仙府，百年仙境，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重建起来的。”
　　“说起来，最近喜事还真多。”
　　“你说金子轩儿子的拈周礼？那小孩儿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偏偏抓了他爹的岁华，把他爹娘乐的，都说今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剑仙。”
　　不远处，一名白衣人正取了一枚坠玉穗子在手中细细端详，闻声笑了笑。
　　一名女修的声音传来：“小金夫人真好命……这是前世放弃了飞升了才修来的好福气吧。”
　　她的女伴则道：“看来果然还是千好万好，不如胎投得好。人嘛明明也就那样……”
　　这白衣人微微皱眉。好在那微酸的碎语立即被其他的大嗓门盖过：“兰陵金氏不愧是兰陵金氏，一个小婴儿的拈周礼都这么大排场。”
　　“你也不看看小婴儿他爹娘都是谁？能马虎吗？别说小金夫人的夫君不肯马虎，排场稍微小一点，她婆婆、她弟弟哪个肯？待到过两天的满月礼时，只怕会更铺张呢。”
　　“说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据说这场满月礼……请了一个人。”
　　“谁？”
　　“魏无羡！”
　　灵宝阁内沉寂一瞬。
　　有人不可思议道：“这……我还以为只是瞎传的，难道真的请了？！”
　　“请了！这几天已经确定了，魏无羡会去。”
　　有人不可思议道：“兰陵金氏到底是怎么想的？魏无羡之前在穷奇道滥杀无辜的事他们忘了吗？”
　　“请这样一个人去参加金凌的满月礼，谁敢去啊？反正我自己是肯定不去的。”
　　此句一出，有不少人在心底暗嘲：你连收到邀请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操心起去不去来了？
　　那白衣人挑了挑眉，挑好了东西，步出灵宝阁。
　　没走几步，转入一条小巷，一道黑衣身影冒出来，道：“公子，你买好东西了吗？”
　　魏无羡把手中那精致的檀木盒抛给他，温宁一接，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枚白玉流苏坠子，玉色通透，柔光流转，若有生命。
　　他喜道：“真漂亮！”
　　魏无羡道：“这么点漂亮的小东西可不便宜。你姐的钱买了身新衣服之后再买这个差点不够，反正已经一文不剩了，回去等着挨骂吧。”
　　温宁忙道：“不会、不会。公子给江姑娘的孩子送礼，姐姐不会骂你的。”
　　魏无羡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她骂我，你记得帮我挡一挡。”
　　温宁点头，又道：“金凌小公子一定会很喜欢这份礼物的。”
　　魏无羡却道：“这才不是我要送的礼物，不过是一个小配件而已，灵宝阁那些东西，除了好看，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温宁一怔，道：“那公子你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
　　魏无羡道：“天机不可泄露。”
　　温宁道：“哦。”
　　他果然没再问。结果魏无羡憋了一阵，自己憋不住了，道：“温宁，这个时候难道你不应该继续好奇不已纠缠不休地追问下去吗？怎么能真的哦了一声就不问了？难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礼物吗？？？”
　　温宁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反应过来，道：“……想！公子！你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
　　魏无羡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在温宁面前晃了晃，微微一笑。温宁接过，打开一看，脱口道：“好厉害的银铃！”
　　这个“厉害”，不是指它做工如何精美，虽说其纯净的银色和铃身上栩栩如生的九瓣莲在技艺上亦可说是登峰造极，但让温宁惊叹的，则是这小小一只银铃里所蕴含的强劲能量。
　　温宁道：“公子，这大半个月你关在伏魔洞里日夜颠倒不出来，就是在做这个东西？”
　　魏无羡道：“不错。只要我那侄子一挂上这枚银铃，品级稍微差点的妖魔鬼怪都别想近得了他的身。你不能碰，你碰了估计也有会儿够呛。”
　　温宁点头道：“我感觉出来了。”
　　魏无羡取出那枚流苏坠子，将它缀在银铃之下。两样事物搭配得极为美观，他甚为满意。温宁道：“不过，既然是参加金凌小公子满月礼，公子，你见到江姑娘的丈夫，可千万要忍住啊，不要和他起冲突……”
　　魏无羡摆摆手，道：“这个你放心，我自然有分寸。看在这次金子轩请了我的份上，我一年之内都不说他坏话了。”
　　温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之前金公子派人到乱葬岗下送请柬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有诈呢，却原来是误会了，当真对不住他。看不出来，其实金公子也是个好人……”
　　正午时分，二人途径穷奇道。
　　穷奇道在改建之后，早已改名，现在叫什么魏无羡也不知道，好像其他人也总是记不住，因此大多数时候仍是称之为穷奇道。初时，并无发觉异常，然而走到山谷中心之时，魏无羡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行人不应该这么少。
　　魏无羡道：“有异样吗？”
　　温宁翻起白眼，片刻之后，落下瞳仁，道：“没有。好静。”
　　魏无羡道：“是有点太静了。”
　　他甚至连往日里时常能听到的，充斥在耳边的非人嘈杂都捕捉不到一丝。
　　魏无羡心中警惕，低声道：“走！”
　　他刚刚调转方向，温宁突然抬手，截住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直冲魏无羡心口而来的羽箭！
　　魏无羡猛地抬头，只见山谷两旁、山壁之上，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钻出来许多人。约三百来号，大多数穿着金星雪浪袍，也有其他服色的，皆是身背长弓，腰挎宝剑，满面警惕，全副武装。以山体和其他人为掩护，剑尖和箭尖，尽数对准了他。那支率先射向魏无羡的羽箭是为首一人射出的。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高大，肤色微黑，面容俊朗，很是眼熟。
　　魏无羡道：“你是谁？”
　　那人射完一箭，原本是有话要说的，被他这么一问，什么话也忘了，大怒道：“你居然问我是谁？我是——金子勋！”
　　魏无羡立即想起来了，这是金子轩的堂兄，他见过这人两次。
　　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原本心中充盈的都是要参加江厌离儿子满月宴的喜悦，而此时此刻，喜悦之情烟消云散，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他还不愿细想深想，不愿猜测这些人是为什么会埋伏在这里。
　　金子勋高声道：“魏无羡，我警告你，立刻解了你下的恶咒，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追究计较。”
　　魏无羡听得一怔。即使明知会被当作是抵赖，他也必须问清楚，脱口道：“什么恶咒？”
　　果然，金子勋当他是在明知故问，道：“你还敢装蒜？”
　　他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咆哮道：“好，我就让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恶咒！”
　　金子勋的胸膛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这些坑洞小的小如芝麻，大的大如黄豆，均匀地遍布在他身体上，令人恶寒。
　　魏无羡只看了一眼，道：“‘千疮百孔’？”
　　金子勋道：“不错！正是千疮百孔！”
　　“千疮百孔”，乃是一种极为阴险歹毒的诅咒。
　　当年魏无羡在姑苏蓝氏的藏书阁抄书时乱翻，翻到过一本古书，上面讲到这种诅咒时配过一副插图，图上那人面容平静，似乎并无痛觉，可身上已经长出了许多个钱币大小的黑洞。
　　一开始，中术者是没有知觉的，多半会以为只是自己毛孔变粗糙了而已。然而过不久，那些小孔就会变成芝麻大小，越到后面，坑洞越长越大，越长越多，直到全身都被大大小小的黑洞爬满，仿佛变成一个活筛子，骇人至极。而且皮肤表面生满了疮孔之后，诅咒就会开始往内脏蔓延，轻则腹痛难忍，重则五脏六腑都溃烂！
　　金子勋竟然中了这种令人作呕又难以解除的诅咒，魏无羡一时竟有些同情。然而，就算同情，他依旧觉得金子勋简直无脑，道：“你中了千疮百孔，截我是什么意思？关我什么事？”
　　金子勋似是自己也恶心看到自己的胸膛，合上衣服道：“除了你这惯会使邪魔歪道的贼子，还有谁会对我下这种阴损刻毒的东西？”
　　魏无羡心道，那可多了去了，难不成金子勋以为自己人缘很好？
　　但他还不想直白地说出来激怒金子勋，恶化事态，道：“金子勋，我不玩儿这种阴沟里的把戏。如果我要杀谁，我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死在我手上的。而且，如果我想要你死，你会比现在难看一千倍。”
　　金子勋道：“你不是很狂吗？敢做不敢认了？”
　　魏无羡道：“不是我做的，为什么我要认？”
　　金子勋目露凶光，道：“先礼后兵，既然你不肯回头是岸，那我也不客气了！”
　　魏无羡顿住脚步，道：“哦？”
　　“不客气”的意思很明显。
　　解开千疮百孔的方法有两种。除了让施咒者自损道行，自行撤回诅咒，还有一个最彻底的解决办法：
　　杀掉施咒者！
　　魏无羡蔑然道：“不客气？你？就凭你这几百来号人？”
　　金子勋一挥手臂，所有门生搭箭上弦，瞄准了山谷最低处的魏无羡和温宁。魏无羡也将陈情举起，笛音尖锐地撕破寂静的山谷。
　　然而，静候片刻，没有任何响应之声。金子勋道：“这整片区域我们都早就清理过了，就等着你过来，你再吹也召不来几只帮手的。这里，就是为你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魏无羡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他说完，温宁便举手，拽断了脖子上挂着一枚符咒的一条红绳。
　　这条红绳断裂之后，他的身体晃了晃，脸上肌肉开始逐渐扭曲，从脖子往面颊爬上数道黑色裂纹。突然仰头，发出长长一声非人的咆哮！
　　这埋伏的三百多人里不乏夜猎场上的好手，从没听过一具凶尸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不约而同脚底发虚。金子勋也是头皮发麻，一扬手臂，下令道：“放箭！”
　　箭如暴雨！
　　温宁徒手劈裂一块山石，将之高高举起，尽数挡住利箭。箭雨落完之后，一百多名修士跃下山壁，朝山谷地势中的两人杀来。魏无羡后退几步，忽一闪避，错身避过一道了剑锋的偷袭。
　　金子勋已趁温宁应付那一百多人时袭了过来。他见魏无羡没有佩剑，只有一管已暂时起不了作用的笛子，大笑道：“这便是你狂妄的代价，没有剑在身侧，看你还能如何反抗？”
　　魏无羡甩手便是一排燃烧着绿焰的符咒，打得金子勋剑光一阵黯淡，金子勋刚笑完便吃了一惊，连忙专心应付。两人在近处斗了一阵，魏无羡的袖中忽然甩出了一样东西。他目光一凝，心叫不好。
　　那样东西正是给金凌准备的礼物，他因为太重视，怕乱扔压坏了，又时不时就想拿出来赏玩一番，只浅浅收在袖子了里，此时在激斗中却不小心甩了出来，直直朝金子勋飞去。金子勋以为是暗器毒药之流，本想躲开，但一看魏无羡神色大变，改变主意一把抓住。见是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上刻着一行小字，写的是金凌的名和生辰八字。金子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哈哈大笑起来。
　　魏无羡沉下脸，一字一句道：“把东西还来。”
　　金子勋举了举那小木盒，嘲讽道：“这是给阿凌的礼物？”
　　温宁在前方不远处，以一当百，杀得昏天黑地。金子勋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参加阿凌的满月宴吧？”
　　这一句话，让魏无羡的手微微发抖。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喝道：“都住手！”
　　一个白衣身影轻飘飘地跃下山谷，挡在了魏无羡和金子勋之间。金子勋一看来人，失声道：“子轩？你怎么来了？！”
　　金子轩一手扶在腰间剑柄上，怒道：“你说我来干什么！”
　　金子勋道：“阿瑶呢？”
　　金光瑶是本该出现在此为他助阵的帮手。去年他还对金光瑶十分瞧不起，颇为轻贱看低，但如今两人关系改善，今非昔比，便唤得亲近了。金子轩道：“我把他扣在金麟台了。若不是我看他神情不对撞破了他，你们便打算这样乱来吗？你中了千疮百孔，怎么完全不告诉我，一声不吭就要干这种事！”
　　金子勋身中此千疮百孔恶诅之事，实在难以启齿。一来他原先相貌体格都不错，素来自诩风流，无法容忍被人知道他中了这么恶心难看的诅咒；二来中咒就说明他修为不够，灵力防卫薄弱，此点更不便为外人道。因此，他只将中咒之事告诉了金光善，求他为自己寻找最好的秘咒师和医师。谁知医师咒师都束手无策，恰好金凌满月宴将至，金子轩竟然主动邀请了魏无羡。金光善原本就不怎么乐意，于是建议金子勋将计就计，在魏无羡赴宴的路上将其截杀，这样也不用让他上金麟台了。魏无羡是江厌离的师弟，而金江夫妻恩爱，金子轩几乎什么破事鸟事都要和妻子唠叨一番，几人担心他走漏了风声，魏无羡不来了，是以他们一直瞒着金子轩。这时说到底有些不厚道，见事情败露，金子勋也有些心虚，但终究性命重要，他道：“子轩，嫂子那边你先瞒一瞒，回头我解了身上这些东西再来给你们赔罪！”
　　当年魏无羡见金子轩最后一面时，他还是一派少年的骄扬之气，如今成家后却瞧着沉稳了不少，说话亦掷地有声，沉着脸道：“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你们都暂且收手。”
　　金子勋又怒又躁，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转圜的，你是没看见我身上这些东西吗？！”
　　看他似乎又想掀衣露那一片坑洞的胸膛，金子轩忙道：“不必！我已听金光瑶说过了！”
　　金子勋道：“既然你都听他说过了，就该知道我等不得了。难不成你看他是嫂子的师弟，为了嫂子就不管兄弟死活了？！”
　　金子轩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千疮百孔又未定是他下的，何必如此急躁！魏无羡毕竟是我请来参加阿凌的满月宴的，你们这样行事，置我于何地？置我夫人于何地？”
　　金子勋扬声道：“他参加不了才是最好！魏无羡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参加我们家的家宴？谁沾他谁就一身黑水！子轩你请他来，就不怕今后你跟嫂子还有阿凌一辈子都多了个甩不掉的污点？！”
　　金子轩喝道：“你给我住口！”
　　金子勋心中气愤，手中一用力，那只装着银铃玉穗的小木盒，顷刻间便被捏得粉碎！
　　魏无羡亲眼看着他掌中之物化为齑粉，瞳孔急剧缩小，一掌打向金子勋。而金子轩还不知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扬手拦住他这一掌，喝道：“魏无羡！你够了没有！”
　　魏无羡胸口急剧起伏，眼眶赤红。金子轩与金子勋二人毕竟是从小便熟识的堂兄弟，有一二十年的交情，此时他确实不好向着外人说话，而且他也实在不喜欢魏无羡这个人，定定神，道：“你先让这个温宁住手，叫他不要发疯，别把事情再闹大了。”
　　魏无羡沙哑着声音道：“……你为何不让他们先住手？”
　　四下一片不依不饶的叫嚣和厮打。金子轩怒道：“这个时候你还这么强硬做什么？都冷静下来，先跟我上一趟金麟台，理论一番老实对质，把事情说清楚了，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无事！”
　　魏无羡道：“收手？只要我现在一让温宁收手，立刻万箭齐发万剑穿心死无全尸！还上金麟台理论？”
　　金子轩道：“不会！”
　　魏无羡嗤笑道：“不会？你拿什么担保？金子轩，我有个问题，你一开始邀请我，当真不知道他们要截杀我的计划？！”
　　金子轩一怔，怒道：“你！魏无羡，你——你疯了吧你！”
　　魏无羡强压着一股滔天的恨火，冷冷地道：“金子轩，你给我让开。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惹我。”
　　金子轩见他执拗不肯低头，突然出手，似要擒他，道：“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软一次！阿离她……”
　　他堪堪朝魏无羡伸出手，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异响。
　　这声怪响太近太近，金子轩怔了怔。低下头，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不知什么时候，温宁已经来到他们身边，面无表情的半边脸上，溅上了几滴灼热且刺目的鲜血。
　　金子轩的嘴唇动了动，神情有些愣愣的。但是，还是坚持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接着说下去了：
　　“……她还在等着你去金麟台参加阿凌的满月宴……”
　　魏无羡脸上的神色也是和他一样愣愣的。一时半会儿，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瞬息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不对。
　　不应该。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温宁将刺穿金子轩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金子轩的脸看上去很难过地抽了抽，似乎觉得这伤势没什么大不了，自己还可以站着。但终究是膝盖一软，率先跪了下来。
　　惊恐万状的呼号声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将军发狂了！”
　　“杀了，他杀了，魏无羡让鬼将军把金子轩杀了！”
　　金子勋大吼道：“放箭！还愣着干什么！放箭啊！”
　　然而，他一回头，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喉间一紧，被一直苍白的手扼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无羡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
　　不是的。
　　他刚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温宁的。
　　就算温宁已经被他催成了狂化状态，他也应该控制得了的。
　　明明一直以来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他根本没想杀金子轩的。
　　他完全没有要杀金子轩的意思！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没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金子轩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向前倾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一生都高傲自大，极为看重自己的外表和仪态，爱好洁净，乃至有些轻微洁癖，此刻却侧脸朝下，狼狈万分地摔在尘土之中。脸上的点点鲜血和眉心那一点朱砂，是同一个殷红的颜色。
　　盯着他渐渐失去光采的双眼，魏无羡脑中混乱一片。四周已沦为一片惨叫四起的血海，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心头一个疯狂质问的声音：
　　你不是你有数的吗？
　　你不是说自己控制得住吗？
　　你不是说绝对没问题，绝对不会出差错的吗！！！
　　魏无羡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看到的，是伏魔洞漆黑的穹顶。
　　温情和温宁都在伏魔洞里。
　　温宁的瞳仁又落回了眼白之中，已经脱离了狂化状态，似乎正在和温情低声说话，见魏无羡睁开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温情则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魏无羡坐了起来。
　　沉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汹涌的恨意。
　　他一脚踹到温宁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温情吓得一缩，握紧了拳头，却只低头抿嘴。
　　魏无羡咆哮道：“你杀了谁？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恰在此时，温苑头顶着一只草织蝴蝶从殿外跑进来，喜笑颜开道：“羡哥哥……”
　　他本来是想给魏无羡看他涂上了新颜色的蝴蝶，然而进来之后，他却看到了一个犹如恶鬼的魏无羡，还有蜷在地上的温宁，一下子惊呆了。魏无羡猛地转头，他还没收住情绪，眼神十分可怕，温苑吓得整个人一跳，蝴蝶从头顶滑落，掉在了地上，当场大哭起来。四叔赶紧佝偻着腰进来，把他抱了出去。
　　温宁被他一脚踹翻之后，又爬起来跪好，不敢说话。魏无羡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吼道：“你杀谁都行，为什么要杀金子轩？！”
　　温情在一旁看着，很想上来保护弟弟，却强行忍住，又是伤心又是惊恐地流下了眼泪。
　　魏无羡道：“你杀了他，让师姐怎么办？让师姐的儿子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的吼声在伏魔洞中嗡嗡作响，传到外面，温苑哭得更厉害了。
　　耳中听着小儿远远的哭声，眼里看着这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惊惶姐弟，魏无羡的一颗心越来越阴暗。他扪心自问：“我这些年来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座乱葬岗上？为什么我就非要遭受这些？我当初是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别人是怎么看我的？我究竟得到什么了？我疯了吗？我疯了吗？我疯了吗！”
　　若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道路就好了。
　　忽然，温宁低声道：“……对……不起。”
　　这是一个死人，没有表情，红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泪。可是，此时此刻，这个死人的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他重复道：“对不起……
　　“都、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听着他磕磕巴巴地反复道歉。忽然间，魏无羡觉得滑稽无比。
　　根本不是温宁的错。
　　是他自己的错。
　　发狂状态下的温宁，只是一件武器而已。这件武器的制造者，是他。听从的，也是他的命令：。
　　那时剑拔弩张，杀气肆虐，再加上他平时在温宁面前从来不吝于流露对金子轩的敌意，是以金子轩一出手，无智状态下的温宁，便将他认作了“敌人”，不假思索地执行了“屠杀”的命令。
　　是他没能控制好这件武器。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也是他，忽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他能够压制住任何失控的苗头。
　　温宁是武器，可他难道是自愿要来做武器的吗？
　　这样一个生性怯弱、胆小又结巴的人，难道以往他在魏无羡的指挥下，杀人杀的很开心吗？
　　当年他得了江厌离馈赠的一碗藕汤，一路从山下捧上了乱葬岗，一滴都没撒，虽然自己喝不了，却很高兴地看着别人喝完了，还追问是什么味道，自己想象那种滋味。亲手杀了江厌离的丈夫，难道他现在很好受吗？
　　一边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还要向他道歉。
　　魏无羡揪着温宁的衣领，看着他惨白无生气的脸，眼前忽然浮现出金子轩那张沾满了尘土和鲜血、脏兮兮的面容，同样也是惨白无生气。
　　他还想起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才嫁给了心上人的江厌离，想起了金子轩和江厌离的儿子，阿凌，那个被他取过字的孩子，才一丁点大，才在拈周礼上抓了他父亲的剑，把他爹娘都高兴坏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满月宴了。
　　怔怔地想着，想着，魏无羡忽然哭了。
　　他茫然地道：“……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第77章 夜奔第十八 2

     　　
　　从前只有旁人来问他，该怎么办。如今却是他问别人，自己该怎么办。而且，没有人能给他回答。
　　忽然，魏无羡脖子一侧微微一痛，似乎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周身一麻。他方才心神恍惚，失了警惕，这感觉传来后，好一阵才知不妙，可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歪到了石床上。先开始还能举起手臂，可很快的，连手臂也摔到了床上，全身都动弹不得了。
　　温情红着眼眶，缓缓收回右手，道：“……对不起。”
　　原本以她的速度是决计刺不中魏无羡的，可方才的魏无羡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这一针扎得狠，扎得魏无羡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一轮，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情和温宁对视一眼，一齐站到他身前，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见此情此景，魏无羡心中升腾起一股狂躁的不安，道：“你们要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温情道：“刚刚你醒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商量。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
　　魏无羡道：“商量什么？别废话，把针拔了，放开我！”
　　温宁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仍是低着头，道：“姐姐和我，商量好了。去金麟台，请罪。”
　　“请罪？”魏无羡愕然道：“什么请罪？负荆请罪？投案自首？”
　　温情揉了揉眼睛，神色看似平静地道：“嗯，差不多。你躺着的这几天，兰陵金氏派人来乱葬岗下喊话了。”
　　魏无羡道：“喊什么话？不要打一掌说一句，一次说个清楚！说完！”
　　温情道：“兰陵金氏要你给个交代。这个交代，就是交出温氏余孽的两名为首者。尤其是鬼将军。”
　　“……”魏无羡道：“我警告你们两个，赶紧把这根针拔下来。”
　　温情继续自顾自道：“温氏余孽的为首者，也就是我们了。听他们的意思，只要你交我们出去，这件事就当暂且过了。那就再麻烦你躺几天好了。这根针扎在你身上，三天效用就会消退。我叮嘱过四叔他们了，会好好照看你。如果这三天里有什么突发状况再放你出来。”
　　魏无羡怒道：“你他妈给我闭嘴！现在已经够乱了！你们两个少给我添乱。请个狗屁的罪，我让你们这么做了吗？拔下来！”
　　温情和温宁垂手站着，他们的沉默如出一辙。魏无羡的身体无力，奋力挣扎无果，又没人听他的话，一颗心也忽然无力了。
　　他吼也吼不了，动也动不得，哑着嗓子，道：“你们去金麟台干什么？那个千疮百孔根本不是我下的……”
　　温情道：“可是他们已经认定了是你。”
　　魏无羡努力想着应对的法子，忽然心头一亮，道：“那就找出真正的下咒者！金子勋肯定找过咒术师，这种恶诅的处理方法一般是给它打回去，反弹到施术者身上。就算没法全部反弹，也能反弹一部分。只要找谁身上有同样的恶咒痕迹就行了！”
　　温情道：“没用的。”
　　魏无羡道：“怎么没用？”
　　温情道：“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呢？难道要在没座城的每一条路上都设个关卡，让所有的人都脱衣检查吗？”
　　魏无羡胡乱道：“为什么不行？？”
　　温情道：“谁肯帮你设这些关卡？而且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十年八年或许能找到，但他们愿意等吗？”
　　魏无羡道：“可是我身上没有恶诅痕的反弹痕迹！”
　　温情道：“今日截杀的时候，他们问过你了吗？”
　　魏无羡道：“没有。”
　　温情道：“是了。没问你，直接下杀手了。懂了吗？不需要任何证据，也不需要你来找出真相。你身上有没有恶诅痕，根本不重要。你是夷陵老祖，你是鬼道之王，你精通邪魔歪道，就算没有反弹痕迹也不奇怪啊。而且你可以不用自己动手，你可以派你的温狗喽啰走狗动手啊。反正就是你，你没法抵赖的。”
　　魏无羡骂了一声。
　　温情静静听他骂完，道：“所以，你看。没有用的。而且事到如今，千疮百孔是谁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穷奇道那三百多人，还有……金子轩，确实是阿宁杀的。”
　　魏无羡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自己都想不出“可是”什么。想不出要用什么理由来推辞，要用什么借口来开脱。
　　他道：“……可是要去也是该我去。纵尸杀人的是我。为什么凶手不去，却要一把刀去？”
　　温情道：“这样岂不更好。”
　　魏无羡道：“好什么好？！”
　　温情淡声道：“魏婴，咱们都清楚。温宁是一把刀，一把让他们害怕的刀，但也是一把他们用来作为攻击你的借口的刀。我们去了，你没了这把刀，他们，也就没有借口了。这事儿，也许就完了。”
　　魏无羡怔怔的看着她，忽然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怒吼。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澄总是对他做的一些事情流露出极度愤怒的情绪，为什么总是骂他有英雄病，为什么总恨不得暴揍一顿打醒他。因为这种看着旁人非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非要自己去承担糟糕的后果、劝都劝不住的感觉，实在是可恨至极，可恶至极！
　　魏无羡道：“你们究竟懂不懂？去金麟台请罪，你们两个，尤其是温宁，会是什么下场？你不是最心疼你这个弟弟的吗？”
　　温情道：“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
　　不是的。根本不是温宁应得。而是他应得的。
　　温情道：“反正算起来其实我们早就该死了。这些日子，算是我们赚的。”
　　温宁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样，旁人说什么都点头，表示附和，绝不反对。魏无羡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他这个动作和这份温顺。
　　温情在榻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在魏无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一下弹得十分用力，痛得魏无羡眉头一皱。见状，温情似乎心情好了很多，道：“话说完了，交代清楚了，也道过别了。那，就再见了。”
　　魏无羡道：“不要……”温情打断道：“这话我没对你说过几次，不过到今天了，有些话总得要说的。今后真的就没机会了。”
　　魏无羡喃喃道：“……你给我闭嘴……放开我……”
　　温情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魏无羡躺足了三天。
　　温情的计算确实没错，整整三天，不多一刻，不少一刻，三天一过，他便能动弹了。
　　先是手指，再是四肢，脖子……等到全身几乎僵硬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之后，魏无羡从台阶上一跃而起，冲出了伏魔洞。
　　那群温家的人们这三天似乎也没合眼，沉默地坐在那间大棚子里，围着桌子坐着。魏无羡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路狂奔，冲下了乱葬岗。
　　一口气冲下山后，他站在荒野之中，喘着粗气，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好容易才直起腰。然而，看着杂草丛生的数道山路，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乱葬岗，他刚刚才从上面下来。
　　莲花坞，他已经一年没有回去了。
　　金麟台？
　　三天已过，此时再去，能看到的，怕是只有温情的尸体，和温宁的骨灰了。
　　他愣愣地站着，忽觉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更不知道要做什么。
　　蓦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这个念头，三天之中，被他反复否决过，但还是反复出现着，挥之不去。
　　温情和温宁自己走了，也许，其实他心底对此是庆幸的。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为难究竟应当做什么抉择了。因为他们已经主动代替他做了抉择，解决了这个麻烦。
　　魏无羡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低声对自己吼道：“想什么？！”
　　脸上火辣辣的，终于把这可怕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而改想，无论如何，好歹要把温氏姐弟二人的尸体骨灰拿回来。
　　于是，他最终还是朝金麟台的方向奔去了。
　　魏无羡若是想无声无息地潜入一个地方，并不难。金麟台上很是安静，竟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重重把守。四下搜索半天，并未见到可疑之处。
　　像一个幽灵一样在金麟台的殿群中游荡着，见人就躲，无人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找什么、该怎么找，但是，当一阵婴孩的哭声传来时，他的脚步一僵，内心有个声音催使着身躯朝声源之处走去。
　　哭声是从一间漆黑无光的大殿中传来的。
　　魏无羡无声无息潜到门前，从雕镂着精致花纹的木窗缝隙间向里望去。
　　堂中置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木。棺木之前，跪坐着两个白衣女子。
　　左边那个女子身形孱弱，这个背影他绝不会认错。从小到大，他被这个背影的主人背过无数次。
　　是江厌离。
　　江厌离跪坐在一只蒲团上，愣愣盯着面前那具黑得发亮的棺木。那婴孩就抱在她怀里，还在发出细细的哭声。
　　右边的那名女子低声道：“……阿离，你别坐了。去休息休息吧。”
　　江厌离摇了摇头。金夫人叹了口气。
　　这是个和她的好友虞夫人性子颇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十分好强，声调总是扬得高高的。可刚才她说的这几句话，声音却又低又哑，显得极为苍老。
　　金夫人又道：“这里我守着就好了，你不要再坐下去了，会受不住的。”
　　江厌离轻轻地道：“母亲，我没事。我想再坐一会儿。”
　　半晌，金夫人缓缓站了起来，道：“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她应该也在这里跪坐很久了，腿脚发麻，站起来后身体微微一晃，却立刻稳住了。转过身，果然是那张轮廓有些刚硬的女子面容。
　　魏无羡记忆中的金夫人，雷厉风行，神情傲慢，周身贵气，金光璨璨。容貌保养得极好，瞧着十分年轻，说是二十如许也有人信。而此时此刻，魏无羡看到的，却是一个一身素缟，鬓染霜华的普通中年女人。没有妆容，脸色灰败，嘴唇上起着一层死皮。
　　她走过来欲推门而出，魏无羡立刻闪身，足底轻点，刚刚游上走廊的斗拱，金夫人便迈了出来，反手关上门，面目冷然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似乎想做出如往常般威严的表情。
　　可是，这口气还没吸完，她的眼眶先红了。
　　方才在江厌离面前，她始终不露分毫伤心之态。然而一出门来，她的嘴角便垮了下来，五官皱缩，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这是魏无羡第二次在一个女人脸上，看到这种难看至极、又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真的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魏无羡无意间握紧了拳，谁知，指骨恰好发出“喀”的一声脆响。闻声，金夫人立刻长眉倒竖，喝道：“谁！”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潜藏在斗拱旁的魏无羡。金夫人眼神极好，看清了藏在黑暗之中的那张面容，脸上好一阵扭曲，尖声喝道：“来人！都给我来人！魏婴——他来了！他潜进金麟台了！”
　　魏无羡跃下长廊，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殿里有人奔出，他不由得落荒而逃。
　　在这个时候，他根本不敢去看江厌离哪怕一个表情、更不敢听她对自己说一句话！
　　逃离金麟台、退出兰陵城之后，魏无羡又失去了方向，开始稀里糊地乱走，神志不清，一刻不停，不知走过了几座城，忽然看到一堆人聚在一堵城墙前，议论纷纷，气氛热烈，群情激奋。
　　魏无羡原本是无视了这些人的，可走过去时，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低低的“鬼将军”三个字。他顿时驻足，凝神细听。
　　“鬼将军也真是凶残……说是来请罪，又忽然发狂，在金麟台又大开杀戒啦！”
　　“幸好当天我没去！”
　　“不愧魏无羡教出来的狗，见人就咬。”
　　“这魏婴也真是。控制不住就不要瞎炼，炼出来条疯狗也不拿链子拴好，迟早有一天遭反噬。照这个趋势我看那一天不远了。”
　　魏无羡静静听着，指节和面上肌肉都微微抽搐。
　　“兰陵金氏好倒霉啊。”
　　“姑苏蓝氏才倒霉呢！杀的那三十几个人里大半都是他们家的，明明他们只是来助阵平息事端的。”
　　“好在终于把鬼将军焚毁了，不然一想到有这么个东西成天在外边晃，还时不时发一发疯，真是睡觉都不安稳。”
　　有人啐道：“温狗就是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鬼将军已经被烧成渣了，这下魏无羡总该知道厉害了吧？我听好些准备去参加这次誓师大会的家主都放话了。痛快！”
　　魏无羡越听，面上神情越是淡漠。
　　他早该明白如此的。无论他做什么，这群人的嘴里，永远不会有半句好话。他得意，旁人畏惧；他失意，旁人快意。
　　横竖都是邪魔歪道，那他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算什么？为的又是什么？
　　只是，他眼神中的寒意越是彻骨，心头那一把狂怒的业火，就烧得越旺。
　　一人得意洋洋，仿佛他在这中有着莫大的功绩，道：“是啊，痛快！他今后若是老老实实缩在那破山岗上夹着尾巴做人倒也罢了，要是还敢出来抛头露面？嘿，只要他一出来，就……”
　　“就怎么样？”
　　正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闻声一怔，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眼下晕着两道乌色的黑衣青年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道：“只要他敢出来，就怎么样？”
　　眼尖的人看到了这人腰间那管束着鲜红穗子的笛子，登时大惊大恐，脱口而出：“陈情。是陈情！”
　　夷陵老祖魏无羡，竟然真的出来了！
　　刹那间，人群以魏无羡为圆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朝四下逃窜开来。魏无羡吹出一声凄厉尖锐的口哨，这些人忽觉身体一沉，尽数趴到了地上。战战兢兢回头一看，发现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背后，都沉沉压上了数只形态不一、口垂鲜血的阴灵！
　　在一地东倒西歪、动弹不得的人群中，魏无羡不疾不徐地穿行着，边走边道：“咦，你们怎么啦？方才在背后谈论我，不是很嚣张的吗？怎么到了我面前，又是五体投地的另外一幅嘴脸了？”
　　他走到刚才言语最刻毒的那人身旁，猛地一脚踩上他的脸，哈哈笑道：“说啊？怎么不说了？——侠士，你究竟要把我怎么样啊？！”
　　那人被他踢得鼻骨断裂，鼻血狂飙，惨叫不止。数名修士在城墙上方观望，想帮忙又不敢上前，远远地隔空喊话道：“魏……魏婴！你若是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找誓师大会的那些大家族大家主们？跑来欺负我们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低阶修士，算什么本事？”
　　魏无羡又是一声短哨吹出，那名喊话的修士忽觉有一只手猛地拽了他一把，从城墙上方跌落下来，摔断了双腿，长声惨嚎起来。
　　哀嚎声声中，魏无羡面不改色地道：“低阶修士？因为是低阶修士，我就必须要容忍你们吗？既然敢说，就要敢承担后果。既然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贱如蝼蚁的杂碎，怎么不懂管好自己的嘴！”
　　众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蝉。半晌，魏无羡没再听到一句闲言碎语，满意地道：“对了，就是这样。”
　　说完又是一脚，将编排得最起劲的那人的口牙踹落了半边！
　　血溅满地，无人不战栗色变，那人早已痛得晕了过去。魏无羡低头将靴子底的血迹在地上碾了碾，碾出几个血淋淋的足印，端详一阵，淡淡地道：“不过，你们这些杂碎倒是说对了一件事。跟你们这种人浪费时间，没什么意思。让我去找那几家大的吗？很好，我这就去，跟他们清算清算。”
　　他一抬头，看见了城墙上贴的那张巨大告示。方才这群人，就是围着这张告示在讨论。
　　告示最上方，写的是“誓师大会”四个字，内容是以兰陵金氏、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姑苏蓝氏为首的四大家族，要在岐山温氏被废弃的仙府不夜天城的废墟之上，将温氏余孽的骨灰飞洒，同时誓师，与占据乱葬岗的夷陵老祖势不两立。
　　不夜天城，誓师大会？

　　第78章 夜奔第十八 3

     　　
　　这群人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惨死夷陵老祖之手，然后沦为被他操纵的行尸走肉，个个惊恐万状，谁知，魏无羡并没有兴趣和他们多作纠缠，看完告示之后，把这群人扔在地上，这便负手离开了。
　　他没有收回那些阴灵，满地呼痛的继续哀哀呼痛，哼唧的继续蠕动哼唧，全都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蓝色剑光掠过，众人顿感背上一轻。有人惊呼道：“我能动了！”
　　几人率先勉强爬起身，只见那道蓝色剑光飞回，收入一人鞘中。
　　那人是个极为年轻的俊雅男子，白衣抹额，面容冷肃，眉目间似乎带着一缕压抑的忧色，行来极快，却分毫不显急态，连衣袂也未曾翻飞。
　　那名摔断了双腿的修士忍痛道：“含……含光君！”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腿，探明了伤势，并不十分严重，起身还未说话，那名修士又道：“含光君，您来得迟了，魏无羡刚走！”
　　不少人都知道，这几日姑苏蓝氏的含光君在到处追查魏无羡的下落，多半是要拿他算账，讨还姑苏蓝氏那数十条白白折了的人命，忙道：“是啊，他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蓝忘机道：“他做了什么。去向何处。”
　　众人连忙诉苦：“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们打杀一通，险些把我们当场全部杀死！”
　　蓝忘机藏在雪白宽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抽动，似乎想握成拳，却很快放开了。
　　那名修士连忙又道：“不过他放话了，他现在要去不夜天城，去誓师大会找四大家族算账！”
　　岐山温氏覆灭之后，不夜天城的主殿群便沦为了一座华丽而空洞的废墟。
　　坐落于整座不夜天城最高处的炎阳烈焰殿前，有一个宽阔无比的广场。从前有三支冲天而起的旗杆立于广场最前端，如今，其中两支都已经折断了，剩下的一支，挂的是一面被撕得破破烂烂，还涂满了鲜血的炎阳烈焰旗。
　　此夜，广场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大大小小各家族的方阵，每个家族的家纹锦旗都在夜风中猎猎飘动。断旗杆前是一座临时设立的祭台，各个家族的家主站在自家方阵之前，由金光瑶为他们每人依次送上一杯酒。尽数接过酒盏后，众位家主将之高高举起，再酹于地面。
　　酒洒入土，金光善肃然道：“不问何族，不分何姓。这杯酒，祭死去的世家烈士们。”
　　聂明玦道：“英魂长存。”
　　蓝曦臣道：“愿安息。”
　　江澄则是阴沉着面容，倾完了酒也一语不发。
　　接下来，金光瑶又从兰陵金氏的方阵之中走出，双手呈上了一只黑色的方形铁盒。金光善单手拿起那只铁盒，高高举起，喝道：“温氏余孽焚灰在此！”
　　说完，他运转灵力，将铁盒赤手震裂。黑色铁盒碎为数片，无数白色的灰末纷纷扬扬撒于凄冷的夜风之中。
　　挫骨扬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之声。金光善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听他讲话。等到叫好声渐渐平息，他又高声道：“今夜，被挫骨扬灰的，是温党余孽中的两名为首者。而明日！就会是剩下的所有温狗，还有——夷陵老祖，魏婴！”
　　忽然，一声低笑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
　　这声低笑响起的太不是时候，突兀又刺耳，众人立即刷刷地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炎阳烈焰殿是一座宏伟的大殿，共有十二条屋脊，每条屋脊之末各设有八只神兽。而此时，众人发觉，其中一条屋脊上，竟然有九只，方才那声低笑，就是从那边发出来的！
　　那只多出来的脊兽微微一动，下一刻，一只靴子和一片黑色衣角便从屋檐上垂了下来，轻轻晃荡。
　　所有人的手都压到了剑柄上，江澄的瞳孔一缩，手背青筋突起。金光善惊恨交加，道：“魏婴！你胆敢出现在此！”
　　那人开口说话，果然是魏无羡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奇怪：“我为什么不敢出现在此？你们这些人加起来，有三千么？别忘了当年在射日之征里，别说三千，五千人我也单挑过。而且我出现在这里，岂不正合你们的意？省得劳你们明天还要特地找上门去把我挫骨扬灰。”
　　清河聂氏也有数名门生丧生于发狂的温宁之手，聂明玦冷冷地道：“竖子嚣张。”
　　魏无羡道：“我岂非一直如此嚣张？金宗主，自己打自己的脸，痛快么？说只要温氏姐弟去金麟台给你们请罪这件事便揭过的是谁？刚才口口声声说明天要把我和其他温党余孽挫骨扬灰的又是谁？”
　　金光善道：“一码归一码！穷奇道截杀你屠杀我兰陵金氏子弟一百余人，这是一码。你纵温宁金麟台行凶，这又是另……”
　　魏无羡道：“那么敢问金宗主，穷奇道截杀，截的是谁？杀的又是谁？主谋者是谁？中计者又是谁？归根结底，先来招惹我的，究竟是谁？！”
　　那些站在方阵之中的门生们藏身于人山人海，倍感安全，纷纷壮起了胆子，隔空喊话道：“即便是金子勋先设计截杀你，你也断不应该下这么大狠手，杀伤那么多条人命！”
　　“哦。”魏无羡替他分析道：“他要杀我，可以不用顾忌下死手，我死了算我倒霉。我自保就必须要顾忌不能伤这个不能伤那个，不能掉他一根头发了？总而言之，就是你们围攻我可以，我反击就不行，对不对？”
　　姚宗主扬声道：“反击？那一百多人和金麟台上的三十多人是无辜的，你反击为何要连累他们！”
　　魏无羡道：“那乱葬岗上的五十多名温家修士也是无辜的啊，你们又为何要连累他们？”
　　另一人啐道：“温狗究竟给了你什么大恩大德？这样向着这群杂碎。”
　　“我看根本没有甚么大恩大德。只是他自以为是个和全世界作对的英雄，自以为在做一件义举，觉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自己很伟大罢了！”
　　听了这一句，魏无羡却沉默了。
　　下方众人将他的沉默当作退缩，道：“归根结底，还不是你对金子勋下那种卑鄙阴损的恶咒在先！”
　　魏无羡道：“请问你究竟有什么证据，证明恶咒是我下的？”
　　发问那人哑口无言，噎了噎，道：“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下的？”
　　魏无羡笑了：“那我再请问，为什么不是你？你不也没证据证明不是你下的恶咒吗？”
　　那人又惊又怒：“我？我怎么会和你一样？休要混淆是非胡搅蛮缠！你的嫌疑最大，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和金子勋一年多以前就结过怨！”
　　魏无羡森然道：“究竟胡搅蛮缠的是谁？对啊，我若想杀他，一年多以前就杀了，用不着留到现在。不然他这种角色，要不了一年，我三天就忘了。”
　　姚宗主震惊了：“……魏无羡啊魏无羡，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无理的恶徒……把人杀死之后，还要言辞侮辱，恶语相向。你莫非就没有半点同情之心、愧疚之情？”
　　骂声一片，魏无羡却安然受之。
　　唯有愤怒，才能把他心中其他的情绪压下去。
　　一名站在方阵较前列的修士痛心疾首道：“魏婴，你太让我失望了。亏我当初还曾经仰慕钦佩过你，还说过你好歹是开宗立派的一代人物。如今想来，真是几欲作呕。从此刻开始起，我与你势不两立！”
　　闻言，魏无羡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了，道：“你仰慕我？你说你仰慕我，那为何你仰慕我的时候我没见过你？而我一人人喊打，你就跳出来摇旗呐喊？”
　　魏无羡眼角笑出了眼泪，道：“你这仰慕，未免也太廉价了。你说你从此与我势不两立，很好，你的势不两立抑或不共戴天，对我有任何影响吗？你的仰慕和憎恶，都如此微不足道，怎好意思拿出来叫嚣？”
　　话音未落，他喉咙忽然一噎，胸口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
　　低头一看，一只羽箭正正插在他胸口，箭头埋入了两条肋骨之中。
　　他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修士，站在一个小家族的方阵之中，兀自维持着姿势，弓弦犹在颤抖。
　　魏无羡看得出来，这只箭，原本是直冲他心口致命之处射来的。只是射箭人技艺不精，箭势在半空中衰落，这才偏下了心脏部位，射入了肋骨之中。
　　那射箭人身旁的人都目光惊愕、甚至惊恐地看着做出了这种鲁莽举动的这名同门。魏无羡抬起头，脸现煞气，反手拔下这只羽箭，用力掷了回去。只听一声惨呼，那名偷射他的年轻修士，竟然就这样被他徒手掷回的一箭插中了胸口！
　　他身旁另一名少年扑到他身上，嚎啕道：“哥！哥！”
　　那个家族的方阵瞬间乱了套，家主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魏无羡道：“你……你……你好狠毒！”
　　魏无羡右手随便在胸膛的伤口处按了按，暂时止住血，漠然道：“什么叫狠毒？他既然敢偷袭射我这一箭，就该料到万一没射中会是什么下场。既然都叫我邪魔歪道了，总不至于指望我宽宏大量地不和他计较。”
　　金光善呼道：“布阵，布阵！今天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一声令下，对峙局面终于被打破，数名门生御剑持弓，向着大殿上方包抄过去。
　　终于先动手了！
　　魏无羡冷笑着将腰间陈情取了下来，举到唇边，随着笛子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夜天城广场的地面之上，一只只惨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一具具尸体顶破白石铺就的细墁地面，从泥土深处爬了出来。有御剑刚刚离地的，立即被他们拖了下来。魏无羡站在炎阳烈焰殿的屋脊之上，竹笛横吹，双目在夜色中闪闪发出冷光。俯瞰下方，各家服饰犹如五颜六色沸腾不止的水，翻搅不止，时而四散，时而又聚拢。除了云梦江氏的方阵那边无恙，其他家族尽皆大乱，各个家主都忙着护住自己的门生，一时都无暇去攻击魏无羡。
　　正在此时，一道泠泠的琴音扰乱了陈情的笛音。
　　魏无羡放下陈情，回头望去。只见一人坐在另一条屋脊上，横琴于前，一袭雪白的衣衫在黑夜中有些刺目。
　　魏无羡冷声道：“啊，蓝湛。”
　　打完招呼过后，他又将笛子举到唇边，道：“从前你就该知道了，清心音对我没用！”
　　蓝忘机翻琴上背，改为抽出避尘，直冲陈情袭去，要斩断这支催生出魔音的鬼笛。魏无羡旋身一错，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就知道，终有一天咱们要这样真刀实枪地杀一场。横竖你从来都看我不顺眼，来啊！”
　　听了这句话，蓝忘机的动作顿了顿，道：“魏婴！”
　　这一声虽然是喝出来的，可是，换了任何一个清醒的人来听，都会听出来，蓝忘机的声音分明在颤抖。然而，魏无羡此刻已经失去判断能力了。他已然半是疯狂，半神智不清，一切恶意都被他无限放大，只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他也恨所有人。谁来都不怕，谁来都一样，也不过如此。
　　忽然，在一片厮杀声中，魏无羡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在喊：“阿羡！”
　　这个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狂飙的邪火浇了个透心凉。
　　江厌离？
　　她是什么时候来了誓师大会的？！
　　魏无羡登时魂飞魄散，顾不上再和蓝忘机相斗，放下陈情：“师姐？！”
　　江澄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刹那间脸色煞白，道：“姐？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魏无羡跳下了炎阳烈焰殿的屋脊，和江澄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喊：“师姐？师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他顾不得数道冲他逼来的刀光剑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一边掌劈拳打，一边急急奔走，忽然，看到江厌离白色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之后，魏无羡奋力地拨开挡路之人，艰难前行。他们之间还隔着不少距离，隔着无数人，一时半会儿魏无羡根本冲不过去，江澄也冲不过去。更糟的是，恰在此时，两人都忽然发觉，江厌离身后，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具凶尸。
　　那凶尸躯体腐烂了一半，手中拖着一把生锈的长剑，正在朝江厌离靠近。
　　看到这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魏无羡厉声喝道：“滚开！给我滚开！别碰她！”
　　江澄也咆哮道：“让它滚！”
　　他掷出了三毒，紫色的剑光冲那具凶尸飞去，然而，剑光在半路就被其他修士的剑光干扰了，偏离了方向。魏无羡心神越紊乱，控制能力就越差，那具凶尸无视他的指令，反而扬起了手中长剑，朝江厌离劈去！
　　魏无羡疯了，边冲边喊道：“停下来，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现在人人都在忙着对付自己身边纠缠的凶尸，根本没有谁还有心思注意别人是不是危在旦夕。那具凶尸一剑劈下，划开了江厌离的背部！
　　江厌离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那凶尸站在她背后，继续扬起了长剑。正在这时，一道剑光削飞了它的半个身躯！
　　蓝忘机落在广场之上，顺手接过回召的避尘，魏无羡和江澄这才冲了过去，连感谢都顾不上对蓝忘机说。江澄抢先抱起江厌离，蓝忘机则截住了魏无羡，抓住他的衣领，提到面前，厉声道：“魏婴！停止催动尸群！”
　　魏无羡眼下根本顾不上别的事，眼中也完全没有蓝忘机的脸，更看不到蓝忘机眼中的血丝，也看不到他发红的眼眶，只想去看江厌离有事没有，赤着眼睛拨开他，扑到地上。蓝忘机被他推得身形一晃，站稳了看着他，还没下一步动作，忽听远处又有人惨叫呼救，敛了目光，飞身前去救援。
　　江厌离的背都被鲜血浸染了，闭着眼睛，好在还有呼吸。江澄探她脉搏的手颤抖着抽了回来，松了一口气，忽然冲着魏无羡的脸就是一拳，喝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能控制住的吗？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
　　魏无羡跌坐在地上，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他绝望地道：“……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啊……”
　　这时，江厌离动了一下，江澄紧紧抱着她，语无伦次道：“姐姐！没事！没事，你怎么样？还好，只是划了一剑，还好，我马上带你下去……”
　　他说着便要把江厌离抱起来，江厌离却忽然道：“……阿羡。”
　　魏无羡打了一个哆嗦，忙道：“师姐，我……我在这里。”
　　江厌离缓缓睁开那双漆黑的眸子，魏无羡心中一阵恐慌。
　　江厌离勉力道：“……阿羡。你之前……怎么跑的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看你一眼，和你说一句话……”
　　听着听着，魏无羡的心砰砰狂跳。
　　他还是不敢面对江厌离的脸，尤其是此时此刻，这张脸和当时的金子轩一样，沾满了尘土和鲜血。
　　他更不敢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江厌离道：“我……是来跟你说……”
　　说什么？
　　没关系？
　　我不恨你？
　　什么事都没有？
　　不怪你杀了金子轩？
　　不可能。
　　但是完全与之相反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所以，她也不知道，此情此景，还能对魏无羡说什么。
　　可是，她心中就是觉得，她一定要来见这个弟弟一面。
　　叹了一口气，江厌离道：“阿羡，你……你先停下吧。别再，别再……”
　　魏无羡忙道：“好，我停下。”
　　他拿起陈情，放到唇边，低着头吹奏起来。他费了极大精力才稳住心神，这次，凶尸们终于不再无视他的命令了，一只一只，喉咙里发出咕咕怪声，像是在抱怨一般，缓缓伏了下来。
　　蓝忘机微微顿足，远远望向这边，末了，回头继续出剑，救援尚在苦斗的同门和非同门。
　　突然，江厌离双目一睁，双手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阵大力，将魏无羡一推！
　　魏无羡被她这一推推得又摔倒了地上，再抬起头时，就见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刺穿了她的喉咙。
　　握着剑的那名少年，正是刚才扑到那射箭人身上痛哭的年轻修士。他还在哇哇大哭，泪眼朦胧地道：“魏贼！这一剑代我哥还给你！”
　　魏无羡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头已经外下去、喉咙汩汩冒出大量鲜血的江厌离。
　　他刚才还在等着她说话，仿佛是对他下达最后的宣判。
　　江澄也是愣愣的，还抱着姐姐的身体，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魏无羡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蓝忘机一剑刺出，猛地回头。
　　那名少年这才发现自己错手杀错了人，拔出长剑，带出一串血淋淋的血花，恐慌地连连后退，边退边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是要杀魏无羡，我是要给我哥报仇……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魏无羡倏地闪到他身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姚宗主挥剑喝道：“邪魔，放开他！”
　　蓝忘机什么风度仪态也顾不上了。他推开一个又一个的挡路之人，朝魏无羡的方向奔去。然而，还没奔到一半的距离，魏无羡便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徒手捏断了这名少年的喉骨。
　　另一名修士怒道：“你！你——当初累死江枫眠夫妇，如今又累死你师姐，你咎由自取，还敢迁怒别人！不知回头，反而继续杀伤人命，罪无可恕！”
　　可是，再多的谩骂和斥责，此时的魏无羡也听不到了。
　　仿佛被另外一个灵魂支配着，他伸出双手，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在所有人面前，把它们拼到了一起。
　　那两样东西一半上，一半下，合为一体，发出一声森然的铿锵厉响。
　　魏无羡将它托在掌心，高高举了起来。
　　阴虎符！

　　第79章 丹心第十九

     　　
　　血洗不夜天，传说中夷陵老祖魏无羡以一人之力，屠杀当夜誓师大会在场三千名修士的血腥一战。
　　也有传说是五千多人的。无论三千还是五千，有一点不变，那就是在那一晚，不夜天城的废墟，被魏无羡变成了一个血涂地狱。
　　而这个凶手在群起而攻之的情形下，竟然全身而退，回到了乱葬岗。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众家因此役元气大伤，因此在接近三个月的养精蓄锐和拟定计划之后，四大世家才成功围剿了魔窟乱葬岗，把“屠杀”二字，还给了剩下的温氏余孽，和丧心病狂的夷陵老祖。
　　魏无羡看着伏魔洞前的这些修士。他们的神情，和誓师大会那晚酹酒宣誓要将他和温氏余孽挫骨扬灰的那些修士们如出一辙。有的就是那晚幸存的人，有的是那些修士的后人，而更多的，则是和那些人怀有同样信念的“正义之士”。
　　那名自言被他斩断了腿、不得不安上木制假肢的中年修士易为春道：“三千人的血债，你万死不能赎清！”
　　魏无羡打断他道：“三千人？不夜天城当晚到场的确实有三千多名修士，可是在场的还有几大家族的首领，还有各家的精英名士，有这些人在，我难道真的能把三千人都杀干净？你究竟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他们。”
　　他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那名修士却觉得受到了轻视侮辱，怒道：“你以为我在跟你讨论什么？血债还能讨价还价？”
　　魏无羡道：“我并非要在这种事上讨价还价，而是我不想光凭别人一张嘴就能随意让我的罪名翻倍。不是我做的我不想硬扛。”
　　一人道：“不是你做的？有什么不是你做的？”
　　魏无羡道：“比如赤锋尊被五马分尸就不是我做的，金夫人金麟台自杀也不是我逼的，你们一路杀上山来遇到的这些走尸凶尸同样不是我控制的。”
　　苏涉笑道：“夷陵老祖，我只听说你狂妄，却没料到你如此谦虚。如若不是你，我还真想不出来，世界上还有谁能控制这么多走尸凶尸，逼得我们狼狈不堪。”
　　魏无羡道：“这有什么想不出来的，只要有阴虎符，谁都能做到。”
　　苏涉道：“阴虎符不是你的法宝么？”
　　魏无羡道：“这就要问究竟是谁对它这么爱不释手了。就像温宁，某些世家明明怕鬼将军怕得要死，口里喊打喊杀，暗地里却悄悄把他藏起来十几年。奇怪，当初究竟是谁说已经把他挫骨扬灰了的？”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了在场的兰陵金氏门生。毕竟当初全权负责此事，信誓旦旦说已经焚毁了温氏余孽的二名为首者、还在不夜天城带头撒骨灰的，是兰陵金氏的家主。苏涉立即道：“你不必搬弄是非。”
　　正在此时，树林之中，又传来簌簌的异响和咕咕怪声。
　　蓝启仁道：“诸位小心！新的一波凶尸来了！”
　　闻言，一半人转身应对，另一半人还在警惕地将剑尖对准伏魔洞前的那一群“乌合之众”。魏无羡道：“我说了，这些凶尸都不受我的控制。有空看我，不如去看它们。”
　　在场成名修士不少，也有几位家主和长辈，对付一群凶尸，自然不在话下。当下剑光琴响齐飞，没什么人顾得上他们这边。江澄一鞭子将三具凶尸抽得粉碎，转头对金凌喝道：“金凌！你还要不要你的腿了！”
　　意思是金凌再不过来就回去打断他的腿，可这样的威胁金凌以听过无数次，没有一次实施过，因此他瞅了江澄一眼，还是没动。江澄骂了一声，手腕一转，调过紫电，准备缠住金凌，强行把他拉回来。谁知，紫电鞭身上流转的紫光忽然一暗，片刻之后，熄灭了。
　　长鞭迅速化回了一枚银色的指环，套上了食指，江澄当即愣住。他从未遇到过这种紫电自动收势的状况，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两点血滴到了他的手掌心中。
　　江澄扬手一抹，抹到了一手鲜红。金凌则失声道：“舅舅！”
　　正在与群尸混战的人群中也陆陆续续传来数声惊呼。放眼望去，竟然十之八九的人剑光都黯淡了下来，将近一半的人脸上都茫然地挂下了两条鲜红的痕迹，那是鼻血。还有的人，则是口鼻鲜血齐流！
　　一名剑修慌道：“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没了！”
　　“师兄帮把手！我这边出岔子了！”
　　避尘出鞘，将追逐着那名求救修士的两具凶尸斩杀。然而，求救之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人群也渐渐越聚越拢，朝伏魔洞这边退来。
　　这些上乱葬岗来准备大杀一场的修士们，竟都在这忽然之间失去灵力了。非但剑光消退，符篆失灵，连姑苏蓝氏和秣陵苏氏的门生的琴箫奏乐也沦为了凡音，失去了退魔之效。
　　形势陡转！
　　蓝忘机取下背上古琴，弦响震天。可他的破障音再精再绝，终究也只有一人之力。温宁跃下伏魔洞，助他驱赶凶尸，同时还要默默忍受来自这些修士的削刺劈砍、拳打脚踢。好在他没有痛觉，这才不受影响。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之中，蓝思追忽然冲出来喊道：“诸位，到这里来，到伏魔洞里面来！这座大殿的地上有好大一个阵法，缺失了一些部分但是应该补起来就能用，可以抵挡一阵！”
　　有杀昏了头的修士一听便想冲进去，苏涉忙高声喝道：“不能进去！这一定是瓮中捉鳖之计！里面一定有更危险的陷阱在等着我们！”
　　听他这么一喊，众人又猛然惊醒，犹疑不决，魏无羡劈手甩出六十多道天女散花符，道：“死在外面也是死，死在里面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进去还能拖一拖，你这么急着让所有人一起死，什么意思啊？”
　　他这话说得虽然很有道理，但因为是他说的，众人反而更不敢进去了，犹豫着继续苦苦与凶尸撕斗。旁人没了灵力，还能再勉强支撑一阵，聂怀桑却是等不得了。众人皆知，他胆小怕事天赋又差，人还不上进，不好好修炼，被这突生的异变逼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全靠几个贴身护卫奋力保护才没受伤，眼看尸群越聚越多，根本望不到尽头，他忙道：“你们到底进不进啊？你们不进我先进了，不好意思，走走走走走，大家都快进来！”
　　话音未落，聂怀桑便干脆利落地领着清河聂氏的一帮门生冲进了伏魔洞，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旁人登时被他这份坦率惊得目瞪口呆。这时，欧阳子真也叫道：“阿爹，别杀了！你信我，进去！我们刚刚才从那洞里出来，里面没有什么陷阱的！”
　　其余几名少年也叫了起来：“是啊，里边地上也确实有一个大阵！”
　　金凌道：“舅舅，进来吧！”
　　江澄将失了剑光的三毒刺出，恶狠狠地道：“你给我闭嘴！”
　　骂完却又有鲜血从他口鼻中流了下来，金凌冲下台阶，拽住他就强行往伏魔洞里拖。江澄这时灵力尽失，再加上拼杀半日，精疲力竭，竟然就这样被他拖了进去，江家的修士们连忙也随主进去了。恰好聂怀桑大喜的声音嗡嗡地从空旷的大殿里传来：“各位都快快进来吧！里面很大！哪位前辈进来帮忙补补地上这个阵法？我不会啊，我不知道怎么补啊！”
　　听到他最后一句，所有人心头都是两个大字：“废物！”
　　蓝忘机指不离弦，抬头道：“叔父！”
　　蓝启仁原本并不想进殿，他宁可一个人在外厮杀到最后一刻。然而，此时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许许多多的蓝家修士和交由他指挥的金家修士，厮杀的主力也不是他。他不愿罔顾这些门生的性命，有一丝生机那便要抓住一丝。他不去看蓝忘机，举剑喊道：“小心进去！”
　　至此，兰陵金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四大世家都进殿了。有他们带头，剩下的人都立刻决定不再负隅顽抗。即便万一殿中真有什么洪水猛兽、妖魔鬼怪，前头也有四个高个子扛着，连忙蜂拥而入。最后，只有秣陵苏氏那一批人还没动作。魏无羡道：“咦，苏宗主，你不进去吗？很好，那你就留在外面吧。不过大家不是都没了灵力吗，你留在外面，岂不是送死？勇气可嘉。”
　　苏涉扫了他一眼，阴郁的眉宇不住抽动，也带着门生们进殿了。
　　伏魔洞很顺利地容纳了这千余人众。千人的喘气、急语、惶惶之声在空旷的主洞之中回荡不止。蓝启仁一进去便走到聂怀桑身边，在他殷切的期待目光中检查了地面上阵法的残缺之处。这阵法果然是年代久远，当下割破手掌，以鲜血将阵法补上。温宁守在台阶之上，将靠得最近的几具凶尸掷开。阵法一被补上，那些走尸便都仿佛被挡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暂时冲不进来了。
　　魏无羡等蓝忘机收起了琴，这才和他一起缓缓走入殿中。进入大殿中、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修士们看到这一黑一白双双布下台阶，一千多颗心立即又提了起来。
　　谁都没料到，竟然会是这么个下场。他们明明是来围剿夷陵老祖的，现在却反倒被围剿了一样，还要躲进夷陵老祖的主殿才能苟延残喘一刻。蓝启仁补完了地上的阵法，站到人群之前，挡住了这两人的去路，昂首挺胸，就差张开双臂拦住他们了，一派魏无羡敢破坏阵法就拼了这条老命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蓝忘机道：“……叔父。”
　　蓝启仁心中失望之情未过，一时半会儿，仍是不想看这个从小教到大的得意门生，只看着魏无羡，冷冷地道：“你究竟想如何。”
　　魏无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道：“不如何。既然进都进来了，不如聊聊……”
　　易为春喝道：“我们与你，没什么好聊的！”
　　魏无羡道：“怎么会没什么好聊的？我就不信，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失去灵力的？天地良心，魏某可没这么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让你们所有人都中招了。”
　　易为春刚呸了一声，就听聂怀桑道：“对啊，我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众人对他怒目而视。
　　魏无羡又道：“我猜你们过来围剿之前，一定没来得及先聚起来吃顿饭，所以应该不是中了什么毒。”
　　蓝思追道：“一定不是毒，我从未听过有什么毒能让人突然灵力溃散的，否则这种毒药一定早就被多名修士重金求购、传得沸沸扬扬腥风血雨了。”
　　此次来的修士中有不少医师，抓过几人探了一阵，那几人低声追问道：“如何？如何？这灵力的溃散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这个问题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无暇去警惕魏无羡如何了。毕竟若是灵力彻底溃散，再也回不来，那就等于废人一个，那真是比死在这里更可怕更痛苦的后果。几名医师讨论一阵，最后道：“诸位的丹元安好未损，不必担心！该是暂时的。”
　　江澄听说是暂时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接过金凌递给他的手帕把脸上鲜血擦净了，又道：“暂时？暂时是多久？什么时候能恢复？”
　　一名医师道：“……恐怕……至少两个时辰……”
　　江澄脸色黑得可怕：“两个时辰？！”
　　众人纷纷抬头，去望殿外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的凶尸群，数目并不比他们这次来的活人少。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人头躜动、阳气翻涌的伏魔洞内部，根本不舍得离开半步，在外摩肩接踵地徘徊蠕动，仿佛随时会冲进来。腐臭之气浓烈扑鼻。
　　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恢复灵力？地上这个废弃多年、被临时补好的残破阵法，都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两个时辰！
　　况且，夷陵老祖此刻就和他们处在同一空间，虽然不知为什么他尚且没动手，也许是猫捉耗子一般要玩儿够了、吓够了他们再碾死，但谁都不敢保证这个魏无羡不会突然暴起。
　　他们的目光重新聚到魏无羡身上。魏无羡道：“我说了让你们不必看我。现在在这个伏魔洞之中，灵力尚存的只有两拨人。我，含光君一拨，这群几天前被抓上山来的小朋友一拨。其余人我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不为过吧。我若是想对你们做什么，这群小朋友能挡得住吗？”
　　苏涉哼道：“废话少说，你要杀便杀。在场若有谁叫一声便不算英雄好汉，你也别指望有人对你摇尾乞怜。”
　　他这么一说，倒有不少人心里都犯起嘀咕来。这数千人里，真正和魏无羡有仇的约莫只有二十人上下，其余的全都是听到围剿便不假思索参与的，可以说只是正义路人，出于道义才一同前来讨伐。这些人就想跟着打头的主流队伍随波逐流而已，能杀一两具魏无羡的走狗凶尸，说出去也是威名一件。但若真的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便没几个人愿意趟这趟浑水了。
　　魏无羡看了看他，道：“不好意思，容我问一句，你是谁？”
　　苏涉额头青筋微凸，正要开口，蓝景仪大声道：“然后呢？不是毒，然后呢？”
　　魏无羡立刻忘掉了苏涉，道：“然后，人总不会突然失去灵力，总得有个途径和契机。在你们在上乱葬岗的之前或者途中必然都接触过某一样东西，或者都做过某件事。这群小朋友是几天之前被抓来的，错开了时间，而我和含光君跟你们不是走同一条道上山，错开了道路。有没有人愿意想一想，你们到底都干过什么？”
　　鸦雀无声中，一人茫然道：“我们干了什么？上乱葬岗的时候，是不是都喝了水？唉，想不起来，不知道啊。”
　　谁会在这种时候还不识趣地积极响应魏无羡，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想什么想什么？也只有那位“一问三不知”聂怀桑了。有人忍不住道：“上山途中根本没人喝水！谁敢喝这尸山上的水？”
　　聂怀桑又乱猜道：“那是都吸入了山中雾气？”
　　若是这黑森林里的雾气有什么古怪，倒也说得通。立刻有人附和：“有可能！”可金凌立即道：“没可能。雾气在山顶更浓郁，可我们都被绑在山顶上两天了，灵力不是照样也在？”
　　苏涉似乎实在听不下去了，道：“够了吧？诸位还当真和他讨论起来了，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可有趣么？他……”
　　忽然，他脸色一变，话语戛然而止，魏无羡道：“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
　　秣陵苏氏的门生纷纷站了起来：“宗主！”“宗主，怎么回事？！”
　　苏涉甩开要来扶他的门生，举起手臂，先指魏无羡，然后直直指向了蓝忘机。离他最近的那名门生怒道：“魏无羡，你又动了什么妖法？！”
　　蓝思追道：“这不是妖法！这是……这是……”
　　一旁端坐的蓝忘机将右手五指压在七弦之上，凝住了琴弦的战栗。那群七嘴八舌群情激奋的门生瞬间仿佛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止噪。
　　在场的蓝家人心中都默默道：这是姑苏蓝氏的禁言术啊……                        

　　

　　第80章 丹心第十九 2

     　　
　　方才嗡嗡作响的伏魔洞重新安静下来后，蓝忘机转头对魏无羡道：“你继续。”
　　苏涉眼中怒意滔天，上下嘴唇却被粘得死紧，喉咙更是干哑如火。比起不能开口攻击魏无羡的焦急，现在更让他心头如焚的是受制于蓝忘机的屈辱。他反复以手指划着自己的喉咙，试图解开禁咒，无济于事，只好望向蓝启仁。岂知蓝启仁面容冷然，岿然不动，看都不看他一眼。本来蓝启仁是可以解开的，而且只要是蓝家长辈解开的禁咒，出于尊敬，蓝忘机一定不会再对他施术。可秣陵苏氏与姑苏蓝氏两家有过的不少不愉快，因此这时的蓝启仁并无助他解术的意思。
　　众人算是明白了，看来只要有人试图和魏无羡争吵，蓝忘机就会封了他的口，一时噤若寒蝉。不过，总有不怕死的勇士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嘲讽道：“魏无羡，你真不愧是夷陵老祖啊？好霸道啊，这时打算不让人开口说话？”
　　魏无羡道：“真奇怪。”
　　蓝思追道：“魏前辈，什么奇怪？”
　　魏无羡道：“这位苏宗主，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奇怪。之前尸群围上来的时候呼吁灵力尽失的人不要求生，赶紧一起去死，现在又堵着我的嘴不让我盘问。而且不停地在试图激怒我，生怕你们多活一刻。这是什么道理？有这样做盟友的吗？”
　　被魏无羡这么一提，不少人都心内微疑：这位苏宗主今天的话似乎确实太多了些。不过旁人没有表态，他们也不便表态，是以都谨慎地选择了沉默。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暗暗思索他们上山之前或者途中到底做了什么。魏无羡看看秣陵苏氏的门生，与姑苏蓝氏的门生站得极远，并且后者根本不屑于分一点目光给前者。他越看越觉得什么地方别扭，低声问蓝忘机：“含光君，我问你一下，姑苏蓝氏和秣陵苏氏都是乐修，而且姑苏秣陵都在江南一带离得不远，一般而言关系不是应该还行吗？为什么感觉两家关系很差？”
　　蓝思追和蓝景仪挤了过来，蓝景仪一听，大声道：“关系当然差啦！”
　　蓝忘机道：“秣陵苏氏，是从姑苏蓝氏分离出去的一支。”
　　魏无羡道：“什么？”
　　蓝思追捂住蓝景仪的嘴，低声道：“魏前辈你有所不知。秣陵苏氏，是一位外姓门生脱离姑苏蓝氏后自立的门户。由于不能摆脱宗家的影子，他家的秘技都和姑苏蓝氏差不多，善音律，连家主苏悯善的一品灵器都是和含光君相仿的七弦古琴。”
　　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苏涉，十分无语。蓝景仪挣脱蓝思追，气哼哼地道：“不光是这样，更奇葩的还在后头呢！这个苏宗主……好啦我知道要小声！这个苏宗主不但样样都学，而且还格外忌讳有人说他学我们家含光君，不然他就立刻要翻脸。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听他越说越大声，蓝思追无奈道：“景仪！”
　　而苏涉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铁青，两眼都是怒火，吐出一口血，终于强力破除了禁言术，可一张嘴，声音沙哑得犹如苍老了十岁，道：“好一个雅正为训的姑苏蓝氏，满门名士，玄门第一！原来就是这样教导自己门下子弟的！”
　　欧阳宗主道：“苏宗主，现在大敌当前，咱们可别自己人伤了和气。”苏涉冷笑道：“自己人？你们看他姑苏蓝氏，个个都和魏无羡搅作一团，算什么自己人？”
　　他这么说，姑苏蓝氏其他人可不乐意了。蓝启仁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一名年长的高品客卿脸现愠色：“苏悯善，就算你如今不是姑苏蓝氏的人，说话也须知慎言！”
　　秣陵苏氏立刻有门生站了出来：“我们宗主早已脱离你们姑苏蓝氏，你们是用什么身份对他这般说话？”
　　蓝景仪早就对秣陵苏氏满肚子怨气了，大声道：“你们宗主如今有这般地位，还不是当初受了我们姑苏的教诲，怎么他反咬一口我们还不能多说啊？”
　　伏魔洞中，两拨人开始相互怒视，互放嘲讽，秣陵苏氏那边又有人叫道：“姑苏蓝氏门生那么多，难道个个都能自立门户？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姑苏蓝氏这边立刻有人回击：“狂妄自大的是谁？也不知道谁家的退魔曲弹得错漏百出，还浑然不觉呢！”
　　此句一出，魏无羡忽然刹那心头雪亮！
　　他道：“不是食物，也不是风水！”
　　众人一怔，魏无羡又道：“你们都忘了，山上之后，还有一件事，是你们都做过的。”
　　蓝思追道：“什么事？”
　　魏无羡道：“杀走尸。”
　　欧阳子真脱口道：“啊，莫非是在义城时那样，走尸的身体里有尸毒粉一类的东西？！阿爹，你们杀那些走尸凶尸的时候，有没有从它们身体里喷出颜色奇怪的粉末？”
　　欧阳宗主道：“没有粉末，没有！”
　　欧阳子真不死心道：“那……那液体呢？”
　　江澄冷冷地道：“行了。若是杀了走尸之后有什么古怪的粉末或液体喷出，我们还不至于都没觉察到异常之处。”
　　以为自己捕捉到玄机的欧阳子真脸一红，抓耳挠腮起来，他的父亲连忙把刚才激动过头的儿子拉下去坐好。魏无羡道：“确实是和杀走尸有关。不过，问题不是出在走尸身上，而是出在杀走尸的人身上。”
　　他转向蓝启仁，道：“蓝老前辈，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蓝启仁看了一眼蓝忘机，漠然道：“有什么问题，你不会问他，还要来问我？”
　　蓝启仁虽然迂腐，却不是莽夫，也已觉出蹊跷，是以耐着性子听了这么久，可脸色还是难看的很，不过魏无羡从小就被他甩脸色，后来更被无数人甩过脸色，早不以为意，想想这是一手带大蓝忘机的叔父，更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摸摸下巴笑道：“我这不是怕当着您的面问他太多事情，您要生气吗？不过既然您都叫我问他，那我就问了。蓝湛？”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秣陵苏氏是从姑苏蓝氏分离出去的一个家族，对吧。”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虽然分离出去了，但秣陵苏氏的绝技还是从姑苏蓝氏‘借鉴’来的，是吗。”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道：“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破障音有驱邪退魔之效，其中以七弦古琴最为深奥高超，所以，修琴的人也是最多的。秣陵苏氏有样学样，他们家也是琴修最多，没错吧。”
　　蓝忘机道：“不错。”
　　魏无羡道：“秣陵苏氏的家主虽然带技出走姑苏蓝氏，自立门户，他自己的琴技却并不如何登峰造极，教出来门生也时常错漏百出，是不是？”
　　蓝忘机坦然道：“是。”
　　魏无羡和蓝忘机你一眼，我一语，旁若无人地问答。越来越多的人都渐渐听出，他们并不是在单纯地讥讽苏涉，而是在抽丝剥茧，因此听得越来越认真。接下来，魏无羡缓缓地道：“……也就是说，就算上乱葬岗杀走尸时，秣陵苏氏弹奏的战曲之中，有一段旋律不对劲，姑苏蓝氏也会见怪不怪，只觉得是他们技陋出错，记岔了曲谱，却并不会留意究竟是失手弹错，抑或是故意弹错的，是这样吗？”
　　听到这最后一问，苏涉瞳孔一缩，压在剑柄上的手猛地青筋暴起，剑锋悄然出鞘了半寸。而蓝忘机也在同时抬起眼睛，和魏无羡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隐隐的了然。
　　他一字一句道：“正是如此。”
　　苏涉锃地拔出了佩剑，魏无羡用两根手指把剑锋拨开，微笑道：“做什么？可别忘了，你现在灵力尽失啊，这样威胁我有用吗？”
　　苏涉举着剑，刺也不是，收也不是，一阵咬牙道：“你们针对我翻来覆去，究竟想含沙射影什么！”
　　魏无羡道：“是不是我说的太含蓄了，所以你觉得我在含沙射影？那我还是再说清楚些好了。这里所有人失去灵力，是因为都做了同一件事。什么事？杀走尸。杀走尸的时候，这位秣陵苏氏的苏宗主，和你们一路上来。他装作是御琴退魔，其实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战曲的一部分篡改成了另一段会使人暂时失去灵力的旋律。你们在浴血奋战，而他表面上和你们一同战斗，暗地却下阴手……”
　　苏涉道：“含血喷人！”
　　魏无羡道：“在场姑苏蓝氏的琴修不少吧？方才你们上山时，秣陵苏氏所奏战曲是不是有错？”
　　对于这个，姑苏蓝氏的琴修们最有资格发话，当即齐声道：“正是如此！”
　　魏无羡又道：“苏宗主知道姑苏蓝氏中许多人都对你和秣陵苏氏满心不屑，于是你就利用这份不屑。邪曲虽能害人，但对奏者灵力也有要求，光是你一个人，当然没办法奏出让近千人都失去灵力的威力，所以你带来了秣陵苏氏的所有琴修，让他们与你合奏！在场各家只有姑苏蓝氏有可能听出不对，然而他们不屑于注意你，就算是注意到了你们弹错战曲，也只以为你学艺不精，把门生也教错了！”
　　聂怀桑瞠目结舌道：“世上当真有这样邪门的曲子，听了就能让人失去灵力？！”
　　魏无羡道：“怎么没有？琴声能退魔，为何不能召邪？有一本东瀛秘曲集，叫做《乱魄抄》，里面抄录的都是东瀛之地流传的邪曲，连杀人秘曲都有，让人暂时失去灵力又为什么不可能？蓝启仁前辈就在这里。你问他，姑苏蓝氏的藏书阁下禁书室中，有没有这本书？”
　　定了定神，苏涉冷笑道：“就算有这种曲子，当年我在姑苏蓝氏学艺时根本进不了禁书室，无缘得见。后来我也不曾迈进云深不知处一步，对这本书更是闻所未闻！倒是你，对这《乱魄抄》如此熟悉，又和含光君亲近异常，岂不是比我更有可能接触这本书？”
　　魏无羡笑道：“谁说一定要你能进禁书室？你主人能出入自如不就行了？篡改曲谱的法子，大概也是他教给你的吧。”
　　能在云深不知处出入自如的位高权重者，苏涉的主子，不必明言，谁都知道，只有敛芳尊！
　　魏无羡道：“你们打的好主意，四下抓捕各家子弟，把这么多人都引到乱葬岗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借口受伤不来避嫌，和你里应外合，一个用邪曲败人灵力，一个用阴虎符操纵凶尸围山。最后上千人全军覆没在我的地盘，说不是我下的手，谁都不信是不是？你们也不怕撞上我，反正魏无羡臭名昭著，新仇旧恨一齐上涌，群情激奋根本没人听我辩解，说不定会再引得我杀性大发大开杀戒，还省得你们动手了。”
　　苏涉道：“可笑。敛芳尊已是统领百家的仙督，又不需要争权称霸，让这么多人前来送死，他有什么好处？污蔑我倒也罢了，竟然污蔑到敛芳尊身上！”
　　魏无羡道：“既然你信誓旦旦说我在污蔑你，那么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秣陵苏氏之前上山途中驱尸退魔的战曲再弹一遍？”
　　姑苏蓝氏所有的琴修都在这里，如果苏涉现在弹的和之前的不一样，立刻就会被揪出来！
　　伏魔洞中众人悄悄地离秣陵苏氏众人越来越远，不知不觉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将他们孤立在中间。魏无羡趁机道：“不肯？好，没关系。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两张泛黄的纸张，晃了晃，只让人隐约看清上面记的是曲谱：“你以为之前在金麟台我们真的无功而返吗？那芳菲殿铜镜之后的密室里，金光瑶藏着的两张从乱魄抄上撕下来的残页，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只要拿给蓝启仁前辈一看，让他辨一辨里面有没有方才你奏过的旋律，立刻就真相大白！”
　　苏涉冷笑道：“你撒谎。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随便乱写的曲谱，用来污蔑。”
　　魏无羡道：“难道我还整天带两张曲谱在身上准备随时拿出来？反正是不是撒谎，蓝启仁前辈一看便知。”
　　苏涉原本怀疑有诈，但见魏无羡满面诡笑，语气笃定，蓝启仁接了过去，看得眉头皱起，心中一紧，道：“蓝前辈，当心有诈！”说着伸手去夺那两张纸。
　　正在此时，避尘的冰蓝色剑光向他袭去。苏涉腰间佩剑出鞘格挡，然而，一挡之下，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上当了！
　　苏涉的佩剑，名叫“难平”，此刻与避尘相击，剑光流转——分明灵力充沛！

　　第81章 丹心第十九 3

     　　
　　魏无羡一下子把那两张纸折了重新收入怀里，讶然道：“我没看错吧？你居然还有灵力傍身！恭喜恭喜。不过，敢问如果不是图谋不轨，你为何要隐瞒自己没有失去灵力的事实？”
　　这两张纸自然不是什么从金麟台上搜来的《乱魄抄》残页，而是蓝忘机在禁书室时手写的金光瑶弹奏过的古怪旋律。当时，蓝忘机留了一份给蓝曦臣对照察看，魏无羡则顺手把他和蓝忘机的那两份收了起来，带在身上。方才刚好拿出来骗人，让苏涉疑虑焦躁。再加上此前他故意言语嘲讽，反复刺激苏涉，果然令他心浮气躁。最后，不需魏无羡言语提醒，蓝忘机突发一试，苏涉便漏了底。
　　众人纷纷闪避。其实倒也不必，因为蓝忘机动起手来就和魏无羡说起话来一样，步步紧逼，不留余地，苏涉不得不全力应对才能不落于下风。他踉踉跄跄退至台阶前，低头一看，脚下正是红色的咒阵。蓝忘机神色一凛，魏无羡心道：“要糟！他要破坏这个刚刚补好的阵法了！”
　　果然，苏涉咬破舌尖，含了一口血，往地上一喷，密密麻麻的血迹遮盖住了黯淡不清的红色痕迹。蓝忘机顾不得再去与他缠斗，左手在避尘锋芒上一划，试图重绘阵法。苏涉趁机摸出一张符咒，往地下一摔，一阵蓝色的火焰和烟雾滚滚冒起。
　　传送符！
　　在栎阳常氏墓地中的那名掘墓人熟悉姑苏蓝氏的剑法，而苏悯善是蓝家外姓门生出身，符合这个条件。那多次出现的雾面人，就是苏涉！
　　魏无羡蹲到蓝忘机身边，道：“怎么样？”
　　蓝忘机用流着血的手指在地面上描画了一阵，摇了摇头。新血已彻底覆盖破坏了原来的咒印，补不回来了。魏无羡把他的手拿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了上面的血和灰，道：“没用就别画了。”
　　阵法将破，摇摇欲坠。秣陵苏氏那群门生面色茫然，看来苏涉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弹的是错误的曲子，也没告诉他们避免失去灵力的法子。也就是说，在原本的计划里，这群秣陵苏氏的门生，和旁人一样，都是要去死的。他们生怕旁人心生怨恨，要找他们报复发泄，挤成一团。然而伏魔洞内已一片惶恐，没几个人顾得上报复他们。几名家主抓住自己的儿子，叮嘱道：“待会儿群尸一冲进来，你护住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知道吗？！”
　　金凌听了，一阵肉酸，然而心底也有点期待自己舅舅也说这句话，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所表示，忍不住使劲儿瞅他。他瞅得太用力，江澄终于把目光转了回来，阴霾微散，却皱起了眉：“你眼睛怎么了？”
　　“……”金凌颇为不快地道：“没怎么！”
　　魏无羡撕下一端干净的袖子给蓝忘机清理包扎手上伤口，背后突然冲出一道身影，劈剑斩来。蓝忘机右手伸指一弹，一声金石之响，徒手弹开了那鲁莽的剑锋，魏无羡定睛一看，道：“怎么又是你？”
　　那人被这一弹之力震得倒退数步，倒在地上，正是易为春。他双目血红，持剑道：“魏无羡，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魏无羡道：“事情败露，苏涉都亮剑逃跑了。你还有什么不信？”
　　易为春又是一剑劈来，大吼道：“我不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信！”
　　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让他绝不肯承认任有利于自己仇人的东西。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数声惊恐万状的大叫：“破了！”
　　“阵法破了！”
　　“冲进来了！”
　　温宁徒手掀飞了一排衣衫褴褛的凶尸，然而他终究只得一人之躯，失去了血阵屏障的伏魔洞，终究是抵挡不住如黑潮般汹涌的尸群。腐臭之味和咆哮之声瞬间灌满了整个空旷的洞穴！
　　金凌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凶尸、而且距离这么近，忍不住毛骨悚然，握紧了岁华剑柄，然而忽然被人掰开掌心，塞一样冰冷的事物。他低头一看，愕然道：“舅舅？”
　　江澄撑着没有灵力的三毒站起身来，身形微晃，道：“你要是敢把紫电弄丢了试试看！”
　　蓝思追、蓝景仪等人挺剑上前，道：“鬼将军！我们来助你！”
　　欧阳宗主拉不住儿子又站不起来，咆哮道：“子真回来！”
　　欧阳子真一边奋力挥剑，一边回头道：“爹别怕！我保护你！”
　　谁知这一回头，便有一只枯爪朝他喉咙探去，欧阳宗主肝胆俱裂，惨叫道：“子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锋削断了那只枯爪。蓝启仁抓住欧阳子真，扔回人堆里，自己率了一群姑苏蓝氏的剑修上前厮杀。他休息了许久，体力恢复较好，剑法凌厉，不少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蓝思追运剑如风，忽听身后一声金石之响，一人帮他挡了背后一击。蓝思追惊道：“金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原来金凌方才见其他同龄人都冲上去了，也忍不住了。趁江澄一个不留神，他把紫电银戒又塞了回去，蹿出人群，冲到了洞口那最危险的一带。江澄欲追，踉跄几步中勉强斩了几剑，只觉手上三毒仿佛重逾千斤。一左一右两具女尸扑来，江澄骂了一声，举剑再战，却有另一双手将这两具女尸撕得粉碎，道：“江宗……”
　　江澄一听这个声音便暴怒，一脚踹开温宁，骂道：“你他妈给我滚开！”旋即咆哮：“金凌！！！”
　　蓝景仪一个哆嗦，道：“你还是回去吧！你舅舅要吃人了。”
　　金凌无视了江澄那边比这头凶尸还可怕的哮声，道：“你才回去！”
　　欧阳子真被父亲抓了没一阵，又提剑冲了上来，道：“哇，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蓝启仁先生会用剑，剑法还这么厉害！”
　　蓝景仪大声道：“那是当然，你们以为含光君和泽芜君十六岁以前的剑术启蒙老师是谁！”
　　欧阳宗主硬着头皮挥着剑，对伏魔洞内其他尚且在呆滞的人吼道：“你们等什么！不杀就是死路一条，这群小辈都在战，你们还坐着干什么！”
　　在这一群奋力厮杀的少年的感染下，越来越多的人拔出了剑，拼着所剩无几的灵力和体力加入战斗。渐渐地，围堵在洞外的尸群从原先的水泄不通，被冲击到勉强成排，大约半个时辰后，变成了三三两两。形势居然真的开始逆转了！
　　当蓝忘机把最后一只扑上前来的凶尸一剑斩为两截时，伏魔洞内已尸堆成山，血流如何。
　　每个人周身都是结成壳的黑色血污，胸腔都溢满了浓烈呛人的血腥味。一场苦战下来，许多人已经瘫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与尸体无异，只有几个家主与那些体力充沛的少年还能勉强仗剑站立。
　　蓝景仪两眼发直，脸色发白，道：“我……我从没杀过这么多走尸……我一个人，起码杀了起码三十，不，四十多只……”
　　欧阳子真道：“我……也……是……”
　　说完，几个少年便像约好了一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想起来了。
　　江澄强撑着走到金凌面前，一把抓住他，道：“有没有受伤！”
　　金凌喘的粗气都带着铁锈味，道：“没有，我……”
　　江澄立刻一巴掌把他拍到地上去，骂道：“没有？！没有就让你受点伤长点教训！臭小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然而，拍完这一掌，他也站不住了，重重坐下来，一边吸气，一边把目光游离到站在伏魔洞最靠近外侧的两人身上。
　　魏无羡和蓝忘机周身都是一片狼藉。魏无羡因为是黑衣，看起来还好，而蓝忘机一身白衣已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黑红，骇人至极，全身上下只有那条意义非凡的抹额还算干净。避尘握在他手中，依旧稳定地维持着灵力流转。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含光君如此仪表不整的模样，但这时都已自顾不暇了。一人道：“是不是……完了啊……”
　　一听这个声音，众人心道，聂怀桑竟然在这样的战斗下还没死，而且说话还中气十足，当真是奇事一桩。没人有力气回答他，聂怀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谢天谢地，这群走尸，终于被杀完了！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真是列祖列宗保佑！”
　　被他一人情绪所感染，几名少年也欢呼起来，陆陆续续的，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中，姑苏蓝氏那边有人低声惊呼：“先生！”
　　蓝启仁的声音随即传来：“不必扶我！”
　　蓝忘机向那边望去，只见蓝启仁又咳出几口鲜血，摆摆手，盘足坐地，开始调息。
　　他迅速近前，为蓝启仁把脉片刻，正要输送灵力，蓝启仁又道：“不用！灵力尚未恢复，此举不过泥牛入海徒然无功。”
　　蓝忘机收手起身，几名客卿习惯性地问道：“含光君，这该怎么办？”
　　问完之后，他们才觉察此举不妥。然而蓝启仁闭目养神，似乎并没有理会的意思。蓝忘机道：“平息片刻，察看伤亡。救治伤者，不得拖延。”
　　他素来在姑苏蓝氏中极有威慑力，数名门生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齐声应道：“是！”连气息都足了不少。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魏无羡忽然道：“安静。”
　　他面色凝重，众人立即噤音。原本正在欢呼振奋的数人也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不安地凝望着他。整个伏魔洞中，除了微弱的呼吸声，鸦雀无声。
　　在这寂静的衬托下，另一个声音越来越明显。
　　那是从伏魔洞外传来的，踏碎枯枝败叶的脚步声。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脚步声。
　　这下，伏魔洞内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了，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投向洞外。只见黑色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晃动、蠕动，灰蒙蒙、黑压压的一片瞧不真切，但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这些晃动的东西越来越清晰，直到连他们惨白的脸颊、枯瘦的双手、红黄不一的獠牙也一览无遗。
　　新一波尸群。
　　而且，比上一波，更多！
　　伏魔洞内众人方才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可就在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绝望便席卷了整个山洞，阴影笼罩了所有人。连金凌、蓝思追等少年的心里，都被这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感彻底包围，四肢僵硬。有些人似是无法接受这种希望之后绝望，直接晕了过去，还有的人也气若游丝地哭了出来，但是，没有一个人还有力气拿着剑爬起来再战了。
　　就算温宁又一次挡在了洞口，可凭他一个，又能挡住多久？
　　忽然，魏无羡道：“含光君！”
　　蓝忘机回头看他，魏无羡喘了口气，道：“我想做一件事。”
　　其他人也被他的话吸引去了目光。魏无羡道：“你陪不陪我？”
　　蓝忘机定定望着他，吐字清晰、斩钉截铁地道：“陪。”
　　魏无羡展颜一笑，脱下了黑衣。
　　黑衣之下是一层白衣，已经被染得半红，然而并不妨碍他提起沾血的手掌，低头在上面抹出几道纹路。
　　随着纹路越来越清晰，看着他动作的人目光也越来越不可置信，仿佛在看着什么怪物。方梦辰直接站了起来，满面愕然道：“你要做什么？”
　　魏无羡没理他，继续埋头画。
　　等到他停下来时，穿在他身上的，已经不是一件白衣，赫然是一面旗帜。
　　一面将所有凶邪妖煞之物、尽数吸引到一人身上的，召阴旗！
　　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到一起，对蓝思追等人招招手。众小辈围了上来，金凌也想爬起来，却被江澄按了回去。
　　魏无羡道：“待会儿第二波尸群闯进来了，我把它们往血池引，含光君负责击杀。这儿，”他拍拍心口，道：“有个靶子，它们不会理你们的。不要恋战，只往外冲。”
　　蓝思追难得声音大了一回，道：“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欧阳宗主已经放弃拉住儿子了，欧阳子真道：“魏前辈，我们也要杀走尸！我还能杀一百个！”
　　蓝景仪却已经开始脱衣服了：“我也要在身上画旗子！”
　　魏无羡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道：“行了都别瞎搞了。靶子一个就够了，含光君一个人配合我击杀走尸就行了，其他人少添乱。”
　　伏魔洞中，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情形了。
　　召阴旗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人不知道。可是，就算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吸引即将冲破阵法的尸群，来换取其他人的安全，这个人，也绝对不应该是魏无羡！
　　蓝思追等人还要说话，蓝忘机却道：“听他的。”
　　随即，他转向蓝启仁，深深一礼。蓝启仁睁开眼睛，没有说话。蓝思追道：“蓝先生！含光君他……他……”
　　蓝启仁淡淡地道：“本当如此。”
　　蓝思追还要说话：“可是……！！”魏无羡喝道：“温宁！开道！”
　　温宁脖子上延伸出来的黑色纹路瞬间暴长，几乎爬满了大半个脸颊，他不再拦截尸群，喉中发出长啸，生生在层层叠叠的尸群里冲出一条路来。
　　而失去了障碍的第二波尸群，终于也踏进了伏魔洞？
　　魏无羡推了一把蓝思追，道：“走！”

　　第82章 丹心第十九 4

     　　
　　他转身往血池方向奔去，蓝忘机寸步不离，与他并肩而行。那白衣上血红的召阴旗果然是最好的靶子，没有一只凶尸理睬旁人，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活人视若无睹，全都双目血红地直朝魏无羡一个人冲去！
　　尸群前赴后继，温宁开出来的道总是迅速被新的走尸填补上去，他便冲回来，再开一次。伏魔洞内尚有大半都来不及撤离，甚至有人依旧无力行走，他们见到洞内避尘剑光乱扫，一排凶尸被扫成尸块，紧接着下一排涌上，哭号惨叫震天响，几乎要冲破伏魔洞的穹顶。这波尸群不多时便将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团团围住，使他们难以靠近血池。四周尸山越堆越高，而包围圈也在越缩越小。众小辈见状心急如焚，纷纷又拔剑折了回来，蓝景仪见有人挥剑杀尸往外冲，道：“您能帮个忙吗？还拿得动剑的话能不能来帮个忙！就算帮一点忙也是好的啊！”
　　那人道：“滚！！！”
　　蓝思追道：“算了景仪，我们靠自己就行了！”
　　听到他们的声音，魏无羡吼道：“温宁！！！把他们扔出去！！！”
　　温宁道：“是！”他一手抓住蓝景仪，另一手正准备抓蓝思追，蓝思追却冲他道：“鬼将军，我不能出去，你让我留下吧！！！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与他正面相对的一瞬间，温宁的身形僵住了，蓝思追见他不来抓自己了，立即提剑往回杀。蓝景仪等人也趁机越过了他。金凌被江澄半拽半提往外拖，与数具凶尸擦肩而过。这些凶尸被魏无羡身上的召阴旗所吸引，两眼发红地盯死了那一个方向，对他们视若无睹，金凌叫道：“舅舅！我……”
　　江澄冷声道：“你要是敢回去，就别认我这个舅舅！”
　　金凌猛地望向他，江澄把他往外一扔，喝道：“呆着！”自己则提着三毒，冲回了伏魔洞中。金凌一怔，道：“舅舅等等我！”仍是跟了上去。
　　而伏魔洞内，魏无羡和蓝忘机四周的包围圈已经缩到不足一丈见方。
　　避尘剑光依旧清亮，符火也熊熊不绝，然而，这些凶尸实在是太多了！
　　魏无羡刚掷出一把符咒，敏锐地感应到有危险，侧目一看，果然有一只凶尸爬上了近人感的尸堆，张嘴朝他扑来。魏无羡两手空空，骂了一声，探入袖口，然而探了个空，一颗心猛地吊了起来。
　　他的符咒竟然已经耗光了！
　　蓝忘机也注意到他这边危急，正欲反手一剑刺出，忽听一声尖叫，那凶尸，居然在半空中裂成了两半。
　　不。它是被撕成两半的。而撕裂它的那个东西，就在所有人眼前！
　　一具血淋淋的红色凶尸站在齐人高的尸山血海之上，一左一右两只手还各拖着一半尚在抽搐的尸块，正低头俯瞰魏无羡与蓝忘机。
　　蓝景仪的嘴张得已经合不拢，欧阳子真喃喃道：“……先祖啊……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看到它的人，心内都是同一个念头——这是什么东西？！
　　这具仿佛凭空出现的不明凶尸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凶尸都不一样，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猩红色，仿佛刚从血池中爬出来，看上去瘦骨嶙峋，异常狰狞。
　　那些被阴虎符操控的尸群也被这奇怪的同类吸引了注意力，都放弃了围攻魏无羡，而是犹犹豫豫地望着那边。
　　这具血尸走了两步。
　　它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骨节里发出喀喀之声，仿佛是在舒展筋骨。暗红色的血从它的四肢和躯体上滴滴答答落下，一路蔓延。
　　一股极为凄厉狠戾的阴气和怨气从它身上流溢出来，随着它渐渐靠近，其他凶尸开始蠕蠕后退。不少人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蓝忘机挡在魏无羡身前，魏无羡却把他握着避尘的手按下，低声道：“……等等。”
　　他死死盯着那具血尸，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胸口狂跳，重复道：“等等。”
　　那血尸停在他们身前约一丈处，忽然仰头，两声高啸。
　　啸声一声比一声尖锐，众人纷纷捂耳。
　　血池的表面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最初只是仿佛一颗石子投下一般，然而，这圈涟漪不断扩散，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粘稠的血浆之下躁动。
　　突然，一只手破血而出！
　　这只手猛地抓到岸边，五指深深抠入地面。跟在其后浮出水面的，则是一张半腐不腐、看不清五官和面容的猩红色面孔。
　　第二只血尸，从血池里爬上来了。
　　紧接着，整个血池的水面都开始旋转，激荡，仿佛沸腾一般，咕咚咕咚，越来越多的头颅浮出水面。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一只都带着一身骇人的血污，狰狞的脸，还有尖声的咆哮。而在它们爬出血池之后，立刻便与其他的凶尸展开了厮杀！
　　被阴虎符控制的尸群，仿佛被一把红色的尖刀乱搅一气，搅成了漫天的碎肉、尸块和黑血！
　　金凌震惊地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血池里为什么还会有凶尸？不是说乱葬岗上的凶尸都被焚毁了吗？！”
　　一旁护着儿子的欧阳宗主道：“有的没有！”
　　蓝景仪道：“哪些没有？！”
　　欧阳宗主道：“那些……那些……”
　　他说不出口，那些当年在乱葬岗上的温氏残部，在围剿者将他们杀死之后，那五十多具尸体，正是全部都被投进了血池啊！
　　忽然，金凌喊道：“小心！”
　　一团血淋淋的红色身影落到他身前，蓝思追举剑倒退两步，那具血尸缓缓起身。
　　这是一只格外瘦小佝偻的血尸，头颅似乎被人砸破了一个洞，白发稀疏，被血水浸泡后稀稀拉拉地贴在脑门上，加之周身皮肉半腐，极其恶心骇人，使人见之不适。它爬起来后，一拐一瘸，慢慢朝蓝思追走近，众小辈胆战心惊，连忙都围了过来。
　　生人一多，血尸警惕不已，喉底呼呼。众少年越发如临大敌，蓝思追忙道：“别动！”
　　虽说他也有些紧张，但不知为什么，却并不害怕。
　　这只细瘦伶仃的血尸若有眼珠，应当是在盯着他，歪过头，还伸出了一只手，缓缓向蓝思追探去，似乎想触碰他。
　　那手满是血污，犹如被啃得残缺不全的鸡爪，众少年俱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金凌举剑欲挡，蓝思追脱口道：“金公子，不要！”
　　金凌道：“那怎么办！”
　　蓝思追道：“你们……你们都先别动。”
　　那血尸细细叫了两声，他定定神，也朝那只血尸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只血尸时，新一波尸群涌至，血尸猛地回头，长声嘶吼，跃上空中，扑入尸群左撕右咬，状似疯癫，血肉横飞。其吼声之洪亮可怖，动作之敏捷凶残，与方才在蓝思追面前的模样天差地别。温宁掀翻数具凶尸，浑身颤抖，对那具凶尸喊道：“是你吗？！”
　　对方并没有理他。
　　所有的血尸都在疯狂地厮杀，温宁大喊道：“是你们吗？！”
　　整个伏魔洞里都是高低不一的尖锐嘶鸣，没有一个回答他，也没有一个能回答他。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止息。
　　一切结束之后的伏魔洞，俨然画卷中地狱的场景。
　　这些血尸开始陆陆续续朝魏无羡和蓝忘机那边聚拢。
　　高矮不一，男女不一，长幼不一，都是血淋淋的修罗恶鬼。可在这些身影之上，魏无羡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温宁喃喃道：“四叔……”
　　“婆婆……”
　　他一个一个念过，越念声音越是颤抖。
　　温宁道：“你们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若他是个活人，那双眼睛一定已经发红了，流泪了。
　　魏无羡嘴唇微颤，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深深低头，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哑声道：“……多谢。”
　　蓝忘机亦行了一礼。
　　这群血淋淋的凶尸们方才厮杀时凶悍至极，此时面对他们，形容狰狞依旧，动作却略显笨拙，也参差不齐、前后不一地躬身举手，向二人还了一礼。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取了身体中的精魂和生气，它们全都倒下了。
　　血色的躯体仿佛易碎的瓷器，寸寸裂开，越碎越小。仿佛再一阵风吹过，便会什么都没有了。
　　温宁扑到地上，用手去拢这些赤红的骨灰。抓住之后，一把一把往自己衣服里塞，很快便塞满了。见状，蓝景仪抓抓头发，解下了自己的一只香囊，倒掉里面的香料，蹲下递给他，道：“喏！”
　　见状，其他几名少年也纷纷效仿。只有金凌看看他们，看看温宁，神色复杂，没有动作，眉染寒霜，走得远了些。而那边七八只手举着香囊和布袋递到温宁面前，他反倒不知所措了。
　　蓝思追道：“鬼将军，需要帮忙吗？”
　　温宁忙道：“不用，你们……”
　　蓝景仪道：“这么多骨头和灰，你一个人捡得完嘛！”
　　魏无羡和蓝忘机走了过来，道：“你们不要乱捡啊，没带手套，要中尸毒的。”
　　众少年一听，这才打消念头。蓝思追道：“魏前辈，含光君，还有鬼将军，这次多谢你们……”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谢什么？”
　　蓝思追等人回头望去，发话的人，又是那方梦辰。
　　只见他站了起来，一脸愤怒地道：“这算什么？”
　　蓝思追迷惘：“什么算什么？”
　　魏无羡和蓝忘机也望向他，方梦辰厉声道：“我问你这算什么？赎罪吗？！你们心里该不会都真的开始感激他了吧？！”
　　而伏魔洞里，一片死寂，连窃窃私语都听不到。
　　众人此时心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大张旗鼓来围剿，结果反倒被围剿了。摇旗呐喊要除害，最后还要靠“害”来救自己的性命。
　　真不知究竟该说是滑稽、是诡异、是尴尬、还是莫名其妙。只觉得在这场大戏中义愤填膺、上蹿下跳的自己，着实不怎么风光体面。
　　对着魏无羡说感激？似乎太不像话；可毕竟是为之所救，直接说完全没有感激，仿佛也不合适。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好像只有保持沉默了。
　　见无人应答自己，方梦辰更加愤怒了。他一剑刺出，道：“惺惺作态地做点好事，表示自己悔过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你手上的累累血债了吗？！”
　　魏无羡闪身避过。旁人有来劝解的：“方兄！你别激动，算了吧……”
　　那人话一出口，立即觉察自己说的不对，方梦辰果然双目发红了。他道：“算了？！什么叫算了？杀亲之仇，你说算了就算了？！”
　　他大声质问道：“魏无羡杀了我父母，这是事实，可为什么他现在却好像变得像个英雄一样？！做点好事，转眼就能让人忘掉他干过什么吗？那我父母算什么？！”
　　人群之中，金凌握紧了拳，忽然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江澄搭在他肩膀上的五指渐渐抓紧。
　　金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低声道：“舅舅……”
　　江澄那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时，魏无羡出声了。
　　他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方梦辰一怔。魏无羡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无非是要我下场凄惨以消自己心头之恨罢了。”
　　他指了指人群中昏迷的易为春，道：“他没了一条腿，我碎尸万段；你失去双亲，而我早就家破人亡，被家族驱逐是条丧家之犬，双亲骨灰都没见着一个。”
　　魏无羡又道：“还是恨温氏余孽？你们口中的温氏余孽，十三年前就死过一次。而就在这里，就在刚才，他们为了我，为了救你们，又死了一次。这次是灰飞烟灭。
　　他道：“请问你们究竟还要怎么样？”
　　方梦辰死死瞪着他，半晌，咬牙道：“没用的。我告诉你，魏无羡，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不要指望我会原谅你，或是忘记我父母的仇。”
　　他大声道：“永远不会！”
　　魏无羡道：“没谁让你原谅我。我做过的事，不光你们记得，我也记得。你不会忘，我更不会忘！”
　　与他直直对视一阵，方梦辰只觉心头百感交集，万念俱灰。
　　他的性命的的确确是魏无羡等人救的，但要他就此化解恩怨又不甘心。可若他想找魏无羡报仇，势单力薄的他又无能为力。最终，他只能大叫一声，转身冲出了伏魔洞。
　　在他冲出去后，一人道：“不会再有尸群来了吧？我们这次是真的安全了吧？！”
　　一听这个声音，众人头都大了：“又是他！”
　　聂怀桑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句：“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这话倒是问对了。现在每个人都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踩着剑飞回自己家里去。一名女修道：“两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现在诸位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第83章 丹心第十九 5

     　　
　　不少人拿着符篆，试验自己能不能以灵力将之引燃，陆陆续续有人手中的符纸蔫蔫亮起。听人发问，纷纷答道：“我回来了两成。”
　　“我一成……”
　　“恢复的好慢啊！”
　　原本出发之时他们都觉得，比起十三年前的第一次乱葬岗围剿，此战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悲壮得可以载入史册。谁知上山是多少人，下山还是差不多。这第二次“围剿”确实可以载入史册，不过，不是凭其悲壮惨烈，而是因为，这绝对是玄门百家最滑稽可笑、莫名其妙的一次行动。
　　有人庆幸劫后余生，也有人慨叹风云变幻。几十名家主聚在一起，简单商议后，一致同意先寻一个安全之所，休整到灵力恢复至八成以上再各自归家，避免途中多生枝节，另有不测。
　　魏无羡一想便知，距离夷陵最近的“安全之所”，自然是云梦江氏的地盘，道：“所以你们接下来是打算去莲花坞？”
　　蓝启仁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无羡道：“不做什么。就是问问，能不能一起去。”
　　姚宗主警惕道：“魏无羡！虽说你今日算是做了件好事，但一码归一码，请你清楚，若要我们与你结交，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魏无羡一阵无语，道：“你放心，没谁逼你们和我结交。不过，咱们现在算是同一阵营吧。今日设计围杀你们的那位大人物，手里可是有阴虎符的，你们对付的了吗？”
　　众家主面面相觑。诚然魏无羡所言不假，若是他肯加盟，那是极大的助力。可人人对夷陵老祖喊打喊杀这么多年，一下子要他们与他合作，未免面子上拉不下来。
　　蓝忘机则对蓝启仁道：“叔父，兄长目下，可有消息。”
　　沉默片刻，蓝启仁道：“没有。”
　　魏无羡道：“泽芜君现在说不定还受制于金光瑶，蓝先生，多一个人多一个助力。就算放心不下我，至少也让含光君参与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吧。那可是他的兄长。”
　　“……”蓝启仁满面疲倦之色，对蓝忘机道：“你要来就来吧。”
　　剩下的人立刻看向江澄。在场身份最显赫的三位世家之长中，蓝启仁表态了，聂怀桑表不表态都没屁用，现在就只看江澄的了。那头江澄正在重新运转灵力，试验紫电，虽然时明时暗，但好歹不再熄灭了。江澄的脸被映得泛起紫光，诡谲莫测。人人皆知这位和魏无羡反目的江宗主最见不得他，心想多半是要谈崩。谁知，他只冷笑了一声，道：“你也敢回莲花坞？”
　　抛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之后，他便再不说话了。众人都莫名其妙，摸不清他这是答应还是反对，但众人出发时，魏无羡与蓝忘机跟上了队伍，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当他既不答应，也不反对了。
　　众人下山时已是入夜时分，回到镇上，灯火已灭，万籁俱静。所有人皆是身心疲倦、狼狈不堪，连方阵都站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可喜的是勉强打起精神清点人数，发现竟然几乎没有出入。因大多数人灵力未复，不得御剑，水路是到达莲花坞的最快途径，这只数千人组成的队伍又风尘仆仆朝夷陵附近的码头出发。然而决策匆忙，附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那么多船只，家主们只得把码头所有的大小舟船、包括渔船也包了下来，塞塞挤挤装满了各家子弟，顺水而下。
　　十几名世家子弟们挤在同一条渔船上。这些少年过往几乎个个都养尊处优，从没挤过这种阴暗、老旧，四处堆积着脏兮兮的渔网和木桶、散发着鱼腥味、木板嘎吱作响的破渔船。夜里风大，船身起伏摇晃，几个北方的少年晕船晕得厉害，忍了一阵，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冲出船舱，一阵干呕，头昏眼花地瘫坐在甲板上。
　　一名少年道：“哎呀我的妈，晃得我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哎思追兄，你也吐啊？你不是姑苏人吗？你又不是北方人，怎么晕船比我吐得还厉害！”
　　蓝思追摆了摆手，青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四五岁的时候坐船就这样了……可能我天生就这样。”
　　说着他恶心劲儿又翻上来了，扶着船舷站起来，正准备再吐一吐，忽然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趴在船舷下方的船身上，半个身子浸在江水里，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刹那间，蓝思追吓得把要吐的东西都咽回去了。他的手刚压到剑柄上，凝神一看，低声呼道：“鬼……”
　　船舱里的金凌一听，持剑冲了出来，道：“有鬼？哪里，我帮你杀！”
　　蓝思追道：“不是鬼，是鬼将军！”
　　众少年连忙都涌到甲板边，顺着蓝思追指的方向看。果然，扒在船舷下方、从下往上看的黑色身影，正是鬼将军温宁。
　　他们下了乱葬岗之后，温宁便消失不见了，谁料想他此刻却又无声无息地扒上了这只渔船，也不知已经扒了多久了。
　　虽说方才在乱葬岗上，温宁还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但那时人多，还有许多长辈在侧，此时深更半夜，又是在水上，温宁无缘无故出现，又是这般诡异情形，众少年仍是被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对瞪半晌，欧阳子真先缩了回去，坐在甲板上道：“鬼将军怎么单独来找咱们了？”
　　一人嘀咕道道：“怪不得觉得这艘船走得慢，原来多扒了个人，死沉死沉的。”
　　“他……扒在那里干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要害我们啦，不然白天就不会在乱葬岗上保护我们了。”
　　“可是现在也没有危险了，他为什么又来找我们……”
　　“噗！”
　　“景仪，你笑什么？”
　　蓝景仪道：“你们看他那个样子，趴在船外面一动不动的，好像一只懵懵的大海龟！”
　　他这么一说，倒是真有人觉得像，然而还没笑起来，欧阳子真惊呼道：“他起来了！”
　　果然，温宁的身体脱水而出，双手抓着从甲板放下去一条粗麻绳，开始慢慢地往上爬。数名少年轰然散开，几个胆小的慌里慌张地在甲板上跑圈跑得咚咚作响，胡乱道：“他上来了上来了！鬼将军上来啦！”
　　蓝景仪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怎么办要不要叫人来？！”
　　等温宁湿淋淋地翻过船舷，沉沉落在甲板上，整只渔船似乎都随着他的落下而晃了一晃，众少年紧张至极，恨不得都挤到甲板另一侧，心口狂跳，可又不好意思拔剑相对。温宁盯着蓝思追的脸，朝他走了过去。蓝思追觉察到他是冲自己来的，定了定神，温宁问他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蓝思追微微一愣，站得端端正正，答道：“晚辈是姑苏蓝氏子弟，名叫蓝愿。”
　　温宁道：“蓝苑？”
　　蓝思追点了点头。温宁道：“你……你知不知道，这个名、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死人是明明没有神采和表情的，可蓝思追有种错觉，温宁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他还觉得，此刻温宁的心里，很是激动，激动到连说话也磕绊起来，甚至带的他也隐隐激动起来，仿佛即将揭露一个封尘多年的秘密。
　　蓝思追谨慎地答道：“名字自然是父母取的。”
　　温宁道：“那，你父母还健在吗？”
　　蓝思追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故去了。”
　　一旁一名少年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思追，别说这么多，当心有古怪。”
　　温宁怔了怔，道：“思追？思追是你的字？”
　　蓝思追道：“正是。”
　　温宁道：“是谁给你取的？”
　　蓝思追道：“含光君。”
　　温宁低下头，默默将“思追”二字念了两遍。见他若有所悟，蓝思追道：“将……”他本来是想称呼将军，可又觉得怪怪的，改口道：“温先生？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哦。”温宁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答非所问道：“你，你长得，很像，很像我一位远方亲戚……”
　　这话听起来，真像是下级修士、外姓门生想和本家子弟攀亲戚套近乎的说辞。众少年越来越云里雾里，不知所谓。蓝思追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真、真的吗？”
　　温宁道：“真的！”
　　他努力地提着两边嘴角的肌肉，看起来，是想挤出一个笑容。不知为何，看着“鬼将军”这副模样，蓝思追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带着浓浓酸楚的亲切感，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有一个称呼，好像就快冲破什么障碍挣出来了。只要脱口喊出了那个称呼，许多其他的东西也会立刻涌现出来，令他豁然开朗。
　　可就在这时，蓝思追看到了一旁的金凌。
　　金凌的脸色发黑，极其难看，握剑的手时松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时隐时现。他这才想起来，面前看似无害的鬼将军温宁，是金凌的杀父仇人。
　　顺着他的目光，温宁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缓缓转向金凌，道：“金如兰公子？”
　　金凌冷声道：“那是谁。”
　　沉默了一下，温宁改口道：“金凌小公子。”
　　金凌死死盯着他，其他的少年们则紧张地盯着金凌，生怕他冲动行事。蓝思追道：“金公子……”
　　金凌道：“你让开，不关你的事。”
　　蓝思追却隐约觉得，这一定不会不关他的事，上前挡在金凌面前，道：“金凌，你先把剑收……”
　　金凌原本就心弦紧绷，视线被他一挡，不由自主喝道：“别阻我！”
　　他伸手一推，蓝思追原本就晕船，脚底发虚，被他一推，撞到了船舷，险些翻过去载进黑漆漆的夜江里，幸好被温宁提了一把，拽了回来。一群少年立即七手八脚上去扶他：“思追兄！”
　　“蓝公子你没事儿吧？你还晕着么？”
　　温宁见蓝思追脸色发白，一时着急，道：“金公子，你冲我来，温宁绝不反抗，但是阿……蓝苑公子……”
　　蓝景仪大气，责备道：“金凌你这人怎么这样！思追招你惹你了？”
　　“思追兄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也罢了，怎么还推人？”
　　原本金凌以为自己出手重了，也是愕然，可见同龄人都去扶他，都来指责自己，这一幕和过往无数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这些年来，因为无父无母，人人都说他无人管教被惯坏了，脾气糟糕不好相处，无论是在金麟台还是在莲花坞都没有亲近知心的同龄好友。明明身份尊贵，可处境却如此尴尬，小时候没有喜欢和他玩儿的世家子弟，大一点没有愿意追随他的世家子弟。他越想眼眶越红，忽然大声道：“是！都是我的错！我就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怎么样？！”
　　其他少年被他吼得齐齐怔住。哑然一阵，有人不服气，嘀咕道：“什么呀，明明是你自己先动的手……为什么反倒还凶起来了。”
　　金凌恶狠狠地道：“你们管我？！轮得到你们来管教我？！”
　　魏无羡和蓝忘机原本就在距离较近的一条船上，这一喊之下，魏无羡在船舱里一怔，冲出来隔船相望，见金凌举剑和其他人相对，道：“怎么回事？”
　　一见这两人，蓝思追便觉得什么棘手的局面也能迎刃而解了，大喜道：“含光君！魏前辈！快过来啊！”

　　第84章 丹心第十九 6

     　　
　　蓝忘机右手将他腰一览，带上避尘，二人御剑落到那艘渔船上，魏无羡身形先是晃了晃，被蓝忘机扶住，这才又问道：“温宁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就来看看？”
　　温宁道：“对不住公子，是我的错，我没忍住……”
　　金凌把剑调转向他怒吼道：“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
　　魏无羡道：“金凌，你先把剑放下。”
　　金凌道：“我不放！”
　　魏无羡还要再说话，谁知，金凌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所有人呆若木鸡。魏无羡懵懵然朝他走了一步，道：“这……这是怎么了？”
　　金凌虽然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却还哽咽着大声道：“这是我爹的剑。我不放！”
　　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金子轩的佩剑，岁华。这把剑，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此时此刻，在众人面前嚎啕而泣的金凌，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江厌离伤心到极处时放声大哭的模样。像金凌这么大的少年，有的都已经成亲，再大些的甚至都有孩子了。哭泣对于他们而言，是件很耻辱的事。当众大哭，那是心里该有多委屈。
　　一时之间，魏无羡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望望蓝忘机，似乎想求助，可蓝忘机就更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江面上传来：“阿凌！”
　　五六艘大船呈包围之势，围住了这条渔船，每艘船上都满了修士，船头立着一位家主。云梦江氏的大船在小渔船的右方，靠得最近，中间距离不过五丈，方才出声的，正是船舷边的江澄。金凌泪眼朦胧的，一见舅舅，立刻胡乱抹了一把脸，吸吸鼻子，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咬牙飞了过去，落到江澄身边。江澄抓着他道：“你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金凌狠狠揉着眼睛，不肯说话。江澄抬起头，阴冷的目光投向那艘渔船，两眼的寒光扫过温宁，正要停驻到魏无羡身上，蓝忘机有意无意地走了一步，恰恰挡住了魏无羡的身形。一名家主警惕道：“魏无羡，你到那艘船上去干什么？”
　　他语气怀疑，明显觉得魏无羡不安好心，令人听了极不舒服。欧阳子真道：“姚宗主您何必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呢？如果魏前辈想做什么，现在大家恐怕根本都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船上啊。”
　　这话一出，许多年长修士都有些尴尬。虽然是实话，但没有人想听到它直接被这样说出来。蓝思追立刻道：“子真说得不错！”数名少年也齐声附和。
　　江澄微微侧首，道：“欧阳宗主。”
　　被点到名的欧阳宗主眼皮跟着心一块儿突突直跳，只听江澄冷冷地道：“没记错的话，说话的那个，是你儿子吧。真是能言善辩。”
　　欧阳宗主忙道：“子真！回来，到爹这儿来！”
　　欧阳子真不解道：“爹，不是你让我到这艘船上来，别烦你们的吗？”
　　欧阳宗主抹汗道：“行了！你今天出的风头还不够吗，给我过来！”自家驻镇巴陵，和云梦离得近，跟江氏势力没法儿比，他可不想因为儿子频频为魏无羡发声被江澄记恨上。江澄剜了一眼魏无羡和蓝忘机，便揽着金凌的肩回船舱里去了。欧阳宗主松了一口气，又对儿子喝道：“你你你！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你到底过不过来！再不过来我过去抓你了！”
　　欧阳子真关切地道：“爹，您也进去休息吧，您灵力还没恢复呢，肯定没法过来的，可别贸然御剑呀。”
　　现在大多数人灵力都还在缓慢回升中，勉强御剑说不定会大头朝下栽倒，所以他们才只能乘船。欧阳宗主身材又格外高大魁梧，现在还真不能飞过去抓他，被儿子气得甩袖进舱。聂怀桑在另一艘船上哈哈笑出了声，其他家主看着他，俱是无言，但该散的也陆陆续续散了。见状，魏无羡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后，他的脸上忽然被极度的疲倦之色占据，向一侧歪了过去。
　　原来他方才的摇晃并不是由于渔船不稳，而是他真的已经乏力到站不稳了。
　　众少年也不嫌他身上血污骇人，想像刚才扶蓝思追一样七手八脚地去扶他。可完全用不着他们，蓝忘机微微一弯腰，一手搂他手臂，一手抄他膝弯，一下子将魏无羡打横抱了起来。
　　他就这么抱着魏无羡，走进了船舱。船舱里没有供躺的地方，只有四条长长的木凳，蓝忘机便单手搂住魏无羡的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将四条长凳拼成一张可以躺的宽度，把魏无羡轻轻放上去。
　　蓝思追忽然发现，尽管含光君周身浴血，但是，那条魏无羡用袖子撕成、给他包扎一个小伤口的绷带，还好好地打着结，系在他左手手指之上。
　　之前无暇理会仪容，此时蓝忘机才取出手帕，给魏无羡慢慢擦去脸上凝结的血块。不多时，一块雪白的手帕就被染得黑红一片。而他给魏无羡擦净了脸，自己的却还没擦。
　　蓝忘机忙双手呈上自己的手帕，道：“含光君。”
　　蓝忘机结果，低下头，手帕在脸上一擦就是一片雪白，众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果然，含光君就是要这样面若冰雪的，看着才正常。
　　欧阳子真道：“含光君，为什么魏前辈会倒下呀？”
　　蓝忘机道：“累了。”
　　蓝景仪大奇：“我还以为魏前辈永远不会累呢！”
　　其他的少年也是有些不可思议，传说中的夷陵老祖竟然也会因为对付走尸而累得趴下，他们都以为夷陵老祖应该随便勾勾手指就能解决。蓝忘机却摇头，只说了三个字：“都是人。”
　　都是人。人哪有不会累的，又怎么会永不倒下。
　　长凳都被蓝忘机拼在一起了，众少年只能眼巴巴地蹲成一圈。若是魏无羡醒着，插科打诨耍嘴皮，逗完这个逗那个，此刻船舱里一定很热闹，可偏偏现在他躺着，只有一位含光君腰杆笔直地坐在他旁边。一般来说应该有人来闲扯两句活跃气氛，可蓝忘机不说话，旁人也不敢说话。蹲了半晌，船舱里还是一片死寂。
　　众少年皆腹诽道：“……好无聊。”
　　他们无聊到开始用眼神交流：“含光君为什么不说句话？魏前辈为什么还不醒？”
　　欧阳子真双手托腮，悄悄指指这个，指指那个，表示：“含光君一直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的吗，魏前辈怎么受得了跟他整天呆在一起……”
　　蓝思追沉重地点了点头，无声地肯定：“含光君，确实一直都是这样的！”
　　忽然，魏无羡皱了皱眉，头歪到一边。蓝忘机把他的头轻轻扳正，避免扭了脖子。魏无羡喃喃叫道：“蓝湛。”
　　大家以为他要醒了，大喜过望，谁知魏无羡的双眼还是紧闭的。蓝忘机则神色如常道：“嗯。我在。”
　　魏无羡又不做声了，仿佛很安心踏实的，往蓝忘机身边蹭了蹭，继续睡了。几名少年愣愣看着这两人，不知为什么，忽然脸红了。蓝思追率先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含、含光君，我们先出去一下……”
　　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到甲板上，被夜风一吹，方才那股憋得慌的感觉才消散。一人道：“咋回事儿啊，为啥我们要冲出来！为啥啊！”
　　欧阳子真捂脸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忽然觉得呆在里面很不合适！”
　　几人互相指着大叫：“你脸红什么！”
　　“我看你脸红我才脸红的！”
　　温宁从一开始就没去扶魏无羡，也没跟进船舱里去，蹲在甲板上。众人方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不进去，现在才发觉，鬼将军真是太明智了。
　　这里边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啊！
　　见他们出来，温宁像是早有预料，空出给他们蹲的位置。不过，只有蓝思追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蹲下。几名少年在另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思追和鬼将军好像很熟的样子？”
　　温宁道：“蓝公子，我能不能叫你阿苑？”
　　众少年心内齐齐悚然：“……鬼将军居然是个自来熟！”
　　蓝思追欣然道：“可以啊！”
　　温宁道：“阿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蓝思追道：“我很好。”
　　温宁点头道：“含光君一定对你很好。”
　　蓝思追听他提起蓝忘机时口气尊敬，越发感到亲近，道：“含光君待我如兄如父，我的琴都是他教的。”
　　温宁道：“含光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带你的？”
　　想了想，蓝思追道：“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吧。太小的事情都没什么记忆了。不过更小的时候，含光君也应该不能带我，似乎那时有好几年，含光君都在闭关。”
　　他忽然想到，含光君闭关的时候，第一次乱葬岗围剿也是在那期间发生的。
　　船舱内，蓝忘机抬头看了看被小辈们冲出去时带上的门，再低头看了看头又歪到一边的魏无羡。魏无羡的眉尖又蹙了起来，仿佛很不舒服地把头扭来扭去。见状，蓝忘机站起身来，走过去把木闩闩上，回来再坐到魏无羡身边，将他的肩扶起，轻柔地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下，魏无羡的头终于不晃，在他胸膛前窝来窝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睡姿。见他安稳下来，蓝忘机低头，注视着怀中人的面容，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忽然，魏无羡闭着眼，抓住了他衣领，五指恰好抓住了他的抹额。
　　他抓得很紧，蓝忘机捏住抹额的一端，拉了拉，非但没把它拉出来，反而让魏无羡的眼睫颤了颤，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等到魏无羡慢慢睁开双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船舱头顶的木板。他坐起身，蓝忘机正站在船舱的一扇木窗前，眺望江心尽头的一轮明月。
　　魏无羡道：“咦，含光君，刚才我是晕了吗？”
　　蓝忘机侧颜平静地道：“是。”
　　魏无羡又道：“你抹额呢？”
　　“……”
　　问完了，魏无羡再一低头，奇道：“哎，怎么回事，居然在我手里？”
　　他从长凳上翻下腿来，道：“实在不好意思。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东西，不然就喜欢乱抓，对不住啊，给你。”
　　蓝忘机默然片刻，接过了他递的抹额，道：“无事。”
　　而魏无羡忍笑忍得要内伤了。刚才他确实是有一瞬间很想睡下，可还没孱弱到说晕就晕的程度。谁知他只是歪了一下，蓝忘机就迅捷无伦地把他抄了起来，魏无羡都不好意思睁眼说哎你不用这样我自己能站住了。而且他也不想被放下来。能被人抱为什么要站？
　　魏无羡摸了摸脖颈，心中一边窃喜得意，一边遗憾：“哎，蓝湛这个人真是……早知道我就不醒了，我继续晕着，能在他怀里躺一路呢。”
　　至寅时，抵达云梦。
　　莲花坞的大门前和码头上灯火通明，映照得水面金光粼粼。过往，这码头很少有机会一下子聚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船只，不光门前的守卫，连江边几个还架着摊子卖宵夜小食的老汉都看呆了。江澄率先下船，对守卫交代几句，立刻有无数名全副武装的门生涌出大门。众人分批次陆续下船，由云梦江氏的客卿们安排入内。欧阳宗主终于逮到了儿子，边低声教训边把他拽走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出船舱，跳下渔船。
　　温宁道：“公子，我在外面等你。”
　　魏无羡知道，温宁不会进莲花坞大门的，江澄也绝不会让他进，点点头。蓝思追道：“温先生，我陪你吧。”
　　温宁道：“你陪我？”他完全没料到，十分高兴。蓝思追笑道：“是啊，反正众位前辈进去是要商议重事的，我进去也没什么作用。我们继续聊。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魏前辈真的把两岁小儿当成萝卜种在土里过？”
　　他虽然声音小，但前边那两位可是耳力非凡。魏无羡脚底一个趔趄。蓝忘机的眉形弯了一下，很快恢复。等到这二人背影消失在莲花坞的大门之后，蓝思追才继续低声道：“那小朋友真可怜。不过，其实，我记得我小时候，含光君也曾经把我放在兔子堆里过。他们其实在有些地方上还挺像的……”

　　第85章 丹心第十九 7

     　　
　　迈入莲花坞大门之前，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平复心绪。可进门之后，他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
　　也许是因为太多地方都翻新过了。校场扩大了两倍，一座连一座的新筑飞檐勾角高低错落，比以往更有气势，也更显得荣光。但是，和他记忆中莲花坞的样子相比，几乎面目全非。
　　魏无羡心中怅然若失。以往那些老屋，不知道是被这些华丽的新筑挡在了后面，还是已经被拆掉了。
　　毕竟，它们真的是太老了。
　　校场上各家门生又开始列方阵，盘足打坐，继续修养，恢复灵力。折腾了快一天一夜，这些人都已经疲惫至极，必须要喘口气了。江澄则带领众位家主和要人名士们入屋内大厅，试剑堂，再议今日之事。魏无羡和蓝忘机随之而入，有人微觉不妥，但也没法说什么。
　　刚进内厅，还未落座，立刻有一名客卿模样的人上前来，道：“宗主。”
　　他凑到江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江澄皱眉道：“不见。有什么事日后再说，没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那名客卿道：“我说过了，但那两名女子说……她们就是为今天的事而来的。”
　　江澄道：“对方什么来头？哪家的女修？”
　　那名客卿道：“哪家都不是，也不是女修，属下能肯定，她们都是身无灵力的普通女子。都是今天到的，她们还带了一批名贵的药材来，但没说是哪位家主送的，只说有要事告诉宗主，属下听她们所言非同小可，怕怠慢了，现在将她们人安置在客居，药材也还没入库。验查过了，没有不妥的咒术。”
　　并非是谁见云梦江氏的家主见到的，而且还不肯告知来历，而且还是两名一无灵力、二无家世的普通女子。不过带上了一批名贵药材，负责接待的客卿便绝不敢怠慢了，哪怕不看重礼的份上，单冲这份蹊跷都不能忽视。江澄道：“诸位，请自己随便坐。容江某失陪片刻，去去便回。”
　　众人纷纷道：“江宗主客气。”
　　然而，江澄并未去去就回，而是半晌未归。屋内有客放置不理已是失礼，何况眼下还是非常情况，所有人都在等着商议要事。过了小半个时辰，江澄仍未出现，不少人都开始不安或不满。正在此时，江澄终于回来了。他去时神色如常，回时却神色冷肃，步履如飞，而且带来了两个人，是两名女子，应当就是登门拜访的那两人。众人原本以为就算是两个普通女子，能携重礼拜访，也应当非同凡响，谁知这两名女子年纪都已不轻，眼角嘴角的细节里均显老态，而且一个低眉顺眼，惴惴惶恐，一个满身风尘不说，脸上更是被划了五六刀，刀痕陈旧，形容可怖，可谓是令人倒尽胃口，大失所望，开始心里泛起嘀咕，江澄为什么把这样两个女人带到试剑堂来了，而且还给她们指了厅堂中心的位置。
　　江澄面色阴沉，对那两名战战兢兢坐下的女子道：“你们在这里说。”
　　姚宗主道：“江宗主，你这是？”
　　江澄道：“此事过于骇人听闻，江某不敢贸然，细细盘问，所以耽搁了些时间。诸位请静一静，听听这两位的话。”他转过去，道：“你们二位谁先说？”
　　那两名女子面面相觑，那名一身风尘之气的女子胆子较大，起身道：“我先来吧！”
　　她随随便便行了一礼，道：“我要说的，是一件大约十一年前的旧事。”
　　听江澄口气，众人皆知这女子要说的绝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纷纷暗想十一年前发生过什么事。那女子道：“我叫思思，本来是个做皮肉生意的，也算是红过一阵吧，十几年前找了个富商想嫁了，谁料到富商老婆是个厉害的，找了一群大汉，带刀划了我的脸，我就变成这样了。”
　　这女子说话毫不知害臊，也不知拐弯抹角，听得一些女修举袖掩口，一些男修频频皱眉。思思道：“我的脸变成这样，日子就跟之前不一样了，谁都不肯看一眼，更别说做我的生意了，原先的馆子把我赶了出来。我又不会干别的，但又到处都接不到活，就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姐妹一起搭伙，她们的客人要求不高，有什么活带我一份，我把脸遮起来也能凑合。”
　　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人受不了了，目光里的鄙夷已赤裸裸地流了出来，有人不明白江澄为何要让众人听这女子当众说这种腌臜丑事。家主们则沉住了气，等她说下去。果然，她这便说到重点了。思思道：“有一天，我们同一条巷子里的姐妹们突然接到了一笔生意，点了我们二十多个人，用马车接我们去一个地方。我那些老姐妹讲好了报酬，在车上都高兴死了。我却觉得不对劲。说直白点，大家都要么上了年纪人老珠黄，要么就是我这种样子的，付那么多钱，还是先付的，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而且来找我们的人还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来了就直接都带上车节奏，没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怎么瞧也不像安了好心！”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原先鄙夷的心思已被好奇心代替，思思道：“马车到了地方，直接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院子下车。我们所有人都从没看过那么高、那么大，那么金碧辉煌的房子，全都被晃瞎了眼睛，气都不敢出。有个少年靠在门口玩儿匕首，看到我们便让叫我们进去，他关了门，进到房子里，好大的屋里只有两个人，一张大床上的锦被里躺着个男人，瞧着有三四十岁，像是病得半死不活，看到有人进来了，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啊！”
　　试剑堂中，忽然有人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叫：“十一年前？！这是……这是……！！！”
　　思思道：“事先有人叮嘱过我们该怎么做，就是一个一个拿出我们的看家本事去伺候里边床上躺的人，一刻都不能停，我还以为是个多威猛的汉子，没想到是个病痨鬼。这人哪经得起伺候？只怕是伺候没两下他就要一命呜呼了，哪有这种急色死鬼？而且他们这么有钱，肯定不是请不起年轻貌美的，为什么非要请我们这种又老又丑的？我爬到他身上去了还在想这个，忽然好像有个年轻男人笑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床边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还坐着个人！”
　　所有人的心都被紧紧牵住，思思继续道：“我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坐在帘子后面，他一笑，床上这个男的忽然挣扎了一下，把我掀开，滚下了床。那个人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说话。他说，父亲，我给你找来了你最爱的女人，有很多个，你高兴吗？”
　　这句话虽是从思思嘴里说出来的，但众人心头都毛骨悚然，浮现出了一张面带微笑的脸。
　　金光瑶！
　　而那个床上的半死男人，一定就是金光善！
　　金光善之死，在众家之中一向是个公开的秘密。金光善一生风流得几近下流，处处留情处处留种，他的死因也与此相关，堂堂兰陵金氏家主，身体衰弱之际还坚持要与女人寻欢作乐，终于死于马上风。这说出去实在不怎么体面。金夫人痛失独子与儿媳后，原本就郁郁不乐了几年，以为丈夫死前还不忘鬼混，最终混丢了命，也活活被气得病倒，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兰陵金氏四处遮掩镇压风声，然而众家早心照不宣。面上哀恸叹惋，实则都觉得他活该，就配这么个死法。谁知今日，他们却听到了一个更加不堪入耳、丑陋至极的真相。倒抽冷气之声在试剑堂里此起彼伏。
　　思思道：“那中年男人要喊要挣扎，却浑身没力气。刚才引我们进来的那个少年又开门进来，一边嘻嘻笑，一边把他拖上床，拿了一根绳子，踩着他的脑袋把他五花大绑了，对我们说，继续，就算他死了也不要停。我们谁见过这种阵仗？吓个半死，但又不敢违逆，只好继续。到第十二个还是十一个的时候，那个姐妹忽然尖叫，说他真的死了。我上去一看，果然没气了。可是，帘子后面那个人说，没听到吗？死了也别停！”
　　欧阳宗主忍不住道：“金光善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父亲，若这件事是真的……这也太……也太……”
　　思思道：“我一看这人死了，我就知道完了，我们肯定也逃不掉了。果然，完事后，我那二十多个老姐妹，全都被杀了，一个不留……”
　　魏无羡道：“那为何单单留下了你？”
　　思思道：“我不知道！我当时苦苦哀求，说我不要钱了，我绝不会说出去，谁知道他们真的没杀我，把我带到一处居所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十一年。最近我才偶然被人救了，逃了出来。”
　　魏无羡道：“谁救的你？”
　　思思道：“不知道，我也从没直接见过救我的人。但那位恩公听了我的遭遇之后，决定不愿让这个道貌岸然的败德之徒继续欺骗众人，就算他如今一手遮天，也要将他所做之事都披露出来，给被他害了的人讨个公道，让我那二十多个可怜的姐妹泉下安息。”                        　

　　第86章 丹心第十九 8

     　　
　　魏无羡道：“那你所言之事，有什么证据吗？”
　　思思道：“没有。”
　　姚宗主立刻道：“她细节说的这般清楚，绝对不是撒谎！”
　　蓝启仁眉头紧蹙，转向另一名女子，道：“我似乎见过你。”
　　那女子一脸惶恐，道：“应该……应该是见过的。”
　　旁人一怔：这思思是一名野娼，该不会这女子也是吧？蓝启仁怎么会见过她？
　　那女子道：“乐陵秦氏举办清谈会的时候，我时常伴随我家夫人左右。”
　　“乐陵秦氏？”一名女修道：“你是乐陵秦氏的使女？”
　　有更眼尖的女修直接喊出了名字：“你是……碧草，秦夫人的贴身侍女碧草！对吗？”
　　她说的秦夫人是指秦苍业的妻子，也就是金光瑶之妻秦愫的生母。这女子点头，道：“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在秦家了。”
　　姚宗主大是兴奋，拍案而起，道：“你是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碧草红着眼眶，道：“我要说的事，发生得更早一点，十二三年前。
　　“我服侍我家夫人多年，是看着我家小姐长大的，夫人一向对小姐关心有加，但在小姐即将成亲的那短日子，夫人却一直心情不好。她天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有时也会突然以泪洗面，我以为是小姐要嫁人了，她心中舍不得，一直安慰她说，小姐要嫁的那位敛芳尊金光瑶年轻有为，又是个温柔体贴，专一不二的男子，小姐会过得很好的。谁知夫人听了之后，看上去更难过了。
　　“婚期将近的时候，有天晚上，夫人忽然对我说，要去见小姐未来的夫婿，而且是现在，要我悄悄陪她。我说，您可以召他来见您啊，为什么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去见一个年轻男子？教人知道了指不定要传得多难听呢。可夫人却态度坚决，我只好跟着她一起去了。但是到了之后，她却让我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所以我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她到底和金光瑶说了什么。只知道过了几天，小姐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夫人一看到帖子就晕了过去。而等到小姐成亲之后，夫人也一直闷闷不乐，生了心病，病得越来越严重。临终前，她还是撑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
　　碧草一边流泪一边道：“敛芳尊金光瑶和我家小姐秦愫，他们哪里是什么夫妻，他们根本是一对兄妹呀……”
　　“什么？！”
　　就算此时一道天雷在试剑堂内炸响，也不会比这一句有更大的威力了。魏无羡的眼前浮现出秦愫那张苍白的脸。碧草道：“我家夫人实在是太不幸了……金老宗主那个东西不是人，他贪恋我家夫人相貌，一次在外醉酒后强迫她……夫人哪里抵抗得了，事后也不敢声张，我家主人对金光善忠心耿耿，她怕极了。金光善记不清小姐是谁的女儿，我家夫人却不可能忘。她不敢找金光善，知道小姐倾心于金光瑶，挣扎很久，还是在大婚之前悄悄去找了他，吐露了一些内情，哀求他想办法取消婚事，万万不可酿成大错。谁知……谁知金光瑶明知小姐是他亲妹子，却还是娶了她呀！”
　　更可怕的是，不光娶了她，两人还生了孩子！
　　这可当真是一桩惊天的丑事！
　　众人讨论的声潮一浪比一浪高。 “秦老宗主跟随了金光善多少年啊，竟然连自己老部下的妻子都要染指。这个金光善！”
　　“世上终归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金光瑶要在兰陵金氏站稳脚跟，就非得有秦苍业这位坚实的岳丈给他助力不可，他怎么会舍得不娶？”
　　“论丧心病狂，他真是举世无双！”
　　魏无羡低声对蓝忘机道：“难怪他当初在密室对秦愫说，‘阿松必须死’。”
　　试剑堂中，也有其他人想到了阿松，姚宗主道：“如此看来，我斗胆猜测，他的儿子恐怕根本不是别人暗害的，而是他自己下的毒手。”
　　“怎么说？”
　　姚宗主分析道：“近亲兄妹所生之子，十之八九会是痴呆儿。金如松死时刚好才几岁，正是幼子开蒙的年纪。孩子太小时旁人看不出来什么端纪，可一旦长大，就会暴露他与常人不同的事实了。就算不会怀疑到父母的血缘上来，可若是生出一个痴呆儿，旁人都未免会对金光瑶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说是因为他带了娼妓的脏血才会生出这种孩子之类的风言风语……”
　　众人大感有理，道：“姚宗主真是犀利！”
　　姚宗主又道：“而且当时毒害金如松的人刚好是反对他建瞭望台的那位家主，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冷笑道：“反正，无论如何，金光瑶都不需要留着一个很可能是白痴的儿子。杀了金如松，栽赃给反对他的家主，然后以给儿子报仇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讨伐不服他的家族——虽冷酷无情，却一箭双雕。敛芳尊真是好手段啊！”
　　忽然，魏无羡转向碧草，道：“金麟台清谈会那晚，你是不是见过秦愫？”
　　碧草一怔，魏无羡道：“当晚在芳菲殿内，秦愫和金光瑶有一番争吵，她说她去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告诉了她一些事，还给了她一封信，这人绝不会骗她，是不是说的你？”
　　碧草道：“是我。”
　　魏无羡道：“这个秘密你守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忽然决定要告诉她？又为什么忽然要公之于众？”
　　碧草道：“因为……我得让小姐看清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原本我也不想公之于众的，但是小姐在金麟台上莫名自杀，我一定要揭露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给我家夫人和小姐讨回公道。”
　　魏无羡笑了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正是因为你告诉了你家小姐，所以她才会莫名自杀。”
　　碧草道：“我……”姚宗主不满道：“你这话我可不同意了，难道隐瞒真相才是对的？”
　　立即有人帮腔：“怨不得旁人啊，唉，金夫……秦愫还是太脆弱了。”
　　几名年长的女修则道：“秦愫真可怜啊。”
　　“当初我还羡慕她呢，心说真是命，出身好，嫁的也好，金麟台的不二女主人，丈夫一心一意，谁知道，啧啧。”
　　一位夫人状似超然地道：“所以这些看上去很美的事物，背后往往都是千疮百孔的。根本没什么好羡慕的。”
　　魏无羡心道：“恐怕秦愫正是因为无法忍受旁人这些听似同情怜悯、实则津津乐道的碎语闲言，所以才选择自杀的吧。”
　　他低头看了看，忽见碧草手腕上带着一只翡翠金环，成色极佳，绝不是一个使女能戴得起的东西，笑笑，道：“镯子不错。”
　　碧草连忙拉了袖子，低头不语。
　　聂怀桑愣愣地道：“可……可今天送这两位到这里来的人……究竟什么来头啊？”
　　姚宗主道：“何必纠结这些！不管是谁，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是一位义士，绝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顿时附和声声：“不错！”
　　魏无羡却道：“救了思思姑娘的这位的确不简单，有钱又有闲。不过，义士？这可未定。”
　　蓝忘机道：“颇多存疑。”
　　若是魏无羡说这句话，没几个人会理，可说话的人是蓝忘机，众人顿时收敛声息。蓝启仁道：“何处存疑？”
　　魏无羡道：“那可多了。比如，金光瑶如此心狠手辣，为何杀了二十人，却单独留下一个思思？现在人证是有了，但物证呢？”
　　他一直发出不同声音，在一片群情激愤中显得格格不入，有些人已怫然不悦。姚宗主大声道：“这便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闻言，魏无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现在没人听得进去他的话，也没人会仔细考虑他的疑惑。再多言几句，旁人说不定又要开始针对他了。若是在十几年前，他根本不会理会旁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可如今，魏无羡已经没什么兴趣非出这个风头不可了。
　　于是，厅内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开始了：
　　“没想到这人如此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忘恩负义”和“丧心病狂”这两个词十几年来几乎是和魏无羡捆绑的，乍一听他还以为又在骂自己，须臾才反应过来。骂的人是同一批，骂的词还是同一种，骂的对象却换了一个，略不习惯。
　　紧接着，另一人道：“当初金光瑶就是靠讨好赤锋尊和泽芜君才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否则他一个娼妓之子，何以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他竟然对赤锋尊下毒手！泽芜君现在还在他那里，只盼万万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原先他们都不相信聂明玦之死、分尸之事、以及乱葬岗群尸围攻与金光瑶有关，现在却忽然都相信了。
　　“不光义兄，亲兄弟更是难逃一劫。金光善死前那几年他忙着到处清理他爹的私生子，生怕有人杀出来跟他抢位置。莫玄羽还算好的，要不是疯了被赶回去，说不定也和其他的几个那样，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了。”
　　“金子轩的死也肯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谁还记得当年的晓星尘？明月清风晓星尘。还有栎阳常氏案，那件事里薛洋也是这位敛芳尊一力保下的呢。”
　　“晓星尘道长刚出山的时候，不是很多家族都想请他做客卿吗？兰陵金氏也邀请他加入过的，不过被婉言谢绝了。金家那时候正得意呢，结果被一个小道士拒绝了，觉得没面子啊，所以后来兰陵金氏要保薛洋，也有这个旧仇的缘故，总之就是要看晓星尘下场惨惨啰。”
　　“呸！他们家以为自己是什么啊，不加入就要你好看？”
　　“唉，可惜了。当年我曾有幸目睹晓星尘道长夜猎时的风采。霜华一剑动天下啊。”
　　“金光瑶后来又把薛洋给清理了，好一出狗咬狗。”
　　“我听说当年金光瑶在岐山温氏卧底的时候，根本不老实，打的是这样的主意：若是射日之征战况不佳，那就继续在温家为虎作伥，讨好拍马温若寒。要是温家要倒台了，他就反戈一击，做这个英雄。”
　　“温若寒九泉之下估计要被他气死了，当年他可是把金光瑶当亲信在培养的。金光瑶如今这份剑法，十之七八都是温若寒教给他的呢！”
　　“这算什么，我听说当初赤锋尊之所以奇袭失败，就是因为他故意传送了虚假情报！”
　　“我也说个秘密吧，他建瞭望台的钱和物资不都是从别家搜刮来的吗？出力各家也都有份，我听说他会自己悄悄扣下……这个数。”
　　“天哪……这么多，当真是不要脸，亏我还以为他真心想做事呢，我们一片赤诚都喂了狗了！”
　　魏无羡微觉滑稽，心道：“既是传闻，何必急着相信？既是秘密，你们又是如何得知？”
　　这些传言并非第一日流传，然而，在过往金光瑶得势时，它们被很好地压制着，根本没人当真。而在今夜，传言们却仿佛一下子都变成了证据确凿的事实，成为金光瑶罪行累累的砖瓦基石，用以佐证他的丧心病狂。
　　“如此看来，这位金某人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主、杀友……还乱伦。当真是可怕啊！”
　　“兰陵金氏蛮横霸道，金光瑶更是独断专行，从来不听取旁人意见，如今这骄奢淫逸、仗势欺人的风气，也都是金光瑶一手带坏的。真以为我们会一直忍着这口恶气吗？！”
　　“他是看这些年来各家势力都不断扩大，实力渐长，生出了威胁感，害怕像当初岐山温氏被倾覆那样被推翻，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想干脆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姚宗主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让他最害怕的事变成事实。”他拍桌道：“攻上金麟台！”
　　满堂叫好喝彩声中，魏无羡心道：“就在今天之前，这位可怕的人物还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敛芳尊呢，一天之间就人人喊打了。”
　　忽然，一旁一人转头道：“魏先生，金光瑶这厮手里有阴虎符，这东西可要拜托你了。”
　　魏无羡道：“啊？”
　　他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来和自己说话，而且这么热情，还用上了先生，而不是魏贼魏狗之类的蔑称，微微一怔。随即，另一位家主也道：“不错！此道之上，无人可出夷陵老祖之右啊！”
　　“这下金光瑶踢到铁板了，哈哈哈哈……”
　　魏无羡一时颇为无语。上次旁人对他如此吹捧奉承，已经是在十几年前的射日之征里了。虽然终于熬到有人接替他坐上百家公敌的位置了，可魏无羡并没尝出多少苦尽甘来的味道，更没有什么终于被世人所接受的感动。只在心里忍不住怀疑：“当年他们是不是也像今晚这样，一群人聚集在某一个地方，开了一场秘密的会议，指天指地骂了一通，然后就决定要围剿乱葬岗了？”
　　会议结束之后，云梦江氏的宴厅也刚好准备完毕。然而开宴之后，席上却少了两个身影。一名家主奇道：“怎么少了魏……夷陵老祖和含光君？”
　　江澄坐在首席上，问身旁那名客卿：“人呢？”
　　那名客卿道：“他们二位出了内厅之后去换了衣服，说是就不入宴了，出门走走，等会儿再回来。”
　　江澄冷笑一声，道：“还是老样子，不知礼数。”
　　这话似乎把蓝忘机也骂进去了，蓝启仁面露不快之色。如果蓝忘机都能被说是不知礼数，那世上就没有礼这个东西了。想到这里，他又对魏无羡咬牙切齿起来。那头江澄调整了颜色，客气地道：“诸位先行用餐吧，待会儿我去请他们二位回来。”
　　莲花坞外，码头之前，蓝忘机任由魏无羡带着，也不问去哪里，悠闲地走动。
　　码头上还有几个小食摊，魏无羡走过去一看，笑道：“不跟他们一起吃饭是对的，蓝湛来来来，这个饼好吃。我请你啊！麻烦来两个吧。”
　　摊主喜笑颜开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饼，魏无羡正要去接，忽然想起来，他身无分文，拿什么去请？而蓝忘机已经代替他接了过来，一手付了钱。魏无羡道：“哎呀。不好意思，怎么总是这样呢？好像每次我要请你吃什么东西都没请成。”
　　蓝忘机道：“无妨。”
　　魏无羡低头咬了一口，道：“以前我在码头这边要东西吃都不用付钱的，随便吃随便拿，吃着就走，拿了就跑。过了一个月摊主自然会去找江叔叔报帐。”
　　蓝忘机在手里圆圆的饼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半月缺口，淡声道：“你现在也不用付钱。”
　　魏无羡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三两下吃完了，把油纸揉成一堆，在手里抛着玩儿，四下望望，道：“没什么其他摊子了。以前这里不管多晚都挤满了摊子，卖各式各样吃的。因为莲花坞里晚上出来吃宵夜的人不少。船也很多，不比你们那边的彩衣镇差。”
　　他又道：“现在少多了。蓝湛，你来的太晚了。没赶上这里最好玩儿最热闹的时候。”
　　蓝忘机道：“不晚。”
　　魏无羡笑道：“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上学的时候我说了好几次要你来云梦玩，你都不理我。我应该再蛮横一点，直接把你拖过来。怎么吃得这么慢？不好吃？”
　　蓝忘机道：“食不言。”
　　他进食从来细嚼慢咽，如果非要说话，那就得保证口里绝对没东西。魏无羡道：“那我不和你说话了，你吃吧。以为你不喜欢，还想叫你把剩下给我吃算了。”
　　蓝忘机对摊主道：“请再来一份。”
　　最终，魏无羡把第三个饼都吃完了的时候，蓝忘机还在慢慢啃他的第一个，而魏无羡已经领着他走得离莲花坞越来越远了，一路上到处指这指那给他看。
　　他特别想把自己长大、玩耍、撒泼打滚过的地方都给蓝忘机看一遍，给他讲自己在这里干过的坏事、打过的架、捉过的山鸡，然后再观察蓝忘机细微的表情变化，期待他的每一个反应。
　　魏无羡道：“蓝湛！看我，看这棵树。”
　　蓝忘机也吃完了他的那份饼，把油纸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捏在手里，顺着魏无羡指的方向望去。那只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树，树干笔直，枝叶伸展，该有好几十年了。魏无羡走到树下，绕着它走了两圈，拍拍树干，道：“我爬过这棵树。”
　　蓝忘机道：“方才来的路上，每一棵树你都爬过。”
　　魏无羡道：“这棵不一样嘛！这是我来莲花坞后爬的第一棵，大半夜里爬的。我师姐打着灯笼出来找我，怕我摔了在树下接着我。可她那么细的胳膊能接住啥，所以还是摔断了一条腿。”
　　看了看他的腿，蓝忘机道：“为何半夜爬树。”
　　魏无羡弯腰笑道：“没有为什么。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半夜出来鬼混。哈哈。”     

　　第87章 丹心第十九 9

     　　
　　说着，他便抓住了两根树枝，开始顺着树干往上爬，轻车熟路地直往上蹿，爬到接近树顶的地方，魏无羡才停下来，道：“嗯，差不多就这个位置吧。”
　　他把脸埋在一簇茂密的枝叶里，好一会儿才朝下望望，声音高高的，似乎带着笑：“当时觉得高的吓人，现在看，其实也不怎么高。”
　　抱住这棵树的时候，魏无羡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朝下看的时候，目光已经模糊了。
　　蓝忘机就站在这棵树下，抬首望着他。他也是一身白衣，没有提灯，但是，月光流镀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那么皎洁明亮，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微仰着头，神色专注，望着树顶，朝树下走近几步，似乎想伸出双手。
　　忽然之间，魏无羡脑中涌起了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
　　他想像当年那样，再掉下去一次。
　　他心中有个声音说：“如果他接住我，我就……”
　　想到“我就”两个字时，魏无羡便撒了手。见他毫无征兆地摔下了树，蓝忘机双目一下子睁大了，一个箭步抢上来，魏无羡被他接了个正着，或说，向他扑了个满怀。
　　蓝忘机身材纤长，瞧着是个斯文公子，力量却不容小觑，非但臂力惊人，下盘更稳。但这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从树上跳下来，因此他虽然接住了魏无羡，却轻微地踉跄了一下，退了一步。不过立刻就站得稳稳当当了。正要放开魏无羡时，却发现魏无羡的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他看不到魏无羡的脸，魏无羡也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不必去看，闭上眼睛，呼吸间都是蓝忘机身上清冷的檀香味。
　　他哑声道：“谢谢。”
　　他并不怕摔，这些年来，也摔过很多次。但摔到地上，毕竟还是会疼。
　　如果有个人能接住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他道谢，蓝忘机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原本要放到魏无羡背上的手，顿了顿，还是收回去了。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不必。”
　　抱了好一阵，魏无羡和他分开，站直了又是一条好汉，没事人般的道：“回去吧！”
　　蓝忘机道：“不看了？”
　　魏无羡道：“看！不过外边再没什么好看的了，再往前走就是荒郊野地，这个咱们这段日子可看够了。回莲花坞去，我带你看最后一个地方。”
　　二人又折回了码头，重入莲花坞大门。穿过校场，路过一栋华丽的小楼时，魏无羡驻足停留，多看了几眼，神色有异。蓝忘机道：“怎么了。”
　　魏无羡摇摇头，道：“没怎么。以前我住过的屋子在这里，现在没了，果然被拆了，这些都是新建的。”
　　他们绕过重重楼宇，来到莲花坞深处的一片寂静之地，一座黑色的八角殿之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魏无羡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殿前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灵位。
　　云梦江氏的祠堂。
　　他找了个蒲团跪了下来，取了三支供台里的线香，在烛火上燎了燎，点燃后插在灵位前的铜鼎里，对着其中两个灵位跪拜三次，对蓝忘机道：“以前我也是这儿的常客。”
　　蓝忘机神色了然，道：“罚跪？”
　　魏无羡奇道：“你怎么知道？的确是，虞夫人三天两头就罚我。”
　　蓝忘机颔首道：“略有耳闻。”
　　魏无羡道：“都传出云梦传到你们姑苏那边了，哪还能是略有耳闻。不过说句老实话，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没见过第二个女人像虞夫人脾气那么坏的，一点小事动不动就让我滚到祠堂来跪好。哈哈哈……”
　　可是，除此以外，虞夫人也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什么要害他的事。
　　他忽然想起来，这里是祠堂，虞夫人的灵位就在面前，忙道：“罪过罪过。”为了弥补方才的口无遮拦，又点了三炷香，正把它们高高举过头顶，心中连声赔罪，忽然身边一暗，侧首一瞧，蓝忘机也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既然来了灵堂，为了礼数，自然也是要表一番尊敬的。蓝忘机亦取了三支香，挽袖在一旁红烛上点燃，动作规整，神色肃穆。魏无羡歪头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蓝忘机看他一眼，提醒道：“香灰。”
　　魏无羡手里拿着的那三支香烧了一会儿，已经积了一小段香灰，就快落下来了。他却迟迟不肯插入香鼎，反而正色道：“一起啊。”
　　蓝忘机没有异议，于是，他们各自奉着三支香，跪在排排灵位之前，一起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名字俯首拜下。
　　一次，两次，拜的动作完全一致。魏无羡道：“好了。”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将线香插入铜鼎之中。
　　最后，魏无羡瞅瞅身旁跪姿端正无比的蓝忘机，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江叔叔，虞夫人，又是我。我又来打扰你们清净了。
　　“但我真的很想把这个人带给你们看一看。刚才这两拜就算是拜过天地和父母了，你们二位先帮我把旁边这个人定下。最后一拜我先欠着，今后找机会补回来……”
　　正在这时，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魏无羡正在默默祈祷，闻声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回头一看，只见江澄抱着手臂，站在祠堂之外的一片空地上。
　　他凉飕飕地道：“魏无羡，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带人就带人。可还记得这里是谁家，主人是谁？”
　　魏无羡做这件事原本就想躲着他，见被江澄发现了，心知免不了一顿恶言恶语了。他不想多生口角，道：“我没带含光君去莲花坞的其他机密之处，只是来上几柱香祭拜江叔叔和虞夫人。已经上完了，这就走。”
　　江澄道：“要走请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在莲花坞里再让我听到或者看到你鬼混。”
　　魏无羡眉头一跳，见蓝忘机的右手压上了剑柄上，忙按住他手背。
　　蓝忘机对江澄道：“注意言辞。”
　　江澄不客气地道：“我看你们更该注意举止吧。”
　　魏无羡眉头跳得越来越厉害，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对蓝忘机道：“含光君，我们走吧。”
　　他转身又在江枫眠夫妇的灵位之前认真地磕了几个头，这才和蓝忘机一齐站起身来。江澄倒是没不准他磕头，但也毫不掩饰他的挖苦之意：“你确实应该好好跪跪他们，平白地到他们面前污他们的眼、辱没他们的清净。”
　　魏无羡扫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上个香而已，你行了吧。”
　　江澄道：“上香？魏无羡，你就没半点自觉吗？你早就被我们家扫地出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带来给我父母上香？”
　　魏无羡原本已经要越过了他，要离开了，听到这一句，忽然顿足，沉声道：“你倒是说清楚，谁是乱七八糟的人？”
　　若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江澄说什么他都能当没听到。可现在蓝忘机也和他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蓝忘机跟着他一起忍受江澄这些越来越难听的言语和扑面而来的恶意。
　　江澄讥讽道：“你忘性真大。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那我就来提醒你吧。就是因为你逞英雄，救了你身边这位蓝二公子，整个莲花坞还有我爹娘都给你陪葬了。这样还不够，有了第一回，你还要来第二回，连温狗你都要救，拉上我姐姐他们，你真是好伟大啊。更伟大的是，你还如此宽宏大量，带着这两位前来莲花坞。让温狗在我们家门前徘徊，让蓝二公子进来上香，存心给我、给他们找不痛快。”
　　他道：“魏无羡，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脸，让你随意带人进到我们家的祠堂来？”
　　魏无羡早知道，江澄一直都念念不忘地要跟他算这笔账了。  
　　莲花坞覆灭之事，江澄觉得不光魏无羡有责任，温宁和蓝忘机也都不能脱离干系，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会给好脸色，何况扎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都到了莲花坞，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了。                        


　　第88章 丹心第十九 10

     　　江澄指责自己，他没法辩解什么，可他却没法忍受蓝忘机被恶语相向。魏无羡道：“江澄，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些话，都是些什么？能听吗？别忘了你的身份，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在江叔叔他们灵前出言侮辱世家名士，你的教养和礼数呢？”
　　他本意是要提醒江澄，好歹对蓝忘机留有三分敬意，可江澄最是敏感，在这话里隐隐听出了暗指他不够格做家主的意思，当即一抹黑气爬上面容，看起来和虞夫人的怒容竟是有些相似。他厉声道：“在我父母灵前侮辱他们的究竟是谁？！我请你们二位弄清楚，这是在谁家的地盘上。在外面拉拉扯扯不知检点就够了，别到我家祠堂我父母的灵前乱来！好歹他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都替你害臊！”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猝不及防一记重拳打来，魏无羡又惊又怒，脱口喝道：“你给我闭嘴！”
　　江澄指着外面道：“你爱怎么胡来到外面去胡来，随便你在树下还是在船上，要抱还是要怎么着！滚出我家，滚出我的眼前！”
　　听他提起“树下”，魏无羡心里咯噔一声：莫非是被江澄看到了他扑进蓝忘机怀里那一幕？
　　他猜得不错。江澄的确是亲自出去找魏无羡和蓝忘机了。他循码头小贩指的方向追去，心中似乎隐约有个声音告诉他，魏无羡一定会走哪些地方，寻了一阵便追上他们。谁知刚好就看到了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一棵树下紧紧地抱作一团、半晌都不肯分开的画面。
　　江澄当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虽然曾经恶意揣测过蓝忘机和莫玄羽原身的关系，但那只是为了让魏无羡难堪的攻击言语，并非是真的怀疑。他从没想过魏无羡真的会跟男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魏无羡从未表现过这方面的兴趣，一直都及其热爱美貌少女。蓝忘机则更不可能了，出名的清心寡欲，不管男人女人他都好像没兴趣。
　　可这种抱法，怎么看都不正常，至少绝对不像正常朋友或者兄弟。他马上回想起来，魏无羡回来之后就一直和蓝忘机粘得死紧，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态度也和他前世截然不同，几乎立刻确定这二人真的是那种关系了。他不能转身折返，又不想出来和这两个人说任何一句话，便继续藏身跟着他们走，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在他眼里都不可避免地变了味。一时之间，心头的不可思议、怪异感、还有轻微恶心感加起来，居然超过了恨意。直到魏无羡把蓝忘机带进了祠堂，压抑许久的愤怒才重新被唤醒，吞没了他的理智和礼数。
　　魏无羡强忍着什么东西，道：“江晚吟你……马上道歉。”
　　江澄冷嘲热讽道：“道歉？为什么道歉？为撞破你们的好事吗？”
　　魏无羡怒道：“含光君不过是我的朋友而已，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警告你马上给我道歉别逼我揍你！”
　　闻言，蓝忘机神色一僵。江澄则嗤笑道：“那我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朋友’。你警告我？你拿什么警告我？但凡你们两位有点廉耻，都不该到这个地方来……”
　　魏无羡看到蓝忘机神色变化，以为他被江澄的话刺中，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他不敢细想，受了这样的侮辱之后蓝忘机心里会怎么想，心头怒火一蹿，脑子一热，甩手飞出一道符篆：“你够了没有！”
　　那道符篆又快又狠，打中江澄右肩轰的一炸，炸得他一个踉跄。江澄并没料到魏无羡会突然出手，自身灵力也没完全恢复，因此被轰了个正着，肩头见血，脸上一闪而过不可思议之色，紫电旋即从他指间飞出，滋滋地乱闪着抽了过去。蓝忘机避尘出鞘，挡下了这一击。三人在祠堂之前混战，江澄眼里爆出血丝，狞声道：“好！要打便打！怕你们两个吗！”
　　谁知胡乱地拆了几招，魏无羡突然惊醒：这是云梦江氏的祠堂，他刚刚还跪在这里，向江枫眠夫妇祈求他们的保佑，现在却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前，和蓝忘机一起攻击他们的儿子！
　　仿佛被冰冷的瀑布当头浇中，他眼前突然一阵忽明忽暗。蓝忘机看他一眼，猛地转身抓住了他的肩膀。江澄也面色一变，收住鞭势，目光闪了闪，神色警惕。蓝忘机道：“魏婴？！”
　　他低低的声音在魏无羡耳朵里嗡嗡作响，震荡不止，魏无羡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道：“怎么了？”
　　他觉得有东西从脸上爬过，举手一摸，摸到了满手的猩红。伴随着阵阵头晕目眩，鲜血还在从他的口鼻之中滴滴答答地滑落，坠到地上。
　　这次终于不是装的了。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臂弯勉强站立，见蓝忘机刚换过的白衣又被他的血染红了一片，不由自主伸手去擦，心里不合时宜地犯愁：“又把他衣服弄脏了。”
　　蓝忘机道：“你怎么样？！”
　　魏无羡答非所问道：“蓝湛……我们走吧。”
　　马上走。
　　再也不要回来了。
　　蓝忘机道：“好。”
　　他完全无意再与江澄缠斗，一语不发，背起他就走。江澄又惊又疑，惊的是魏无羡突如其来七窍流血的惨状，疑的是这是魏无羡装出来遁逃的法子，毕竟过往魏无羡常常用这招来恶作剧，见两人要走，道：“站住！”
　　蓝忘机怒道：“滚开！”
　　与之同来的还有气势陡转狂怒的避尘，一道紫电旋即游出，两样神兵相击，发出刺耳长鸣。被这长鸣声一震，仿佛一团将熄不熄的烛火终于被扑灭，魏无羡一阵头痛欲裂，双目闭上，头也垂了下来。觉察肩头重量，蓝忘机登时从混战中抽身，立即去查探他的呼吸，避尘失了主人的施力，紫电攻势立即向前逼近。江澄并不想真的打伤蓝忘机，立即撤鞭，可眼看着就快来不及了。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一旁跃下，挡在了双方中间。
　　江澄定睛一看，这突然插进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温宁，登时勃然大怒：“谁让你到莲花坞里面来的？！你怎么敢！”
　　别的人他都还能勉强忍，这条亲手把金子轩一掌穿心、断送了他姐姐幸福和性命的温狗，他却是万万容忍不得。光是看他一眼都有杀之而后快的冲动。他竟然还敢踏足莲花坞内部的徒弟，当真是找死！
　　因为这两条人命和种种原因，温宁心中有愧，因此对江澄总抱着一份畏惧，从来都自觉地避他而行，此刻却挡在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之前，直面着他，挨了狠狠的一鞭子，胸膛爬过了一条骇人的焦痕，也没有退缩。
　　探得魏无羡只是疲倦至极加气急攻心，暂时昏迷，蓝忘机这才转开目光。只见温宁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到江澄面前。江澄右手间的紫电炫亮得几乎成了白色，和他心头杀意一样高涨，怒极反笑：“你想干什么？”
　　那东西正是魏无羡的佩剑随便。魏无羡一路都嫌拿着麻烦随手乱扔，最后扔给温宁保管了。温宁举着它，道：“拔出来。”
　　他口气坚决，目光坚定。全然不是以往那副呆呆怔怔的模样。
　　江澄道：“我警告你，不想再被挫骨扬灰一次，就立刻把你的脚，从莲花坞的土地上挪开，滚出去！”
　　温宁几乎要把剑柄捅到他胸口里去了，声音高扬，喝道：“动手，拔！”
　　江澄心中一阵躁怒，心脏无端狂跳，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真的照着温宁所说的，左手握住随便的剑柄，用力一拔。
　　一把雪白到刺目的剑身，从古朴的剑鞘里脱鞘而出！
　　江澄低头盯着自己手里这一柄闪闪发光的长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把剑是随便。是魏无羡的佩剑。在乱葬岗围剿之后，被兰陵金氏的人收藏了。它早就自动封剑了，每个后来见过它的人，没有一个能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
　　可为什么他拔出来了？难道封剑解除了？
　　温宁道：“不是封剑解除了！直到现在，它还是封住的。若你把它插回鞘中再换人来拔剑，无论换谁都拔不出来的。”
　　江澄脑中和脸上都一片混乱，道：“那为什么我能拔得出来？”
　　温宁道：“因为这把剑，把你认成了魏公子。”
　　蓝忘机背着已经失去知觉的魏无羡，站起身来。
　　江澄厉声道：“什么叫把我认成了魏无羡？怎么认！为什么是我？！”
　　温宁更厉声地道：“因为现在在你身体里运转灵力的这颗金丹，是他的！”

　　第89章 丹心第十九 11

     　　
　　懵了好一阵，江澄才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温宁看似镇定地道：“我没胡说。”
　　江澄道：“你给我闭嘴！我的金丹……我的金丹是……”
　　温宁道：“是抱山散人给你修复的。”
　　江澄道：“你怎么知道？他连这个也对你说？”
　　温宁道：“没有。魏公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只言片语。我是亲眼看到的。”
　　江澄眼里泛着血丝，笑道：“撒谎！你在场？你怎么可能在场！当时上山的只有我一个人，你根本不可能跟着我！”
　　温宁道：“我没有跟着你。我一开始就在那座山上。”
　　江澄额头青筋暴起，道：“……撒谎！”
　　温宁道：“你听听我是不是撒谎！你上山时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快到山顶时经过了一片石林，饶了快半个时辰才绕过去。”
　　江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温宁继续道：“然后你听到了钟声，钟声把一片飞鸟都惊走了。你把树枝紧紧握在手里，像握剑那样。钟声停下来的时候，有一把剑抵在你的心口，你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命令你不许前进。”
　　江澄浑身都抖了起来，温宁扬声道：“你马上停住了脚步，看上去很紧张，隐隐还有些激动。这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你是何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回答……”
　　江澄咆哮道：“闭嘴！”
　　温宁也咆哮道：“……你回答，你是藏色散人之子，魏婴！你说了家门覆灭、说了莲花坞大乱，还说了你被化丹手温逐流化去了金丹。那个女子反复询问你一些关于你父母的问题，等你回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香味，你就失去了知觉……”
　　江澄看上去恨不得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了：“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宁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那里。不光我在那里，魏公子也在那里。不光我和他，还有我姐姐，温情，也在那里。或者说，整座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等你。
　　“江宗主，你以为那真是什么、什么抱山散人的隐居之地？魏公子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个地方。他母亲藏色散人根本就没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透露过任何师门的讯息！那座山，只不过是夷陵的一座荒山！”
　　江澄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同样的字句，仿佛要用凶神恶煞掩盖自己突如其来的词汇贫乏：“胡说八道！真他妈的够了！那我的金丹为什么会被修复？！”
　　温宁道：“你的金丹根本没有被修复，它早就被温逐流彻底化掉了！你之所以会以为它修复了，是因为我姐姐，岐山温氏最好的医师温情，把魏公子的金丹剖出来，换给你了！”
　　江澄脸上空白了一瞬，道：“换给我了？”
　　温宁道：“不错！你以为他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用随便，为什么总是不佩剑出行？真是因为什么年少轻狂吗？难道他真的喜欢别人明里暗里指着他戳脊梁骨说他无礼没有教养吗？因为他就算带了也没用！只是因为……如果他佩剑去参加那些宴会和夜猎，不免有人要以各种理由要和他比剑切磋，而他没了金丹，灵力不支，一拔出剑，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江澄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发绿，嘴唇发颤，连紫电也忘了用，突然抛下随便，猛地在温宁胸口击了一掌，吼道：“撒谎！”
　　温宁受了一掌，退了两步，把随便从地上捡起，合入鞘中，推回到江澄胸口，道：“拿着！”
　　江澄不由自主接住了那把剑，没有动，而是六神无主地望向魏无羡那边。他不望还好，一望之下，魏无羡惨白着脸、唇角还沾着鲜血的萎靡模样犹如一记重锤砸中他的心，而蓝忘机的目光更是让他周身发寒，如坠冰窟。
　　温宁道：“你拿着这把剑，去宴厅，去校场，去任何一个地方，叫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来拔这把剑。你看看究竟有没有谁能拔得出来！你就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撒谎！江宗主——你，你这么好强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和人比，可知你原本是永远也比不过他的！”
　　江澄一脚踹中温宁，抓着随便，跌跌撞撞地朝宴厅的方向奔去。
　　他边跑边吼，整个人状似疯狂。温宁被他踹得撞在庭院里的一棵树上，慢慢站起，忙转去看另外两人。蓝忘机昳丽的面容此刻苍白无比，神色也冷峻至极，又望了一眼云梦江氏的祠堂，把背上魏无羡的身体托了托，托牢了，头也不回地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宁道：“蓝、蓝公子，你，你去哪里？”
　　蓝忘机的身形在台阶前顿了顿，道：“方才，他要我带他走。”
　　温宁连忙跟上，随着他一齐出了莲花坞的大门。
　　到码头一看，来时所乘的那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船只把人送到目的地后都各回各家了，码头前只剩下几只无人看管的老渡船。渡船又长又细，形状仿佛柳叶，可载七八人，两头微微翘起，两只船桨斜搁在船尾。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毫不犹豫地上了船。温宁赶紧蹿上船尾，自觉地抓起船桨，扳了两下桨，渡船平稳地漂出了数丈。不久之后，渡船便顺着江流漂离了码头，靠近江心。
　　蓝忘机让魏无羡靠在他身上，先给他喂了两颗丹药，确认他好好咽下去了之后，才取出手帕，慢慢为他擦去脸上的鲜血。
　　忽然，温宁紧张的声音传了过来：“蓝、蓝公子。”
　　蓝忘机道：“何事。”
　　方才温宁在江澄面前的强硬气势早已无影无踪，他硬着头皮道：“请……请你暂时不要告诉魏公子，我把他剖丹的事捅出来了。他很严厉地告诫过我，叫我绝不能说出去。虽说恐怕瞒不了多久，可我……”
　　默然片刻，蓝忘机道：“你放心。”
　　看上去，温宁像是松了一口气，虽说死人并没有气可以松。他诚挚地道：“蓝公子，谢谢你。”
　　蓝忘机摇头，温宁道：“谢谢你当年在金麟台上，为我和我姐姐说过话。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失控了，我……真的很抱歉。”
　　蓝忘机没有应答。温宁又道：“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照顾阿苑。”
　　闻言，蓝忘机微微抬眸。温宁道：“我还以为我们家的人都死了，一个不留了。真的没想到，阿苑还能活着。他跟我堂哥二十多岁的时候长得真像。”
　　蓝忘机道：“他在树洞里躲了太久。发了高热，病了一场。”
　　温宁点头道：“我知道一定是生了病。小时候的事他都不记得了。我和他聊了很久，他一直说你的事。”他有点失落地道：“以前是说魏公子的事……反正从没说过我的。”
　　蓝忘机道：“你没告诉他。”
　　温宁道：“您说他的身世吗？没告诉。”
　　他转过身，背对身后的二位，一边卖力划船，一边道：“他现在过得很好。知道太多其他的事，记起来一些太沉重的东西……反而会让他没有现在这么好。”
　　蓝忘机道：“迟早要知道的。”
　　温宁怔了怔，道：“是的。迟早要知道的。”他望了望天，道：“就像魏公子和江宗主。移丹的事，迟早江宗主是要知道的。他总不能真的瞒江宗主一辈子。”
　　夜色寂静，江流沉沉。
　　忽然，蓝忘机道：“痛苦吗。”
　　温宁：“什么？”
　　蓝忘机道：“剖丹，痛苦吗。”
　　温宁道：“如果我说不痛苦，蓝公子你也不会信吧。”
　　蓝忘机道：“我以为温情会有办法。”
　　温宁道：“上山之前，我姐姐是做了很多麻醉类的药物，想减轻剖丹的痛苦。但是她后来发现，那些药物根本不管用。因为如果将金丹剖出、分离体内的时候，这个人是麻醉状态的，那这颗金丹也会受到影响，难以保证会不会消散、什么时候消散。”
　　蓝忘机道：“……所以？”
　　温宁划桨的动作顿了顿，道：“所以，剖丹的人，一定要清醒着才行。”
　　一定要清醒着，看到与灵脉相连的金丹从身体中被剥离，感受到汹涌的灵力渐渐的平息、平静、平庸。直到变成一潭死水，再也兴不起波澜。
　　好半晌，蓝忘机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微微沙哑，前两个字似乎颤了一下：“一直醒着？”
　　温宁道：“两夜一天，一直醒着。”
　　蓝忘机道：“当时，你们有几成把握。”
　　温宁道：“五成左右。”
　　“五成。”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蓝忘机摇摇头，重复道：“……五成。”
　　他收紧了揽住魏无羡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骨节已经发白。温宁道：“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真的施过这种换丹术，我姐姐虽然以前写过一篇移丹相关的著述，但也只做了一些设想，根本没人能给她试验，所以设想也只是设想，前辈们都说她是异想天开。而且根本不实用，谁都知道，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金丹剖给别人的。因为这样的话，自己就相当于变成一个一辈子都登不了顶、不上不下的废人了。所以魏公子回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姐姐先开始根本不愿意，警告他文章是文章，动手是动手，她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
　　“可是魏公子一直死缠烂打，说五成也好，一半一半呢。就算不成功，他废了丹也不愁没路走，可江宗主这个人不行的。他太好强了，太注重这方面的得失了，修为就是他的性命。如果江宗主只能做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人，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蓝忘机垂下眼帘，淡如琉璃的眸子凝视着魏无羡的脸，伸出一只手。最终，只是用指尖在魏无羡一侧面颊上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
　　温宁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蓝公子，你好像并没有很意外。你……你也知道这件事么？”
　　“……”蓝忘机涩然道：“我只知他大抵是灵力受损有异。”
　　却不知真相竟然是如此。
　　温宁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正在这时，蓝忘机肩头歪着的那颗脑袋微微一动。魏无羡的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过来。

　　第90章 寤寐第二十

     　　
　　温宁连忙噤声。在划桨行船的水流声中，魏无羡头痛欲裂地睁开双眼。
　　他整个人都倚在蓝忘机身上，发现置身之地已不是莲花坞，半晌都没弄清状况，直到看见蓝忘机的左手，袖子上点点血迹，仿佛雪地里落下了一串梅花，这才想起他气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脸上登时一阵惨不忍睹的神色变幻，倏地坐了起来。蓝忘机过来扶他，可魏无羡的耳鸣还未消退，胸膛里也堵着一股血腥之气，难受极了。
　　他担心自己又一口血吐到生性爱洁的蓝忘机身上，连连摆手，转身侧到一边，扶着船舷忍了一阵。蓝忘机知道他现在不好过，默默的一句话也没问，一手抚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细细灵流输送入他体内。
　　等忍过了喉咙间那阵铁锈味，魏无羡才回过头来，请蓝忘机撤手。静坐片刻，他终于试探着开口了：“含光君，我们怎么出来的？”
　　温宁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定住了船桨。蓝忘机果然信守承诺，只字不提他捅出来的事，但也没有撒谎编个说辞，只简单道：“打过一场。”
　　魏无羡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心口，似乎想揉散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半晌，不吐不快般地吁道：“我就知道江澄没那么容易放咱们走的。这个混小子……真是岂有此理！”
　　蓝忘机眉峰一凝，沉声道：“别提他。”
　　听他语气不善，魏无羡微微一怔，立刻道：“好，不提他。”
　　斟酌片刻，又道：“那啥。含光君，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啊。”
　　蓝忘机道：“哪句。”
　　魏无羡眼皮跳了跳，道：“哪句都是。这小子从小就这幅德性，一生气说话就口不择言，特别难听，风度教养通通不管不顾。只要能教人不痛快，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骂的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半点长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留心蓝忘机的神色，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魏无羡本以为，或说期望着，蓝忘机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意料之外的是，蓝忘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连“嗯”也没有说一声。
　　看来，对于江澄方才的恶言，蓝忘机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快。或许是他单纯地不喜江澄为人，又或许……是他对被斥责为“不知检点”、“没有廉耻”、“乱七八糟的人”格外不容。毕竟，姑苏蓝氏是家训为“雅正”的名门世家，含光君本人也从未和这些词语牵扯到一起。
　　虽然这些日子走下来，他觉得，蓝忘机对自己应该是颇为看重、有所不同的，但终归不敢揣测这“看重”究竟有多重，“不同”又是不是真是他以为的那种不同。魏无羡从来不觉得自信是什么坏事，并常常为此得意轻狂，世传夷陵老祖游戏花丛桃色芬芳，可实际上，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手忙脚乱的心情。他以往觉得蓝忘机这个人特别好猜，可现在却摸不透了，生怕只是他一个人在想入非非，一厢情愿，自信过头。
　　蓝忘机沉默不语，魏无羡本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插科打诨来蒙混过关，可又怕强行调笑陷入尴尬，卡了一会儿，突兀地道：“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这话题转得很生硬，蓝忘机却配合地接了，道：“你想去哪。”
　　魏无羡揉了揉后脑，道：“泽芜君还不知安危如何，也不知那群人到底打算怎么办。不若我们先去兰陵……”忽然，他想起一事，道：“不，先不去兰陵，去云萍城。”
　　蓝忘机道：“云萍城？”
　　魏无羡道：“是。云梦的云萍城。我对你说过吧？之前在金麟台的时候，我在芳菲殿的密室里看到了我的手稿，跟我手稿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份房契地契，是云萍城的一个地方。兰陵金氏财大势大，我想如果不是有什么隐情，金光瑶不会特地收好这份房契地契的。也许在那里能有什么发现。”
　　蓝忘机颔首。这时，温宁道：“公子，那云萍城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魏无羡：“什么？！”
　　他和蓝忘机都是背对着船尾而坐的，因此一直没看到温宁。冷不防船尾有人出声，吓得他头皮一炸当场打了个滚，回头悚然道：“你怎么在这儿？！”
　　温宁仰着脸，愣愣地道：“我？我一直都在这啊。”
　　魏无羡道：“那怎么不说话？”
　　温宁道：“我看公子你和含光君在说话，所以我就没……”
　　魏无羡道：“那总该出个声？？”
　　举了举手里的船桨，温宁辩解道：“公子，我一直在划船，一直都在发出声音啊，你没听到吗？”
　　“……”魏无羡摆手道：“没留意。算了算了，别划了。这边夜里江流水急，不用划也走得快。”
　　他在云梦长大，自小在这一带的水里翻江倒海，自然熟悉。温宁闻言应是，放下船桨，拘谨地坐在船尾，距离蓝魏二人尚有六尺之隔。抵达莲花坞时是寅时，一番折腾，此时已天光微明，天幕蓝中透白，两岸山水终于显露轮廓。
　　四下打量一番，魏无羡忽然道：“我饿了。”
　　蓝忘机抬起眼来。魏无羡当然一点都不饿，他可是不久前才在莲花坞大门外的小摊前吃过三个饼。但蓝忘机只吃了一个。而且，这是将近两天的时间里他吃过的唯一东西。魏无羡惦记着这件事，观前路人烟杳杳无望，怕是还要走好长一段时间的水路才能遇到城镇，休息进食。
　　蓝忘机沉吟道：“靠岸？”
　　魏无羡道：“这附近岸上都没什么人，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
　　温宁连忙拿起船桨，朝他指的方向划去。未过多久，渡船拐入一条分流，又行了一阵，驶入一片莲湖。
　　湖中莲叶高低错落，亭亭如盖。细长的渡船破开挨挨挤挤的莲枝，往莲塘深处划去。从上空看，渡船经过的地方，带起一线的碧叶摇摆。在掩映的碧伞之中穿行，拨开一片宽大的荷叶，蓦地看见一只又一只饱满的大莲蓬藏在底下，那一刹的心情，仿佛是忽然发现了一笔小小的宝藏。魏无羡笑吟吟地正要伸手去摘，蓝忘机却忽然道：“魏婴。”
　　魏无羡道：“怎么了？”
　　蓝忘机道：“这片莲塘，可有主人。”
　　魏无羡一脸问心无愧：“当然没有。”
　　当然有。打从魏无羡十一岁起，就常常在云梦的各片湖里里偷莲蓬菱角。原本已洗手不干多年，但眼下要弄点口粮继续赶路，不得不重出江湖了。
　　蓝忘机却淡声道：“听说这一带的莲塘都是有主的。”
　　“……”魏无羡道：“哈哈哈哈哈哈是吗，这也太可惜了。你听说的事情真多，我都没听说过呢。那咱们走吧。”
　　既被戳穿，他自然不好意思再叫蓝忘机和他一起做这些胡闹的事，堂堂含光君去偷人家的莲蓬吃，怎么听怎么不像话。正讪讪的要去把桨，蓝忘机却举起手，带头摘了一个莲蓬下来。
　　他把这个莲蓬递给魏无羡，道：“下不为例。”

　　第91章 寤寐第二十 2

     　　
　　魏无羡狂摘一气，贪得无厌，堆得渡船上几乎没有落足之地，三个人都坐在碧绿的莲蓬山里。撕开绿皮，一颗一颗嫩青的莲粒藏在蓬松的棕衣里，一个一个抠出来剥了皮，莲子雪白又娇嫩，甜丝丝的爽口极了，莲心也是水灵的淡青色，一点也不苦。温宁坐在船头不停地剥莲蓬，蓝忘机自己剥了两个吃了便没再动手，见温宁递给他们剥好的莲子，摇头让他给魏无羡。魏无羡一个人干掉了一船，顺水又飘了一两个时辰，他们才到达云萍城的码头。
　　码头浅水处聚满了小小的渔船，有女子聚在临水石阶上捣衣，一些光着膀子、麦色皮肤的少年在江边游来游去扎猛子，忽见一艘渡船悠悠而来，船尾的一人低着头，船中那两名年轻男子却都容貌出众。端坐在最前的那名白衣男子素衣若雪，气度出尘，身旁那个笑嘻嘻的小青年也是个极为漂亮的小白脸，平时可难见到这样的人物，不由得都瞪圆了眼使劲儿往这边瞅。几名江边游水的少年鱼儿一般地聚了过来，七八颗脑袋浮在渡船边。魏无羡道：“请问一句，这儿是云萍城吗？”
　　一名河边洗衣的少女红着脸道：“这儿就是云萍城。”
　　魏无羡道：“到了，上岸吧。”
　　渡船靠岸，蓝忘机率先站起身来，上得岸去，回头拉魏无羡。他们两人都上了码头，可温宁还在船上举步难行，那群游水的少年见他肤色惨白，脖子面颊上还有奇怪的纹路，低着头默默不语，怪模怪样，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好玩，十几双手扒着船舷不住摇晃，晃得温宁几乎站不稳。魏无羡回头一看，道：“喂！干什么，不许欺负他。”
　　温宁忙道：“公子，我下不来啊。”
　　正求助着，又有两个少年用手拍打水面，拍起水花去溅他。温宁苦笑着束手无策。若是这群少年知道，被他们围着瞎闹腾的这个“人”，轻而易举就能徒手把他们撕成血块，连骨头渣子都捏得粉碎，哪还敢这样找乐子。魏无羡把仅剩的几个莲蓬抛了过去，道：“接着！”那几名少年立即一哄而散，抢莲蓬去了。温宁这才狼狈地跳上岸来，拍了拍湿淋淋的衣服下摆。
　　放眼整个云梦，云萍城也不算个小地方，甚为繁华，三人步入城中，沿路人来人往，店铺眼花缭乱。温宁不喜人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便又默默消失。魏无羡凭记忆里看到的地址一路问过去，可等到终于找到了目的地，二人确认所见是什么之后，却都是微微一怔。
　　望着面前这间气派非凡、香火旺盛的建筑，魏无羡道：“这是……观音庙？”
　　蓝忘机道：“嗯。”
　　金光瑶可不像是什么善男信女，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穿过络绎不绝的香客，迈过高高的门槛，跨入庙中。三进的寺庙，处处香烟袅袅，木鱼声声。要走完一圈，并不用花太多时间，最后一间是观音大士殿，二人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儿，便有僧人双手合十过来施礼，二人还礼，魏无羡寒暄几句，随口问道：“寻常的庙宇都建在山中，处于城中的倒是少见。”
　　僧人笑道：“城中之人，终日劳碌奔波，岂非更需要这样一座观音庙祈福求愿，寻求内心宁静？”
　　魏无羡也笑道：“喧嚣人气，不会惊扰了观音大士么？”
　　僧人道：“大士普度众生，又怎会为人所惊扰？”
　　魏无羡道：“这间庙里是只拜观音么？”
　　僧人道：“不错。”
　　二人在观音庙中走了几圈，心中已有数，出了庙后，魏无羡拉着蓝忘机来到一条巷子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方阵，扔到一边，道：“金光瑶好大的手笔。”
　　蓝忘机捡起他扔掉的那根树枝，在方阵上添了几笔，轮廓形状愈发明显，赫然便是方才那座观音的俯瞰图。魏无羡又从他手里把树枝拿过，道：“这观音庙里面有个大阵，有东西被压着。”他点了一个地方，道：“这个阵有点复杂，还是挺保险的，不过只要破了这个阵眼，被镇着的东西就会出来了。”
　　蓝忘机站起身来，道：“晚间无人时破阵。先寻一处落足修整，再作计议。”
　　不知道观音庙里镇的邪祟有多厉害，自然不能在白天人多时贸然行动。魏无羡道：“不知道端了这观音庙里的东西要多久，来得及去兰陵么？会不会耽误行程？”
　　蓝忘机道：“你身体状况未明，不可勉强。”
　　乱葬岗那一战魏无羡消耗了太多精力体力，精神和身体都长时间维持紧绷状态，几个时辰前又被江澄气得几乎七窍流血，好一阵才缓过来。虽然他现在感觉并无大碍，但万一有什么岔漏没发现，勉强硬撑着赶去了兰陵，难保关键时刻不突发意外，反而坏事。而且这两天耗神耗力的不止他一个，蓝忘机也是片刻都没有消停。想着就算他不需要休息，蓝忘机也需要休息。魏无羡道：“好，那就先找个地方歇脚吧。”
　　魏无羡本人是什么地方都能住，有钱睡豪房，没钱睡树根。但此时蓝忘机在他身边，他是绝对没法想象蓝忘机躺在树下、或者挤在脏乱小房间里的模样的，所以二人走了许久，最终在云萍城的另一边挑了一间体面又气派的客栈。老板娘热情地冲出来，几乎是把他们往里面拖。客栈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一楼客人差不多坐满了，足见打理的是个能干的人。店里做事的大多是女子，下到十几岁水灵灵的扫地小姑娘，上至膀大腰圆的厨娘大婶。看见门外迈进来两个年轻男子，皆是眼睛一亮，一名正在给客人加水的少女更是看蓝忘机看得茶壶嘴对歪了也没觉察。老板娘喝了两声，要她们小心做事，亲自领着魏无羡与蓝忘机上楼去看房，边走边问：“二位公子要几间房啊？”
　　乍一听，魏无羡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不动声色地瞟了蓝忘机一眼。
　　若是在两个月前，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刚回来那段时间，他为了尽快脱身，使劲浑身解数恶心蓝忘机，蓝忘机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干脆从此只要一间房了，反正不管要几间，最终魏无羡都是会缠到他床上去的。
　　不光如此，仗着当时没人知道他是谁，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魏无羡都敢做。下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抢先钻进蓝忘机的被窝，蓝忘机推门而入就看到他在床上打滚，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便到隔壁他订的另一间房去了。魏无羡哪会这么便宜就放过他，追了过去嚷着要和他一起睡。爬上床之后还把一个枕头扔出窗外，非要和蓝忘机共枕一个，并且质问蓝忘机为什么和衣而卧，强行要帮他宽衣解带。睡到夜半三更忽然把冰冷的脚伸进蓝忘机的被子里，抓着他的手强行贴到自己心口，“你听听我的心跳含光君！”，再无辜而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最终被蓝忘机轻轻一掌拍得浑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这才安静下来。
　　往事不堪回首，魏无羡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耻而感到震惊。
　　瞟到第三眼，蓝忘机还是垂着眸子没说话，也看不清表情。见他迟迟不答，魏无羡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以前蓝湛都是要一间的，为什么今天不说话了？如果他这次改要两间房，就说明他确实介意了。可如果他还是要一间，也不能说明他就不介意，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介意好让我也不介意……”
　　介意来介意去，老板娘果断自己回答了自己，铿锵有力地道：“一间房是吧？一间房就行了！我这的房间两个人住也舒服。床不挤人的。”
　　等了片刻，蓝忘机没有出言反对，魏无羡的心和脚底这才不飘了，暂时落到了实处。
　　老板娘推开一扇门，带他们进去，果然够大，她道：“哎，二位要用饭么？我们厨娘手艺可好了，做好了给你们送上来？”
　　魏无羡道：“要的。不过现在不用，晚点儿吧，戌时再送过来。”
　　老板娘满口答应着出了门。她前脚走，魏无羡后脚刚要关门，忽然追了出去，道：“老板娘！”
　　老板娘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魏无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晚上送餐时，烦请弄些酒来……劲越足越好。”
　　老板娘笑道：“那是自然！”
　　交待完了，他这才若无其事地回了房，关上门，坐到桌边，蓝忘机伸过手来，按住了他的脉。虽然明知这只是在给他检查身体状况，但在那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腕部往上游走，慢慢揉压的时候，魏无羡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还是微微蜷起了手指。
　　花费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给他检查身体，蓝忘机道：“并无大碍。”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笑道：“多谢。”他见蓝忘机神色凝肃，眉宇不平，道：“含光君，你在担心泽芜君？我想，金光瑶对泽芜君还是留了几分敬意的，而且泽芜君修为比他高，也对他已有了防备，倒不一定会中他的招。我们尽快破解了观音庙的阵法，争取明日便继续赶路。”
　　蓝忘机道：“此事蹊跷。”
　　魏无羡道：“什么？”
　　蓝忘机道：“兄长与金光瑶交好数年，金光瑶并非冲动嗜杀之人，从不贸然动手。”
　　魏无羡道：“嗯，我对他印象也是这样，金光瑶不是说不狠，但能不得罪的就尽量不得罪。”
　　蓝忘机道：“此次乱葬岗之事，铺张且急躁，不似他行事风格。”
　　魏无羡想了想，道：“乱葬岗上那一场，成了便成了，万一暴露了那就是逼着玄门百家与他为敌。风险是挺大的。”
　　蓝忘机道：“也许有更多隐情需要探查。”
　　

　　第92章 寤寐第二十 3

     　　魏无羡心中叹了口气，想：“其实比起这些隐情不隐情……我现在更好奇断袖是不是会通过献舍传染啊！”
　　想着想着，连日的倦意上涌，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蓝忘机道：“你休息吧。”
　　魏无羡道：“好。”说着坐到榻上，蹬了靴子往后一躺，道：“含光君你也……”说到这里，他就发觉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屋里床榻只有一张，若是蓝忘机也要休息，那就得和他躺一张床上。虽说这么多天来，他们早在一张床上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自从江澄在莲花坞祠堂的一番大骂之后，许多事情仿佛都变得微妙起来。现在别说是叫蓝忘机过来跟他躺一起了，就连刚才要几间房都让他纠结了好一阵。
　　蓝忘机道：“不必。”
　　魏无羡又微微支起身子，道：“那怎么行，你这些天也……”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如果说完之后蓝忘机一想这么麻烦，觉得还是要两间房比较好，岂不更加尴尬？
　　蓝忘机道：“我不用。你休息。”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哦。那我就躺一会儿，你申时叫我吧。”
　　看着蓝忘机端坐在桌边，已开始闭目养神，魏无羡这才再次慢慢躺下。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蓝忘机。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瞪着一双眼睛，无法安心入睡，忍不住在心底焦躁起来。
　　他之前发疯撒野的时候说他非要躺在蓝忘机身边才能睡着云云，自然全都是鬼扯。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这鬼扯却似乎变成事实了。魏无羡心道：“这可怎么办，难不成我今后不睡没有蓝湛的床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挣扎好一阵，魏无羡才终于勉强阖上了双眼。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一觉醒来时，窗外天光早已消失，恐怕连酉时都过了。
　　魏无羡一下子坐起来，身后传来异响，回头一看，蓝忘机合上了一本书。魏无羡道：“蓝湛，你怎么不叫我？不是说申时起来吗？”
　　蓝忘机道：“养足精神，恢复体力。不急于一时。”
　　魏无羡这一睡就睡了大半天，这大半天里蓝忘机估计也就下楼拿了本书回来看。他心中微觉愧疚，跳下床道：“对不住啦，我睡昏了头了。你也躺躺吧。”
　　蓝忘机道：“无妨。”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老板娘在门外道：“二位公子，我送饭来了。”
　　魏无羡这才知道原来已经戌时了。蓝忘机开了门，老板娘端来的托盘里果然有一只酒壶和两个小酒杯，进门便道：“哎唷，看情形这是一觉睡到现在么？”
　　魏无羡越发内疚，干笑几声。老板娘把托盘放到桌上，道：“二位公子打哪儿来呀？外地来游玩的话那确实累，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玩嘛。”
　　魏无羡随口道：“姑苏来的。”
　　老板娘道：“是嘛！难怪了，我就说二位公子这般俊俏的人物，一定是江南那种人杰地灵的水乡才养得出来的。”
　　蓝忘机恍若未闻，魏无羡哈哈笑道：“不跟他比，他可比我俊多了。”
　　老板娘道：“他是俊，你是俏。不一样的，但都好看！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你们来玩的话可以去咱们云萍城里那座观音庙去看看。”
　　魏无羡正要向她打听观音庙，恰好她自己提起来了，道：“那观音庙我们白天见过了，建在城里的观音庙倒也少见。”
　　老板娘道：“是啊，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吃惊呢。”
　　魏无羡道：“老板娘你什么时候来云萍城的？”
　　老板娘道：“都有八年了吧。”
　　魏无羡道：“那时候就有这观音庙了？没听说过为什么会在城里建观音庙吗？”
　　老板娘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反正那观音庙香火可旺了，云萍城里大家遇上什么事都会去那里祈求观音菩萨保平安，我没事的时候也去烧几柱香。”
　　魏无羡随口道：“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此地驻镇的修仙世家？”
　　他问完了才想起，驻镇此地的修仙世家，岂非正是云梦江氏？
　　谁知，老板娘撇了撇嘴，道：“找他们？哪儿敢呀。”
　　魏无羡道：“哦？为什么不敢？”
　　老板娘道：“二位公子你们不是云萍城的人不知道，我们云梦一带的地界，都归江家管，那家的家主脾气差得很，吓死个人。人家属下早就说了，一个世家管那么大一片地盘，每天都有近百起小鬼啊小妖啊作弄人的小事儿发生，要是件件都立刻派人手赶去处理，忙得过来吗？没闹死人的就不是厉鬼恶煞，不是厉鬼恶煞的鸡毛蒜皮就别拿去叨扰他们。”她愤愤地道：“这是什么鬼话，等死了人再去找他们，那不就迟了吗！”
　　其实，非厉鬼恶煞等严重事端不出，这几乎是较大的世家们默认的一条规定了。所谓“逢乱必出”，虽然多年以来都被众人所赞扬，但真正做到了的，也只有他身边的蓝忘机一人而已。
　　老板娘又道：“再说了，莲花坞那地方，太恐怖了，谁还敢再去啊！”
　　魏无羡把目光从蓝忘机沉静的侧脸上收回，一怔，道：“莲花坞恐怖？莲花坞怎么会恐怖？你去过？”
　　老板娘道：“那地方我是没去过。可我有认识的人因为家里闹凶去过，结果去得不巧，那个江宗主正手里挥着一条发光的鞭子在他们家的校场上抽人，抽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有个仆人好心悄悄告诉他，宗主又抓错了人，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叫他千万别撞上来讨不痛快，他吓得把提过去的礼品放下就跑，再也不敢登门拜访了。”
　　魏无羡早就听说过，这些年来江澄到处抓疑似夺舍重生的鬼道修士，把这些人通通押回莲花坞严刑拷打。想是这老板娘的熟人刚好撞上他在泄恨。当时江澄会是什么样的一副狰狞面孔，不难想象，也难怪一个普通人会落荒而逃了。
　　老板娘道：“还有，我还听说另一个人也是被吓走的。”
　　魏无羡道：“被什么吓走的？”总不至于又恰好遇上江澄在抽人。江澄究竟抓人有多勤快，抽人有多频繁？
　　老板娘道：“不是不是。也是算他倒霉。那个人姓温，偏生那江宗主不共戴天的大仇家也是姓温，他把全天下姓温的人都连带恨上了，看见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抽筋扒皮，哪还有好颜色……”
　　魏无羡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沉默不语。好在也不需要他言语，一口气絮絮叨叨这么久，老板娘心满意足了，道：“说了这么久耽搁你们二位用餐了吧？我不打扰了，先下去啦，再有什么吩咐跟我说就是了。”
　　魏无羡道了谢，送她出门，转身道：“看来我们要查的事，得追溯到八年前了。明日再去找几个根扎得深的本地人问问。”
　　蓝忘机微微颔首，魏无羡道：“不过，可能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八年，太长了，可以忘掉很多事了。”
　　他举手正要斟酒，迟疑了一刹那，立刻告诫自己：“他不喝就算了，若喝了，我只问几句话，绝不多做别的。只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他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绝不会耽误什么。”
　　如此向自己保证，他的手这才稳稳将酒杯斟满，若无其事地推到蓝忘机面前去。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蓝忘机不喝的准备，可不知是不是蓝忘机心有所虑，看也不看，端起来就仰头饮尽了。
　　魏无羡将自己的酒杯递到唇边，有意无意地盯着那边的动静。谁知，他只是小啜了一口，立刻呛住了，一阵猛咳，心道：“老板娘真是个实诚人，说让她找劲越足越好的，她就真找了这么给劲儿的。”可事实上，过往比这烈十倍的酒他都面不改色灌下过，这次被呛到，只不过是神不守舍罢了。他擦了擦身上的酒水，再一抬头时，蓝忘机已经不负所望地进入了状态。
　　这次，他坐在席子上就睡着了，仍是正襟危坐，除了紧闭双眼，微微低头，和他平时的坐姿并无区别。魏无羡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全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伸出一手，轻轻勾起了蓝忘机的下巴，轻声道：“这几天可憋死我了。含光君，你可算是落到我手上来啦。”
　　睡着的蓝忘机很顺从地仰起了脸。这张脸睁开眼睛的时候，因为眸色极浅，眼神偏冷，显得很是淡漠，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可闭上眼睛后，轮廓柔和了许多，犹如一尊年轻俊美的玉像，静谧安详，对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魏无羡越看越是着迷，情不自禁托着他的下颔，将脸庞越凑越近，直到近得过分了，在那阵清清泠泠的檀香中忽然回过神来，心道不妙，连忙撤手，蓝忘机的头又垂了下去。
　　魏无羡一颗心砰砰狂跳，为了冷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跃而起，默念几句镇定，慢慢蹭回蓝忘机对面。规规矩矩坐了一阵，等他醒来，贼心不死，又去戳他的脸颊。戳了两下，忽然想到，他从来都没见过蓝忘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两只手指提着蓝忘机的嘴角往上拉，想看看他微笑的模样。忽然，他的手指微微一痛。蓝忘机睁开了双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而魏无羡的一只食指，已被他咬在了口里。

　　第93章 寤寐第二十 4

     　　“……”
　　魏无羡道：“松口。”
　　蓝忘机昂首挺胸，保持着冷漠的眼神，身子微微前倾，把他的手指从第一指节咬到了第二指节，牙齿更用力了。
　　魏无羡道：“疼！”
　　蓝忘机这才微微松齿，魏无羡趁机抽回手指，滚到一旁。这一咬直让他毛骨悚然，只要是会咬人的他就联想到狗，联想到狗他就寒毛倒竖。谁知还未滚远，蓝忘机猛地抽出避尘，往席子上用力一插，将魏无羡的一片衣角钉在了地上。
　　他们此时身上的衣服都是在莲花坞换的，以特殊布料制成，不易撕碎，魏无羡被这衣角牵住了没滚远，随口胡乱道：“蓝湛，你看看你，把人家店里的席子和地面戳了个洞，要赔了……”
　　话音未落，便觉有人抓住了他的后领拖回去，魏无羡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胸膛，耳旁旋即传来蓝忘机低沉的声音：“赔！”
　　说完，他从地上拔起避尘，似乎还想再刺几下，魏无羡连忙扑回去拦住他，道：“打住！你怎么回事，喝个酒怎么变成这样了，干这种坏事。”
　　他的语气是责备的。蓝忘机看看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地上那个洞，仿佛忽然醒悟，一下子把剑丢开了。避尘摔到地上，“咚”得一声闷响，骨碌碌滚开。魏无羡右手握着剑鞘，足下一挑，将之挑起，避尘又稳又准地正正插入剑鞘之中。他教训道：“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要乱扔。”
　　闻言，蓝忘机坐得更端正了，低下头，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了、虚心受教的样子。从来都是蓝忘机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也只有在喝了酒之后他才有机会翻盘。魏无羡抱着手，避尘插在手臂之中，歪头看他，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他真是太喜欢喝醉酒的蓝忘机了！
　　他一醉，魏无羡这几日来的进退维谷、寸步难行瞬间一扫而光，仿佛之前浑身没出发的浪劲儿都找到了用武之地宣泄之法。绕着正襟危坐的蓝忘机走了两圈，魏无羡旋身坐到他身侧，拈着破损的衣角给他看，道：“看看你做的好事，把我衣服弄破了，回头要给我补起来知道吗？”
　　蓝忘机点点头，魏无羡道：“你会补吗？”
　　蓝忘机摇摇头，魏无羡道：“就知道你不会。不会就学，反正你得给我补衣服。知道吗？”
　　看到蓝忘机又点了头，魏无羡心满意足地拿起了一张坐垫，趁没人发现，把它盖到被避尘戳出来的那个洞上，道：“我给你把这个洞藏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搞破坏了。”
　　蓝忘机把那只精致漂亮的小钱袋从怀里拿出来，送到魏无羡眼前，边抖边道：“赔。”
　　魏无羡道：“知道你有钱，收好收好……你在干什么？”
　　蓝忘机把钱袋塞进了他的怀里。魏无羡摸摸胸口那个沉甸甸的鼓包，道：“给我的？”
　　把钱袋塞进去之后，蓝忘机帮魏无羡拉好衣领，还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是怕他弄掉了，道：“收好。”
　　魏无羡道：“真的给我？这么多钱。”
　　蓝忘机道：“嗯。”
　　穷人魏无羡感恩戴德道：“谢谢，发啦！”
　　谁知，蓝忘机的眉宇立刻蹙了起来。他一下子把手伸进魏无羡怀里，把钱袋又抢了回来，道：“不要！”
　　魏无羡刚拿到手的钱又没了，愕然道：“不要什么？”
　　蓝忘机很失望又很克制的模样，只是默默摇头，无精打采地把钱袋收回，看上去有点伤心。
　　魏无羡道：“你刚才不是说给我吗，怎么又不给了，你说话不算话的？”
　　蓝忘机转了个身，魏无羡扳着他的肩膀转回来，哄道：“看我，别跑。来来来，看我。”
　　于是蓝忘机看他。两人都死死盯着对方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连蓝忘机纤长的睫毛都能数清楚。清冽的檀香，暧昧的酒香，两种气息，萦绕在微不可查的呼吸之间。
　　对视了好一阵，魏无羡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撑不下去了，率先败退，挪开了视线。
　　他道：“好吧！你赢了。我们换个游戏来玩。还是和以前一样，我问你答，不许撒……”
　　谁知，才说到第一个“玩”字，蓝忘机忽然道：“好！”
　　他抓起魏无羡的手，一阵风一样地掠出了房门，冲下了楼梯。魏无羡懵着被他拉下了大堂，一楼的老板娘和她的伙计们围着一张长桌在吃饭，蓝忘机看也不看她们，埋头拽着魏无羡往门外冲。老板娘起身道：“怎么啦？二位公子，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魏无羡百忙之中抽空道：“合！尤其是那个酒，真是给劲儿……”话音未落，蓝忘机已拖着他跑出了客栈。
　　已经到了大街上，蓝忘机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飞驰，魏无羡道：“你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蓝忘机一语不发，奔到一户人家的院子前，突然刹步。魏无羡觉得奇怪，正要问话，他却竖起一指，抵在唇前，道：“嘘。”伸手揽住了魏无羡的腰，足底一点，带着他轻飘飘地掠上了这户人家的墙檐，扒在瓦上，低声道：“看。”
　　看他神神秘秘的，魏无羡略感好奇，顺着他专注的目光望去，望到了院子里的一个鸡窝。
　　“……”魏无羡道：“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
　　蓝忘机轻声道：“走。”
　　魏无羡道：“做什么？”
　　蓝忘机已倏然跃起，落在了院子中央。
　　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醒着，忽见一个容貌气度皆是惊为天人的白衣男子乘月光飘然而至，必然要怀疑是九天谪仙落凡尘。可蓝忘机做的事却一点儿也没有什么谪仙之风，他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摸索，魏无羡越看越不对劲，也跟着跳下墙头，拉拉他的抹额，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蓝忘机一手按着自己的抹额，一手伸进了鸡窝。在鸡窝里睡得正香甜的几只母鸡骤然惊醒，狂拍翅膀，飞奔欲逃。蓝忘机目光一凛，出手如电，将最肥的那只抓在了手里。
　　魏无羡惊呆了。
　　那只黄花母鸡在蓝忘机手里咕咕直叫，蓝忘机郑重其事地把它送到魏无羡怀里。魏无羡道：“什么？”
　　蓝忘机道：“鸡。”
　　魏无羡道：“我知道是鸡。你给我鸡干什么？”
　　蓝忘机紧绷着脸，道：“送你。”
　　魏无羡道：“送我……好吧。”看样子，如果不收，他就又要生气了，魏无羡接了那只鸡，道：“蓝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鸡是有主人的。你这叫偷。”
　　堂堂仙门名士含光君，如果传出去被人家知道他喝醉后出去偷人家养的鸡……不敢想象。
　　可这个时候的蓝忘机只听他爱听的话，不爱听的就统统假装没听见，继续埋头忙活，鸡窝里“咯咯”、“咕咕”一片鸡飞蛋打，惨不忍聆。
　　魏无羡道：“这可不是我让你干的。”
　　两人一人抱了一只瑟瑟发抖的母鸡，翻出墙来，走了一段路，魏无羡还在纳闷蓝忘机为何忽然要偷鸡，难不成想吃？忽然发现蓝忘机乌黑的头发上沾了一片鸡毛。
　　“噗”的一声，魏无羡看不下去了，正要伸手帮他拿掉，谁知，蓝忘机又是一个飞身，掠上了一棵树。
　　这棵树长在人家的院子里，长势太好，枝叶伸出了院墙。蓝忘机就坐在一根树枝上，魏无羡仰头道：“你又怎么了？？？”
　　蓝忘机俯首道：“嘘。”
　　听到这声，魏无羡觉得，估计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和偷鸡差不多的事。只见蓝忘机伸手，在树梢上摘了个东西，朝下边扔来。魏无羡一手抱着母鸡，另一手接住，拿到手里一看，是一颗半青不红、圆溜溜的大枣子。
　　果然。偷完鸡，又来偷枣子了！
　　偷鸡摸栆这种事，魏无羡并不陌生，以前少年时候还很爱干，而且要拉着一帮人前呼后拥声势浩大地一起干。但是如果把同伙换成蓝忘机，这就很让人惊悚了。不对，不能算是同伙，蓝忘机这分明就是主谋。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之前在莲花坞，他带着蓝忘机看云梦旧地，对他讲了不少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其中，就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光辉事迹”。莫非是蓝忘机听下了，记住了，心中也跃跃欲试想体会一番？
　　很有可能！
　　姑苏蓝氏家教甚严，蓝忘机从小就被关在家里读书写字，一言一行都按着长辈们给的标准来，从未做过这些不成体统的胡闹之举。清醒的时候不能做，所以趁醉了之后来做？
　　枣树上的蓝忘机出手如风，不过一会儿，便把这棵树的枣子席卷而空，摘了个精光。将它们尽数装入乾坤袖里，这才跳下树来，打开袖子，给魏无羡展示他的“战利品”。看着这些圆滚滚的枣子，魏无羡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赞道：“……好大，好多，好厉害！干得漂亮！”
　　

　　第94章 寤寐第二十 5

     　　
　　对于他浮夸的赞美，蓝忘机安然受之，拉开魏无羡的袖子，一边把偷来的枣子通通倒进去，一边道：“给你。都给你。”
　　魏无羡配合地道：“谢谢。”
　　可是，蓝忘机突然撤了手。袖子一挥，一堆枣子都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魏无羡忙弯腰去捡，捡了几个，捡不过来。蓝忘机道：“不给了。”
　　他把魏无羡左臂底下夹着的母鸡也抢了过来，自己一手抱一只。魏无羡拉着他抹额的飘带尾巴，把他拽回来，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蓝忘机扫了他一眼，道：“不要拽。”
　　听起来，他的语气不怎么高兴，还有点警告的意味。魏无羡不由自主松了手。蓝忘机低下头，把两只惊呆了的母鸡都挪到左手，这才腾出右手，整了整自己的抹额和头发。魏无羡心道：“以前我怎么玩他的抹额他都不拦的，今天真生气了？”
　　他觉得很有必要补救一下，指了指母鸡，道：“枣子就算了，你把这个给我吧。不是说了给我的吗？”
　　蓝忘机抬起眼睛，审视一般地看着他。魏无羡诚挚地道：“求你了，我真的很想要，给我吧。”
　　闻声，蓝忘机垂下了眼帘。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原先那只母鸡递还给他。魏无羡接了过来，拿出一只枣子在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掉半个，心想既然蓝湛想玩儿，那就陪他玩儿好了，道：“接下来干什么？”
　　两人走到一堵墙前，蓝忘机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将避尘从腰间抽出。刷刷刷地几道炫目的蓝光闪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行大字。魏无羡凑过去一看，写的却是七个大字：“蓝忘机到此一游。”
　　“……”
　　蓝忘机收回避尘，观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即便是正醉着，他的字迹依旧是端严无比的正楷。他像是很满意，点点头，凝神片刻，又提起手来。这次却不是写字，而是画画了。几道剑芒划过，两个正在亲嘴的小人画像出现在墙壁上。笔法之严谨，内容之污秽，看得魏无羡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
　　到处偷东西、搞破坏、乱写乱画……这下他确定了：蓝忘机，真的是在重复他讲过的那些事。绝对不会有错，连涂鸦内容都差不多！
　　他心中哭笑不得：“可这些都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情啊！”
　　蓝忘机越画越起劲，画完了一面墙还不够，要到另一面继续画。看他画的内容越来越诡异离奇，魏无羡一边心疼避尘，一边心想：“这待会儿必须得把蓝忘机写在墙上的名字涂掉，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是谁干的。不不不，还是把整面墙都涂掉吧。”
　　费了好大的功夫，魏无羡才把蓝忘机拉回了客栈。他把两只母鸡都扔给老板娘，说是在路上捡到的，上了楼，关了门，转过身。方才在外边，夜色暗淡瞧不仔细，可到了屋里，就着灯光一看，只见蓝忘机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都沾着鸡毛、碎叶、粉白的墙灰，实在是有失仪表。魏无羡边帮他拍打，边笑道：“这么脏！”
　　蓝忘机道：“洗脸。”
　　他第一次喝醉的时候，魏无羡给他洗脸，蓝忘机表现得特别喜欢，果然这次又主动要求了。魏无羡原本也是想给他洗一洗的，可整个人都折腾成这样了，光洗脸是万万不够的，于是他道：“要不干脆给你洗个澡怎么样？”
　　闻言，蓝忘机微微睁大了眼睛。魏无羡仔细瞧着他的神色，道：“要不要？”
　　蓝忘机立刻点头：“好。”
　　魏无羡心道：“蓝湛果然喜欢干净。我就帮他倒个洗澡水，其余的让他自己来。”
　　客栈的伙计都是女子，魏无羡自然不会让她们做太麻烦的苦力。于是，他叮嘱蓝忘机在房里坐好，自己下楼烧了水，一桶一桶提上来。装满了浴桶，试了试水温，转身正要叫蓝忘机脱衣服，一回头，却见蓝忘机已经自觉地把衣服脱光了。
　　虽说他二人年少时便在云深不知处的冷泉裸裎相对过，可那时两人都是心无杂念的少年。他之前撞见蓝忘机沐浴时也是根本没有其他心思。再加上两次蓝忘机的大半个身体也都埋在水里，是以，此刻突然看到一个坦诚相待的含光君……不得不说，魏无羡受到了巨大冲击，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是该顺从本心肆无忌惮看个够好，还是该给蓝忘机遮点什么东西佯作君子好，头皮发麻，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可他在后退，蓝忘机却在不断前进。魏无羡整个人都已经退到了墙角，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看蓝忘机面无表情地越靠越近。明晰的喉结、白皙的皮肤、流畅而优美的肌肉线条逼到他眼前晃，晃得他不敢直视，目光微微闪躲，无意识咽了咽喉咙，竟觉得口干舌燥。
　　魏无羡咬了咬牙，正想说话，蓝忘机却突然出手，扯断了他的衣带。
　　他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动作却十分粗鲁。魏无羡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举，吓了一跳，忙道：“打住打住！我不洗！我不洗的！你来吧。”
　　蓝忘机皱了皱眉，魏无羡道：“你先洗吧，我喜欢，呃，大浴桶。这个浴桶两个人挤有点勉强。”
　　蓝忘机漠然看了一眼浴桶，确认的确不够大，这才勉强作罢，慢腾腾地摸进浴桶里，缓缓沉进去，把自己泡在热水中。
　　魏无羡松了口气，道：“那你自己慢慢泡，我先出去。”说完便要出门去吹吹风，冷静一下，却听哗啦一声，他回头一看，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蓝忘机冷着脸道：“不洗了。”
　　魏无羡道：“为什么？不洗多脏啊？”
　　蓝忘机闷闷不乐的，也不说为什么，走到屏风边要去穿脱下来的衣服，魏无羡忙折了回去，大致猜出了为什么，道：“你是不是想我给你洗？”
　　蓝忘机垂着眼帘，不承认也不否认。
　　看他这幅样子，魏无羡心头莫名一软，心想：“最多我帮他擦几下。别的我什么也不干。”
　　于是他把蓝忘机往浴桶那边拖，道：“好啦，我帮你洗，过来。”
　　蓝忘机这才被他拖了回去，重新泡进水里。魏无羡也挽起袖子，走到木桶旁边。
　　蓝忘机皮肤白皙，长发乌黑亮丽，柔柔地飘散在水面上，水汽缭绕蒸腾间，恍惚间，好一个瑶台仙池中如冰似雪的俊美仙神。魏无羡看得可惜，觉得应该给蓝忘机弄点花瓣什么的在水上漂着，景色更佳。他舀起浴桶中的木勺，细细的水流往蓝忘机头上浇下。因为蓝忘机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无羡看，魏无羡担心水流进他眼睛里弄得难受，道：“把眼睛闭上。”
　　蓝忘机不理会，紧紧盯着他，像是生怕一个眨眼，魏无羡便跑了。魏无羡伸手去合他的眼睛，他便把下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噜噜地吐了一串泡泡。魏无羡哈哈笑着轻轻拧了他的脸蛋一把，道：“二哥哥，几岁呀？”
　　他拿起一旁的皂荚盒子和布巾，顺着蓝忘机的脸往下擦，擦着擦着，动作忽然凝滞了。
　　方才，蓝忘机自己除下了抹额和发带，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上身。可现在，他帮蓝忘机把湿漉漉的黑发拨到肩后，擦到了胸膛，那三十多道戒鞭痕、还有胸口的那枚烙印，便清晰至极的显露出来了。
　　魏无羡拿着布巾，转到了他的背后。
　　戒鞭痕从蓝忘机的背后，蔓延到他的胸膛、肩头、手臂，爬在大片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这些或浅或深、可称狰狞的伤痕，生生破坏了这副原本可堪称完美的男子躯体。
　　沉默着看了一阵，魏无羡将手中布巾沾了沾水，拭过那些戒鞭留下的痕迹。他下手极其轻柔，仿佛不忍弄疼蓝忘机。可是，这些都是陈年旧伤了，早已过了最痛的时候。而且，即便它们都是新鲜的伤痕，以蓝忘机的性格，再痛也一定会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不表现出任何示弱的意味。
　　魏无羡很想趁现在问他，这些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姑苏蓝氏里，有资格用戒鞭这样惩罚蓝忘机的，只有蓝曦臣和蓝启仁。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最亲近的兄长，或是一手将他带大、一直以他为骄傲的叔父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那枚他并无印象的岐山温氏的烙印。
　　然而，话到嘴边，却始终隐忍不发。这样的事，蓝忘机自己不愿说，他就不会问。而且虽然蓝忘机酒醒后会记忆全无，但他赶在魏无羡面前饮酒，便是在说信任他，他若是趁火打劫套出蓝忘机不愿为外人所知的隐私和秘密，岂不是下作得很？
　　把人灌醉，耗费了大半晚工夫，磨来又磨去，魏无羡却什么也没问到。倒不是他忘了，他一直都惦记着自己给蓝忘机喝酒，是想问他一句，含光君，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可每每临到口头，他却都会在心里找各种理由含混过去。什么不急于一时，先陪他玩够再问；什么不能这么随便，要郑重一点坐下了再问……可诸多借口，拖到现在，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怯了。
　　他怕想听到和自己期待中不一样的答案。
　　蓝忘机的双臂原本扒在浴桶的边缘，忽然转了个身。魏无羡这才觉察到，他洗着洗着就开始神游天外，半晌没换地方，把蓝忘机的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肤洗得通红，像是被人打的，连忙住手，道：“抱歉，我走神了，疼不疼？”
　　背后给魏无羡搓得火辣辣的，蓝忘机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看他坐在浴桶里又安静又听话的模样，魏无羡心道可怜，勾勾手指，又要去搔他的下颔。可这只手伸到一半，蓝忘机蓦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95章 寤寐第二十 6

     　　今晚的魏无羡已经对蓝忘机做了无数个这样轻薄的小动作，早已习惯了蓝忘机的“逆来顺受”。是以此刻忽然被抓住制止，魏无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蓝忘机却沉声道：“别动了。”
　　他俊雅的面容轮廓之上、甚至眼睫上还沾着一点透明的水珠，神情看似冰冷，目光却炙热得烫人。
　　大抵是今晚拿来的酒确实后劲太足，魏无羡感觉头脑开始发热了。
　　他道：“别动？为什么？不都让我动了这么久了？”
　　蓝忘机紧闭双唇，一语不发，握住他腕部的手也不松，看来是坚持了。
　　他勾起一边嘴角，轻声笑道：“我若是偏要动，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能拿我怎么样？”
　　蓝忘机死死盯着他，目光中似有火花闪过。
　　这张脸、这种神情、这种目光、这种情形、这个人，使得魏无羡整个人都仿佛被一把理智尽失的火点燃，烧了起来。
　　他突然之间疯了，豁出去了地把另一只手探进水中，在蓝忘机的某个部位上狠狠捞了一把，喘气道：“含光君，你可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这样动你！”
　　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又或是被他的举动激怒了，蓝忘机猛地一拽，魏无羡感觉一阵恐怖的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被拉到蓝忘机那边去。
　　水花扑溅，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等到魏无羡稍稍清醒一点时，他已经坐在蓝忘机腿上用这种姿势搂抱着唇齿缠绵地亲了好一会儿。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分明都是湿漉漉的，可他现在只剩下满脑子的干柴烈火，清醒也只勉强维持了片刻，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说趁蓝忘机喝醉了、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时做这种事很不妥，很不应该。然而，这个声音立刻就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忙乱亲吻中湮灭无声了。
　　魏无羡两条手臂交缠在蓝忘机脖颈后，和他吻得难舍难分，怎么舒服怎么来，之前那些“我只问他几句话”、“我只帮他擦擦”、“我什么别的也不做”的反复保证早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忽然，他啊了一声，分开唇，骂道：“蓝湛！你怎么跟狗似的又咬人？！”
　　对他不合时宜的轻微不满，蓝忘机的回答是一口咬上他的下巴。魏无羡最怕这样了，眉尖微微一蹙，作为报复，伸下一只手，在他刚才撩过一次的部位上又揉了一把。
　　蓝忘机脸色骤变，魏无羡笑着喘了几口气，啄了一下蓝忘机的嘴角，道：“怎么样，疼不疼，生气没？”
　　他一把将自己已经彻底湿透的上衣脱了下来，道：“蓝湛你知不知道，我就喜欢你生气的样子……”
　　他语气里满满都是有恃无恐的兴奋，蓝忘机的皮肤烫得像是整个人都要着火了，一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另一手在木桶边缘一拍。浴桶登时四分五裂，房间里也瞬间一地狼藉，惨不忍睹。
　　两人却全然顾不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蓝忘机几乎是提着魏无羡把他扔到了榻上。魏无羡才支起一点上半身，立刻被他压了回去，动作凶悍至极，全然不像是那个为人称颂、雅正知礼的含光君。魏无羡被撞得背部一痛，叫了一声，蓝忘机微微一滞。魏无羡却又在他耳边道：“看不出来，你这人在床上这么凶……”
　　唇边的耳垂莹白如玉，魏无羡忍不住在上面咬了一小口，咬完之后含住轻轻吮吸了一下，蓝忘机扳着他双肩的十指骤然收紧。他手上力道奇大无比，魏无羡登时被他捏得“嘶”了一声，侧首去看自己肩头，已然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而蓝忘机的手已经伸向魏无羡的腰间。
　　魏无羡有意逗他，一把拍开，笑道：“这么性急？”
　　说着将一只膝盖插进身上之人的双腿中间顶了顶。蓝忘机的眼睛似乎都爬满了血丝，隐隐发红了。魏无羡道：“又不是不脱，我自己来。”
　　说完果然爽快无比地把下身衣物两把撕了，光溜溜地搂住蓝忘机结实的肩背，让他压向自己。
　　两人都赤着身体，肌肤贴着肌肤摩挲，彼此亲密无间地辗转着头部接吻。魏无羡左手按住蓝忘机的后颈，不让他分开哪怕是一点缝隙，在他嘴唇上撕咬琢磨，吞咽着他的气息和津液，右手则顺着蓝忘机背部优美有力的肌肉线条一路摸下去，摸到那些微微不平的戒鞭痕，轻柔地抚弄。
　　蓝忘机的动作则更露骨，那双指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在魏无羡周身游走了几个来回，最终贪婪地流连于腰臀一带。魏无羡在这双手底下被翻覆弹弄，可弹奏他的人却没有留下半分往日奏响七弦古琴时的幽雅冷清。魏无羡发出的也不是凛冽高洁的琴音，而是肆无忌惮的呻吟。
　　魏无羡最初还能享受，过得一阵，感觉大腿根附近细腻的皮肤被蓝忘机用力揉捏。这里是敏感地带，蓝忘机手劲又大得可怕，不一会儿他便被拧得又痒又痛，又酥又麻，呛了小半口气，移开已经红肿的嘴唇，喘了几口气，假意拿开了这只半点也不君子的手，还有力气揶揄：“不想含光君脱了衣服之后竟如此狂野，真是枉称雅正……啊！”
　　蓝忘机在他胸前一点上狠狠拧了一记，魏无羡身体一缩，连连闪避。蓝忘机发出了听起来十分危险的声音，魏无羡忙道：“好嘛，别这样，让你拧。”说着引了蓝忘机那只手，往自己身下送去，笑道：“想怎么拧就怎么拧。”
　　飘飘然间，魏无羡觉得自己在这种事上真是有一种无师自通的下流。
　　【一只小河蟹爬过】
　　蓝忘机温暖的身躯覆在魏无羡身上，埋首在他胸口。魏无羡浑身脱力，仿佛从指尖软到了头顶，懒洋洋的连手指都不想蜷缩一下。好半晌，汹涌的清潮热意才微微消退，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被沉沉压着，心内却是无比的静谧和魇足，低头在蓝忘机发间细细亲吻。缠裹两人的气息之中，除了那阵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刚刚沐浴过后的清新皂荚味。暧昧的麝香味反而不明显了。
　　魏无羡原本是有话要问蓝忘机的，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没必要再问了，自己说就行了。
　　魏无羡低声道：“蓝湛……你听着吗？”
　　须臾，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道：“我有话对你说。”。
　　顿了顿，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轻地道：“谢谢你，蓝湛。我……”
　　如果回来之后，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蓝忘机，魏无羡不知道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但无论如何，他觉得，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可是，听到这句之后，蓝忘机整个人刹那间僵硬了。
　　魏无羡还浑然不觉，准备亲他一下再继续说，蓝忘机却猛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
　　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木榻的另一边，魏无羡背撞得一声闷响，懵懵然坐着，睁大了眼睛。蓝忘机则低着头，胸口轻轻起伏，呼吸略显急促。
　　两人沉默地对着坐了半晌，率先动作起来的，是蓝忘机。
　　他脸色十分苍白，但眼神清明至极。捡起一旁地上的一件白衣，先盖到魏无羡身上，然后才去找自己穿的。
　　魏无羡简直不能相信方才发生的所有事。
　　他像是在一场柔情万千的旖旎美梦里又做了一个噩梦，迎面一盆冷水，泼得他从头到脚透心凉，又仿佛重重一记耳光扇到他脸上，打得他耳鸣心悸，天旋地转，许久都给不出任何反应。好容易艰难地开口，连嗓子都哑了。
　　魏无羡道：“……蓝湛，你酒醒了？”
　　蓝忘机已经穿戴完毕，远远坐在木塌边缘，右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转过身，面对着屋里的满地狼藉，背对魏无羡。过了一阵，才低声道：“……嗯。”
　　虽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酒醒的，但是有一点，魏无羡可以肯定。
　　既然酒醒之后，蓝忘机现在是这个反应，这便说明，刚才的事，他并不愿意继续下去。
　　忽然之间，魏无羡醒悟过来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多恶劣了。      

　　第96章 寤寐第二十 7

     　　他看清了，灌醉蓝忘机之前，他对自己作的那些“只问话不做别的”的保证，根本是自欺欺人。
　　平日里最端正自律的一个人，喝醉之后却会乱发脾气、乱打人、胡作非为，这就说明蓝忘机醉酒后的行为不受他本人控制。而自己明知这一点，却还趁他容易摆布的时候钻空子，故意施以诱导和刺激，为所欲为。
　　就算再怎么清心寡欲，蓝忘机毕竟也是个正常男人，被他那样粗暴刻意地撩拨，哪有不起火的道理。而前日蓝忘机才被江澄因为这种事出言侮辱过，此刻心中还担忧着兄长，他却在这种时候胡来一气……
　　蓝忘机“嗯”了一声之后便没有再说一个字，可魏无羡自己一个人已经想了一大堆。
　　他两辈子都不知道“羞愧”这两个字怎么写，现在却忽然无比深刻的懂了。嘴唇还热辣辣的红肿着，小腹和腿间的黏腻触感更令他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情形赤裸裸的印证了他最糟糕的一种猜测。蓝忘机是对他很好，可是……大概并不是他期望的那种好。
　　不愿让蓝忘机尴尬为难，魏无羡忙把衣服裤子囫囵穿上，边穿边拍了拍一侧脑门，用和平时并无两样的语气道：“你酒醒了，唉我也差不多醒了。”
　　蓝忘机回头，看了他一眼。魏无羡不敢揣测他眼底究竟都有些什么情绪，微微发抖的手臂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却见蓝忘机沉默片刻后，朝自己出伸手，似乎是要帮忙擦去他身体沾上的白浊。
　　魏无羡忙道：“不用！！！”
　　蓝忘机的手在半途中一凝，果然收回了。
　　魏无羡松了口气，喃喃道：“不用你来。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不用碰我。”
　　蓝忘机这种人，做完这种事后大概还会觉得自己弄乱了对方仪容，但他可没脸让蓝忘机帮自己清理。魏无羡胡乱抓了件中衣到处擦了擦，扔开道：“那啥，蓝湛，咱们两个今晚都可能是喝多了。不好意思啊。”
　　蓝忘机没说话。
　　魏无羡穿了一只靴子，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不好意思，呃，男人偶尔这样也很正常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道：“正常？”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
　　魏无羡没敢接。蓝忘机又问了一句：“不要往心里去？”
　　原本魏无羡想的是，比起被知晓心意后尴尬得两人连今后做朋友都微妙，他宁可选择让蓝忘机觉得他轻浮恶劣，现在却又后悔起方才不经思考便说了那种蠢话，低声道：“……对不起。”
　　蓝忘机猛地站起身来，魏无羡忽然有点慌了神，正在这时，老板娘却咚咚咚跑上楼来，叩叩地敲了敲房门，道：“二位公子，二位公子！睡下了吗？”
　　蓝忘机挪开目光。魏无羡忙把另一只靴子也匆匆套上，道：“没睡！不是，睡了睡了，等会儿我披个衣服再起来。”
　　等到魏无羡穿戴妥当，蓝忘机才走过去开了门。魏无羡道：“怎么了？”
　　老板娘站在走廊上，赔笑道：“这么晚打搅你们休息真真不好意思，莫见怪。不过我也是没办法，刚才住你们楼下的客人说有水滴到屋里，怕是从你们这儿漏下去的，所以我来看看……”她把头探进房里，登时大惊：“这这这，这怎么回事！”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道：“我才是不好意思，老板娘对不住了。今晚喝多了酒发酒疯，想洗个澡，一高兴打了木桶两掌，这就打散了。真是对不住，我赔。”刚说完他便想到，他能赔个屁，他们一路出行，所有的花销都是蓝忘机一个人负责，到头来付钱的还不是蓝忘机。
　　老板娘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好说好说”，脸上却无比的痛心，走进屋来道：“那水怎么就漏下去了呢……这房里怎么连放个脚的地方都没了……”她弯腰捡起几个垫子，又是大惊：“这里怎么有个洞！”
　　正是被蓝忘机用避尘戳出来的那个。魏无羡把手插进略微散乱的头发里，只能不停地说对不住了：“哎，也是我不好，刚才抛着剑玩儿，就……”
　　还没说完，蓝忘机已捡起地上的钱袋，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老板娘脸色大缓，但捂着心口，还是忍不住数落了几句：“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剑那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瞎抛着玩儿呢，把席子和地板戳个洞倒没什么，伤到人怎么办。”
　　魏无羡道：“是是是，老板娘说的是。”
　　老板娘拿了钱，道：“那就这么着吧。天也这么晚了，你们先歇着，我给你们换一间房，明早再修。”
　　魏无羡道：“好，谢谢，麻烦了……等等！那，麻烦要两间。”
　　老板娘奇道：“怎么又要两间了？”
　　魏无羡没敢去看蓝忘机，低声道：“……我喝多了酒就发酒疯，您也看到了，又摔东西又玩儿剑的，怕伤着人。”
　　老板娘道：“那确实！”
　　应了之后，果然给他们换了两间房，安置完毕，这才提着裙摆下楼。魏无羡道过了谢，打开自己那间的房门，一回头，蓝忘机站在走廊上，一手拿着避尘，另一手轻轻捏着他的抹额，垂首不语。魏无羡本想立刻躲进房去，这么一看，却被绊住了脚步。斟酌万千，才谨慎又诚挚地道：“蓝湛，今晚的事，对不起啊。”
　　沉默一阵，蓝忘机低声道：“你不必对我说这个词。”
　　等他重新把抹额端端正正地佩好后，又变回那个端方自持的含光君，略一点头，道：“好好休息。观音庙和去兰陵的事，明日再议。”
　　听到这八个字，魏无羡的心倒是稍稍明朗了些。至少，明日还有事可以一同再议。他笑了笑，道：“嗯，你也是。好好休息，明日再议。”
　　

　　第97章 寤寐第二十 8

     　　迈进房里，反手关上了门，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等听到外边传来蓝忘机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后，立刻提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重重坐到木榻上，把还烫得厉害的脸埋进手掌里，埋了好一会儿热度也没有退下来。脸上的也是，身体里的也是。拿起桌上茶壶里的水泼了自己一头一脸，也毫无作用。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蓝忘机的味道。
　　魏无羡知道，他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想着蓝忘机就在距离他一墙之隔的地方，想着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做什么事，怕是今晚都别再想有片刻的安宁了。今晚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待了。
　　他推开了木窗，蹬上窗棂，轻飘飘地一跃而出，像只黑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客栈外的一条街道上。
　　夜已深，街上无人，正好方便魏无羡一个人发足狂奔。
　　奔过方才蓝忘机醉酒时涂鸦过的那面墙，他才驻足，停了下来。
　　墙上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兔子、山鸡、小人头。看着看着，魏无羡又想起蓝忘机画它们时全神贯注的模样、画完之后拉着自己要他来欣赏的模样，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一股无与伦比的后悔涌上心头。
　　若是他没趁酒心恣意妄为就好了。
　　起码现在还能装作正直无比、心无旁骛，死皮赖脸地蹭在蓝忘机床上，挤在他身旁怡然装睡或者安然入睡，而不是深夜里不得安眠，冲出客栈在大街上无头苍蝇一样狂奔发泄。
　　魏无羡伸出手，拂过墙上那两个正在噘着嘴亲吻的小人头，来到上方的“蓝忘机到此一游”。这几个句子是要擦掉的，在擦掉之前，他在“蓝忘机”这个名字上，用指尖描摹了一遍这三个字的轨迹。
　　一遍，两遍，三遍。
　　越是描摹，越是难舍。
　　忽然，他听到一阵嚓嚓声响，时值夜半，心中警觉，绕过墙角一看，竟看到一个黑衣身影扒在墙上，拿着一把小锉刀，正在全神贯注地铲平墙上的涂鸦痕迹。
　　魏无羡：“……”
　　温宁一回头，满面白灰，道：“公子，你怎么来啦。”
　　魏无羡道：“你在干什么？”
　　“哦。”温宁道：“我看蓝公子写了好多，明天这边的人醒来看到，估计会给人家添麻烦，所以我先擦掉一些……”顿了顿，他奇怪道：“蓝公子呢？”
　　魏无羡低头道：“他休息了，我出来随便转转。”
　　温宁觉察他情绪不对，停下了动作，道：“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朝魏无羡走近几步，忽然一怔，连连倒退。魏无羡一愣：“你又干什么？”
　　温宁像是吓到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怎么！”
　　魏无羡一看便知道他是窘迫了，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手腕上有几道红红的指印，是蓝忘机抓着他往床上压的时候留下的。碰碰嘴唇，也还微微有些红肿。当时他们神志不清地抱着在榻上打滚，恨不得揉作一团，蓝忘机更是在他身上又咬又啃，想必颈间也是精彩得很。若是温宁脸上有血色，估计现在脸已经红得要淌出血了。魏无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道：“你……唉！”
　　他在墙角边坐下来，叹道：“我想喝酒。”
　　温宁立刻道：“我去买。”
　　魏无羡道：“回来！你跑什么。”
　　温宁又回来了：“找酒……”
　　魏无羡道：“我说你啊……我就随口说一句而已，你还真去找，你又不是真的是我的仆人。”
　　温宁道：“我知道啊。”
　　魏无羡道：“再说了，你有钱吗？”
　　温宁道：“没有……”
　　魏无羡道：“看吧！我就知道！”
　　温宁羡慕地道：“不过，蓝公子身上就有好多……好多钱……真好。”
　　“唉。”魏无羡把后脑在墙壁上磕了几下，一连“唉”了好几声，道：“算了。我今后再也不喝酒了。”
　　温宁怔然：“为什么？”
　　魏无羡道：“喝酒坏事。我要戒酒。”
　　温宁嘴角抽了抽。魏无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吗。”
　　温宁嗫嚅道：“没有，没有……不过，当年姐姐不是想尽了法子，也没让公子你戒酒吗……”
　　“哈哈、哈哈。”魏无羡想起来了，道：“她想的法子不就是三天两头拿针往我身上扎窟窿吗？”
　　笑够了，魏无羡忽然道：“温宁，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过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温宁一怔，道：“怎么办？”
　　如今这世上，温宁已经不剩什么亲近的人了，甚至连认识的人都没几个。他从前就不擅长自己拿主意，更没什么断决力。不是跟在温情身后，便是跟在魏无羡身后，除了这样，他大概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还能够去哪里。但魏无羡还是一直希望，他能够找到自己的路。可说出来，就好像在赶他一样。
　　再一想，温宁不知道去哪里，他又何尝知道？原先和蓝忘机在一起，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觉得，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改变。可今夜之后，也许他和蓝忘机再也回复不到那种关系了。离开蓝忘机，一个人逍遥四海游荡八方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魏无羡心中有个声音在清楚地告诉他：不行的。
　　当初他在金麟台上胡说八道的话当真应验了。现在的魏无羡，离开了蓝忘机就不行。
　　魏无羡长叹一声，生无可恋地道：“我想喝酒。”
　　他越想越是颓丧郁结，无处发泄的焦灼最终化为满腔怒火，一跃而起，道：“妈的。温宁，走！”
　　温宁道：“去哪里？”
　　魏无羡道：“找晦气去！”

　　第98章 恨生第二十一

     　　
　　魏无羡带着温宁，直奔那座位于城中的观音庙。白日里他和蓝忘机探过一道路，本打算晚上再来仔细查探，破解庙内阵法，看看究竟镇压了什么东西，能否在对付金光瑶时有所助益，谁知他一觉睡到了戌时，醒来后还出了那种事，计划便也泡汤了。此时魏无羡浑身不痛快，恰好来寻金光瑶这个暗点的晦气。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灯火已灭，观音庙也大门紧闭。从高墙外看，庭院里也一片黝黑。可魏无羡两步上墙，还未攀上墙檐，忽然定住动作，心道：“不对。”
　　温宁也定住了，低声道：“设了界。”
　　魏无羡比了个手势，二人悄无声地落了地，离开大门，转到观音庙背面一处角落，小心翼翼攀墙上行，隐在一尊檐兽之后，这才探头往庭院里看去。
　　这一看，两人都愕然了。
　　观音庙内，灯火通明，站满了人。一半是僧人，一半是身穿金星雪浪袍的修士。两拨人混杂站着，皆是负箭持弓、拔剑在手，似乎在守卫着什么，严阵以待，偶有低声交谈。只不过因为观音庙四面都设了掩人耳目的特殊结界，从高墙之外的街道看，观音庙看似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里面的灯光火光和人声都传不出去。
　　可让魏无羡愕然的不是这个结界，也不是那些修士和假僧人，而是站在庭院中央的那个白衣人。
　　蓝曦臣。
　　蓝曦臣没受任何捆绑拘束，连他的佩剑和洞箫裂冰也都佩在他腰间，如此平和地站在人群之中，而这些僧人和修士对他也是毕恭毕敬，甚至诺诺应是。
　　魏无羡观察一阵，低声对温宁道：“你快回客栈，马上带含光君来！”
　　温宁一点头，旋即消失。魏无羡没看到金光瑶，不知他来了没有，也不知阴虎符是不是在他手里，略一思忖，咬破手指，将滴血的指尖往腰间的锁灵囊口送去。他本想诱使几只小鬼，帮他悄然无声地召些阴煞之物过来。谁知，正在此时，观音庙外的长街尽头传来一阵犬吠之声。
　　魏无羡当场魂飞天外。
　　他几乎是肝胆俱裂地忍住了直冲云霄的冲动，打着哆嗦抱紧了墙头的檐兽，听着那阵犬吠越来越近，满心恐惧，心里不由自主地念道：“救命啊蓝湛，蓝湛救命啊！”
　　念完之后，仿佛从这名字里稍微吸了点胆子，又哆嗦着逼自己冷静。魏无羡千盼万盼盼着这狗是条无主的野狗赶紧的滚，岂料天公到底不作美，犬吠之中又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斥道：“仙子，给我闭嘴！夜半三更的你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吗？！”
　　金凌！
　　蓝曦臣神色一凛。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大多都听得出金凌这位小少主的声音，相互使了眼色，搭弓上弦。金凌的声音来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来到观音庙的大门外，道：“嘘！嘘！再叫我炖了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魏无羡一颗心在各种恐惧中吊得飞起：“金凌你这倒霉孩子，还不快走！！！”
　　可金凌偏偏在观音庙外停住了脚步，仙子嗷嗷直叫，似乎在满地乱转，扒土扒墙。金凌奇道：“是这里？”
　　安静片刻，他竟然敲了敲门，道：“有人在吗！”
　　庭院内，所有的修士皆是屏气凝神，箭在弦上，对准大门方向收住不发，似在等待指令。蓝曦臣低声道：“不要伤他！”
　　他的声音传不出观音庙的结界，其他人也并没有放松警惕或是放下弓箭。金凌似乎也觉察到不对劲，就算庙里没有守夜巡夜人，他方才拍门拍得震天响，睡觉的也能惊醒了，无论如何也不该一丝动静都没有。于是，门外的他也不说话了。魏无羡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忽然，墙外又传来阵阵狂吠，金凌怒道：“喂，你又往回跑干什么？！”
　　魏无羡大喜：“好仙子！！！”
　　金凌道：“仙子！回来！妈的！”
　　魏无羡心道：“小祖宗，你快和它一起赶紧的走吧！！！求你了！！！”
　　谁知，片刻之后，传来了一阵微不可查的灰石簌簌下落声。魏无羡先还没弄清这是什么动静，须臾，忽然惊出一身冷汗：“糟了，这小子在攀墙！”
　　那边，金凌一上来就看到见到满院子的弓箭对着自己，瞳孔骤缩。而一名僧人大约是从未见过金凌，或是存了灭口一切闯入者的决心，松手一箭，呼啸着朝金凌的方向飞出！
　　听那尖锐的破风声，魏无羡便知射箭人是高手，若是被这一箭射中，金凌非被穿胸透骨不可。他手边能立刻格挡的东西只有一样，情急之下，魏无羡倏地跃上墙头，甩手一掷，同时喝道：“金凌跑！”
　　他甩出的是重生后一直带在身边的那管竹笛，那支去势汹汹的飞箭被它挡了一下，射偏了方向，竹笛也四分五裂。金凌的身影在墙头消失，应该是跑了。可这下魏无羡藏匿的方位也暴露了，上百只羽箭暴雨一般飞来，噼里啪啦地把魏无羡用来隐藏自己的那只檐兽射成了刺猬，魏无羡心叫好险，这些人没一个箭法差，修为也肯定不差，金凌能不能逃跑成功还是个问题。他跃下墙来，手指捏了个圈儿正欲吹哨子，一个声音蓦地在他背后响起，笑道：“我奉劝魏公子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没什么，若是手指或者舌头没了，那可就难过了。”
　　魏无羡立即收手，赞同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那人道：“请吧？”
　　魏无羡点头道：“金宗主客气。”
　　金光瑶笑道：“应该的。”
　　他们状似若无其事地绕了个大弯，步行至观音庙前，魏无羡一阵无语。
　　观音庙的大门已经开了，金凌果然没逃脱，被几名僧人用剑指着，看着他们，迟疑片刻，还是先叫了一声：“小叔叔。”
　　金光瑶道：“你好啊，阿凌。”

　　第99章 恨生第二十一 2

     　　金凌又去偷偷地瞅魏无羡。他身旁没狗，魏无羡的三魂七魄才能收拢，头疼道：“你这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带着狗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却不知，他和蓝忘机、温宁乘船离开莲花坞后，金凌偷偷地去找过他，人却没了踪影，就冲他那不知道发什么疯到处抓人让人拔一把破剑的舅舅发了一通脾气，指着他鼻子大骂都是因为他魏无羡才会跑了，被江澄一掌撂到地上。于是，金凌便一不做二不休，自己牵着仙子去追踪魏无羡了。仙子果然不负所望，循着魏无羡的气息准确地追踪到观音庙附近，却在金凌敲门时猛地觉察到了潜伏在门内的腾腾杀气，突然调转方向，咬着主人衣服狂吠示警。奈何，这间观音庙略有古怪，金凌觉得就算魏无羡不在这里，也得看个究竟，最终还是落入敌手了。
　　金凌自然绝不可能说实话，只哼了一声。
　　金光瑶带着几人迈入庙中，大门即将关上之际，他转头问属下：“灵犬呢？”
　　一名僧人道：“那黑鬃灵犬凶悍非常，逮人就咬，属下不力，让它跑了。”
　　金光瑶道：“追去杀了。这灵犬聪明得很，它引人来就不好办了。”
　　“是！”
　　那僧人提剑出去，大门合上。金凌惊愕至极，脱口道：“你真要杀它？仙子是你送给我的！”
　　金光瑶不答反问：“阿凌，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金凌看了一眼魏无羡，迟疑不答。忽然，蓝曦臣道：“金宗主，金凌尚且是个孩子。”
　　金光瑶看向他，道：“我知道。”
　　蓝曦臣道：“而且是你的侄子。”
　　金光瑶哑然失笑。他道：“二哥，你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金凌是个孩子，也是我侄子。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杀他灭口？”
　　蓝曦臣沉默不语，金光瑶摇了摇头，对金凌道：“阿凌，你听到了，如果你乱跑或是乱叫，或许我会对你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金凌和这个小叔叔一直关系极好，金光瑶过往很是宠他，他现在看上去也是那样颜悦色，但事到如今，金凌很难再用和以往一样的目光去看他了。他默默走到魏无羡和蓝曦臣身边，看起来老老实实的。
　　金光瑶转过身，道：“还没挖到吗？让里面的人加快动作！”
　　一名僧人应道：“是！”提剑冲回观音殿中。
　　魏无羡这才留意到，从最后那间观音主殿里传来重重叠叠的土石异响，似乎是很多人在挖东西，心道：“他在挖什么？地道？阴虎符？被镇着的东西？”
　　金光瑶道：“说起来，我还没问，魏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可别说你与含光君游山玩水恰好来到此处的。”
　　魏无羡道：“敛芳尊在芳菲殿的密室里藏了好大一份地契，和我的手稿放在一起，不记得了么？”
　　金光瑶道：“啊，那倒是我的疏忽，应该分开放。”
　　魏无羡道：“横竖现在我们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敛芳尊能不能告诉我，这观音庙里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金光瑶笑眯眯地道：“满足好奇心的代价可不低。魏公子你确定要尝试么？”
　　魏无羡道：“哦。那还是暂且不试了。”
　　这时，蓝曦臣走到了他身边。魏无羡这才注意到，蓝曦臣腰间佩剑是出鞘了一寸的，然而，没有灵光流转，他道：“泽芜君，你这是？”
　　蓝曦臣道：“惭愧。受人蒙骗，着了道，灵力尽失。即便朔月和裂冰都在身上，也帮不上忙了。”
　　魏无羡道：“何必惭愧。毕竟骗人可是敛芳尊的拿手好戏。”
　　想起当时在共情里看到孟瑶假作自杀暗算聂明玦的一幕，再想想那个“敛芳尊身受重伤”的消息，蓝曦臣是如何失去灵力的，过程也不难推测。
　　金光瑶吩咐几名僧人：“布个阵法。待会儿含光君过来之后能拦一道是一道。”
　　魏无羡道：“你怎么就确定含光君一定会来？”
　　他脑中还在飞速盘要不要撒个谎让金光瑶放松警惕。谁知，金光瑶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他当然会来了，既然魏公子你盯上了这座观音庙，含光君自然也不会不知道此地有蹊跷。难道魏公子觉得说他不在你身边，我会相信吗？”
　　魏无羡道：“聪明人。”
　　蓝曦臣道：“魏公子，既然忘机在附近，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魏无羡道：“我们分头行动了。”
　　蓝曦臣却怔了怔，道：“我听说你从乱葬岗下来，刚受了伤，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和你分头行动？”
　　魏无羡道：“你听谁说的？”
　　金光瑶道：“我说的。”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对蓝曦臣道：“是这样。今晚我睡不着，到客栈外来走走，机缘巧合才撞到这里来。含光君住另一间房，他不知道我出来了。”
　　金光瑶却奇怪了：“你们住两间房？”
　　魏无羡道：“谁跟你说我们一定会住一间房？”
　　金光瑶但笑不语，魏无羡道：“哦我知道了。”蓝曦臣说的。
　　魏无羡道：“你们还真是什么都说。”
　　蓝曦臣却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道：“魏公子，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脸上没了和煦的微笑，转为严肃，看起来和蓝忘机更像了。可魏无羡没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原本就心虚，道：“蓝宗主，我们能有什么事？眼下还是先应付这位吧。”
　　他眼神示意金光瑶，经他提醒，蓝曦臣才道：“是我心急了。抱歉。”
　　金光瑶却笑道：“看来是真出问题了。问题还不小呢。”
　　魏无羡冷笑道：“现在百家都要去讨伐你了，敛芳尊很有闲情逸致嘛？还有空来操心别人？话很多嘛？”
　　金光瑶道：“不敢，我只是唏嘘罢了。含光君苦守那么多年，居然到今日还没修成正果，不光蓝宗主有理由心急，连置身事外者也于心不忍啊。”
　　魏无羡猛地看他：“什么苦守？什么修成正果？”
　　闻言，金光瑶和蓝曦臣倒是都惊讶了，一个两个，都认真打量起他的神色来，似乎在看他是不是故意装傻。魏无羡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好像有一个死了半个晚上的东西又在胸腔里渐渐活过来。他强作镇定着道：“你什么意思？”
　　金光瑶道：“我什么意思，魏公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无论真假，这要是让含光君听到了，那可有点伤人啊。”
　　魏无羡道：“我是真不明白。你直接说！！！”
　　蓝曦臣错愕道：“魏公子，你别告诉我，你和忘机在一起这么久，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几乎快要跪下来求他一次说个清楚了：“蓝宗主，蓝宗主，你，你说蓝湛他的心意，他的什么心意？！是不是，是不是……”
　　蓝曦臣猛地把手抽回，不可置信道：“看来你当真一无所知，可你这就忘了他身上那些戒鞭痕是怎么来的吗？没看到他胸口前的烙印吗？”
　　魏无羡道：“戒鞭痕？！”他重新抓住蓝曦臣，道：“蓝宗主，我真的不知道，请你告诉我，他身上那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难道跟我有关吗？！？”
　　蓝曦臣脸现愠色，道：“不是和你有关，难道是他自己无缘无故弄上去的吗！”
　　泽芜君一向极有涵养，可此刻涉及蓝忘机，他却是动了真气。可仔细看了魏无羡的神情，怒意微敛，又试探着问道：“你……记忆有损？”
　　魏无羡道：“我的记忆？”他立刻拼命去想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忘了的，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记忆有……有！”
　　他确实有一段记忆模糊不清。
　　血洗不夜天！
　　当年那一晚，他以为温情和温宁姐弟已经被挫骨扬灰，看到各大世家慷慨激昂的讨伐阵势，更是亲眼目睹了江厌离死在自己面前，终于狂性大发，合并了阴虎符，放任它大开杀戒。被这枚虎符操纵的死者杀死的人，又变成了新的凶尸，由此制造出源源不绝的杀戮傀儡，才造就了一个血涂地狱。
　　之后，魏无羡虽然还能勉强支撑着站立不倒，恍惚间感觉自己离开了这片屠宰场一般的废城，整个人却有好长一段时间意识不清。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夷陵乱葬岗下呆坐很久了。
　　蓝曦臣道：“你记起来了吗？”
　　魏无羡喃喃道：“不夜天那一次？我，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迷迷糊糊中走回去的，难道……”
　　蓝曦臣气得几乎要笑了：“魏公子！不夜天当晚，你与之敌对的，是多少个人？三千之众！纵使你再怎么不世奇才，在那般境况下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魏无羡道：“蓝湛……蓝湛他做了什么？”
　　蓝曦臣道：“忘机他做了什么，若你自己不记得，我怕他永生永世也不会主动告诉你，你也不会去问。那好，便让我来说。”
　　他道：“魏公子，当年那一晚，你祭出两半阴虎符，合并为一只，杀够了性之后，却也已是强弩之末。忘机被你发狂时所伤，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也是勉力支撑，靠着避尘才能勉强站稳。饶是如此，他一见你摇摇晃晃地离开，又立即跟上。
　　“当时在场已没有多少人还能清醒，我也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力分明快耗至枯竭的忘机一拐一瘸地追上你，把你抓起来就带上避尘，一齐御剑离去。
　　“两个时辰之后，我才恢复灵力，赶回姑苏蓝氏寻求支援。我担心若被其他家族的人先追到你们，忘机会被当做是你的同伙，轻则留下终身污点名声大损，重则被不由分说格杀勿论，便和叔父一起点了三十三位往日对忘机赏识有加的前辈，秘密御剑搜寻了两日，这才在夷陵境内找到你们的踪迹。忘机把你藏在一个山洞里。我们到的时候，你呆呆地坐在洞内的一块石头上，忘机握着你的手，正在给你输送灵力，一直在低声对你说话。
　　“而自始至终，你对他重复的都是同一个字。
　　“‘滚’！”
　　魏无羡喉咙干哑，眼眶发红，说不出一个字。蓝曦臣道：“我叔父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顿呵斥，让他解释。他像是早就料到会被我们找到，却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他从来没顶撞过叔父和我。可为了你，忘机不光顶撞他，还和姑苏蓝氏同脉同源的修士们刀剑相向，将我们请来的三十三位前辈们都打成重伤……”
　　魏无羡双手插进头发里，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除了重复他真的不知道，他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蓝曦臣隐忍半晌，还是道：“三十三道戒鞭痕！一次尽数罚完，一道一个人。你总该知道，打在身上有多痛，要躺多久！他一意孤行把你送回乱葬岗之后，黯然回来领罚，在规训石前跪了多久！我去看他的时候对他说，魏公子已铸成大错，你何苦错上加错了。他却说……他无法断言你所作所为对错如何，但无论对错，他愿意与你一起承担所有后果。那几年说是面壁思过，却根本是重伤难行。就算是这样，在得知你身死之后，他还强行拖着这样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乱葬岗看一眼……
　　“他将你救走藏在洞中那时，如何对你说话，如何看着你，哪怕是瞎了聋了，都不可能会不明白他是什么心思，所以我叔父才怒不可遏。忘机他小时候是子弟楷模，长大后是仙门名士，一生都雅正端方不染尘埃，这辈子唯一犯下的一个错误就是你！你却说……你却说你不知道。魏公子，你被献舍回来之后，是对他如何百般表白诸般纠缠的？每晚……每晚都要和他……你却说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你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举动？”
　　魏无羡真想回到过去那些时刻杀了自己。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才敢做这些举动啊！
　　他忽然觉得十分可怕。如果蓝忘机不知道他根本不记得前世血洗不夜天后那几天里的事，如果他以为自己一直知晓他的心意，那自己回来之后，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一开始用那样浮夸的态度做尽丑事，为的就是让蓝忘机尽快恶心自己，扔他出云深不知处，然后两不相见，各奔东西。蓝忘机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真正的态度如何。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把自己护在身边，不让江澄有机会接近他、为难他。有问必答，有应必求，百般放纵，千般包容。面对魏无羡花样百出、堪称恶劣的戏弄撩拨，还能克制有礼从不越矩。
　　那么刚才在客栈里，他忽然推开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以为这是他更加放肆的一时兴起？
　　魏无羡实在是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猛地朝观音庙外冲去，数名修士立刻拦到他面前，金光瑶道：“魏公子，我可以理解你激动的心情……”
　　魏无羡此时只想冲回客栈，冲到蓝忘机身边，语无伦次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情，一掌劈翻欲扭住他的两名僧人，咆哮道：“你能理解个屁啊！”
　　这一掌劈下，七八人都扑了上来，魏无羡霎时眼前一黑，金光瑶在一旁坚持把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没必要跑得这么急，你的含光君，他已经来了。”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天而降，锐啸着将团团包围住魏无羡的人影尽数逼退，收回到一人手中。蓝忘机无声无息地落在观音庙前，看了他一眼，神色与以往并无二样，可魏无羡一阵紧张，方才要说的话忽然又都皱成一团缩在了肚子里，腹部一阵痉挛，只能喃喃地道：“……蓝湛。”
　　方才金凌听蓝曦臣的话听得都惊呆了，乍一看蓝忘机来了，大喜过望，可再一看他与魏无羡二人对视的目光，脸色又古怪起来。金光瑶叹道：“看吧，我便说了，魏公子你在这里，含光君也一定会来的。”
　　蓝忘机持着避尘的手腕一翻，正要动作，金光瑶却笑道：“含光君，你最好退后五步吧。”
　　魏无羡忽然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锐利疼痛。蓝曦臣冲他低声道：“当心。别动！”
　　蓝忘机的目光凝在魏无羡脖子上，脸色隐隐发白。
　　一根细不可察的浅金色琴弦正系在魏无羡喉咙间。
　　

　　第100章 恨生第二十一 3

     　　这根琴弦太细了，还涂上了特殊的色料，导致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再加上魏无羡方才心神大乱，根本没心思注意别的，这才让它套上了自己的要害。
　　魏无羡道：“蓝湛，别！你别退！”
　　可蓝忘机顷刻间便毫不犹豫地退了五步。金光瑶道：“好极了。那么接下来，请你把避尘收回鞘中。”
　　铮的一声，蓝忘机也立即照做了。魏无羡怒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金光瑶道：“我这就叫得寸进尺了？我接下来还要叫含光君自己动手封住自己的灵脉呢，那这样叫什么？”
　　魏无羡怒道：“你……”
　　话音未落，喉间传来一阵皮肉被切割的剧痛，有液体顺着他脖子滑落，蓝忘机面色煞白，金光瑶道：“他怎么能不听我的呢？魏公子你也不想想，他的性命可悬在我手里啊。”
　　蓝忘机一字一句道：“你别碰他。”
　　金光瑶道：“那含光君知道该怎么做。”
　　须臾，蓝忘机道：“好。”
　　蓝曦臣叹了一声。他举起手，重重两下，锁住了自己的灵脉。
　　金光瑶微微一笑，轻声道：“这可真是……”
　　蓝忘机死死盯着他们，道：“放开他。”
　　魏无羡却道：“蓝湛！我，我有话对你说。”
　　金光瑶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
　　魏无羡道：“不行，很急。”
　　金光瑶道：“那这样说也可以。”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谁知，魏无羡恍然道：“说的也是。”
　　说完，魏无羡便声嘶力竭地吼道：“蓝湛！蓝忘机！含光君！我，我刚才，是真心想跟你上床的！”
　　“……”
　　“……”
　　“……”
　　金光瑶手一松，琴弦一撤，感觉颈项间的细微刺痛一消失，魏无羡便迫不及待地朝蓝忘机扑去。
　　方才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剖白犹如苍雷贯体，轰得蓝忘机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然难得现出了几丝茫然和懵懂。他不是第一次被魏无羡这样双臂拦腰、死命搂住，可这一次，蓝忘机的身体却仿佛变成了一块笨重的木头，僵硬得连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魏无羡道：“蓝湛，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清了吗？！”
　　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半晌，道：“你……”
　　他说话一向言简意赅，干脆利落，从来没有断断续续的时候，此刻却断得无比迟疑。须臾，又道：“你方才说……”
　　似乎是想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可那种话对蓝忘机而言，确实太难以启齿了。魏无羡立刻毫不迟疑地准备再说一次：“我说我是真心想和你……”
　　“咳咳！”
　　蓝曦臣站在一旁，右手握成拳，抵到了唇边。斟酌片刻，他叹道：“……魏公子，你这话说的时机真对，场合也真对啊。”
　　魏无羡半点诚意也没有地道歉：“真是对不住，蓝宗主，可我真的一会儿都不能再等了。”
　　金光瑶也像是一会儿都不能再等了。他转头道：“还没挖到吗！”
　　一名僧人道：“宗主，您当初埋得太深了……”
　　金光瑶脸色忽青忽白，极其难看。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责骂属下，只道：“加快速度！”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爬过，片刻之后，惊雷乍起。金光瑶望了望天，脸色微沉。不一会儿，空中飘起了斜斜的细小雨丝。魏无羡抓着蓝忘机，原本还在试图把胸口爆满的万语千言喷薄而出，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金光瑶对蓝曦臣道：“二哥，下雨了，进庙去避一避吧。”
　　即便蓝曦臣已经受制于他手，他对蓝曦臣却依旧礼数周全，不苛待半分，相处种种都与往日无异，只是格外客气一些，叫人即便是有脾气也很难冲他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蓝曦臣原本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金光瑶率先迈过门槛，步入主殿中，其他人随之而入。魏无羡和蓝忘机白天就来进过。这座主殿内部宽敞，颇为大气，红墙金漆都完好如新，看得出时常有人精心打理。那些修士和僧人在大殿后方掘土，不知已掘得有多深了，仍然没能挖出当初金光瑶埋的那样东西。魏无羡无意间抬头一看，却是怔了怔。
　　神台上供奉的观音像眉目如画，比之寻常的观世音像，少了几分慈眉善目，多了几分清秀和美。而让他微怔的，是这尊观音神像，居然隐隐约约有些面善，像一个人。可不就是一旁的金光瑶么？
　　乍看还好，对比一旁的金光瑶却是越看越像，几乎有五六分相似了。魏无羡心道：“难道金光瑶是个这么自恋的人？坐到督统百家的仙首都不够，还要按着自己的模样雕一座神像接受万人跪拜和香火供奉？还是说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修炼邪术？”
　　蓝忘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坐。”
　　魏无羡的思绪立即被拉回。蓝忘机找来了庙中的四个蒲团，两个给了蓝曦臣和金凌，两个留给他和魏无羡。但不知为何，蓝曦臣和金凌都把蒲团挪得离这边甚远，而且不约而同地在眺望远方。
　　金光瑶等人已绕到殿后，去察看掘地情况。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还有些心神恍惚，蓝忘机被他拉得身形一晃，这才坐稳。魏无羡略略平复心绪，凝视着蓝忘机的脸。
　　他垂着眼帘，看不出来什么情绪。魏无羡知道，光凭方才那几句话，蓝忘机恐怕还没相信他。被一个劣迹斑斑却毫不知情的人笑着凌迟了这么久，他不相信才是人之常情。想到这里，魏无羡胸口闷闷的，心疼得有些发颤，不敢再继续深想。只知道，得给他再来几剂猛药。
　　他道：“蓝湛，你，你看着我。”
　　他声音还有点发紧，蓝忘机道：“嗯。”
　　深吸了一口气，魏无羡低声道：“……我记性是真的很差。从前的事，有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包括不夜天那次，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闻言，蓝忘机微微睁大了眼。
　　魏无羡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肩，接着道：“但是！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会记得，一件也不会忘！”
　　“……”
　　魏无羡道：“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
　　“或者换个说法。心悦你，爱你，想要你，没法离开你，随便怎么你。”
　　“……”
　　“我想一辈子都和你一起夜猎。”
　　“……”
　　魏无羡并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道：“还想天天和你上床。我发誓我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也不是像以前那样逗你玩儿，更不是因为感激你。总之什么别的乱七八糟都没有，就真的只是喜欢你喜欢到想和你上床。除了你谁都不想要，不是你就不行。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爱怎么来就怎么来，我都喜欢，只要你愿意和我……”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阵狂风呼啸而入，扑灭了观音庙内的排排烛火。
　　不知不觉间，细雨变成了暴雨，观音庙外摇摆碰撞的灯笼也早已被雨水浇熄。四周蓦地陷入一片漆黑。
　　魏无羡发不出声音了。黑暗之中，蓝忘机已猛地将他抱紧，堵住了他的嘴。
　　蓝忘机的呼吸凌乱而急促，他沙哑着声音，在魏无羡耳畔道：“……心悦你……”
　　魏无羡搂紧他，道：“是！”
　　蓝忘机道：“……爱你，想要你……”
　　魏无羡大声道：“是！”
　　蓝忘机道：“没法离开你……除了你谁都不想要……不是你就不行！”
　　他一遍遍重复着魏无羡对他说过的话，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甚至给魏无羡一种他就快哭出来了的错觉。
　　每说一句，他在魏无羡腰间的手便收紧一分。魏无羡被箍得生疼，但环在他背上的双臂也越来越紧，几乎要让自己喘不过气，却仍甘之如饴，恨不能更用力。
　　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们的胸膛彼此紧密相贴，两颗心避无可避。魏无羡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蓝忘机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那份就快破心而出的炙热，还有落在他颈间、悄无声息消失、不知是不是错觉的一点泪滴。
　　这时，一阵偏快的足音步入前殿，方才去了殿后察看的金光瑶又带着几名修士折了回来。两名僧人顶着大风，一左一右，卯足力气才把庙门重新关了，重重闩上。金光瑶则翻出一枚火符，轻轻一吹，符纸燃了，便用它重新点起红烛，一派幽幽的黄焰成为了夜雨孤庙中的唯一光亮。忽然，从门外传来了两声清脆的叩叩之响。
　　有人敲门。庙内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朝门外望去。关门的两个僧人如临大敌，无声无息把剑对准了门。金光瑶不动声色道：“哪位？”
　　门外一人道：“宗主，是我！”
　　苏涉的声音。
　　金光瑶比了个手势，那两名僧人拔了门闩，苏涉挟着一阵狂风骤雨入内。
　　那一排红烛火光险些被这阵风雨波及，忽明忽暗，飘忽不已，两名僧人立刻重新顶上大门。苏涉周身已被暴雨淋湿，面色冷峻，冻得嘴唇发紫，右手持剑，左手里提着一个人。进了门，刚要把这人扔下，便看到了坐在一边两个蒲团上还没分开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苏涉前不久才吃了这两人的大亏，当即脸色一变，立即拔剑去瞅金光瑶，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知这两人此刻必定已受制，这才镇定下来。
　　金光瑶道：“怎么回事？”
　　苏涉道：“我在途中遇到的他，想来应当有用，顺手抓了。”
　　金光瑶走近低头一看，道：“你伤了他？”
　　苏涉道：“没伤。吓晕过去了。”说着把手中那人扔到地上。金光瑶道：“悯善你下手别这么重，他不禁吓也不经摔的。”
　　苏涉忙道：“是。”这便把他方才乱丢的人提起，动作小心地放到蓝曦臣身旁。蓝曦臣一直紧盯着这人，拨开这人脸上湿淋淋的乱发一看，这个吓晕过去的，果然是聂怀桑。应当是在莲花坞调养完毕、折返清河的途中，被苏涉拦下抓来的。
　　他抬头道：“你为何要扣下怀桑？”
　　金光瑶道：“多一位家主在手，总能让其他人更忌惮些。不过二哥请放心，你知道我过往对怀桑如何的，时机一到，我定会毫发无伤地放你们离去。”
　　蓝曦臣淡淡地道：“我应该相信你吗。”
　　金光瑶道：“随意吧。相信不相信，二哥你也没办法啊。”
　　这时，苏涉把凉凉的目光转向了魏无羡和蓝忘机。
　　他哼地笑了一声，道：“含光君，夷陵老祖，真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形势已经完全反转了。怎么样，滋味如何？”
　　蓝忘机一语不发。对于这样无意义的挑衅，他一向从不理会。魏无羡心道，哪里反转了。乱葬岗上你们是落荒而逃，如今不也是在落荒而逃？
　　可苏涉的大抵是憋了多年，不需要人刺激也能怨气冲天地自说自话。他对着蓝忘机打量一番，讥讽道：“到这时候了，你还是摆着这样一副自以为镇定冷静的架子，准备端到什么时候？”
　　蓝忘机仍旧默然不语。蓝曦臣则开口道：“苏宗主，你在我姑苏蓝氏门下学艺期间，我们应当没有亏待过你，何必如此针对忘机。”
　　苏涉道：“我哪敢针对从小就天资傲人的蓝二公子？我不过看不惯他那副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样。”
　　虽说魏无羡已经不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恨意可以来得毫无理由，却也忍不住一阵莫名其妙，道：“含光君有说过他觉得自己了不起吗。没记错的话，姑苏蓝氏的家训不是有‘禁骄矜自傲’这一条？”
　　金凌道：“你怎么知道姑苏蓝氏的家训内容？”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这不抄多了就记得了么。”
　　金凌脱口道：“没事你抄姑苏蓝氏的家训干什么，你又不是……”他本想说“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话音未落便觉察不对，收住话头黑了脸。魏无羡笑道：“莫不是含光君从小就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所以苏宗主才这么想？若是这样，那含光君可真是冤死了。他分明对谁都是这样一张脸。苏宗主你应该庆幸你不是在云梦江氏学艺的。”
　　苏涉冷声道：“为什么？”
　　魏无羡道：“不然你早就被我气死了。我小时候每天都由衷地觉得自己是个惊世奇才，真他妈了不起。而且我不光心里面这么觉得，我还到处说呢。”
　　苏涉额头青筋暴起，道：“你闭嘴！”他似要一掌打来，蓝忘机却将魏无羡往怀中一搂，用臂弯将他牢牢护住。苏涉动作一滞，正在犹豫该不该下手，魏无羡马上从蓝忘机背后探出个头道：“还是别下手了吧苏宗主，敛芳尊对泽芜君还是尊敬有加的，你若是伤了含光君，你猜猜敛芳尊高兴不高兴？”
　　苏涉原本也是顾及这个才倾向于收手，可魏无羡一说，他就格外憋屈。到底心有不甘，还要再讽刺几句：“想不到传说中叫阴阳两道都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也会怕死！”
　　魏无羡毫不羞愧地道：“好说好说。不过，我不是怕死，只不过还不想死。”
　　苏涉冷笑道：“咬文嚼字，可笑至极。怕死和不想死，有区别吗？”
　　魏无羡窝在蓝忘机的臂弯里，道：“当然有区别了。比方说我现在不想从蓝湛身上起来，和我害怕从蓝湛身上起来，这能是一回事儿？”
　　想了想，他又道：“对不起，我收回。我感觉好像的确差不多就是一回事。”
　　苏涉的脸都绿了。魏无羡本意就是要气他，这时，忽然从他的上方，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很轻很轻的一声，几乎让人怀疑是听错了。
　　可魏无羡猛地抬起头，却是真真切切地，在蓝忘机的嘴角边，看到了那抹还没来得及消散、仿佛晴光映雪的浅淡笑意。这下，不光是苏涉，连蓝曦臣、金凌都怔住了。
　　众所周知，含光君永远都是一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仿佛了无生趣的面孔，几乎没人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就算只是略略地勾一勾嘴角。谁都没料到，看到他的笑容，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下。
　　魏无羡的眼睛瞬间睁得又大又圆。
　　半晌，他咽了咽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道：“蓝湛，你……”
　　正在此时，观音殿外又传来了叩叩之响。
　　苏涉一把抽出剑来，握在手中，警惕道：“谁？！”
　　无人应答，大门猛地四分五裂！
　　破门而入的风雨之中，一道灵光流转的紫电正面击中苏涉的胸口，将他向后掀飞。苏涉重重撞到一只红木圆柱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守在庙内大门左右的两名僧人也被余波震及，趴地不起。一道紫衣身影迈过门槛，稳步迈入大殿之中。
　　庙外风雨交加，这人身上却并未被如何淋湿，只是衣摆的紫色稍微深一些。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花飞溅，右手紫电的冷光还在滋滋狂窜。他脸上神色，比这雷雨之夜更加阴沉。
　　

　　第101章 恨生第二十一 4

     　　金凌一下子坐了起来，叫道：“舅舅！”
　　江澄的目光横扫过去，冷冷地道：“叫！你现在知道叫我，之前你跑什么跑！”
　　说完，他调转了视线，有意无意朝魏无羡和蓝忘机那边投去。两拨视线尚未对接，苏涉已用他的佩剑难平支撑着勉力起身，朝江澄刺去。江澄还没出手，几声犬吠，仙子一条飞鱼一般从庙外飞入，直直朝苏涉扑去。魏无羡一听到狗叫，登时汗毛倒竖，往蓝忘机怀里缩去，魂飞魄散道：“蓝湛！”
　　蓝忘机早已自觉地揽住他，应道：“嗯！我在！”
　　不看画面，光是只听声音，江澄的脸部肌肉和嘴角都是一阵抽搐，原本似乎有点想往那头看，这下彻底控制住了自己的脖子。恰恰殿后冲出数名僧人和修士持剑攻来，江澄冷笑一声，挥起右手，在观音庙之内舞出了一条炫目的紫虹，被这道紫虹沾身的人都被击飞出去，而那把油纸伞还稳稳当当撑在他左手之中。待殿内东倒西歪摔成一片，还在周身过电一般痉挛哆嗦，江澄这才收起了伞。苏涉则被那条黑鬃灵犬缠得怒吼不止，金凌在一旁叫道：“仙子！当心！仙子，咬他！咬他手！”
　　蓝曦臣则喝道：“江宗主，当心琴声！”
　　话音未落，便从观音庙后方传来一两声琅琅琴音。然而，江澄在乱葬岗上已经吃过这邪曲的一次亏，自然警觉非常，那声弦响刚发出来的时候，他便在地上一踢，用足尖挑起了一名修士跌落的长剑，左手抛开纸伞握住这把剑，右手拔出腰间的三毒，双手各持一剑，猛地相交一划。
　　两把剑相互摩擦，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噪声，盖过了金光瑶的琴音。
　　十分有效的破解方式！然而只有一个不足之处——这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
　　难听得仿佛耳朵立即要被这可怕的噪音戳破，对蓝曦臣和蓝忘机这种出身姑苏蓝氏的人而言，更是无法容忍，二人皆是微微皱起了眉。可蓝忘机正在尽职尽责地搂着魏无羡，无法捂耳，于是魏无羡一边听着狗叫发抖，一边伸手帮他捂住了。
　　江澄硬着一张脸，双手持剑，一边制造这种煞风景的破耳魔音，一边朝殿后逼去。可不等他杀过去，金光瑶自己走出来了，边走边捂着耳朵道：“江宗主，你这一招杀伤力，我甘拜下风。”
　　江澄紫电甩去，金光瑶闪身一避，道：“江宗主！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江澄不与他多言，金光瑶灵力没他强劲，不敢直面迎击，只能不断灵活地闪避，让属下围攻江澄，自己则好整以暇道：“是不是阿凌到处乱跑，你追着他找到这儿来的？仙子一定还给你带了路。唉，明明是我送的灵犬，却半点面子也不给我。”
　　魏无羡被蓝忘机紧紧抱着，听到狗叫也不那么害怕了，还能腾出心思来思考，看金光瑶这一边与人相斗，一边转动眼珠，口中微笑不停的模样，想起了一个人，低声道：“跟薛洋真是一个路子。”
　　蓝忘机却不应语，魏无羡没听到他回答，抬头一看，原来他还捂着蓝忘机耳朵，方才蓝忘机根本没听到他说话，怪不得没回答了，连忙放手。这时，金光瑶话锋忽然一转，笑道：“江宗主，你怎么回事？从刚才起，眼神一直躲躲闪闪不敢往那边看，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江澄道：“你好歹是仙督，要打便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金光瑶又道：“还躲？那边没什么东西，那边是你的师兄。你真的是追着阿凌找到这儿来的吗？”
　　江澄道：“不然呢？！我还能是找谁？！”
　　蓝曦臣道：“不要回答他！”
　　金光瑶惯会花言巧语，只要江澄一开始和他对话，就会被他转移注意力，不由自主被牵动情绪。金光瑶道：“好吧，魏先生，你看到了吗？你师弟既不是来找你的，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呢。”
　　魏无羡笑道：“你这话就奇怪了，江宗主对我这个态度又不是第一天了，用得着你在这儿提醒我吗。”
　　闻言，江澄的嘴角一阵轻微的扭曲，握着紫电的手背青筋凸起。金光瑶又转向他，长吁短叹道：“江宗主，你看，做你的师兄，可真不容易啊。”
　　听金光瑶一直把话题往他身上引，魏无羡警惕起来。江澄则反唇相讥：“金宗主，做你的义兄岂不是更不容易！”
　　金光瑶全然不理江澄有没有在听他说话，道：“江宗主，我听说昨天你在莲花坞无缘无故内大闹一场，拿着夷陵老祖以前用的佩剑到处跑，逢人就叫人拔啊。”
　　江澄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恐怖。
　　魏无羡则突然从蓝忘机怀里坐起，心跳也猛地一顿，脑中有个声音道：“我的佩剑？是说随便？随便我不是扔温宁那儿了吗？不对，昨天到今天确实没有见他拿着……怎么落到江澄手里了？！江澄为什么要别人去拔剑？！他自己拔过了没？”
　　正精神紧绷，蓝忘机伸手在他背脊上抚摸了两下，魏无羡这才稍稍平静了些。而见江澄突然沉默，金光瑶眼放精光，道：“我还听说谁都拔不出来那把剑，但是你自己却拔出来了。这可奇了怪了，早在十三年前我收藏这把剑时它就封剑了，除了夷陵老祖本人，其他人可绝对拔不出来……”
　　江澄将紫电和三毒一齐召出，怒道：“你给我闭嘴！”
　　金光瑶却自顾自笑眯眯地说下去：“于是我又想起来，当年魏公子可真是恣意轻狂，上哪儿都不带佩剑，每次还总是找不同的借口。我一直都觉得非常奇怪，你觉得呢？”
　　江澄咆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金光瑶扬声道：“江宗主，你可真了不起，最年轻的家主，以一人之力重建云梦江氏，我十分佩服。不过我记得你从前从来比什么都比不过魏先生的，能否请教一下你是如何在射日之征后便逆袭的？是不是吃了什么金丹妙药啊！”
　　“金丹”二字，他说的清晰锐利无比。江澄五官几乎都要错位了，紫电也绽出危险的白光，心神大乱之下，动作出现了一丝破绽。
　　金光瑶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破绽，甩出暗藏多时的琴弦。江澄立即回神迎击，紫电和琴弦缠到了一起，金光瑶感觉手心一麻，立即撤手。然而，他随即轻笑一声，左手挥出另一条琴弦，朝魏无羡那边袭去！
　　江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劈手转了紫电的方向去截那根琴弦。金凌却失声道：“舅舅当心！”
　　金光瑶趁机抽出一直缠在他腰间的佩剑，刺向江澄心口！
　　江澄面色铁青地捂住了胸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迅速将胸前衣物浸成了一片紫黑之色。紫电截住了那道琴弦之后，瞬间化回了那枚银色指环，套回他手上。当主人失血过多或身受重伤的时候，灵器都是会自觉恢复耗损最低的形态的。趁此机会，金光瑶抢上前去，两下封了他的灵脉，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将他的软剑擦净，缠回腰间。
　　金凌早已冲过去扶住了江澄，蓝曦臣叹道：“不可乱动，扶他慢慢坐好。”
　　

　　第102章 恨生第二十一 5

     　　
　　虽说受了当胸一剑，但江澄也不至于就没命了，只是暂时不宜动弹、不便强动灵力而已。他不喜欢被人扶，对金凌道：“快滚。”
　　金凌知道他还在气自己乱跑，自觉理亏，不敢顶撞。那黑鬃灵犬的狂吠远远传来，突然一声哀叫，金凌一个激灵，想起金光瑶之前说过的话，喊道：“仙子快跑，他们要杀你！”
　　须臾，苏涉冒着大雨冲回来，怒不可遏。金光瑶道：“怎么没杀死吗？”
　　苏涉脸色恨恨道：“属下不力。这狗竟是个没半点骨气的，有人撑腰就悍勇无比，见势不好打不过就立即逃跑，还跑得比谁都快！”
　　金光瑶摇了摇头，道：“怕它还会再引人来。这边得速战速决。”
　　苏涉道：“这群废物！我进去催。”
　　金凌则松了口气。他见江澄坐在地上，脸色铁青，犹豫片刻，对蓝忘机道：“含光君，还有蒲团吗？”
　　原先他们坐的四个蒲团都是蓝忘机找来的，可这观音殿里总共也只找到了四个。沉默片刻，蓝忘机站了起来，把他坐的那个推了过去。金凌忙道：“谢谢！不用了，我还是把我自己的……”
　　蓝忘机道：“不必。”
　　说完便在魏无羡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同一只蒲团上，竟然也不怎么挤。见位置都给他腾出来了，金凌挠挠头，拖着江澄坐了过去。自行按住胸口穴位止住血流之势，坐下之后，江澄抬起眼帘，看了那边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一眼，很快又垂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正在此时，殿后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宗主！挖到了！露出一角了！”
　　金光瑶面色大缓，快步走回殿后，道：“抓紧继续！千万小心。时间不多了。”
　　天边七八苍白的闪电扭曲着爬过，须臾，霹雳阵阵。那边，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一起，江澄坐在一旁，金凌把自己的蒲团也拖了过去。哗哗的雨声中，好一阵尴尬的死寂，谁都没率先开口。
　　可不知为什么，金凌却似乎很想让他们交流一番，瞅来瞅去，忽然道：“舅舅，多亏你刚才截住了那根琴弦，不然就糟了。”
　　江澄的脸黑了黑，道：“你给我闭嘴！”
　　若不是他情绪不稳，没牵制死金光瑶使他偷到缝隙偷袭这边，也不会自己落入敌手。而且，其实魏无羡和蓝忘机完全可以自行避开那根琴弦。就算现下蓝忘机没了灵力，魏无羡灵力低微，但身手还在，纵使无法攻击，闪避还是做得到的。金凌在笨拙地给他舅舅说话，痕迹十分刻意，反而让局面变的更尴尬。
　　遭了呵斥之后，金凌讪讪地闭嘴了。江澄抿起嘴不再开口。魏无羡也什么都没说。
　　若是换了以前，他多少要嘲笑一番江澄，被人激了几句就受不了，教人钻了空子，可如今想想金光瑶说的那些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澄已经知道真相了。
　　这时，蓝忘机又在他背脊上抚了两下，魏无羡抬起眼，见他并无震惊神色，目光几乎可以说得上柔和，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声道：“……你知道？”
　　蓝忘机缓缓点头。
　　魏无羡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温宁。”
　　随便原先是温宁拿在手里的，现在却落到了江澄手里。而在离开莲花坞的路上，温宁居然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魏无羡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蓝忘机道：“你不省人事之时。”
　　魏无羡道：“我们是这样离开莲花坞的？！”
　　若不是温宁还没找到这儿来，魏无羡此时必定已瞪向了他。
　　蓝忘机道：“他很过意不去。”
　　魏无羡带着一丝微微的恼意道：“……我再三叮嘱过，让他不要说的！”
　　冷不防，江澄开口了：“不要什么？”
　　魏无羡一怔，和蓝忘机一起望过去。只见江澄一手捂着伤口，凉飕飕地道：“魏无羡，你真无私，真伟大。做尽了好事，还忍辱负重不让人知道，真让人感动。我是不是该跪下来哭着感谢你啊？”
　　听他话语毫不客气，言辞口气里满是讥讽之意，蓝忘机面色一寒。金凌见他神情不善，连忙挡在江澄之前，生怕蓝忘机一掌打死他，急道：“舅舅！”
　　魏无羡的脸色也有点难看起来。
　　他从没指望江澄知道了真相之后会与他冰释前嫌，却也没想到他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沉默片刻，闷声道：“我没有让你感谢我。”
　　江澄“哈”了一声，道：“那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境界高嘛。和我当然不一样。怪不得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你才是真正懂江家家训、有江家之风的人。”
　　魏无羡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行了。”
　　江澄厉声道：“什么行了？你说行了就行了？你最懂！你什么都强过我！天资修为，灵性心性，你们都懂，我境界低——那我是什么？！？！”
　　他猛地伸手，似乎要去揪魏无羡的衣领，蓝忘机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肩头，把他护到身后，另一手重重拍开江澄的手，目中已隐隐透出怒火。他这一击虽不含灵力，劲力却甚强，震得江澄胸前伤口又崩裂，顿时鲜血狂涌。金凌惊叫道：“舅舅你的伤！含光君，手下留情！”
　　蓝忘机则冷声道：“江晚吟，口下留德！”
　　蓝曦臣把身上外袍脱下来，盖在冷得瑟瑟发抖的聂怀桑身上，道：“江宗主，切勿激动。你再吼两句，伤势更重。”
　　江澄一把推开手足无措扶着他的金凌，虽然失血，可血气又止不住地往脑上涌，他脸色忽白忽红，道：“凭什么？魏无羡，你他妈凭什么？”
　　魏无羡在蓝忘机身后硬邦邦地道：“什么凭什么？”
　　江澄道：“我们江家给了你多少啊？明明我才是他儿子，我才是云梦江氏的继承人，这么多年来处处被你压一头。养育之恩，甚至是命！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金子轩的命！因为你，只剩下一个没爹没娘的金凌！”
　　金凌周身一震，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萎靡了。魏无羡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蓝忘机回过身，握住他的手。那头江澄还不依不饶，大骂道：“魏无羡，究竟先违背自己誓言、背叛我们江家的人是谁？你自己说说，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江氏就有双杰，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话是谁说的？！我问你这话都是谁说的？！都他妈被你吃下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呢？你去护着外人，哈哈！还是温家的人。你是吃了他们多少米？！毫不犹豫地说叛逃就叛逃！你把我们家当什么？！好事都被你做尽了，做了坏事却每每总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瓜一样！！！
　　“你欠我们江家多少？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能恨你吗？！凭什么现在我好像反而还对不起你了？！凭什么我非要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他妈就像个丑角？！我是什么东西？我就活该被你的光辉灿烂照耀得睁不开眼睛吗？！我不该恨你吗？！”
　　蓝忘机猛地站起身来，金凌惶恐地挡在江澄之前，道：“含光君！我舅舅受伤了……”
　　江澄一巴掌将他拍得趴下了，道：“让他来！我怕他蓝二吗！”
　　可是，挨了这一巴掌后，金凌却愣住了。
　　不光是他，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全都不动了。
　　江澄，哭了。
　　他一边从眼中流下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江澄捏紧了拳头，像是要砸别人，像是要砸自己，最终，还是砸在了地上。
　　他应该是可以义无反顾地憎恨魏无羡的。但此时此刻，正在他体内运转灵力的这颗金丹，却让他无法恨得理直气壮。
　　魏无羡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开始，就是因为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江澄，所以才决定不告诉他。
　　他答应过江枫眠和虞夫人什么，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好好照顾扶持江澄。这样一个争强好胜到逼近极端的人，如果得知了这件事，终其一生，都会郁郁不快，痛苦难堪，无法直视自己。他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过不去的坎，总是惦记着他是靠着别人的牺牲才能取得今日的成就。这根本不是他的修为和成就。他赢了也是输了，早就没有资格争强好胜了。
　　后来，则是因为累金子轩和江厌离因他而死，更没脸让人知道。在那之后告诉江澄这件事，就好像在推卸责任，急于表明自己也是有功之人，告诉江澄你不要恨我，你看，我也是为云梦江氏付出过的。
　　江澄哭得无声，泪水却已横七竖八爬了满脸。
　　当着人前哭得如此难看，这于曾经的他而言，是绝不可能的事。然而，从今以后的每时每刻，只要这颗金丹还在他体内，还能够运转灵力，他就会永远记得这种感受。
　　他哽咽着道：“……你说过，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会背叛云梦江氏……这是你自己说的。”
　　“……”
　　沉默片刻，魏无羡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江澄摇了摇头，把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半晌，忽然“嗤”的笑了一声。
　　他闷声嘲讽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你来跟我说对不起。我是多金贵的一个人哪。”
　　

　　第103章 恨生第二十一 6

     　　
　　江宗主出言总是带三分讥讽，只是这一次，嘲讽的却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忽然，他道：“对不起。”
　　魏无羡愣了愣，道：“……你用不着说对不起。”
　　事到如今，根本没法算谁对不起谁。
　　魏无羡又道：“就当我还江家的。”
　　江澄抬起脸，眼球布满血丝，红着眼眶看他，哑声道：“……还我父亲，我母亲，我姐姐？”
　　魏无羡按了按太阳穴，道：“算了。过去的事了。都别再提了吧。”
　　这并不是什么他喜欢不断重温的旧事。他不想再被迫回忆一遍自己清醒时被剖丹的感受，也不想被被迫反复强调提醒，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付出，代价有多大。
　　如果是在前世被拆穿这件事，他多半会哈哈哈哈地反过来安慰江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看我这么多年没那颗金丹，还不是风生水起地过来了。谁打谁打谁，要谁死谁死。”但是现在，他确实没力气这样云淡风轻地故作潇洒了。
　　凭心而论，他真的没有那么洒脱。
　　这种事那么容易看开的吗？
　　不可能的。
　　十七八岁的魏无羡，其实骄傲不输江澄。曾经也灵力强劲，天资过人。整天摸鱼打鸟，通宵爬墙坑人，照样能遥遥领先，甩苦苦用功的其他同门十八条街。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想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再以正统之途登顶、永远也不能使出那令旁人瞠目结舌的惊艳一剑的时候，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江枫眠没有把他带回莲花坞，可能他这辈子都与仙途无缘，根本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玄奇瑰丽的一条道路，只不过是个流落街头见狗就逃的小混混头子，或者在乡下放牛偷菜，吹吹笛子，混混日子，无从修炼，更不可能有机会结丹，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就当是报答，或者是赎罪。就当从来没有得到过那颗金丹。
　　这么开导自己的次数多了，就真的好像能和表面上一样潇洒不羁，顺便还能在心中半真半假地赞美一下自己的境界。
　　可是，那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魏无羡道：“呃，你……也别总是记着了。虽说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会一直记着的，不过，怎么说呢……”
　　他抓紧了蓝忘机的手，对江澄道：“现在我是真的觉得……都过去了。已经太久了，没必要再纠结了。”
　　江澄狠狠一擦脸，抹去了眼泪，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时，身上盖着蓝曦臣外袍的聂怀桑悠悠转醒过来。他哎哟哎哟地小小叫了几声，勉强爬起，迷瞪瞪地道：“我这是在哪儿？”
　　谁知，一起来他就看到对面的魏无羡和蓝忘机紧紧贴着坐在一个蒲团上，夷陵老祖就快坐到含光君腿上去了，当场一声惨叫，仿佛又要晕过去。与此同时，从观音庙的大殿后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嗤嗤之声，似乎喷出了什么东西，片刻之后，那群掘地的修士也齐声惨叫起来。
　　殿内数人神色骤变，须臾，一阵轻微的刺鼻气味飘了出来，蓝曦臣以袖掩面的同时，眉目间隐隐有担忧之色流露。紧接着，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苏涉扶着金光瑶，两人都是面色苍白，而殿后的哀嚎之声还在继续。苏涉道：“宗主，你怎么样？！”
　　金光瑶额头有微微冷汗沁出，道：“没怎么样。方才多亏你了。”
　　他左手垂着提不起来，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似乎在强忍痛苦，右手则伸入怀里取出一只药瓶，想打开，单手却不便。见状，苏涉忙接过药瓶，倒出药丸放进他手心。金光瑶低头服了，皱眉咽下去，眉头迅速舒展。
　　蓝曦臣犹豫片刻，问道：“你怎么了？”
　　金光瑶微微一怔，面上这才涌上一丝血气，勉强笑道：“一时不慎。”
　　他取出药粉撒在手上，左手的手背到手腕多出了一片红色，仔细看，那片皮肤仿佛是被炸过的熟肉一般，肌理都烂了。金光瑶又撕下一片雪白的衣襟，手指微微发抖，道：“悯善，缠紧我手腕。”
　　苏涉道：“有毒？”
　　金光瑶道：“毒气还在往上逆流。不妨事，调息片刻便可逼出。”
　　苏涉为他处理了伤口后，金光瑶便要去殿后察看，苏涉忙道：“宗主，让我去！”
　　那股刺鼻的气味渐渐消散，魏无羡和蓝忘机也一同起身。只见一个深坑之旁堆起一座高高的土包，一口颇为精致考究的棺材斜置在一旁，其上还有一只漆黑的箱子，两样东西已经打开，还有稀薄的白烟从中缓缓逸出。那刺鼻的气味就是这些白烟，必然是致命的毒物。棺材之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都是方才苦掘的修士们，现下已经化成了一具具烂熟的死尸，连身上的金星雪浪袍和僧衣都被腐蚀得只剩焦黑的残片，可见这白烟毒性有多重。
　　他抢在前面，以剑气驱散残留的毒烟，剑尖在那只漆黑的箱子上一拨。铁箱翻地，空无一物。
　　金光瑶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跄跄着扑到棺木边缘，刚刚才恢复了点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看他神情也知道，棺材里也是空的。
　　蓝曦臣过来，也看到了殿后的惨状，震惊道：“你究竟在这里埋了什么东西？怎会如此？？”
　　聂怀桑只看了一眼，已吓得跪在地上干呕不止。金光瑶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一道闪电劈下，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他那表情着实可怖，使得聂怀桑打了个寒战，连吐也不敢大声了，捂着嘴缩在蓝曦臣身后，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瑟瑟发抖。蓝曦臣回头安慰了他几句，金光瑶则是连像之前那样作温柔可亲之态的余力都没有了。
　　魏无羡道：“泽芜君，这你可就冤枉金宗主了。这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他埋的。即便原先是他埋的，现在应该也早就被人掉包过了。”
　　苏涉举剑指他，冷声道：“魏无羡！是不是你搞了什么鬼？！”
　　魏无羡道：“不是我不谦虚。如果是我搞的鬼，你宗主现在恐怕伤的就不是一条手臂了。金宗主，你可还记得，金麟台上，秦愫带给你的那封信？”
　　金光瑶的目光缓缓移向他。
　　魏无羡道：“告诉秦愫你干的那些好事的是秦夫人以前的侍女碧草，可碧草之所以会突然决定捅出来，你难道相信背后没有人在推动吗？还有你关起来的那位思思姑娘，是谁救走了她，是谁教她和碧草一起去云梦江氏当着所有人的面抖出你的秘密？他既然能一五一十地查出金宗主你的那些隐秘过往，抢先一步到这里来把你想挖的东西换成了毒烟暗器，等你过来时送给你，这又有什么不可能？”
　　这时，一名僧人道：“宗主，这里的土有翻过的痕迹。有人从另一边挖进来过！”
　　果然，被人捷足先登过。金光瑶转身一拳打在空棺之上，旁人看不清他神情，只能看到他肩头微微发颤。
　　魏无羡笑道：“金宗主，你有没想过，今晚你是螳螂，但是还有一只黄雀。那个一直盯着你的人，此时此刻，说不定就在暗处窥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不对，说不定，并不是人……”
　　闷雷阵阵，雨势滂沱。听到“不是人”三个字，金光瑶的脸上，有一瞬间闪过了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神色。
　　苏涉冷笑道：“魏无羡，你少作这些虚张声势的恐吓之语……”
　　金光瑶举起右手阻住他，脸上那一丝恐惧转瞬而逝，各种情绪都被迅速控制住。道：“别费无谓的口舌之争。把你身上伤口处理一下，待我散了毒，立刻点好剩下的人整装出发。”
　　苏涉道：“宗主，那被挖走的东西？”
　　金光瑶嘴唇微微发白，道：“既然已经被挖走了，那就一定找不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苏涉道：“是！”
　　方才苏涉和仙子撕斗，被仙子零零散散抓伤了不少地方，手臂、胸口都有衣物破损，尤其是胸口，抓痕入肉透骨，白衣上透出许多血迹，若不处理，拖久了怕是不便应付可能到来的突发状况。金光瑶从怀里取出一枚药包递给他，苏涉双手接过，道：“是。”果然不再和魏无羡多言，转过身去，解开衣服处理身上伤口。金光瑶被毒烟灼伤的左手仍是不听使唤，只得坐在地上专心调息退毒。剩余的修士们则持剑在观音庙内走来走去，监督巡逻。聂怀桑看到这些明晃晃的刀剑眼睛都直了，身边没有护卫，大气也不敢出，缩在蓝曦臣身后的角落，打了好几个喷嚏。
　　魏无羡心道：“这个苏涉对别人阴阳怪气，对蓝湛更是怨气深重，对金光瑶倒是尊敬有加。”
　　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去看蓝忘机。谁知，恰好看到一缕寒意从他目中闪过。
　　蓝忘机对苏涉冷冷地道：“转身。”
　　苏涉正在低头给胸前的几道爪印上药，侧身对他们，忽听蓝忘机这语气不容违背的一句，竟然不由自主地就转了身。
　　这一转身，江澄和金凌都睁大了眼睛。魏无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了。
　　他不可置信道：“……竟然是你！”

　　

　　第104章 恨生第二十一 7

     　　苏涉这才反应过来不妙，立即掩上胸口衣衫。然而，这边面对他的几人已经把他方才露出来的胸膛看得清清楚楚。在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一片皮肤上，密密地生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狰狞黑洞。
　　千疮百孔咒的痕迹！
　　而且，这绝不是被下咒后留下的恶诅痕。如果是那样的话，看这些孔洞的扩散程度，此时苏涉的内脏乃至金丹都应当已经生满了黑洞，绝对无法使用灵力。然而，他还能反复使用大量消耗灵力的传送符。那么这些痕迹的来源便只有一个解释——这一定是他下咒去咒别人、被反弹诅咒之后留下的痕迹！
　　当年魏无羡不是没有努力想找出下咒者是谁、试图为自己正名过，但终究是人海茫茫无从找起，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不是找出那个下咒人能解决的，便不抱希望了。谁知今夜，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凌不懂，聂怀桑大概也不懂，但蓝曦臣已望向金光瑶，道：“金宗主，这也是穷奇道截杀的一环吗？”
　　金光瑶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江澄冷声道：“那还用问吗？金子勋没有中诅咒，后面的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一次截杀，帮你解决了金子轩和金子勋两个平辈子弟，为你继承兰陵金氏坐上仙督之位扫清了所有障碍。苏涉下的咒，他是你的亲信，他是出于谁的指使，还用问吗？！”
　　金光瑶不置可否，似乎在潜心调息。魏无羡怒极反笑，盯着苏涉道：“我得罪过你吗？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根本就和你不熟！”
　　金光瑶道：“魏公子，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无冤无仇就能够相安无事？怎么可能，这世上所有人原本都是无冤无仇的，总会有个人先开头捅出第一刀的。”
　　江澄恨声道：“阴毒小人！！！”
　　谁知，苏涉却冷笑道：“你别自以为是了，谁说我是为了陷害你才对金子勋下咒的？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归于宗主麾下，我下咒只不过因为我想这么做！”
　　魏无羡道：“那你和金子勋有仇？”
　　苏涉道：“这种目中无人之辈，我见一个杀一个！”
　　魏无羡想也知道，他最痛恨的“目中无人之辈”肯定就是蓝忘机，忍不住道：“你到底和含光君有什么过节？他到底哪里目中无人了？”
　　苏涉道：“难道不是吗？蓝忘机如果不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家世，他有什么资格这样目中无人？凭什么总说我模仿他？！世人都夸他品性高洁，品性高洁到和十恶不赦万人唾骂的夷陵老祖搅作一团做龌龊丑事的仙门名士含光君？真是笑话！”
　　魏无羡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这样阴郁而怨愤的神情有些眼熟，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他猛地想起来了：“是你！”
　　彩衣镇，碧灵湖，水行渊，落入水中的剑，屠戮玄武，把绵绵推出去的那个门生，苏涉！
　　魏无羡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道：“我明白了。”
　　蓝忘机道：“明白什么？”
　　魏无羡摇了摇头。
　　金子勋的为人他是清楚的。他时常不把附属家族的人放在眼里，认为他们和家仆同为一等，连和他们一起入宴都觉得有失身份。而苏涉作为兰陵金氏附属家族的一份子，免不了时常要去金麟台赴宴，少不得要和金子勋撞上。一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一个自高自大蛮横骄傲，这两人要是有过什么不快，苏涉记恨上了金子勋，半点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金子勋被下千疮百孔咒的始末，根本就不关他的事。可最后，背上了这个罪名的却是他。
　　穷奇道截杀的起因，便是因为金子勋被下了千疮百孔咒。如果没有这个开端，兰陵金氏就没有名义去截杀他，温宁就不会失控而大开杀戒，魏无羡就不会背负上金子轩这条沉重的人命，也不会有后来更多的事。
　　然而，他现在才得知，连凶手下咒的目的都可能不是构陷他，起因根本不在于他！
　　——这当真是更令人难以接受。
　　笑着笑着，魏无羡的眼眶赤红了，似是讽刺，又似自嘲，道：“竟然是因为你这种人……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
　　金光瑶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魏公子，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魏无羡道：“哦？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金光瑶道：“当然，这很好猜嘛。你无非是在想，太冤了。其实，不冤。就算苏涉不去对金子勋下咒，魏先生你也迟早会因为别的原因被围剿的。”
　　他微笑道：“因为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侠肝义胆放浪不羁，说难听点，就是到处得罪人。除非那些你得罪过的人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否则只要他们出了什么差池，或是被人下了什么绊子，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一定会是你，第一个想到的报复对象也一定会是你。而这一点，你是没法控制的。”
　　魏无羡竟然笑了，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金光瑶道：“而且就算当时在穷奇道时你没失控，那么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失控吗？所以，你这种人是注定短命的。你看，这么想是不是好受很多？”
　　江澄怒声道：“你他妈的才短命！”
　　他不顾要害伤口，抓着三毒就要冲起来，顿时鲜血狂涌，金凌忙把他按回去。江澄不能动弹，心中恨极，骂道：“你这娼妓之子，为了往上爬什么廉耻都不顾，不是你指使苏涉干的？！你想骗谁！”
　　听到“娼妓之子”四个字，金光瑶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他望向江澄，思索片刻，淡淡地开口道：“江宗主，冷静点吧，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你现在火气这么大，无非是知道了金丹的真相，回想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你那颗骄傲的心感到了一点愧疚，所以急于给魏公子前世的事找一个凶手，一个可以推脱所有责任的魔头，然后鞭笞讨伐之，就当是给魏公子报仇泄愤，顺便给自己减轻一点负担。
　　“如果你觉得认定从千疮百孔咒到穷奇道截杀都是我从头到尾一手谋划的就能减轻你的烦恼，那么你这样想也无所谓，请随意。但是你要明白的是，魏公子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也有责任的，而且是很大责任。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极力讨伐夷陵老祖？为什么有关的无关的都要发声呐喊？为什么他被一面倒地人人喊打？真的只有正义感作怪吗？当然不是。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你啊。”
　　江澄冷笑一声，蓝曦臣知道金光瑶又要来搬弄是非了，低声喝道：“金宗主！”
　　金光瑶不为所动，继续微笑着侃侃而谈：“……当时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三家相争，已经分去了大头，其他人只能吃点小虾米，而你，刚刚重建了莲花坞，身后还有一个危险不可估量的夷陵老祖魏无羡。你觉得其他家族会高兴看到一个拥有如此得天独厚之势的年轻家主吗？幸运的是，你和你师兄关系好像不太好，所以大家都觉得有机可乘，当然能让你们分裂反目就尽量推波助澜。不管怎么说，不让你云梦江氏更强大，就是让自己更强大。江宗主，但凡你从前对你师兄的态度表现得好一点，显得你们之间的联盟坚不可摧，让旁人知难而退不试图挑拨，或是事发之后你多一丝宽容，事情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啊，说起来，围剿乱葬岗的主力也有你一份呢……”
　　魏无羡道：“看来娼妓之子当真是金宗主的逆鳞啊？也难怪你会杀掉赤锋尊了。”
　　提及聂明玦，蓝曦臣的神情变了。金光瑶的笑容也凝了一下，接着，便站起身了。
　　他调息完毕，试了试左手手指，五指终于能运转自如，立即道：“点人出发。”
　　苏涉道：“是！”
　　两名僧人一左一右挟住蓝曦臣，正要打开大门，金光瑶忽然道：“我倒是忘了。”
　　他转向蓝曦臣，道：“算起来，泽芜君被封住的灵脉也快解开了。”
　　蓝曦臣修为比他高太多，金光瑶若要封住他的灵脉，必须每个一个时辰便再封一次，否则便会被蓝曦臣自行挣脱。他走到蓝曦臣身前，道：“得罪。”
　　他正要伸出手去，忽然面前重重摔下一样白花花的东西。金光瑶警觉地越开，定睛一看，这竟是一具白花花的肉体！
　　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趴在地上，脸面朝下，扭曲着身体和四肢，似乎想朝金光瑶的方向爬去。苏涉一剑刺出，那女人尖叫一声，忽然周身起火。她则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金光瑶伸出手。身体和脸都在烈焰之中被烧得焦黑，却总不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极致的怨毒。苏涉又是一剑将她斩得烟消云散。金光瑶后退没几步，绊到一样东西，回头一看，却是两具纠缠的人体，一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这时，身后一声哨子传来，苏涉恨恨地道：“魏无羡！”
　　不知什么时候，观音殿里那座观音像上，被人以鲜血画了数道狂乱的符咒。
　　这座观音庙的阵眼，正是在这座观音殿内。而现下阵眼已经被魏无羡趁人不备破除，镇在里面的东西，正在源源不绝的往外涌！
　　忽然，金凌惊叫起来：“怎么回事？”
　　江澄用手在他身上猛拍不止，原来他的衣摆竟然自己燃烧起来了。而金凌还算是好的，有几名僧人已经浑身火焰，满地惨叫打滚。苏涉和金光瑶心知非擦掉魏无羡画在观音像上的血痕不可，偏偏被满地乱滚的修士和不断出现的裸身邪祟绊住了脚步。那些赤身的男男女女受魏无羡指令，并不攻击江澄金凌等人，可金凌还是把岁华竖在身前，道：“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这么……”
　　这么淫荡、不知廉耻的邪祟！
　　金光瑶目中冒火，一掌轰出，火光炸裂，他终于抢上观音像前，正要擦去魏无羡画上去的符咒，忽的腰后一凉。
　　蓝曦臣低低的声音传来：“别动。”
　　金光瑶还待反击，蓝曦臣却在他背上击了一掌。金光瑶道：“泽芜君……你，恢复灵力了。”
　　蓝曦臣还未答话，那头苏涉的佩剑难平已刺向魏无羡，谁知，击上了另一把剑芒相似、其上流转的灵光却更为清亮清澈的长剑。
　　避尘！
　　两剑相击，难平竟然一折为二！
　　刹那间，苏涉虎口崩裂，鲜血横流，连带一条手臂都骨节喀喀作响。剑柄坠地，他用左手捂住右臂，脸如死灰。蓝忘机则单手持避尘，另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腰，将他转到身后护住。魏无羡其实不用他护，但还是颇为享受且配合地靠在了他身上。
　　一系列变故都在电光火之间发生，不过几个眨眼，那些兰陵金氏的修士这才反应过来。然而苏涉捧着流血的右手，胸口的伤已崩裂，避尘的锋芒抵在了金光瑶的喉间。
　　主心骨受制，他们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蓝曦臣正要说话，观音殿内众人却忽然脸色齐变。蓝曦臣道：“魏公子，你……你先收了这些东西吧。”
　　这些邪祟非但赤身裸体，有伤风化，还发出令人极为难堪的呻吟，一听就知道在干什么。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淫秽不堪的的凶灵，蓝曦臣侧着脸不去看，江澄脸色铁青，金凌面上则红红白白。魏无羡看看身旁的蓝忘机，心想让这样一个年少时看春宫图都会恼羞成怒的人看这种东西实在太不像话，辩解道：“我原本的目的只是放出他镇在观音庙里的邪祟，能拖一时是一时，我哪里知道会放出这种东西来……”
　　这时，蓝忘机只看了一眼那些怨灵便和蓝曦臣一样收起了目光，看着别的方向说了两个字：“大火。”
　　魏无羡立刻点头，一本正经道：“是。这些怨灵都是被烧死的。看来这个地方曾经起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然后金宗主为了掩人耳目，还有镇压这些因烧死而戾化的凶灵，在这儿亲自修建了一所观音庙。”
　　蓝曦臣道：“金宗主，这场火，和你有关吗。”
　　江澄冷声道：“那些怨灵对他恨之入骨，还有无关的可能吗！”

　　第105章 恨生第二十一 8

     　　
　　蓝曦臣道：“金宗主……可否解释一下原委？”
　　金光瑶不语，手指骨节隐隐发白。
　　魏无羡道：“看来金宗主是不肯说了。”
　　他一扬手，一具赤裸的女尸立即出现在他手底。魏无羡把手放在她漆黑的头顶，道：“不过，你不说，我就没法知道吗？”
　　甫一共情，还未睁眼，魏无羡便发现自己被环绕在一股扑鼻的脂粉香气中，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来：“……她呀？她倒是想嫁，遇到那个男的的时候她都二十多岁了，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肯定就不红了，所以她才拼着被责骂也非要生个儿子，不就是想脱身。可那也得男的肯要呀。”
　　他睁开眼，面前所见的，是一座算得上华美的大堂，甚为宽敞，堂中有十几张大圆桌，每张圆桌上都坐着数名酒客，还有几名颇有姿色的女子，有的袒露香肩，有的云鬓散乱，有的坐在酒客腿上，有的在往旁人口中喂酒，无一不是甜腻腻、醉醺醺的神情。
　　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魏无羡心道：“被烧死在这观音庙里面的，竟然是个欢场女子。难怪这些怨灵都是赤身裸体的，只怕全都是烟花女子和嫖客吧。”
　　身旁的酒客笑道：“儿子总归是自己的，难道那男的不要？”
　　这女子道：“她自己说那男的是个修仙世家的大人物，那他家里肯定有不少儿子，什么东西多了都不稀罕的，怎么会留心外头的这个？盼来盼去盼不到人来接她，当然只能自己养啰，一养就是十四年。”
　　几名酒客道：“大人物？真有这种事？”
　　这女子道：“哎唷，我骗你们这种事做什么？她儿子现在就在我们这儿打杂呢。喏，就是那个，”这女子扭过腰肢，冲一个端着托盘的少年招招手：“小孟！过来！”
　　那少年果然走了过来，道：“安心姐，什么事？”
　　刹那间，魏无羡明白了所有事。
　　一群酒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孟瑶，孟瑶又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安心笑道：“小孟啊，你最近还有没有自己学那些东西啊？”
　　孟瑶一怔，道：“哪些东西？”
　　安心道：“就是你娘让你学的那些呀，什么书画呀，礼仪呀，剑法心法呀……你学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那几名酒客便嗤嗤笑了起来，仿佛觉得极为滑稽。安心转头道：“你们别笑呀，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娘把他当富贵人家的公子养呢，教他读书写字，买了一大堆什么剑谱秘笈，还要送他上学。”
　　酒客惊道：“送他上学？我没听错吧？”
　　安心道：“没！小孟，你告诉这几位公子，你是不是去过书馆？”
　　酒客道：“他现在还去吗？”
　　安心道：“不去了，去了没过几天就回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了。小孟，你是不喜欢念书还是不喜欢那里？”
　　孟瑶没说话，安心格格笑着，一根涂得鲜红的食指在孟瑶额头戳了戳，道：“小家伙，不高兴啦？”
　　她戳得很用力，孟瑶的额心被戳出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仿佛朱砂的残影。他摸摸额头，道：“没有……”
　　安心摆摆手道：“行啦行啦，没事了，你走吧。”孟瑶转身走了几步，她又从桌上拈起一个东西，哄道：“喏，给个果子你吃。”
　　孟瑶一回头，那枚青翠欲滴的果子砸在他胸口，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开。安心嗔怪道：“怎么这么呆，一个果子都接不住。快捡起来，别浪费了。”
　　孟瑶牵了一下嘴角。他应该已经十四岁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格外瘦小的缘故，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这种笑容出现在他脸上，让人格外不舒服。
　　他慢慢弯腰，捡起了那颗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得更深了：“谢谢安心姐姐。”
　　安心道：“不客气。去好好干活吧。”
　　孟瑶道：“有事再叫我。”
　　他走远之后，一名酒客道：“要是我的儿子在这种地方，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接回去的。”
　　另一人道：“他父亲真的是修仙家族的大人物？给一个烟花女子赎身，给她一笔钱养儿，不是应该很容易吗？举手之劳而已。”
　　安心道：“这女人的话哪能真的全听呢？信一半都多了，大人物还不是她自己说的。我看哪，兴许就是个有几个钱的富商，她夸大了几倍……”
　　这时，一声尖叫传来，二楼有杯盘盏碟破裂之声，一把瑶琴翻滚着飞了出来，落到大厅中央，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把附近几张桌子上饮酒作乐的人吓得破口大骂。安心也险些跌倒，尖叫道：“出什么事了！”
　　孟瑶叫道：“阿娘！”
　　安心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大汉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从一间房拖里出来。安心揪着身旁酒客，语气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道：“她又来了！”
　　孟瑶冲上楼去，那女人正捂着头皮拼命把衣服往肩上拉，一见孟瑶跑过来，忙道：“我让你不要上楼的！下去！还不下去！”
　　孟瑶去掰那嫖客的手，被一脚踹中小腹，骨碌碌滚下了楼，惹得一片惊呼。
　　这是魏无羡第三次，看到他被人踢得从楼梯上滚下来。
　　那女人“啊！”的大叫一声，立即又被那客人拽住头发，一直拖下楼，扒了衣服，扔到大街上，往她赤裸的身上吐了一口口水，骂道：“丑人作多怪，老妓还把自己当新鲜货！”
　　那女人惶惶地伏在大街中央，不敢起身，只要她一动就会被看个精光。街上行人又是惊奇又是兴奋，欲走不走，欲留不留，戳戳点点，眼放精光。妓坊的大门也聚满了里面的女人，吃吃低笑着，和安心一样，幸灾乐祸地给身边的客人讲这狼狈的老女人是怎么回事。只有一名女郎扭身出了门，把身上原本就轻薄的纱衣一脱，一半雪白饱满的胸脯裹在鲜红色的小衣里，腰肢又极为纤细，十分惹眼，其他人都连忙来看她。这女郎啐了一口，大骂道：“看看看，看你妈的看！老娘也是你们看得的？看一眼要收钱的，给钱！来给钱！”
　　她一边骂着，果然伸手朝四面八方围观的人要钱了。人群散了一些，她把脱下来的纱衣往那女人身上一扔，裹着她踉踉跄跄地进了大堂，边走边数落道：“老早就叫你改改了。端着个架子给谁看？吃苦头了吧，长些记性！”
　　魏无羡心道：“这女子相貌居然有些眼熟，是在哪里看到过？”
　　那女人小声道：“阿瑶，阿瑶……”
　　孟瑶被那一脚踢得好一会儿都缓不过劲，趴在地上要起不起。那女郎一手拽一个，将母子二人拉起来走了。安心身旁的一名酒客道：“那个美人儿是谁？”
　　安心吐出两片瓜子壳，道：“是个有名的泼辣货，吓人得很。”
　　一人失望道：“这就是当年的烟花才女孟诗？怎么变成这样了？”
　　安心又换了副笑脸，道：“就是这样呀。她非要生孩子，女人一生孩子还能看吗。要不是靠着以前那点所谓的‘才女’名气勉强吃老本，恐怕肯赏脸的都没几个。要我说就是因为她读的那点书坏的事。”
　　一名酒客道：“那是。沾了些书卷的人总是有那么股莫名的清高劲儿，总不甘放弃那一点念想。”
　　安心道：“她要是能凭读的书养活自己，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不就是个吸引嫖客的噱头。我说难听点，大家都是妓女，就你读了点书高贵些？清高个什么劲儿？不光外边的人瞧她不起，你们我们这里的其他姐妹喜欢不喜欢她？到这种地方来的客人偶尔看个十几岁的娇嫩少女矜持端庄，算是图个新鲜别致。要人家花钱看一个人老珠黄的算什么？她早就不红了，谁都知道，就她一个人还看不清……”
　　这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安心，安心一回头，只见方才那名女郎站在她身后，扬手便是一耳光打来。
　　“啪”的一声，安心挨了一耳光，呆了片刻，勃然大怒：“贱人！！！”
　　那女郎道：“贱人！！！整天嘴碎，你那根舌头是没别的事做了？！”
　　安心尖叫道：“我说什么关你屁事！”
　　两名女郎在一楼大堂扭打作一团，指甲牙齿并用，撕扯对方头发满口诅咒，什么“迟早划花你的脸”、“倒贴给钱都没人要”，言语之粗俗不堪入耳。不少嫖客过来劝架，道：“思思！别打了！”
　　思思？
　　魏无羡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看那女郎的脸时会觉得眼熟。若是把这张脸添上七八道刀痕，岂不就是那名前来莲花坞告密的女子思思？！
　　忽然，他感觉一阵灼浪迎面袭来，整个大堂瞬间淹没在一片赤红的火海中。魏无羡赶紧把自己从共情中抽离了出来！
　　睁开眼，蓝忘机道：“如何？”
　　蓝曦臣也道：“魏公子，你看出什么了？”
　　魏无羡吸了一口气，略略平定心神，道：“我猜这座观音庙是金宗主长大的地方。”
　　金光瑶不动声色。江澄道：“他长大的地方？他不是在……”他刚想说，他不是在勾栏里长大的吗，忽然也明了了，道：“这座观音庙以前是勾栏院，他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改建成了观音庙！”
　　蓝曦臣道：“火真是你放的？”
　　金光瑶道：“是。”
　　江澄冷笑：“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金光瑶道：“事到如今，多做一样少做一样，还有区别吗。”
　　沉默片刻，蓝曦臣道：“你是为了抹灭痕迹吗。”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敛芳尊年少时是在勾栏之所长大，但这么多年，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他究竟出身哪座勾栏，想来也是件奇怪的事。众人都心知肚明，敛芳尊一定在背后刻意操控过，但恐怕没几个人会料到，他竟然直接一把火将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烧了个干干净净。
　　金光瑶道：“不全是。”
　　蓝曦臣叹了一声，没接下去。金光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蓝曦臣摇摇头，半晌，答非所问道：“从前我不是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事，而是相信你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他又道：“可是，你做的太过了。而我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了。”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失望。
　　庙外雷雨交加，庙门的门缝有风漏过，在这呜呜的凄厉呼啸声中，金光瑶忽然跪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是一怔，刚缴走他腰间佩剑的魏无羡也是一惊，却见金光瑶虚弱地道：“二哥，我错了。”
　　“……”听到这话，魏无羡都替他不好意思，忍不住道：“那个，什么，有话别说，好好动手。咱们只动手行吗？”
　　这人脸说变就变，腿说跪就跪，毫无尊严霸气可言。蓝曦臣脸上也是一阵难言之色。金光瑶接了下去，道：“二哥，你我相交多年，无论怎么说，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已无意于仙督之位，阴虎符也已彻底损毁，今夜过后就要远渡东瀛，此生都不再回来了。看在这些的份上，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远渡东瀛，说白了就是逃跑。这么听起来颇为丢脸，但金光瑶素以柔滑多变、宁弯不折著称，能软绝不硬碰硬。兰陵金氏以武力碾压一家两家、三家四家尚可，但若是大大小小所有家族都联合起来要讨伐他，重蹈当年岐山温氏的覆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与其拖到那时，倒不如现在立刻撤离，先避风头，保存实力，来日说不定还有机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魏无羡道：“金宗主，你说阴虎符已经彻底损毁，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
　　金光瑶道：“魏公子，复原件毕竟不是本体，使用次数是有限制的。它已经彻底废掉了。而且那样东西戾气有多重，你本人是最清楚的。一件失去了功用，只会带来血光之灾的废品，你觉得我还会带在身边吗？”
　　魏无羡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许你还能再找到一个薛洋呢？”
　　金光瑶道：“二哥，我所言句句属实。”
　　他言辞恳切真挚，并且自从俘虏蓝曦臣以来，确实一直都以礼相待，此时此刻，蓝曦臣还真无法立刻翻脸，只能叹道：“金宗主，你一意孤行要在乱葬岗策划那样一场大乱时我就说过，‘二哥’不必再叫了。”
　　金光瑶道：“这次乱葬岗的事是我鬼迷心窍，大错特错，可是，我没有退路了。”
　　蓝曦臣道：“什么叫没有退路？”
　　蓝忘机微微蹙眉，冷声道：“兄长，不要与他多话。”
　　魏无羡也提醒道：“蓝宗主，还记得你是怎么提醒江宗主的么？不要与他多话。”
　　蓝曦臣也是知道金光瑶张开口有多厉害的。可他一听见可能有内情，却又忍不住地想听，金光瑶也揪准了他这一点。
　　他低声道：“我收到了一封信。”
　　

　　第106章 恨生第二十一 9

     　　蓝曦臣道：“什么信？”
　　金光瑶道：“威胁信。信上说了……那些事，七天之后，就会将这些事公诸于天下。让我要么自裁谢罪，要么就……等着我的死期。”
　　众人明了。金光瑶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坐着等自己的死期到来，与其待到那时身败名裂、被众家耻笑推翻，不如先下手为强。届时，就算对方真的把他那些陈年黑迹传得到处都是，但已经历过一场围剿，众家元气大伤，也再没什么力气和他闹了。
　　只可惜流年不利，被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个人搅黄了。
　　蓝曦臣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杀手！你这样……”
　　让他想找理由为他开脱都不行！
　　金光瑶道：“不然我还能怎么办？等事情被捅出来、传得满城风雨，等我沦为玄门百家的百年笑柄后，跪下来向世人道歉，把脸送到他们脚下求他们踩，求他们的原谅吗？二哥！没有第三条路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蓝曦臣微现愠色，退开一步道：“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做了信里那些事！如果你没有做，又怎么会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金光瑶道：“二哥，你听我说。我不否认我做了那些事……”
　　蓝曦臣道：“你还能怎么否认？人证俱在！”
　　金光瑶道：“所以我说我不否认！可杀父杀妻杀子杀兄，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为什么要去做？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蓝曦臣神色略略平静，道：“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一个一个地解释。”
　　蓝忘机道：“兄长！”
　　他抽出了避尘，蓝曦臣见他似乎有立刻一剑结果金光瑶的意图，忙道：“不必担心，他现在受伤又被缴了武器，已处于下风，这么多人都在，没法耍花样。”恰好那边魏无羡踹了苏涉一脚，踹破了他暗中动作的意图，蓝曦臣道：“你去应付那边，此处我来。”
　　蓝忘机听苏涉怒吼，走了过去。魏无羡心知蓝曦臣对这个义弟多少还是留着几分情面的，总存着一丝莫名的期望，非给他这个说话的机会不可。恰好他也有些东西想听听金光瑶怎么说，于是侧耳细听。蓝曦臣道：“第一，你父亲，金老宗主，真的是你用那种方式……”
　　金光瑶小心地道：“这个问题，我想最后再回答。”
　　蓝曦臣摇了摇头，又道：“第二，你的……夫人……”像是难以启齿，他立即改口道：“你的妹妹，秦愫，你真的明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还娶了她？”
　　金光瑶怔怔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
　　他痛苦地道：“……是。”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灰。金光瑶低声道：“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蓝曦臣斥道：“怎么会没有办法？！那是你的婚事！你不娶，不就行了？就算因此伤了秦愫的心，也好过毁了这样一个真心爱你敬你，从来不曾轻贱于你的女子！”
　　金光瑶道：“难道我不是真心爱她的吗？！可我没办法啊，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是！那是我的婚事，可真的是我说一声不娶就能不娶的吗？！二哥，你天真也要有个底线，我费了千辛万苦多少心血才让秦苍业答应了我的求亲，婚期将近，好不容易秦苍业和金光善都满意无比了，你让我突然说取消婚事？我该用什么理由？我该怎么和这两个人交待解释？！
　　“二哥，你知道在我以为一切都圆满了的时候，秦夫人忽然偷偷来找我告诉我真相，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就算一道天雷劈下来劈中我天灵盖，也不会更可怕！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找金光善而要来偷偷求我？因为她是被金光善强奸的！我那个好父亲，连追随自己多年属下的妻子也不放过，连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都不记得！这么多年她都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秦苍业这件事，你说如果我突然悔婚让他们觉察出端纪，害金光善和秦苍业决裂反目，最后两面不讨好下场最惨的会是谁？！”
　　虽说不是第一次听说金光善在这方面的无耻行径，在场众人仍是一阵恶寒。恶心和寒意，不知哪种更甚。蓝曦臣道：“那你……那你就算是迫不得已娶了秦愫，你也可以冷落她，你为什么要和她……又何必生了阿松，再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金光瑶却抱着头，涩声道：“……大婚后我根本就没再碰过阿愫。阿松……是在婚前就有的。当时我怕夜长梦多，又生波折……”
　　便提前和秦愫圆了房。
　　若非如此，也不会阴错阳差就和自己的亲妹妹乱伦。事到如今，不知是该恨那个根本不像父亲的父亲，还是更恨多疑多虑的他自己！
　　叹息一声，蓝曦臣道：“第三，你不要试图狡辩，回答我，金子轩之死，到底是不是你有意谋划的！”
　　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扶着江澄的金凌瞬间瞪大了眼睛。
　　蓝忘机略略扬声，道：“兄长，你相信他？”
　　蓝曦臣神色复杂，道：“我自然不相信金子轩是无意间撞破穷奇道截杀之事的，但是……先让他说。”
　　金光瑶知道抵死不认是不会被相信的，咬了咬牙，道：“……金子轩，确实不是我偶然撞上的。”
　　金凌一下子捏紧了拳头。
　　金光瑶又道：“可我也绝对不曾有意谋划后面的所有事。你们也不必把我想象得那般老谋深算算无遗策。很多东西根本是无法掌控的，我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和金子勋一起死在魏无羡手下？我怎么就能料事如神猜到魏无羡一定会失控，鬼将军一定会大开杀戒？”
　　魏无羡厉声道：“那你又说他不是你偶然撞上的？自相矛盾！”
　　金光瑶道：“我不否认我是故意告诉他穷奇道截杀之事的，可我只想着他和你素来不睦，又恰好遇上你被他堂兄找麻烦，多少要吃点苦头。我又如何能预见到魏先生你干脆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魏无羡气极反笑：“你真是……”
　　突然，金凌大叫道：“为什么？！”
　　他从江澄身边站起，眼眶发红，冲到金光瑶身边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聂怀桑连忙扯住看上去像是要和金光瑶干架的金凌。金光瑶反问道：“为什么？”
　　他转向金凌，道：“阿凌，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对人总是笑脸相迎，未必能得到一份好颜色，而你父亲不可一世，人人却对他趋之若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同为一人之子，你父亲可以闲适地在家陪着最爱的妻子逗自己的孩子，我却连和自己的妻子单独待得久一点都不敢，连看到自己的儿子都毛骨悚然，还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理所当然地指派来做这种事——去截杀一个随时都可能发狂操纵凶尸厉鬼来一场大屠杀的极端危险人物！
　　“为什么明明连生辰都是同一天，金光善却可以在给一个儿子大办宴席庆生的同日，眼睁睁看着他手下的人一脚把另一个儿子从金麟台上踹下来，从最高一层，滚到最下面一层！”
　　他终于流露出了藏得极深的恨意，只是不是对金子轩，不是对魏无羡，而是对自己的父亲。
　　魏无羡道：“别找借口了！你恨谁就去杀谁，动金子轩干什么？！”
　　金光瑶冷静地道：“如你所见，我全杀了。”
　　蓝曦臣道：“而且是用那种方式。”
　　金光瑶眼角含着泪光，挺直腰板跪在地上，微笑道：“是。一匹到处发情的老种马，最适合这种死法，不是吗？”
　　蓝曦臣喝道：“阿瑶！”
　　斥完才想起来，他早已经单方面和金光瑶割席绝交，不应当这样叫他。金光瑶却仿佛没有觉察，神色自若道：“二哥，你别看我现在能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他，对我这个父亲，我也是抱有期待过的。曾经只要是他的命令，背叛温宗主也好护薛洋也好铲除异己也好，不管多蠢，多招人恨，我都会去执行。但你知道让我彻底失望的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不是我在他心里永远抵不上金子轩的一根头发，或是金子勋身上的几个黑洞，不是他接回了莫玄羽，也不是他后来想方设法试图架空我，而是他某次又出去花天酒地时，对身旁的酒女吐露的心里话。
　　“为什么这样挥金如土的大家主不肯费一点点举手之劳，给我母亲赎身呢？很简单，因为麻烦。我母亲等了那么多年，在我面前为他编织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苦衷，替他构想了那么多艰难的处境，真实的原因，竟然不过两个字：麻烦。
　　“他是这么说的：‘尤其是读过点书的女人，总是自以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诸多，不切实际东想西想，最麻烦。如果给她赎了身找到兰陵来，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不休。就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吧，依她的条件估计还能再红几年，下半辈子也不愁吃穿用度。
　　“‘儿子？唉，不提了。’”
　　金光瑶记性极好，如此一字一句复述来，旁人甚至能想象出金光善说这段话时那醉醺醺的神情。他笑道：“二哥，你看，我这个儿子就值四个字：‘唉，不提了’。哈哈哈哈……”
　　蓝曦臣眉目间有痛色，道：“纵使你父亲他……可你也……”
　　终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判语，欲言又止，叹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金光瑶边笑边摊手道：“没办法。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说到“人”字时，他突然手腕一翻。一根红色的琴弦套上了金凌的脖子。
　　金光瑶眼角还挂着泪珠，沉声道：“别动！”
　　这下真是猝不及防，江澄吼道：“魏无羡！你不是已经缴了他的武器吗！”
　　情急之下，他竟然直接对魏无羡喊话，语气与少年时如出一辙，魏无羡也喊道：“我的确是把他的琴弦都缴走了！”
　　总不至于金光瑶修为已经高到可以凭空化物！
　　蓝忘机则一眼看出玄机，道：“他藏在体内。”
　　其他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金光瑶侧腹处的白衣上有一团红晕，正在渐渐扩散。这根琴弦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它是血淋淋的。魏无羡之前当然搜不到它，金光瑶没有把它藏在身上，而是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等待一番话说下来，引得蓝曦臣情绪被他波动，旁人注意力也被转移，又激得金凌冲上前来靠近他，时机成熟，这才趁人不备迅速以手指刺破腹部，将它从体内挖了出来。
　　谁能料到，为了留这最一手，金光瑶竟然能这样对待自己，那团琴弦虽极细极细，却毕竟是一团金属异物，埋在血肉之躯中随人行动，那感觉绝不会有多愉快。
　　江澄惨声道：“阿凌！”魏无羡也不由自主随之一动，但立刻有人抓住了自己，转头一看是蓝忘机，这才勉强定神，没有乱了方寸。金光瑶制着金凌站起身来，道：“江宗主不必这么激动，阿凌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是那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过段时间自然会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阿凌。”
　　江澄道：“阿凌你别乱动！金光瑶，你要人质，换我也是一样的！”
　　金光瑶坦率地道：“那可不一样。江宗主你受了伤行动不便，会拖我的后腿。”
　　魏无羡掌心出汗，道：“金宗主，你是不是捎上忘了什么东西？你的忠心下属还在这边。”
　　金光瑶望向被蓝忘机避尘相挟的苏涉，苏涉立即哑着嗓子勉强喊道：“宗主不必理会我！”
　　金光瑶也立即道：“多谢。”
　　蓝曦臣缓缓地道：“金宗主，你又撒了一次谎。”
　　金光瑶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蓝曦臣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分不清你究竟有哪句话是真的了。”
　　金光瑶正欲开口，一道前所未有的轰隆雷声炸响。虽远在天边，却如近在耳前，使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把话咽了回去。紧接着，庙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三声诡异巨响。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撞门”。不像人的手臂在拍打，倒像是一个人提着另一个人的头，在一下一下狂暴地往门上撞。一声比一声响，庙门门闩上的裂缝一次比一次大，金光瑶脸上的表情，也一刻比一刻扭曲。
　　响到第四下的时候，门栓终于断裂了。密集的雨丝和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齐飞旋着破门而入。
　　金光瑶身形一颤，似乎想闪避，然而很快制止了这冲动。那道身形飞入的方向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从从容容地分开一瞬，很快又自然而然并肩站到一起。回头一看，魏无羡道：“温宁？”
　　温宁撞到了庙内的观音像上，头朝下脚朝上低挂了一会儿，噗通一声摔下来，这才道：“……公子。”
　　看见他，江澄和金凌神色都有点难看起来。聂怀桑则大叫道：“大哥！！！”
　　除了飞进来的温宁，庙门口还站着另一道更高大的身影。轮廓坚硬，脸色铁灰，双目无神。
　　正是赤锋尊，聂明玦！
　　他犹如一座铁塔，挡在暴雨中的观音庙前，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头颅正正地落在脖子上，颈项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线针脚。竟然有人用一根长线，把他的头颅和无头身躯缝起来了！
　　蓝曦臣道：“……大哥。”
　　金光瑶也喃喃地道：“……大哥……”
　　这间庙内，有三个人都对着聂明玦的尸体叫了大哥，可三个人的语气截然不同。金光瑶满脸都是灭顶的恐惧，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金光瑶最害怕的人，无疑就是他这位脾气暴烈、绝不姑息的义兄。
　　他身体一抖，手也跟着抖，手中紧紧牵着的那根血淋淋的琴弦也开始抖。就在这一刹那，蓝忘机忽然抽出避尘，一剑削下。
　　眨眼间，他便闪到金凌身前，托住了一样东西。而金光瑶感觉手臂一轻，微微一怔，低头望去，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不见了。
　　他的右手，从小臂前端被齐齐斩断了。蓝忘机托住的那样东西，正是原先他捏着凶器琴弦的那只手掌。
　　霎时鲜血狂喷，金光瑶痛得面色惨白，连惨叫也没力气，只是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站都站不稳，摔倒在地，倒是苏涉却惨叫起来。蓝曦臣似乎有一瞬间想去扶他，然而终是不敢再动手。
　　蓝忘机将金光瑶那只断掌的手指掰开，琴弦骤松，金凌方才脱险。江澄正想扑上去察看他有没有受伤，魏无羡却抢了上前，握住金凌双肩，仔细检查，确定脖子的皮肤完好无损，一点擦伤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蓝忘机过往出剑，总留有三分余地，但方才情形实在危急，那根琴弦锐利至极，在会用弦杀术的人手中割肉斩骨如砍瓜切菜，偏偏金光瑶的手还发抖了，只要他再多抖一刻，或者更可怕，他忘了手里还牵着个人、牵着琴弦拔腿就跑……若不是蓝忘机当机立断，既快且准地斩断了他握弦的右手，只怕金凌此刻已经身首分离，鲜血飙起几丈高！
　　金凌被从金光瑶断手处的鲜血喷了个正着，大半个身子和小半张脸都染上了血迹，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魏无羡狠狠抱了他一下，道：“下次离危险人物远点，臭小子，你刚才站那么近干什么！”
　　若是江厌离和金子勋唯一的儿子也在他面前没了，魏无羡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金凌很不习惯被别人这样抱，苍白的脸一下子涌上红晕，大力拒绝魏无羡的胸膛。魏无羡抓着他更用力地猛抱了几下，重重拍拍他的肩，一把推向江澄那边，道：“去吧！别再乱跑，到你舅舅旁边去！”
　　江澄抓住还有点晕头转向的金凌，看着那边站在一起的魏无羡和蓝忘机，迟疑片刻，对蓝忘机低声道：“多谢。”
　　虽然低声，但毕竟不含糊。
　　金凌也道：“多谢含光君救命之恩。”
　　蓝忘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避尘斜指地面，剔透澈亮的剑锋不沾血珠，很快滑落得干干净净，调转了对准站在门口的聂明玦。温宁则慢慢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接上折了的一只手，道：“小心……他怨气非同小可。”


　　第107章 藏锋第二十二

     　　
　　金光瑶咬牙在断臂上拍中几处，失血过多，头昏眼花，忽见聂明玦朝他迈出了一步，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登时魂飞魄散。一旁的苏涉又咳出一口血，嘶声力竭喝道：“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拦住门口那东西！”
　　早已神游天外许久的众名兰陵金氏的修士这才持剑围了上去，头两个立刻被聂明玦单掌击飞。金光瑶左手在断手处撒了药粉，可药粉立刻就被血流冲走。他几乎是眼含热泪地去撕自己的衣襟，想包扎止血，可他左手原本就被棺材和黑箱里的毒烟灼伤，使不出力，颤抖着撕了半天和撕不下来，只是徒增痛苦。苏涉连滚带爬扑过去，撕下自己的白衣给他包扎，恰巧蓝曦臣护着聂怀桑退到安全处，苏涉在身上到处摸多余的药膏药粉，摸不到，对蓝曦臣道：“蓝宗主！蓝宗主，你有药吗？帮帮忙吧，宗主他对你一直以礼相待的，你就当帮个忙吧！”
　　蓝曦臣见到金光瑶几乎快晕过去的惨相，眼中流露出微微不忍。正在这时，只听那头阵阵惨叫，聂明玦重拳出击，将三个修士一口气砸成了腥红的肉泥！
　　魏无羡和蓝忘机挡在江澄和金凌之前，魏无羡道：“温宁！你是怎么遇上他的？！”
　　温宁接完了手，又去接折了的腿，道：“你让我去找蓝公子，我在客栈没找着，只得出去在大街上找。还没碰到蓝公子，就看见赤锋尊在街头行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群流浪儿见了他不知危险，还以为和我是一样的，上去缠闹。赤锋尊神智全无，要徒手撕裂他们，我只能和他一路打到这里……”
　　为什么他在客栈没找到蓝忘机，魏无羡根本不用问。他在蓝忘机隔壁睡不着，难道蓝家在他隔壁就睡得着吗？必然也是出去胡乱走跑了，然后才遇到夹着尾巴出去搬救兵的仙子。这阵来得突然的雷雨，必然也是从温宁和聂明玦打起来之后开始的。
　　“尸”这种东西，原本就召阴聚邪，何况还是两具非同一般的凶尸！
　　那群兰陵金氏的修士虽不敌聂明玦，却不断奋勇前冲，然而他们的剑斩到聂明玦身上，犹如斩中精钢，竟然一道血口也砍不出来。聂怀桑从蓝曦臣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恐惧又期待地道：“大大大哥，我，我是……”
　　聂明玦没有瞳仁的双眼怒目圆睁，猛地抓向他，蓝曦臣微微俯首，裂冰一声呜咽，聂明玦身形一僵。
　　蓝曦臣道：“大哥，这是怀桑！”
　　聂怀桑道：“大哥连我也不认得了……”
　　魏无羡道：“他何止是不认得你，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聂明玦已然是一具被滔天怨气所驱使的死尸，暴躁且凶悍，攻击不分对象，温宁修整片刻，再次上前缠斗。可温宁怨气不如他深重，身形也没有他高大，加上魏无羡笛子已裂，无法为他加持，微落下风。躺在地上的金光瑶断手流血之势好容易止住，苏涉爬起来就把他往背上背，想趁乱逃跑，这动作使聂明玦又警惕地注意到了他们，掀飞温宁，大步朝金光瑶走去。金凌失声道：“小叔！快跑！”
　　江澄见他竟然出声提示敌人，一巴掌拍到他后脑上，怒喝道：“闭嘴！”
　　金凌挨了一巴掌才清醒，可那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小叔叔，过去的十几年了，金光瑶对他也不能说不好，见他可能就要惨死在这具凶尸手下，情急之下这才脱口呼出。而聂明玦听到他这一声，像是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魏无羡心中一紧，低声道：“坏了！”
　　聂明玦现在已成凶尸，当然是对着他的仇人金光瑶的怨气最大。可凶尸辨人，不是靠眼睛的！
　　金光瑶和金凌有很近的血缘关系，在阴煞死物看来，这两个大活人的呼吸和血气都有些相似之处。若是处于混沌状态的阴煞之物，则更难分清。此时此刻，金光瑶断了一臂，血流如注，气象虚弱，半死不活，而金凌却活蹦乱跳，聂明玦那并没有在思考的死人脑子，自然对他的兴趣要更高一些。
　　蓝忘机斥出避尘，直击聂明玦心口，果不其然，剑尖刺中他胸膛便止步不前。聂明玦低头看见这把亮晶晶的长剑，咆哮一声，伸手去抓，蓝忘机立刻召回避尘，铮的一声飞入鞘中，让他抓了个空，随即左手一翻，将忘机琴翻出，托在掌中，刻不容缓，泠泠奏了几响。蓝曦臣也重新把裂冰送到唇边。魏无羡一把挥出五十多张符篆，尽数冲聂明玦抛洒而去。然而那些符篆还没近聂明玦的身，便被他的怨气点燃，在空中烧成了灰烬！
　　聂明玦怒吼着朝金凌抓去，江澄和金凌都已退至墙角，退无可退，江澄只得把金凌塞到身后，自己拔出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三毒，硬着头皮迎击。琴箫已齐齐奏响，可恐怕是要来不及了！
　　聂明玦的重拳打穿了一具身躯。
　　可是这具身躯，不是江澄，也不是金凌。
　　温宁挡在墙角，挡在他们两人面前，两只手抓着聂明玦那条钢铁打造般的手臂，慢慢将他从自己胸膛中拔出来，留下了一个硕大的透明窟窿，没有流血，只掉出了一点点黑色的内脏碎渣。
　　魏无羡道：“温宁！！！”
　　江澄则看上去恨不得当场疯了才好。
　　他道：“你？你？！”
　　这一拳力道太大，不光打穿了温宁的胸膛，还连带着震碎了他一部分声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倒了下去。
　　这个位置，他刚好倒在江澄和金凌身上。躯体暂时动弹不得，而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们两个。
　　金凌原本恨极了这个当年将自己父亲一掌穿心的凶手、凶器，他从小就无数次发誓，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把魏婴和温宁千刀万剐寸寸凌迟。后来他不想恨魏无羡，便成倍地用力去恨温宁。可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凶手、凶器在他们面前同样被一拳穿心后，他却连动手把温宁粗鲁地推出去、让他不要靠在他们身上都做不到。
　　明明知道他是个死人，别说是被打穿一个窟窿了，就算是被腰斩成两截也未必有事，但不知为什么，泪水就是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打出这一拳后，聂明玦的动作也凝滞了。
　　蓝忘机和蓝曦臣双人齐奏，琴如冰泉流淌，箫如高风肃杀。发出的都是让聂明玦憎恨的声音，合奏的刺耳程度更是成倍增长，让他周身有一种滞涩之感，仿佛有人用一根无形的绳子在绑住他，绳子越收越紧，他也愈来愈怒，最终突然爆发，强行冲破破障音的束缚，击向抚琴之人。蓝忘机从容不迫地旋身一转，错开了他的攻击，琴音连片刻的停滞都没有。聂明玦这一拳又打穿了墙壁，正欲转身，忽然听到两声明快的啾啾之声。
　　他把拳头从墙壁中拔出来，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魏无羡又吹了两声口哨，笑道：“你好，赤锋尊。认得我么？”
　　聂明玦全白的狰狞眼球静静地对着他，魏无羡道：“不认得也没关系。你认得这哨声就行了。”
　　藏锋第二十二
　　蓝曦臣将裂冰微微挪开，道：“魏公子！”
　　他本意是要提醒魏无羡，他现在这具身体原本是属于莫玄羽的，而莫玄羽和金光瑶也有血缘关系，并且比他和金凌的还要近。若聂明玦因此将怨气撒在他身上，只会更难以对付。可他还没接下一句，蓝忘机的目光便移了过来，看起来淡然又镇定地摇了摇头。
　　蓝曦臣立即明白，这是在示意他：不必担忧。
　　蓝忘机相信，魏无羡没问题。
　　魏无羡嘴上吹着溜溜的哨子，脚下踩着随便的步子。哨音轻松而惬意，然而，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尸横遍地的观音庙中，这声音纵使清越，却格外诡谲。倒在角落里江澄和金凌身上的温宁听了，似乎有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在驱使他站起来，不知是忍住了还是暂时没恢复行动能力，挣扎两下，又歪倒了。江澄和金凌同时下意识伸手接他，可接住了之后，又同时露出一副神似的想立即把他扔下的纠结表情。
　　魏无羡一边笑吟吟地吹着堪称诙谐的调子，一边负着手，不快不慢地退后。聂明玦站在原地，魏无羡退第一步的时候，他反应冷漠；第三步的时候，依旧无动于衷；而退到第七步，他似乎再也按捺不住那股冲动了，朝着魏无羡后退的方向迈了一步。
　　魏无羡驱使着他前进的方向，正是观音庙殿后的那具甚为华丽的空棺。
　　只要让他先进去，魏无羡就有办法封住他。
　　那些白色的毒烟早已消弭殆尽，稀薄得不成威胁。铁青着一张脸的聂明玦被引到空棺之前，本能地对这样东西很是抗拒。魏无羡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这边，尤其是蓝忘机。魏无羡一边悠悠吹着哨子，一边悠悠地把目光送了过去。视线一经撞上，他便表情轻佻地对蓝忘机眨了一下左眼。
　　好像被一根糖丝小针刺了一下，蓝忘机指底的琴音泛起一缕微不可查的波澜，瞬息平静。魏无羡有点得意地回过头，在聂明玦面前，拍了拍棺材口。
　　终于，聂明玦慢吞吞地俯下了身。
　　可就在他快要把上身翻进去的时候，忽然从蓝曦臣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聂明玦立即止住附身之势，和其他人一样，猛地回头。只见苏涉背着半昏半醒的金光瑶，一手托着他的腿，一手持着一把剑，剑身见血。而聂怀桑躺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痛得打滚。
　　见状，朔月的一道剑气重重击在苏涉持剑的手上。苏涉满脸错愕，长剑脱手。那剑已经刺伤了聂怀桑，空气中飘来一丝血腥味，魏无羡心中大骂：“岂有此理，关键时刻坏我的事！”
　　聂怀桑和聂明玦乃同父异母兄弟，聂明玦嗅到他的血气，不会引发杀气，但会让他十分好奇。而他一好奇，被吸引过去，必然又会使得他注意到那边的金光瑶。而杀了一个金光瑶之后，他的凶性必然会更大、更难牵制！
　　果然，聂明玦喉中咕咕作响，身体也转离了空棺，他一下子辩出了那个低头伏在苏涉背上的人是谁，魏无羡的哨音也牵不住他了。聂明玦一阵罡风般的冲了过去，手掌往金光瑶天灵上落去！
　　苏涉猛一侧身，足尖挑起方才被击落在地的长剑，运起全部灵力刺向聂明玦的心脏。兴许是生死关头，这一剑奇快奇狠，剑身被他的灵力灌满，光华流转，璨璨生辉，比他以前那看似优雅的无数剑都来得精彩惊艳，连魏无羡也忍不住想赞叹一声漂亮。聂明玦也被这爆发一剑逼得退了一大步。灵光微消，聂明玦便再次上前，不依不饶地抓向金光瑶。苏涉左手将金光瑶朝蓝曦臣那边抛去，右手划向聂明玦的喉咙。
　　纵使聂明玦全身上下犹如钢铁般刀枪不入，可缝住他脖子的那根线却不一定！

　　第108章 藏锋第二十二 2

     　　
　　若这一剑得手，纵使不能降服聂明玦，多少也能争取一点时间。然而，这把剑方才因苏涉的猛然爆发被灌注了太多灵力，超出了它的承受极限，挥到中途，竟然“当”的一声，断为数截。而聂明玦的一掌，却正中他的胸膛。
　　苏涉的这份精彩，转瞬即逝。他甚至没来得及吐出一口血，说句或体面或狠戾的遗言，目光里的生气便瞬间熄灭。
　　金光瑶瘫在蓝曦臣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知是因断手和腹部血流愈发汹涌，痛得厉害，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眼眶里隐隐有泪光。可没有机会给他喘气或是舔伤口，聂明玦抽出手后，又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虎视眈眈起来。
　　这张刚硬的脸上那种冷漠而严厉地审视意味，和他生前的一模一样，正是金光瑶最害怕的模样。金光瑶连眼泪都被吓回去了，声音发颤着求助道：“二哥……”
　　蓝曦臣调转了剑锋，魏无羡和蓝忘机也各自催急了调子。然而方才哨音已被破除，再想重新起效，可比原先困难多了。这时，忽听一旁一人叫道：“魏无羡！”
　　魏无羡立即道：“什么？”
　　答完才发现喊他的人是江澄，魏无羡微感诧异。江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扬手一扔。魏无羡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漆黑光亮的笛身，鲜红的穗子。
　　鬼笛陈情！
　　手上一摸到这支他再熟悉不过的笛子，魏无羡连惊讶也顾不上了，不假思索地将它举到唇边，喊了声：“蓝湛！”
　　蓝忘机微一点头，不需更多言语，琴声与笛声齐齐奏响。琴如冰泉，笛如飞鸟。一在压制，一在诱导。在相合的二者之下，聂明玦的身子一个摇晃，终于，半强迫地把脚步从金光瑶之前挪开了。
　　他一步一步，在琴笛合奏的操控之下，僵硬地第二次朝那口空棺走去。魏无羡和蓝忘机也一步一步随着他靠近。等他一翻进那口棺材，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地上棺盖两端一踢，沉重的棺盖飞起又落下。魏无羡轻灵地翻上棺头，左手把陈情插回腰间，飞速咬破右手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地在棺盖上画下了一整串龙飞凤舞、鲜血淋漓的咒文，片刻不滞，一笔到底！
　　至此，棺材内野兽嘶嚎般的声音才渐渐歇止。蓝忘机按住了颤动的七弦，凝住了指下的琴音。魏无羡轻轻吁出一口气，谨慎地感应了一会儿，确定棺盖下没有力量了，这才站起来道：“脾气真不好，对吧。”
　　他站在棺材上，高出太多，蓝忘机收了琴，睁着一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抬头看他。魏无羡低下头，右手忍不住挠了挠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给他挠上了几道血红的血印。蓝忘机不以为意，道：“下来吧。”
　　魏无羡笑着跳了下来，被他接了个正着。
　　这边稍稍安静了，那边，聂怀桑却开始唉唉痛叫了。
　　他道：“曦臣哥！你快来帮我看看，我的腿还跟身子连着没有！”
　　蓝曦臣走过去，按住他一番察看，道：“怀桑，没事，不用这么害怕，腿没有断。只是刺破了一处。”
　　聂怀桑恐怖地道：“刺破了！刺破了怎么能不害怕！刺穿了没有啊？曦臣哥救命啊！”
　　蓝曦臣啼笑皆非，道：“没有那么严重。”
　　聂怀桑还是抱着腿满地打滚，蓝曦臣知道他最怕痛，便从怀中取出药瓶，放到聂怀桑手里，道：“止痛。”
　　聂怀桑连忙取药来吃，边吃边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莫名其妙被那个苏悯善半路抓来，他都要逃跑了还刺我一剑！不知道对付我直接推开就行了吗，用得着动刀动剑……”
　　蓝曦臣起身回头。金光瑶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微微散乱，额头满是冷汗，狼狈至极。大约是断手处痛得太厉害了，忍不住轻声呻吟了两声。他抬眼去看蓝曦臣。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可光是这幅捂着断腕的模样，还有凄惨无比的眼神，无一不很难让人心生怜悯。
　　蓝曦臣看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还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物。
　　魏无羡道：“蓝宗主。”
　　蓝曦臣道：“魏公子，他现在……这副模样，应该再做不了什么。再不给他救治，怕是要当场死在这里。还有许多事都没问清。”
　　魏无羡道：“蓝宗主，我明白，我不是不让你救他，我是提醒你小心他。最好禁了他的言，不要再让他说话。”
　　蓝曦臣微一点头，对金光瑶道：“金宗主，你听到了。请你不要再做些无谓的举动了。否则为以防万一，你有任何动作，我都会不留情面……”他深吸一口气，道：“取你性命。”
　　金光瑶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微弱的一句：“多谢泽芜君……”
　　蓝曦臣俯下身，谨慎又小心地给他处理断腕的伤口，金光瑶一路发抖。见昔日风光无限的义弟落得此时这般下场，蓝曦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心中叹息。
　　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起走到角落。温宁还半垮不垮地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倒在江澄和金凌身上。魏无羡把他平放到地上，检查一番他胸口那个黑洞，大是犯愁：“你看你这……该用什么东西堵才好。”
　　温宁道：“公子，我这样很严重吗……”
　　魏无羡道：“不严重。你又不用这里的脏器。但是难看。”
　　温宁道：“我又不要好看……”
　　江澄是沉默，金凌则是要说不说。
　　那边蓝曦臣给金光瑶处理伤口，见金光瑶疼得快晕过去了，原本想借此惩戒他一番的蓝曦臣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回头道：“怀桑，方才那瓶药给我。”
　　聂怀桑吃了两粒止了疼便把药瓶收进怀里了，忙道：“哦，好。”低头一阵翻找，摸出来正要递给蓝曦臣，突然瞳孔收缩，惊恐万状地道：“曦臣哥小心背后！！！”
　　蓝曦臣原本就对金光瑶没放下提防之心，一直绷着一根弦，见了聂怀桑的表情，加上他这声惊呼，心中一凉，不假思索地抽出佩剑，往身后刺去。
　　金光瑶被他正正当胸一剑刺穿，满脸错愕。
　　其他人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魏无羡霍然起身道：“怎么回事？！”
　　聂怀桑道：“我我我……刚才看见三哥……不是，看见金宗主把手伸到身后，不知道是不是……”
　　金光瑶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一剑，嘴唇翕动，想说话，却因为已被下了禁言，欲辩无言。魏无羡觉得这情形有些不对劲，还没等他发问，金光瑶却咳出一大口血，哑声道：“蓝曦臣！”
　　他竟然自己强行冲破了禁言术。
　　金光瑶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左手被毒烟灼伤，右手断腕，腹部缺了一块，周身血迹斑斑，刚才连坐着都勉强，此刻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竟然靠着自己就站了起来，又恨声喊了一次：“蓝曦臣！”
　　蓝曦臣看起来失望至极，也难过至极，道：“金宗主，我说过的。你若再有动作，我便会不留情面。”
　　金光瑶恶狠狠地呸了一声，道：“是！你是说过。可我有吗？！”
　　他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面孔，这时居然露出了如此市井凶蛮的一面。见他这幅大为反常的模样，蓝曦臣也感觉出了什么问题，立即回头去看聂怀桑。金光瑶哈哈笑道：“得了！你看他干什么？别看了！你能看出什么？连我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呢。怀桑，你可真不错啊。”
　　聂怀桑瞠目结舌，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指摘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金光瑶恨恨地道：“我居然是这样栽在你手上……”
　　他强撑着想走到聂怀桑那边去，可一把剑还贯穿着他的心口，走了一步，立即流露出痛苦之色。蓝曦臣既不能给他致命一击，又不能贸然拔剑，脱口道：“别动！”
　　金光瑶也确实走不动了。他一手握住胸前的剑锋，定住身形，吐出一口血，道：“好一个‘一问三不知’！难怪了……藏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聂怀桑哆嗦道：“曦臣哥你信我，我刚才是真的看到他……”
　　金光瑶面色狰狞，喝道：“你！”
　　他又想朝聂怀桑扑去，剑往里又往他胸口里插了一寸，蓝曦臣也喝道：“别动！”
　　之前他已经吃了金光瑶无数个亏、上过他无数次当，这一次也难免心怀警惕，怀疑他是因为被聂怀桑拆穿背后的动作，情急之下才故意反咬，只为再次使他分神。金光瑶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怒极反笑，道：“蓝曦臣！我这一生撒谎无数害人无数，如你所言，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的坏事我什么没做过！”
　　他吸进一口气，哑声道：“可我独独从没想过要害你！”
　　蓝曦臣怔然。
　　金光瑶又喘了几口气，抓着他的剑，咬牙道：“……当初你云深不知处被烧毁逃窜在外，救你于水火之中的是谁？后来姑苏蓝氏重建云深不知处，鼎力相助的又是谁？这么多年来，我何曾打压过姑苏蓝氏，哪次不是百般支持！除了这次暂压了你的灵力，我何曾对不起过你和你家族？何时向你邀过恩！”
　　听着这些质问，蓝曦臣竟无法说服自己再去对他使用禁言。金光瑶道：“苏悯善不过因为当年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就能如此报我。而你，泽芜君，蓝宗主，照样和聂明玦一样容不下我，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
　　这句说完，金光瑶突然急速向后退去，朔月从他胸口拔出。江澄喊道：“别让他逃了！”
　　蓝曦臣两步上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再次擒住。金光瑶现在这个样子，跑得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就算是金凌蒙上眼睛也能抓住他。何况他多处受伤，又中了致命一剑，早已无需防备了。可魏无羡却突然反应过来，喝道：“他不是要逃！！！泽芜君快离开他！”
　　已经迟了，金光瑶断肢上的血淌到了那口棺材之上，淅淅沥沥的鲜血爬过魏无羡原先画过的地方，破坏了符文，顺着缝隙流进了棺材。
　　已经被封住的聂明玦，猛地破棺而出！
　　棺盖四分五裂，一只苍白的大手扼住了金光瑶的脖子，另一只，则探向了蓝曦臣的喉间。
　　金光瑶不是要逃跑，而是要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蓝曦臣引到聂明玦这边，同归于尽！
　　蓝忘机斥出避尘，风驰电掣着朝那边刺去，可聂明玦几乎跟本不畏惧此类仙器，即便是避尘击中了他，多半也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缩小和蓝曦臣喉咙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那只手还差毫厘便可扼住蓝曦臣脖子时，金光瑶用残存的左手猛地在他胸口一推，把蓝曦臣推了出去。
　　他自己则被聂明玦掐着脖子拽进了棺材里，高高举起，就像举着一只布偶，画面可怖之极。金光瑶双手掰着聂明玦如钢铁一般的手掌，因痛苦挣扎不止，一边披头散发地挣扎一边从眼里放出凶光，声嘶力竭破口大骂道：“聂明玦我操你妈！你以为老子真怕你吗？！我……”
　　他呛出一口艰难万状的鲜血，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异常残忍且清晰的一声“喀喀”。
　　金光瑶喉间发出一丝咽气的呜咽。金凌肩头一颤，闭目捂耳，不敢再听再看。
　　

　　第109章 藏锋第二十二 3

     　　
　　蓝曦臣被推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尚未明白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什么，蓝忘机则在庙中那座眉清目秀的观音神像背后一拍，神像周身震颤，朝棺材那边飞去。聂明玦尚在审视着手中已经歪了头的这具尸体，一座沉重的观音像袭来，生生又把他砸得倒了回去。
　　魏无羡一跃而上，踩在观音像的胸口。棺盖已裂，也只能将这座观音像充作棺盖来封禁暴起的聂明玦了。聂明玦在底下一掌一掌地拍击神像，想要出来，魏无羡也随之一震一震，东倒西歪，险些被掀下来。他晃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下手画符，道：“蓝湛快快快，快上来跟我一起，加个人多个重量，他再多拍两下这观音像非又散架了不可……”
　　话音未落，忽然，魏无羡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视线都倾斜了。蓝忘机已握住了棺材的一端，将这一端提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仅凭一只左手，便把这具沉甸甸的实木棺、棺内的两个死人、棺材上的一座观音像、观音像上的魏无羡，提离了地面。
　　魏无羡已是瞠目结舌。
　　就算他早就知道蓝忘机臂力惊人，可这也……太惊人了！
　　蓝忘机却依然面不改色，右手挥出一根银色的琴弦。琴弦如飞梭一般，嗖嗖绕着棺材和观音像缠了数十圈，将这两样东西牢牢绑在一起。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确认聂明玦和金光瑶已经被死死封住之后，他这才陡然松开左手。棺木一端落地，发出巨响，魏无羡也跟着一歪，蓝忘机迎了上去，将他接个正着，随即稳稳地放在地上。那双方才力降千斤的手，抱着魏无羡的时候，却是无比轻柔。
　　蓝曦臣怔怔盯着被七根琴弦封缠的那口棺材，尚在失神。聂怀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悚然道：“……曦、曦臣哥，你没事吧？”
　　蓝曦臣道：“怀桑，刚才，他真的在背后想偷袭我吗？”
　　聂怀桑道：“我好像是看到了……”
　　听他期期艾艾，蓝曦臣道：“你再仔细想想。”
　　聂怀桑道：“你这么问我，我也不敢确定了……真的就是好像……”
　　蓝曦臣道：“不要好像！到底有没有！”
　　聂怀桑为难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聂怀桑一被逼急了，就只会重复这一句。蓝曦臣把额头埋进手里，看上去头痛欲裂，不想再说话。
　　忽然，魏无羡道：“怀桑兄。”
　　聂怀桑道：“啊？”
　　魏无羡道：“方才苏涉是怎么刺伤你的？”
　　聂怀桑道：“他背着三哥……背着金宗主逃跑，我挡了他的路，所以就……”
　　魏无羡道：“是吗？我记得好像当时你站的位置，并没有挡在他们逃跑的方向啊。”
　　聂怀桑道：“总不至于是我故意撞上去找刺的吧？”
　　魏无羡笑了笑，道：“我没这么说。”
　　聂怀桑道：“那魏兄你是想说什么？”
　　魏无羡道：“我只是忽然串起了一些事。”
　　聂怀桑道：“什么事？”
　　魏无羡道：“金光瑶说，有个人给他送了一封信，威胁他在七天之后将他做的所有事告知天下。先假设他没有撒谎，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人简直是多此一举。”
　　他道：“如果你要曝光一个人的罪行，你为什么不直接曝光，还要特地去通知本人，我手上有你的罪证？”
　　聂怀桑道：“三哥……金宗主不是说了，这个人是想让他自裁谢罪吗？”
　　魏无羡道：“醒醒吧，用脚跟想也知道金光瑶不会选择自裁谢罪，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看上去好像没有意义。不过，一个能扒出金光瑶这些陈年秘迹的人，真的会走一步废棋吗？这种多此一举，必定是有目的的，要促成某件事，催生某样东西。”
　　蓝曦臣怔然道：“催生？什么东西？”
　　蓝忘机沉声道：“金光瑶的杀心。”
　　若是平日的泽芜君，自然不可能想不到这一步，但他此时恐怕已经没有闲暇心思去思考了。
　　魏无羡道：“不错。正是这封信，把金光瑶的杀心催生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是说七天后要他等着他的死期吗？那他就先下手为强，在七天之内先把百家主力在乱葬岗一锅端了，看谁先死。”
　　蓝曦臣道：“你是说，这就是送信人要达到的目的？只是为了催促他动手？”
　　魏无羡道：“我是这么想的。”
　　蓝曦臣摇头，道：“……那么这个送信人究竟是想做什么？究竟是揭发金光瑶，还是血洗百家？”
　　魏无羡道：“很简单。看看这场围剿失败之后发生了什么。当所有人都聚集在莲花坞时，在最群情激奋的时候，迎来了思思和碧草——我不觉得这两位证人的到来是巧合。于是所有的事情堆积在一起，猛然爆发了。”
　　顿了顿，魏无羡道：“他要的不仅是让金光瑶身败名裂，他还要让金光瑶与众为敌。并且一次致命——绝对没有任何反转余地。”
　　聂怀桑道：“听起来，这个人，从很早就开始布局了啊。”
　　魏无羡看了看他，忽然道：“对了，赤锋尊的身体不是由聂宗主保管的吗？”
　　聂怀桑道：“原先是我保管的。可我今晚刚刚收到消息，我大哥放在清河的身体不翼而飞。不然我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地往清河赶，还半途被苏涉抓来……”
　　魏无羡又道：“聂宗主，我听说你经常往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跑，是吗？”
　　聂怀桑道：“是啊。”
　　魏无羡道：“那么你真的不认识莫玄羽吗？”
　　聂怀桑道：“啊？”
　　魏无羡道：“我记得献舍成功后我第一次和你打照面，你看上去像是完全不认识我的，还问过含光君我是谁。莫玄羽当年好歹也纠缠过金光瑶，连金光瑶收藏的手稿都能看，而你也是经常去找金宗主诉苦的。就算你和莫玄羽不熟识，但你真的一面也没见过他？”
　　聂怀桑抓了抓头发，道：“魏兄，金麟台那么大，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见过，就算见过也不可能都记住。而且……”他看上去有点尴尬地道：“莫玄羽什么身份你知道，有点……兰陵金氏都是尽量掖着藏着，我没见过也不奇怪啊。曦臣哥也不一定见过的。”
　　魏无羡道：“哦，那倒确实。泽芜君也是不认识莫玄羽的。”
　　聂怀桑道：“是吧！而且我有点不明白，就算我见过莫玄羽，我为什么要故意装作不认识？有什么必要吗？”
　　魏无羡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随口问一句罢了。”
　　心中却道：“自然是试探这个‘莫玄羽’，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莫玄羽了。”
　　一个在旁人口中怯弱胆小的莫玄羽，哪里来的勇气自杀献舍？
　　赤锋尊的那只左手，为什么会被抛出来？难道会是金光瑶一个疏忽不小心放出来的吗？
　　而且为什么恰恰就出现在在他献舍的莫家庄，让刚刚重生的魏无羡撞了个正着，而不是出现在别的地方？
　　赤锋尊的尸体由清河聂氏下葬，一向敬重大哥的聂怀桑真的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觉察到尸体被掉包了吗？
　　魏无羡更倾向于相信这样一种情况。
　　也许在聂明玦逝世之前，聂怀桑是真的一问三不知。但是在聂明玦去世之后，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包括聂明玦的尸体被调换了，包括他过往信任的那位三哥的真面目。
　　他试图寻找他大哥的尸体，然而，花费数年，诸多辛苦，只找到了一只左手。
　　他卡在了这一步，得不到下一步指引。并且这只左手凶悍异常，难以制服，留在身边只会不断引发血光之灾。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最擅长应付这种东西解决这种问题的人。
　　夷陵老祖。
　　可是夷陵老祖已经被碎尸万段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被赶下金麟台的莫玄羽。
　　也许为了从莫玄羽身上套话，聂怀桑曾经和他聊过，从苦闷的莫玄羽口中得知，他看过金光瑶的一本禁术残卷，上面记载了一种古老的邪术。他便怂恿当时饱受族人欺辱的莫玄羽用献舍禁术进行报复。
　　请何方厉鬼？
　　自然还是夷陵老祖。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日子的莫玄羽终于启用了血阵，而聂怀桑也趁机抛出那颗就快拿不住的烫手山芋：赤锋尊的左手。
　　自此，计划成功开始，他不必再自己费心费力去寻找聂明玦剩下的肢体了，把所有危险而麻烦的事都交给魏无羡和蓝忘机。他只需要密切监视着他们的动向即可。
　　金凌、蓝思追、蓝景仪等小辈沿路遇到杀猫怪事那次，分明是有人故意制造异象，加上那个在附近村落为他们指路的并不存在的“猎户”，毫无疑问，目的就是要把这群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们引入义城。试想，如果当时魏无羡和蓝忘机疏忽一步，没能完好无损地护住他们，这群世家子弟在义城出了任何差池，这笔账今天多半也是要算到金光瑶头上的。
　　总之，能给金光瑶定罪的筹码越多越好，能诱导这个谨慎的恶徒犯下的错误、留下的把柄越多越好，能让他最后死得越惨越越好。
　　蓝忘机用避尘的剑尖将棺材旁边那只黑匣子翻了过去，扫了一眼上面刻的咒文，对魏无羡道：“头颅。”
　　这个匣子原先应该是用来装聂明玦头颅的。金光瑶把头颅从金麟台转移后，多半就把它埋在了这里。
　　魏无羡对他一点头，道：“聂宗主，你知道这棺材里原先装的是什么吗？”
　　聂怀桑道：“这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看三哥……啊不，金宗主的模样，应该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吧。”
　　

　　第110章 藏锋第二十二 4

     　　
　　魏无羡道：“棺材自然是用来放死人的，我猜，这里原先埋的，应该是金光瑶母亲孟诗的尸体。他今晚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取走母亲的尸体，一并远渡东瀛的。”
　　蓝曦臣怔然不语，聂怀桑“啊”了一声，恍然道：“对喔，听起来很有道理。”
　　魏无羡又道：“你觉得，那个人把金光瑶母亲的尸体挖走了，会怎么处置呢？”
　　聂怀桑道：“魏兄你干啥老是问我，你再怎么问，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顿了顿，他道：“不过嘛……”
　　聂怀桑慢条斯理拢起被暴雨淋湿的头发，道：“我想，既然这个人这么恨金光瑶，对他视若性命的东西，应该会毫不留情，格外残忍吧。”
　　魏无羡道：“比如五马分尸，弃尸数地，就像对赤锋尊做的那样？”
　　聂怀桑大惊，倒退了几步，道：“这这这……这也太毒了吧……”
　　魏无羡盯了他一阵，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推测毕竟只是推测，谁都没有证据。
　　聂怀桑此刻的满脸茫然和无奈，也许是伪装。他不愿承认自己把旁人当做棋子，视旁人性命如无物，或者他的计划不止于此，他要隐藏真实面目做更多的事、达成更高的目标；也有可能根本没那么复杂，送信、杀猫、将聂明玦身首合一的另有其人，聂怀桑根本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脓包。
　　也许最后金光瑶的那几句话，根本就是他被聂怀桑喊破了偷袭的企图后临时编来的谎话，意在扰乱蓝曦臣的心神，趁机拉他同归于尽。毕竟金光瑶是个劣迹斑斑的大谎话家，什么时候撒谎、撒什么谎都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他在最后一刻又改变了主意，推开了蓝曦臣，谁又能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蓝曦臣扶额的手背上筋脉突起，闷声道：“……他究竟想怎样？从前我以为我很了解他，后来发现我不了解了。今夜之前，我以为我重新了解了，可我现在又不了解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蓝曦臣惘然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可是，连和金光瑶最亲近的他都不知道，旁人就更不可能会有答案了。
　　沉默一阵，魏无羡道：“咱们也都别干站着了。抽几个人出去找人来，留几个人，守在这里看着这东西吧。这口棺材加这几根琴弦，没法封住赤锋尊多久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那口棺材里又传出了阵阵巨响，带着一股无名的怒火，聂怀桑一个哆嗦。魏无羡看他一眼，道：“看到了吧？得立刻换一口更牢固的棺材，挖个深坑，重新埋进去。起码一百年之内是不能打开了。一打开，保证阴魂不散，后患无穷……”
　　他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嘹亮浑厚的犬吠。
　　魏无羡登时色变。金凌则是勉强精神一振，道：“仙子！”
　　惊雷已逝，瓢泼大雨也化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最深的夜已经过去，天光微亮。
　　湿淋淋的黑鬃灵犬撒开四条腿，一道黑风般刮了进来，扑向金凌。一双圆溜溜的狗眼湿漉漉的，前爪离地人立起来，扒在金凌腿上呜呜低叫。魏无羡看见它鲜红的长舌从雪白的利齿间伸出，不断舔舐金凌的手，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张了张嘴，觉得灵魂都仿佛要变作一团青烟从口里飞上天了。蓝忘机默默把他挡在了身后，隔开了他和仙子的视线。
　　紧接着，数百人众将观音庙团团包围，个个拔剑在手，神色警惕，仿佛准备大杀一场。然而，等率先冲入庙中的数人看清了面前场景后，却都愣住了。躺着的，都死了；没死的，半躺不躺，要站不站。总而言之，尸横满地，狼藉满地。
　　持剑冲在最前的两位，左边是云梦江氏的主事，右边赫然是蓝启仁。蓝启仁尚且惊疑满面，还未开口问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和魏无羡几乎贴成一个人的蓝忘机。刹那间，他什么话都忘了问了，一彪怒气杀上面庞，长眉倒竖，吭哧出了几口气，胡子颤颤向上飞飘。主事赶紧上前去扶江澄，道：“宗主，您没事吧……”蓝启仁则举剑喝道：“魏……”
　　不等他喝完，从他身后冲出几道白衣身影，纷纷嚷道：“含光君！”
　　“魏前辈！”
　　“老祖前辈！”
　　蓝启仁被最后一名少年撞了一下，险些歪倒，七窍生烟道：“不许疾行！不许大声喧哗！”
　　除了蓝忘机对他喊了一声“叔父”，没人理他。蓝思追左手抓着蓝忘机的袖子，右手抓着魏无羡的胳膊，喜道：“太好啦！含光君魏前辈，你们都没事。看仙子急成那个样子，我们还以为你们遇上棘手得不得了的状况了。”
　　蓝景仪道：“思追你糊涂啦，怎么可能会有含光君解决不了的状况嘛，早就说你瞎操心了。”
　　“景仪啊，一路上瞎操心的好像是你吧。”
　　“走开啦！少胡说八道。”
　　蓝思追眼角余光瞥到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的温宁，立刻把他也抓了过来，塞进少年们的包围圈里，七嘴八舌地诉说前景。
　　原来仙子咬伤苏涉之后，一路狂奔，找到了在这镇上附近驻扎的一个云梦江氏的附属家族，在人门前狂吠不止。那家族的小家主见了它脖子上的特殊项圈、黄金标识和家徽等物，知道这是颇有来头的灵犬，主人必然身份高贵，又看它齿爪皮毛上都有血迹，明显经过了一场厮杀，怕是那位主人遇到了危险，不敢怠慢，立即御剑送往莲花坞通知这片地区真正的老大云梦江氏。那名主事立即认出这是小少主金凌的灵犬仙子，立即派人出发援救。
　　当时姑苏蓝氏众人也即将离开莲花坞，蓝启仁却被仙子挡住了去路。它跳起来，咬下蓝思追衣摆一片窄窄的白色布料，用爪子将它拱在头上，似乎想把这条白布顶成一个圈圈在脑袋上，然后躺在地上装死。蓝启仁莫名其妙，蓝思追却恍然大悟：“先生，它这样子，像不像在模仿我们家的抹额？它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含光君或者蓝家的人也遇到了危险？”
　　于是，云梦江氏、姑苏蓝氏和另外几个尚未离开的家族这才集结了人手，一同前来施救。
　　蓝景仪啧啧赞道：“一直都仙子仙子的叫，没想到它还真是一条灵犬啊！”
　　可不管有多仙多灵，对魏无羡而言，它说穿了还是一条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即便有蓝忘机挡在身前，他也浑身发毛。自从蓝家这群小辈们进来后，金凌一直偷偷地往那边瞅，瞅他们围着魏无羡和蓝忘机吵吵嚷嚷，见魏无羡脸色越来越白，拍拍仙子的屁股，小声道：“仙子，你先出去。”
　　仙子摇头摆尾，继续舔他，金凌斥道：“快出去，不听我的话了？”
　　仙子哀怨地望他一眼，甩着尾巴奔出庙去，魏无羡这才松了口气。金凌想过去，又不好意思过去，正在犹豫，蓝思追忽然看到了魏无羡的腰间，整个人愣了一瞬，道：“……魏前辈？”
　　魏无羡道：“嗯？怎么？”
　　蓝思追怔怔地道：“您……您这把笛子，能让我看一看吗？”
　　魏无羡取下道：“这笛子怎么了吗？”
　　蓝思追双手取过笛子，微微蹙眉，面上神色有些迷惘。蓝忘机看着他，魏无羡则看向蓝忘机，道：“你们家思追怎么了？喜欢我这笛子吗？”
　　蓝景仪惊道：“咦？你那五音不全的破笛子终于丢了？这只新笛子很不错嘛！”
　　他却不知道，这只“很不错”的新笛子，就是他念念不忘想一睹尊容的法宝、传说中的鬼笛“陈情”，只是暗暗高兴：“太好了！这下至少他今后和含光君合奏时看起来不会太丢含光君的脸。天哪！他原先那只笛子真是又丑又难听！”
　　蓝忘机道：“思追。”
　　蓝思追这才回过神，双手把陈情还给魏无羡，道：“魏前辈。”
　　魏无羡接过笛子，想起这是江澄带来的，转向那边，随口道：“谢了。”他扬扬陈情，道：“这个，我……就留下了？”
　　江澄看他一眼，道：“本来就是你的。”
　　迟疑片刻，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魏无羡却已转向了蓝忘机。见状，江澄也默然无言了。
　　在场众人，有人清扫现场，有人加固棺木的封禁，有人正在考虑如何稳妥地将它转移，有人则在生气。蓝启仁怒道：“曦臣，你究竟怎么了！”
　　蓝曦臣压着额角，眉间堆满难以言说的郁色，疲倦地道：“……叔父，算我求您了。别问了。真的。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蓝启仁就没见过自己一手带大的蓝曦臣这种烦躁难安、失仪失态的模样。看看他，再看看那边和魏无羡一起被包围的蓝忘机，越看越窝火，只觉得这两个原本完美无瑕的得意门生哪个都不服他管了，哪个都让人不省心了。
　　那口封着聂明玦和金光瑶的棺材不光异常沉重，还须千万小心对待，因此自告奋勇来搬运它的是几名家主。一名家主看到了观音像的面貌，先是一怔，随即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指引旁人来看：“你们看这脸！像不像金光瑶？”
　　旁人瞧了，皆是啧啧称奇：“果真是他的脸！金光瑶做这样一个玩意儿干什么？”
　　姚宗主道：“自封为神，狂妄自大呗。”
　　“那还真是够狂妄自大的。呵呵呵。”
　　魏无羡心道，那可不一定。
　　金光瑶的母亲被人视为最下贱的娼妓，他就偏要照着母亲的模样雕一座观音神像，受万人跪拜，香火供奉。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没人比魏无羡更清楚了，不会有人关心的，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和金光瑶有关的一切，都会被予以恶意最大的猜测，在众人口中广为流传。
　　再过不久，这口棺材就会被封进一口更大、更牢固的棺椁，被钉上七十二颗桃木钉，深埋地下，立起警戒碑，镇压在某座山下。
　　被封在里面的东西，也将在重重禁制和万千唾骂中永世不得超生。
　　聂怀桑倚在门边，看着几名家主把这口棺材抬出了观音庙的门槛，低头拍拍衣襟下摆肮脏的泥土，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定了一定，魏无羡也望了过去。落在地上的，是金光瑶的帽子。
　　聂怀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这才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仙子在外边等主人等得心急，嗷嗷叫了两声。听到这声音，金凌忽然记起，当仙子还是一只不到他膝盖高的笨拙幼犬时，就是金光瑶把它抱过来的。
　　那时他才几岁，和金麟台上的其他小孩子打架，打赢了却也不痛快，在房间里边疯摔东西边嚎啕大哭，侍女家仆都不敢靠近他，怕被他丢中。他的小叔叔笑眯眯地钻出来问，阿凌，怎么回事啊？他立刻把五六个花瓶砸裂在金光瑶脚边。金光瑶说：“啊哟，好凶，吓死了。”边摇头边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走了。
　　第二天，金凌赌气不出门不吃饭，金光瑶就在他房门口晃来晃去，金凌背靠着门大喊道别烦我，忽然从门外传来一声小奶狗的嗷嗷叫声。
　　他打开门，金光瑶半蹲在房门前，怀里抱着一只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黑毛小狗，抬头对他笑道：“我找来这么小玩意儿，不知道该叫什么，阿凌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那笑容温柔真切，金凌不能相信金光瑶是假装的。
　　忽然之间，又有泪水从他眼眶中滚滚落下。
　　金凌一向觉得哭泣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对此嗤之以鼻，但除了汹涌地落泪，没有别的方式能宣泄他心中的痛苦和愤怒。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好像不能怪任何人，也不能恨任何人。魏无羡，金光瑶，温宁，每一个都或对或少该对他父母的死亡负责任，每一个他都有理由深恶痛绝，但又好像每一个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他恨不起来。可是不恨他们，他还能恨谁？难道他就活该从小失去双亲吗？难道他不光报不了仇下不了手，连恨都不能恨得纯粹彻底、肆无忌惮吗？
　　总觉得不甘心。总觉得委屈。恨不得一起死了一了百了才好。
　　姚宗主见他盯着棺材无声哭泣，道：“金小公子，你哭什么？为金光瑶哭？”
　　见金凌不说话，姚宗主用长辈数落自家小辈的责备口气道：“哭什么？收起眼泪吧。你叔叔这样的人，不值得人为他哭。小公子，不是我说，你可不能这般软弱？这是妇人之仁，你得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该正正你的……”
　　若是在以往兰陵金氏家主还是一统百家的仙督之时，给他们一百个胆子，这些别宗家主都绝对不敢以长辈自居，教训金家子弟。此时金光瑶已死，兰陵金氏无人可撑大梁，名声也差不多坏透了，估计今后也起不来了，敢的就来了。金凌心中原本已是千头万绪，五味杂陈，听姚宗主指手画脚，一阵怒火涌上心头，大吼道：“我就是想哭怎么样！你是谁？你算什么？连我哭都要管吗？！”
　　姚宗主没想到教训不成反被吼，登时拉下了脸，旁人低声劝道：“算了，别跟小孩子计较。”
　　他这才收起那几分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那是当然。呵，何必跟乳臭未干不懂是非不辨黑白的毛头小子计较？”
　　蓝启仁看护着棺材运上了车，回头一看，愕然道：“忘机呢？”
　　他刚刚还盘算着把蓝忘机抓回云深不知处后要跟他促膝长谈一百二十天，实在不行就再关他一阵禁闭，谁知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走了几圈，扬声道：“忘机呢！”
　　蓝景仪道：“方才我说我们把小苹果带来了，就拴在庙外，含光君就带着……带着……一起去看小苹果了。”
　　蓝启仁道：“然后呢？”
　　然后怎么样，不用说了。观音庙外，哪还有魏无羡、蓝忘机、温宁的影子？
　　蓝启仁看看慢吞吞跟在自己身后，仍在走神的蓝曦臣，狠狠叹一口气，拂袖而去。蓝景仪四下望望，惊道：“思追？怎么回事，思追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金凌听到魏无羡和蓝忘机不见了，急急奔出，险些在观音庙的门槛上绊了一跤。然而再急，也追不到这两个人的影子了。仙子绕着他开心地打转，哈哈吐舌。江澄站在观音庙内一棵笔直参天的树木之下，看了看他，冷冷地道：“把脸擦擦。”
　　金凌用力一擦眼睛，抹了抹脸，奔回来道：“人呢？”
　　江澄道：“走了。”
　　金凌失声道：“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江澄讥讽道：“不然呢？留下来吃晚饭？说完谢谢你再说对不起？”
　　金凌急了，指着他道：“难怪他要走的，都是因为你这个样子！舅舅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闻言，江澄怒目扬手，骂道：“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口气？你找打！”
　　金凌脖子一缩，仙子也尾巴一夹。江澄那一巴掌却没落到他后脑上，而是无力地收了回去。
　　他烦躁地道：“闭嘴吧。金凌。闭嘴吧。咱们回去。各人回各人那里去。”
　　金凌怔了怔，迟疑片刻，乖乖地闭嘴了。
　　耷拉着脑袋，和江澄一起并肩走了几步，他又抬头道：“舅舅，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
　　江澄道：“什么话？没有。”
　　金凌道：“刚才！我看见的，你想跟魏无羡说话，后来又不说了。”
　　沉默半晌，江澄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
　　要说什么？
　　说，当年我并不是因为执意要回莲花坞取回我父母的尸体才被温家抓住的。
　　在我们逃亡途中经过的那个小镇上，你去买干粮的时候，有一队温家的修士追上来了。
　　我发现得早，离开了原先坐的地方，躲在街角，没被抓住，可他们在街上巡逻，再过不久，就要撞上正在买干粮的你了。
　　所以我跑出来，把他们引开了。
　　可是，就像当年把金丹剖给他的魏无羡无法告诉他真相一样，如今的江澄，也没办法再说出来了。

　　第111章 忘羡第二十三

     　　
　　天色未明，长街之上，仍是静悄悄的。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路上，只听到花驴子蹄子落地的哒哒轻响。
　　魏无羡坐在小花驴背上，拍拍它的臀部。它身上的褡裢里硬邦邦、鼓囊囊的，装满了苹果，大约是蓝家的小辈们给它准备的吃食。
　　魏无羡从里面摸出个苹果，送到自己嘴边，盯着蓝忘机俊秀的侧颜，咔擦啃了一口，异常清脆。小苹果见自己的苹果被人无耻偷吃，气得鼻孔喷张，直摔蹄子。魏无羡没空理会它，又是几巴掌拍上去，把没吃完的苹果往它嘴里一塞，道：“蓝湛，你知道吗。那个思思，好像是是金光瑶母亲的朋友。”
　　蓝忘机道：“不知道。”
　　魏无羡啼笑皆非，道：“我随口一说而已，又不是真的在问你。我在观音殿里那个女怨灵的共情里看到的。她对金光瑶母子颇为照顾。”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所以，金光瑶留了那女子一命。”
　　魏无羡道：“应该是这样。当时我怕泽芜君又对他心软，并未说出原委。我觉得现在告诉他也不合适。”
　　蓝忘机道：“日后他若问起，我会告知。”
　　魏无羡道：“也好。”
　　回首望了一眼，他难得长吁短叹道：“我已经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想管了，就这样吧。”
　　蓝忘机点点头，将小苹果的绳子收了收，牵着继续走。
　　各人的事，只有各人自己能解决。即便是亲兄弟如蓝曦臣，现在的蓝忘机也无法对他起到什么帮助作用。安慰是无力的，什么都是徒劳的。
　　顿了顿，蓝忘机道：“魏婴。”
　　魏无羡道：“什么？”
　　蓝忘机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魏无羡竟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道：“什么事？”
　　蓝忘机停了下来，直视着他，正要说话，这时，二人身后传来了急急的奔跑声。魏无羡道：“要命，这么快就有人追上来了？”
　　果然是有人追上来了，不过来人不算糟。蓝思追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道：“含、含光君、魏前辈！”
　　魏无羡把胳膊撑在驴头上，道：“思追儿，我要跟你家含光君私奔了，你跟上来作甚？不怕被你家蓝老先生骂？”
　　蓝思追脸上一红，道：“魏前辈，你别这样，我，我是有很重要的话上来问的！”
　　魏无羡道：“什么话？”
　　蓝思追道：“我记起了一点事，不能确定，所以……所以来问一问含光君和魏前辈。”
　　蓝忘机看着他，又望向温宁。温宁点了点头。魏无羡道：“什么事？”
　　蓝思追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
　　他道：“自称手艺精绝，做出来的东西却辣眼睛还辣肚子。”
　　魏无羡：“啊？？？”
　　蓝思追又道：“把我埋在萝卜地里，说这样晒晒太阳再浇点水就可以很快长高，还可以长出几个小朋友来陪我玩。”
　　魏无羡：“……”
　　蓝思追继续道：“说要请含光君吃饭，到了最后却没付账就跑了，给钱的还是含光君。”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几乎就快在驴背上坐不稳了。
　　他道：“你……你……”
　　蓝思追直视着魏无羡和蓝忘机，道：“可能是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我记得不完全，但是，我能确定……我曾经姓温。”
　　魏无羡颤声道：“你姓温？你不是姓蓝吗？蓝思追，蓝愿……”
　　他喃喃道：“蓝愿……温苑？”
　　蓝思追重重点头，声音也在发抖：“魏前辈，我……我是，阿苑……”
　　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懵然道：“阿苑……阿苑不是死了吗？他当年一个人留在乱葬岗……”
　　话音未落，蓝曦臣的话又回响在耳边：“那几年说是面壁思过，却根本是重伤难行。就算是这样，在得知你身死之后，他还强行拖着这样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乱葬岗看一眼……”
　　他猛地看向蓝忘机，道：“蓝湛，是不是你？！”
　　蓝忘机道：“是。”
　　他望着魏无羡，道：“这就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的事。”
　　好久好久，魏无羡都说不出话来。
　　终于，蓝思追忍不住了，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蓝忘机，把三个人紧紧圈作一团，魏无羡和蓝忘机被他搂得撞在一起，俱是怔然。
　　蓝思追把头埋在他们两人肩头，道：“含光君，魏前辈，我……我……”
　　听他声音闷闷的，近在咫尺的魏无羡和蓝忘机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很柔软的东西。
　　魏无羡调整好情绪，把手放到蓝思追背上，拍拍道：“好啦，哭什么。”
　　蓝思追道：“没哭……就是……忽然觉得，好难受，但是，也好高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片刻，蓝忘机也把手放到他背上，拍了拍。
　　蓝忘机道：“那就别说了。”
　　魏无羡道：“是啊。”
　　蓝思追没说什么，把他们两人搂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魏无羡道：“哎哎哎你这孩子手劲怎么这么大，不愧是含光君你教出来的……”
　　蓝忘机看他一眼，道：“也是你教出来的。”
　　魏无羡道：“那难怪长这么好呢。”
　　蓝思追却道：“魏前辈才没有教过我。”
　　魏无羡道：“谁说没教过？只不过你太小了，教过的你都忘了。”
　　蓝思追道：“我没忘，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教过的。”
　　魏无羡道：“是吧？”
　　蓝思追认真地道：“教过我怎么把春宫伪装成普通的书册。”
　　魏无羡：“……”
　　蓝忘机看了一眼魏无羡。
　　蓝思追又道：“还教导我，漂亮的姑娘走过的时候……”
　　魏无羡道：“一派胡言，你这孩子，怎么会净记得这种东西。你做梦吧，我怎么可能教小朋友这些。”
　　蓝忘机把头仰起来，道：“宁叔叔作证。你教我这些的时候他应该也在的。”
　　魏无羡道：“作什么证，没有的事。”
　　温宁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蓝思追道：“含光君，我所言句句属实。”
　　蓝忘机颔首，道：“我知。”
　　魏无羡要在驴背上撒泼打滚了：“蓝湛呀！”
　　他转念一想，又道：“说起来，思追你是怎么记起来的？”
　　蓝思追道：“我也不清楚，就是看到陈情，觉得非常熟悉。”
　　果不其然，是陈情。魏无羡道：“哦，那当然熟悉啦，你以前最喜欢吃陈情了，经常把口水流到上面，害我没法吹。”
　　蓝思追的脸一下子红了，道：“是、是吗……”
　　魏无羡笑眯眯地道：“是呀，不然你怎么一看就想起来了呢？你还要听更多你小时候的事吗？”
　　他两只手比了两个蝴蝶，道：“含光君，你还记得不，那次我请你吃饭，他拿着一对蝴蝶在那儿嘀嘀咕咕，说‘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蓝思追的脸越来越红，魏无羡又道：“哦对了，那次你还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喊含光君喊爹呢。可怜含光君一个风华正茂冰清玉洁的大好青年，莫名其妙就做了人家的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思追红着脸大叫起来，道：“含光君，对不起！”
　　蓝忘机看着嘻嘻而笑的魏无羡，摇了摇头，神色却尽是柔和。
　　魏无羡又道：“对了，温宁，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温宁点了点头，魏无羡愕然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温宁看了一眼蓝忘机，小心翼翼地道：“蓝公子没有说要告诉你，所以……”
　　魏无羡怒其不争：“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你可是鬼将军啊，鬼将军为什么要怕含光君？这岂不是很丢我的脸？？？”
　　蓝思追还在叫：“含光君，对不起！”
　　……
　　四人在云萍城边缘的一座树林里分道扬镳。
　　温宁道：“公子，我们要往这边走了。”
　　魏无羡道：“哪边？”
　　温宁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事情了结之后，准备做什么吗？我和阿苑商量过了，我们先一起去岐山，把我家族人的骨灰葬在那里。还想在那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姐姐生前的东西，给她立一个衣冠冢。”
　　魏无羡道：“衣冠冢，原先我在乱葬岗上给你和她也立了一个，不过被烧了。我们也去岐山一趟。”
　　他转头问蓝忘机，温宁却道：“不用了。”
　　魏无羡一怔，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蓝思追道：“魏前辈，你就和含光君一起走吧。”
　　魏无羡还要说话，温宁却道：“真的不用了，魏公子，你做的够多了。”
　　静默须臾，魏无羡道：“那你做完这些之后呢？”
　　温宁道：“送阿苑回云深不知处，然后做什么，可以慢慢想。接下来的，就让我自己走吧。”
　　魏无羡缓缓点头，道：“……也好。”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温宁不跟他一路，有了自己的决定。魏无羡猜，他大概是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各人有各路。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看着温宁和蓝思追的背影渐行渐远，至直消失，又让人有些伤感。
　　现在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蓝忘机一个人了。
　　何其有幸，他想要的那个陪着自己的那个人，也只有蓝忘机。
　　魏无羡道：“蓝湛。”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你把他教得很好。”
　　蓝忘机道：“今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见面。”
　　魏无羡道：“我知道。”
　　蓝忘机道：“温宁把思追送回云深不知处后，可以在附近住下来，和他常常见到。”
　　魏无羡看着他，道：“蓝湛，你是不是很害怕我对你说谢谢？”
　　“我忽然想起来，前世我们好几次分道扬镳之前，我都对你说了谢谢。然后每一次分别，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更糟。”
　　杀温晁温逐流的驿站，云梦楼台抛花相见，夷陵乱葬岗一别。
　　每一次，他都用这个词在他和蓝忘机之间划下清晰的鸿沟，拉出更远的距离。
　　沉默一阵，蓝忘机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你’和‘对不起’。”
　　魏无羡笑了，道：“好啊，那我们就多说点别的。比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比了个手势，让蓝忘机靠近他，似乎要低声耳语。蓝忘机果然凑近了。谁知，魏无羡伸出右手，抬起他的下颔，俯身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过了很久，魏无羡才和他分开一点点，睫毛挨擦着他的睫毛，低声道：“怎么样？”
　　蓝忘机：“……”
　　魏无羡道：“含光君，给点反应啊。”
　　蓝忘机：“……”
　　魏无羡道：“你好冷淡。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把我狠狠按到地上……”
　　话音未落，蓝忘机忽然反手搂住他的脖子，动作粗鲁把魏无羡的头压了下来，两人重新亲在了一处。
　　小苹果受惊了，连嚼苹果的嘴巴都凝固了，呆若木驴。
　　没一会儿，小苹果便没法驼住魏无羡了，蓝忘机一手搂住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魏无羡从小花驴上抱了下来，两人磕磕绊绊缠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魏无羡被蓝忘机按在地上吻了一阵，忽然道：“等等、等等！”
　　蓝忘机道：“什么？”
　　魏无羡眯眼道：“我忽然有种感觉……”
　　树林，灌木，野草，强硬的动作，缠绵的唇舌。
　　他想了一阵，越想越是觉得这事非问不可，试探着道：“百凤山围猎，我蒙着眼睛那次，蓝湛你……？”
　　他没问完，蓝忘机也没答，手指却微微一蜷。魏无羡用胳膊肘支起上身，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听到了砰砰不止的剧烈响动。
　　“……”魏无羡震惊道：“哦，真的是你？！”
　　蓝忘机喉结动了动，道：“我……”
　　魏无羡不可思议道：“蓝湛，真看不出来啊？你还会做这种事？”
　　蓝忘机：“……”
　　魏无羡道：“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害羞的仙子暗恋我又不敢说才干的这事。”
　　蓝忘机：“……”
　　魏无羡道：“你从那时候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
　　蓝忘机闷声道：“我，那时，自知不对。很不对。”
　　魏无羡想起他后来找到他时，蓝忘机一个人在山林里砸树的模样，道：“所以你才那么生气？”
　　魏无羡还以为他是在生别人的气，却不知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一时冲动，气自己控制不住，气自己趁虚而入，非君子所为，更有违家训。
　　见蓝忘机头埋得很低，仿佛又开始自省，魏无羡搔搔他的下颔，道：“好嘛，别这么纠结啊。你那么早就亲过我，我高兴死了。那可是我的初吻，恭喜你啦含光君。”
　　蓝忘机忽然看了他一眼，道：“初吻？”
　　魏无羡道：“是啊，不然你以为？”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自己遇到蓝忘机，还得意洋洋和他胡吹瞎侃了几句，说什么自己身经百战，说什么蓝忘机的初吻这辈子都送不出去，恍然道：“其实你当时最生气的是，以为我和别人亲过吧？”
　　蓝忘机：“……”
　　魏无羡大笑着搂住他亲了一记，道：“蓝湛你傻吗你！我他妈胡说八道的你也信！哈哈哈哈哈哈……”
　　他嘲笑得太大声、太过火，终于，蓝忘机忍无可忍地将他一把按倒了。
　　骤雨初歇的草丛中尚有雨露未歇，沾湿了蓝忘机的白衣，不过这白衣很快就被魏无羡扒下来了。
　　他轻声道：“别动。”
　　魏无羡的颈项、唇齿之间，都是清新的青草气息。蓝忘机身上则是冷淡的檀香。他跪在蓝忘机双腿中间，从蓝忘机的额头一路吻下去。
　　眉心，鼻尖，面颊，嘴唇，下颌。
　　喉结，锁骨，心口。
　　沿路起伏，虔诚无比。
　　生命的大和谐
　　蓝忘机小心翼翼地去吻他，动作略显笨拙。魏无羡眯起眼睛，张开嘴让他深入，勾起舌尖缠绵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瞥见了蓝忘机锁骨之下的那个烙印。
　　他把手放上去，覆盖了那个伤痕，笑容也减淡了很多，道：“蓝湛，你告诉我，这个是不是也和我有关？”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没什么。当时我喝多了。”
　　把血洗不夜天的魏无羡送回乱葬岗之后，等待着他的就是三年禁闭。禁闭期间，却听到了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夷陵老祖终于身死魂消的消息。
　　他拖着一身还未养好的伤，冲去了夷陵，在整座山上漫山遍野地找了好些天，除了从被大火烧了一半的树洞里捞出一个高烧昏迷的温苑，什么也找不到。哪怕是一块骨头，一片碎肉，一缕虚弱的残魂。
　　回姑苏蓝氏的途中，蓝忘机在彩衣镇上买了一壶“天子笑”。
　　酒很香，很醇，分明不是辛辣呛人的味道，灌下去后却满喉灼痛，一直灼烧到眼眶和心腔。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大概能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喜欢。
　　那晚，是蓝忘机生平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醉酒。喝醉之后到底做了什么，他没有记忆了，所有的蓝家人，无论是子弟还是门生，很长一段时间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不可置信。有人说，那晚他砸开了云深不知处的古室，在里面翻箱倒柜地不知找什么东西，蓝曦臣问他，他目光茫然地找蓝曦臣要笛子。
　　蓝曦臣找了一管最好的白玉笛子给他，他却愤怒地扔开，说他要的不是这个。怎么找都找不到，忽然看见了从岐山温氏收缴来的那些被封起来的铁烙。
　　酒醒之后，胸口就多了一个和当年魏无羡在屠戮玄武洞底留下的那个烙印一样的伤痕。
　　蓝启仁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生气，最终还是没有再责骂他。三年之中，无论是责骂还是惩罚，已经够多了。
　　他叹着气，没有再反对蓝忘机把温苑留下来的决定。蓝忘机向他一礼，自领责罚，默默到云深不知处跪了一天一夜。
　　喝他喝过的酒，受他受过的伤。
　　到如今，这伤口已经结痂十三年了。
　　生命的大和谐
　　终于尝到自己种下的恶果，魏无羡一边讨好地亲他，一边毫无尊严地道：“二哥哥，你行行好，留我条命在，咱们来日方长，下次继续，吊起来继续行不行？今天饶了我这个雏儿吧。含光君威武，夷陵老祖输了输了，一败涂地，来日再战！”
　　蓝忘机额头有微微的青筋突起，一字一句，艰难无比地道：“……真想停下来的话……你就……闭嘴别说话了……”
　　魏无羡道：“可是我长着一张嘴我就是要说话的呀！蓝湛，之前我说，要和你天天上床那句话，你可不可以当做没听到？”
　　蓝忘机道：“不可以。”
　　魏无羡心碎道：“你怎么能这样。你之前都没拒绝过我什么的。”
　　蓝忘机微微一笑，道：“不可以。”
　　看到他这样的笑容，魏无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一阵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
　　可是，下一刻，魏无羡就被与这清光映雪般的笑容格格不入的强悍动作逼得眼角飙泪不止了。
　　他双手抓着草地，声嘶力竭道：“那四天，改成四天上一次行不行，四天不行三天也成！！！”
　　最后，蓝忘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天天就是天天。”
　　

　　第112章 忘羡第二十三 2

     　　
　　三个月后。广陵。
　　一座山头之上，一群村民持火把，农具作武器防身，慢慢地朝山上一片树林围去。
　　这座山上有一片野坟，近几个月来不甚安宁，山下村民一直都遭到野坟孤鬼的侵扰，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请来几位路经此地的修士，一齐上山铲除作祟的根源。
　　暮色降临时分，虫鸣清亮，半人高的野草丛不时簌簌作响，仿佛有未知事物潜伏在内，等待随时发难。可提心吊胆地拨开野草，用火把一照，又往往是虚惊一场。
　　那几名修士手持长剑，带领着这些村民，小心翼翼地横穿过草地，进入森林。
　　森林里便是那片野坟地，或石或木的残损墓碑歪的歪，倒的倒，阴风惨惨。几名修士对视一眼，取出符篆，准备开始清理邪祟。见他们神情自若，情况应当并不棘手，数名村民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的这口气还没松透，忽听“啪”的一声巨响，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摔到了面前的一座土包上。
　　离那座土包最近的村民一声惨叫，扔了火把，连滚带爬逃开。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血淋淋的尸体也摔了下来，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尸雨，噼里啪啦不断落下，森林里登时嚎叫四起。那几名修士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震惊之余却还没失了胆气，为首者喝道：“不要逃窜！不要惊慌！不过是小小邪祟罢了……”
　　还没喝完，他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棵树。
　　树上坐着一个人，垂下一片黑色的衣襟，一只纤长的黑靴，轻轻晃荡，好不轻松，好不惬意。
　　这个人的腰间，插着一管乌幽幽的笛子，笛子下边垂着鲜红如血的穗子，也随着小腿的动作悠悠晃动。
　　几名修士登时色变。
　　村民们原本已乱了阵脚，听他大喝，刚吃了一粒定心丸，谁知却见几名修士齐齐脸色发白，转身拔腿就跑，一阵风一般瞬间就冲出了森林冲下了山，弃他们于不顾，都猜到这片山头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邪祟，连这些修士也没办法，刹那间魂飞魄散，顷刻便作鸟兽散逃得干干净净。一个村民逃得慢了，落在最后摔了一跤，满嘴泥巴，本以为落单死定了，却突然见到一名年轻的白衣男子站在前方，眼睛不由自主一亮。
　　这男子腰悬长剑，似乎周身都罩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在幽暗的森林里，恍惚仙气凌然，不似凡尘中人。他立即求助道：“公子！这位公子！救命，有鬼啊，快快快把这妖……”
　　话音未落，又是一具尸体落在他身前。那张七窍流血的面孔刚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就在这村民吓得快晕过去的时候，那男子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这村民感觉到一阵莫名心安，仿佛得到了免死敕令，忽然涌上来一阵力气，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去。
　　这名白衣男子看了看森林中满地乱爬的血尸，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他抬头望去，那原先坐在树上的黑衣客也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瞬间闪到他身前，便将他压在一棵树上，轻声道：“咦，这不是冰清玉洁的含光君蓝忘机嘛，到我的地盘上来做什么？”
　　四周是一地的血尸，正在或茫然或狰狞地努力爬来爬去，这人伸出一手撑在树干上，蓝忘机被困在他的身体和树干之间，面无表情。
　　只听这人又道：“既然你把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哎哎哎！”
　　蓝忘机一只手便把他两只手腕都锁住了。
　　形势逆转，被他反制住的黑衣人惊讶道：“天哪，含光君，你太厉害了，不敢相信，令人震惊，匪夷所思，你居然用一只手就制服了我，我根本没办法反抗！可怕的男人！”
　　蓝忘机：“……”
　　他的手不由自主抓得更紧了。对方的惊讶变成了惊恐：“啊，好疼。放过我吧，含光君，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再这样抓我了，你也千万不要把我绑起来，更不要把我压到地上……”
　　看他的言语动作越来越浮夸，蓝忘机的眉尖抽了抽，终于出声打断道：“……别玩儿了。”
　　魏无羡讨饶讨得正起劲儿，惊讶道：“为什么啊，我求饶还没求完呢。”
　　“……”蓝忘机道：“你天天都在求饶。别玩了。”
　　魏无羡向他贴过去，轻声道：“这不是你要求的吗……天天就是天天。”
　　他的脸凑得极近，仿佛要去亲吻蓝忘机，可是又迟迟不肯干脆地贴合上去，两人的唇间总若离若即、若有若无地留有一纸之隔，如同一只多情又顽劣的蝴蝶在端庄的花瓣上气若游丝地翩翩游走，将栖不栖、欲吻不吻。如此撩拨片刻，蓝忘机浅色的眸子闪了闪，微微一动，似乎终于自持不得，按捺不住的花瓣要主动去触碰蝴蝶的翅膀了。魏无羡却一下子仰起脸，错开了他的唇。
　　他挑眉道：“叫哥哥。”
　　蓝忘机：“……”
　　魏无羡道：“叫我哥哥。叫哥哥就给你亲。”
　　“……”蓝忘机嘴唇微微一动。
　　他这一生还从未用这个自带软糯味的称谓称呼过旁人，就算是对蓝曦臣，也从来只一板一眼叫兄长。魏无羡诱导道：“叫一声来听听嘛。我都叫你那么多回了。叫完亲了还可以干别的。”
　　就算蓝忘机本来快要叫出来了，听了这一句，也被魏无羡打败了，终是没能叫出口。憋了一阵，只憋出一句：“……不知羞！”
　　魏无羡道：“你这样用一只手抓着我不累吗？只剩一只手做事多不方便啊。”
　　定定神，蓝忘机状似彬彬有礼地道：“那请问，我该怎么做。”
　　魏无羡道：“我教你啰，你把抹额摘下来捆住我的手不就方便了？”
　　蓝忘机静静看了笑嘻嘻的他一阵，慢慢地把抹额除了下来，展开给魏无羡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双手上打了个结，重重地把魏无羡这两只不规矩的手按到他头顶上固定住，埋首到他颈项之间。正在此时，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两人瞬间分了开来。蓝忘机把手放到避尘剑柄上，却没有贸然出剑，因为方才那一声惊叫甚为清脆娇嫩，明显是个小孩子，若是误伤路人那便糟了。半人高的草丛簌簌抖动，草丛蹿动的痕迹越来越远，看来是溜走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追了几步，山坡下方传来一个女子喜极的声音：“绵绵，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乱跑呢？吓死娘了！”
　　魏无羡一怔：“绵绵？”
　　刚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他一定在哪里听过，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责备道：“让你夜猎的时候别乱跑，你还一个人往前冲，被鬼吃了的话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绵绵？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最后一句应该是在问那女子：“青羊，你快看看，绵绵没出什么问题吧？怎么这幅样子，是不是在上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确实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蓝忘机瞅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无辜地回看他，作口型道：“造孽啊。”
　　他分明没有一点荼毒小朋友的反省内疚之情，蓝忘机摇了摇头，二人一齐出了坟地，转下坡去，坡下三人立即惊讶又警惕地望向他们。一男一女是夫妻，都蹲在地上，中间站着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大约才十岁左右。那女子是个容貌颇为清丽可人的少妇，腰间佩剑，第一眼见到魏无羡，立即拔出，剑锋指他，喝道：“什么人！”
　　魏无羡道：“不管是什么人，总归是人，不是别的东西。”
　　那女子还要说话，却看到了魏无羡身后的蓝忘机，她当即一怔，道：“含光君？”
　　蓝忘机居然没佩戴抹额，一时之间，她竟不敢确认，若不是那张脸令人见之难忘，恐怕还要迟疑一阵。她把目光移回到魏无羡身上，恍惚一阵，道：“那，那你是，你是……”
　　夷陵老祖重归于世的消息早已传开，现在和蓝忘机在一起的，一定是他，因此被认出并不奇怪。魏无羡见她隐隐有激动之色，相貌又有些面熟，心道：“难道这位夫人认识我？我跟她有仇？招惹过她？不对啊，我不认识叫做青羊的姑娘……啊，绵绵！”
　　魏无羡恍然道：“你是绵绵？”
　　那男子瞪眼道：“你叫我女儿干什么？”
　　原来，那名方才乱跑不小心撞破他们的小姑娘是绵绵的女儿，名字也叫绵绵。魏无羡觉得颇有意思：“一个大绵绵，一个小绵绵。”
　　蓝忘机对那女子颔首示礼，道：“罗姑娘。”
　　那女子将微微颊边散乱的头发拂到耳后，还礼道：“含光君。”又望向魏无羡，道：“魏公子。”
　　魏无羡对那女子笑道：“罗姑娘。哦，这回我可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罗青羊略为羞赧地一笑，似乎想起陈年旧事，很不好意思，将那男子拉上来，道：“这是我夫君。”
　　那男子觉察他们并非恶徒，面色缓和下来，寒暄几句，魏无羡随口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是哪家族人何派门人？”
　　那男子很爽快地道：“哪家的都不是。”
　　罗青羊望着丈夫，含笑道：“我丈夫并非玄门中人，以前是商人。不过，他愿意和我一起夜猎……”
　　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男子，竟然愿意放弃原本安定的生活，不畏漂泊，不惧危险，敢和妻子一起颠沛流离，奔走各地，这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事，魏无羡不禁肃然起敬。
　　他道：“你们也是到这儿来夜猎的？”
　　罗青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这座山头有野坟邪祟作乱，侵扰此地民生，苦不堪言，因此到这里来想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你们二位已经处理干净了？”
　　若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已经处理过了，那便不需要别人再插手了。魏无羡却道：“你们被那些村民骗了。”
　　罗青羊一怔：“此话怎讲？”
　　魏无羡道：“他们对外说是邪祟无辜作乱，实则是他们自己先挖坟盗墓，将死者尸骨胡乱丢弃，才遭到野坟主人的还击。”
　　罗青羊的丈夫疑惑道：“是吗？可就算还击，也不必杀害好几条人命吧。”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道：“这个也是假的。根本没出人命，我们查过了，只有几个挖坟盗墓的村民被阴魂吓过之后卧床了一段时间，还有一个逃跑太匆忙，自己摔断了腿。除此以外没有伤亡，什么好几条人命都是他们瞎编来耸人听闻的。”
　　罗青羊道丈夫道：“竟然是这样？这也太无耻了吧！”
　　罗青羊叹道：“唉，这些人哪……”她似是想起什么旧事，摇了摇头，道：“哪儿都是这样的。”
　　魏无羡道：“刚才我吓了吓他们，这次之后他们应该都不敢上来盗墓了，邪祟自然也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解决了。”
　　罗青羊道：“可他们若是请别的修士来强行镇压……”
　　魏无羡笑了笑，道：“我露过脸了。”
　　罗青羊了然。夷陵老祖已经露过脸了，被那几名修士看到之后必然会到处扩散消息，旁人只当他已经把这一带划成自己的地盘了，哪个修士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上来惹他？
　　罗青羊笑道：“原来如此。方才看绵绵吓成那样，还以为她遇上了什么邪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切莫介意。”
　　魏无羡心道：“不不不，可能我们这边才比较失礼。”面上则一本正经道：“哪里哪里，吓到了小绵绵，也请你们不要介意。”
　　罗青羊的丈夫将女儿抱了起来，绵绵坐在父亲手臂上，鼓着脸颊瞪魏无羡，一副又是气恼羞愤、又是难以启齿的小模样。魏无羡见她穿着浅绯色的小裙，脸蛋玉雪可爱，眼睛犹如紫黑的水晶葡萄，很想拧拧她的脸蛋，终归是人家父亲在一旁虎视眈眈，只捏了捏她垂下来的小辫子，负手笑眯眯地道：“绵绵长得可真像罗姑娘你小时候。”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罗青羊乐了，抿嘴一笑，道：“魏公子，你说这话不心虚吗？你当真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这抿嘴一笑，依稀与当年那个穿绯色纱衣的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魏无羡分毫不觉得羞愧，道：“当然记得！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嘛。对了，她几岁了？我给她发点压祟钱。”
　　罗青羊和丈夫连忙推辞道：“不用不用。”
　　魏无羡笑道：“用的用的。反正不是我出。哈哈。”
　　夫妻二人微微一怔，尚未明白过来，蓝忘机已自觉往魏无羡手里放了东西。魏无羡从他手里接过那几颗沉甸甸的压祟钱，坚持要送给绵绵，罗青羊见推辞不过，便对女儿道：“绵绵，快点谢谢含光君和魏公子。”
　　绵绵道：“谢谢含光君。”
　　魏无羡道：“绵绵，是我给你的呀，你怎么不谢我？”
　　绵绵气愤愤地瞪他一眼，不管他怎么逗，就是不肯和他说话，只是低头拉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红绳，拽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香囊，很宝贝地把压祟钱放了进去。不久便下了山头，魏无羡只得颇为遗憾地同他们道别，和蓝忘机一起走另一条路了。
　　等他们身影消失之后，罗青羊责备女儿道：“绵绵。这么没有礼貌，那是从前救过娘亲命的恩人。”
　　她丈夫大惊：“是吗？！绵绵，听到没，你看你多没礼貌！”
　　绵绵嘟哝道：“我……我不喜欢他。”
　　罗青羊道：“你这孩子，你要是讨厌他，你早把压祟钱扔了。”
　　绵绵红扑扑的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哼哼唧唧道：“他干坏事！”
　　罗青羊啼笑皆非，正要说话，她丈夫奇道：“青羊，我以前听你提起过这位含光君，记得他是为世家出身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猎这种小猎物？”
　　罗青羊耐心地对丈夫讲解道：“这位含光君和别的名家名士不一样。他一向是逢乱必出。只要有邪祟作乱为祸害人，无论夜猎对象品阶高低，功劳大小，他都会前往相助的。”
　　丈夫点头，道：“倒是位真正的名士。”他紧张又疑惑地追问道：“那那位魏公子呢？你说他是救过你命的，可我好像没怎么听你提起过这个人？你以前什么时候遇到过性命危险吗？！”
　　罗青羊抱过了绵绵，目中有异样光彩闪动，微笑道：“那位魏公子嘛……”
　　另一条路上，魏无羡对蓝忘机道：“没想到当年的一个小姑娘，如今的女儿也是小姑娘了！”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可是这不公平啊，明明她当时看到的应该是你在对我干坏事，为什么她看我比较不顺眼？”
　　蓝忘机尚未答话，魏无羡又转了个圈，面对蓝忘机，倒退着走，边走边道：“哦，我知道了。其实她心里一定喜欢我。就和当年的某人一样。”
　　蓝忘机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声道：“请把抹额递给我，魏远道。”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魏无羡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啧啧笑道：“我说吧，蓝二公子，这不，喝醋了是不是？”
　　蓝忘机垂下眼睫，魏无羡挡在他身前，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起他下颔，严肃地道：“老实说吧，你这壶醋喝多少年了，怎么藏这么好，我都没闻见酸味。”
　　蓝忘机习以为常地配合他仰起脸，忽然感觉有一只不规矩的手摸进了胸口。低头去看，魏无羡的手却已经抽了出来，拿着一样东西，故作惊讶道：“这是什么？”
　　那是蓝忘机的钱袋。
　　魏无羡右手将这只精致的小钱袋转得飞起，左手指着它道：“含光君呀含光君，不问自取是为偷。当年他们怎么说你来着，名门之后？世家子弟楷模？好一个楷模呀，居然暗地狂喝浓醋，偷了人家小姑娘送我的香囊，用它做自己的钱袋，难怪我醒来之后到处都找不着它。要不是小绵绵胸口挂的那个小香囊和这个一模一样，我还想不起来呢。你呀你，啧啧。说说，怎么从昏迷时候的我身上把它摸走的？摸了多久？”
　　蓝忘机面上一阵微微的波澜闪过，伸手去夺，魏无羡把钱袋一抛，躲过他的手，退了两步，道：“说不过就要抢啦？羞什么呀？这也要羞，我总算知道我为什么不知羞了，咱们俩真是天生一对，肯定是因为我的羞都放你那儿了，你替我收着了。”
　　蓝忘机的耳垂泛着浅浅的粉色，脸却还紧紧绷着，出手飞快，魏无羡脚下更快，让他瞧得见抓不着，道：“你以前自己要把钱袋给我的，怎么现在又不给我了？你看看你，不光偷东西，还偷欢，还出尔反尔，坏到骨子里。”
　　蓝忘机扑上去，终于抓住他，在怀里紧紧抱牢了，辩解道：“我们三拜拜过，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偷欢。”
　　魏无羡道：“夫妻之间也不能总是像你这样对我用强呀，总是要我求你，求你你都不停。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姑苏蓝氏列祖列宗要气死了……”
　　忍无可忍地，蓝忘机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第113章 忘羡第二十三 3

     　　
　　忘羡第二十三 3 
　　遇罗青羊夫妇的次日，二人来到广陵的一座小镇上。
　　魏无羡举手搭在眉间，望见前方酒招飘飘的幌子，道：“前边休息吧。”
　　蓝忘机点了点头，二人并肩前行。
　　云梦观音庙那一夜过后，魏无羡和蓝忘机结伴而行，带着小苹果一起四方游猎，依旧是“逢乱必出”，听到哪地有邪祟作乱、侵扰民生，他们便前去探访，举手解决，顺便游山玩水，领略当地风土人情。如此三月，闭耳不闻仙门事，好不逍遥自在。
　　进了酒肆，坐到不惹眼的角落桌边，店伙计上前招呼，观二人容貌气度，看到蓝忘机腰间佩剑，再看魏无羡腰间笛子，心中忍不住把他们和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某两位联系到一起。可使劲儿瞅了好一阵，这位白衣客人又确实没佩戴姑苏蓝氏的抹额，终是没敢确定。
　　魏无羡要了酒，蓝忘机则点了几个菜。魏无羡听他低沉的声音报着菜名，一手支腮，另一手在桌子底下，手指缠绕着一条雪白的抹额，脸上笑意盈盈。等那伙计下去了，他才道：“这么多辣菜，你吃得下去么？”
　　蓝忘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声道：“坐好。”
　　魏无羡道：“杯里没茶。”
　　“……”蓝忘机将茶杯斟满，重新送到唇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坐好。”
　　魏无羡道：“我坐的还不好？我又没像以前那样把腿放到桌子上面。”
　　隐忍片刻，蓝忘机道：“那也不要放到别的地方。”
　　魏无羡茫然道：“我放哪儿了啊？”
　　蓝忘机：“……”
　　魏无羡道：“蓝二公子要求真多。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坐。”
　　蓝忘机放下茶杯，看了看他，一振衣袖，正欲起身好好教教他，大堂中的那张桌子却陡然爆发一阵狂笑。
　　桌上一人幸灾乐祸道：“我就知道金光瑶这么个搞法迟早要倒！我等这一天好久了，终于被捅出来了，哼！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乍一听，魏无羡感到十分亲切，这人叫骂的语气和内容都十分熟悉，无非是把叫骂的对象换了一个，忍不住侧耳细听。一名修士拿着筷子，指点江山道：“果然古往今来说的都没错！这些上边的人哪，表面越是光鲜，背后就越是龌龊不堪！”
　　“不错，没一个好东西，什么尊什么君子，哪个不是披着张皮出来混给人看的。”
　　一人就着一口酒，大口吃肉，边吃边唾沫横飞道：“话说这个思思当年也是大红大紫过的勾栏名人，老成那样，我都没认出来，真他妈倒胃口，金光善这死的也是够惨，哈哈哈哈哈……”
　　“也亏金光瑶想得出来那种法子整死他爹。绝配。绝了！“
　　“我就奇怪了，这个金光瑶怎么不杀那个老妓女？人证就该灭口啊，他是不是傻。”
　　“你怎么知道他是傻，他可是金光善的种，说不定也是个风流种子，说不定人家口味特殊，跟思思也有那种……嘿嘿，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嘿嘿，虽然我也这么想，但不是还传着吗，金光瑶因为跟自己的亲妹妹通|奸，把自己吓得搞出了隐疾，他就是有心也无力呀，哈哈哈……”
　　这些流言蜚语和编排之词，当真熟悉至极。魏无羡想起当年无数人还传过他在乱葬岗魔窟掳夺千名处女日夜淫|乱只为修炼邪功大法，莫名滑稽，心道：“好吧，怎么说传我这种也比传金光瑶的那种强点。”
　　后面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蓝忘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在那一桌上有正常的人也听不下去了，一人低声道：“小点声儿吧……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大笑的那几人满不在乎道：“怕什么，这儿又没人认识咱们。”
　　“就是！况且就算被听到了又怎么样？管天管地还管人说话放屁？”
　　“你以为现在的兰陵金氏还是当初的兰陵金氏？管得住旁人的嘴么？有本事像以前那样再横啊？不爱听憋着！”
　　一人岔开话题：“行了行了，老谈这些做什么，吃菜吃菜。这金光瑶生前再怎么做兴风作浪，现在也只能困在棺材里和聂明玦打架了。”
　　“我看够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尸体骨头都得被聂明玦拆碎了。”
　　“可不是！我去了封棺大典，那棺椁周围怨气重得方圆一里都寸草不生！我很怀疑，那棺材真能封住他们一百年？”
　　“封不封得住，也不要你来操心啊，都是那几家头疼的事。反正兰陵金氏算是完了，彻底变天喽。”
　　“不过，封棺大典上，泽芜君的脸色好糟糕啊。”
　　“能不糟糕吗，棺材里装的是他两个义兄，家里小辈整天跟一具凶尸跑来跑去，夜猎还要凶尸来帮忙解围！难怪整天闭关了。蓝忘机要是再不回去，我看蓝启仁就要骂街了……”
　　蓝忘机：“……”
　　魏无羡扑哧一笑。那边继续议论：“说起来，这次封棺大典还挺让我刮目相看的，聂怀桑竟然办得不错啊？原先他主动请缨的时候，我还以为铁定要搞砸呢。毕竟一问三不知。”
　　“我也是！谁知道他居然主持得不比蓝启仁差。”
　　听他们惊讶纷纷，魏无羡心道，这算什么？今后的数十年里，说不定清河聂氏的这位家主，会逐渐开始展露锋芒，继续给世人带来更多的惊讶呢。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魏无羡斟满一杯，慢慢饮下。
　　忽然，他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道：“那阴虎符究竟在不在那口棺材里？”
　　酒肆内忽然一阵静默，须臾，一人道：“那谁知道，也许在吧。金光瑶不把阴虎符放在身上，还能放哪里呢？”
　　“不过也说不准，不是说阴虎符现在也只是一块废铁了吗？已经没有用了。”
　　那少年独坐一桌，怀中抱剑，道：“那口棺材，真的够牢固吗？万一有人想看看阴虎符在不在里面，会怎么样？”
　　立即有人大声道：“谁敢！”
　　“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都派了人围守那片墓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众人纷纷附和。那少年不再发话，执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似乎是被打消了念头。然而，他的眼神却并未改变。
　　这样的眼神，魏无羡在很多人脸上看到过。并且他知道，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
　　离开酒肆之后，还是魏无羡坐上小苹果，蓝忘机牵着绳子在前边走。
　　晃晃悠悠地蹬着小花驴，魏无羡取出腰间笛子，送到唇边。清越的笛声飞鸟一般越过天空，蓝忘机顿足，默默聆听。
　　正是被困在屠戮玄武洞底时，他唱给魏无羡听的那支曲子。
　　也是魏无羡重生后，鬼使神差在大梵山吹出来、让蓝忘机确定他身份的那支曲子。
　　曲终，魏无羡对蓝忘机眨了眨左眼，道：“怎么样，我吹的不错吧？”
　　蓝忘机缓缓颔首，道：“难得。”
　　魏无羡知道，“难得”的意思是难得他记性好了一回，忍俊不禁道：“你不要总气这个呀，从前是我错了还不行么？再说我记性不好，这应该要怪我娘。”
　　蓝忘机道：“为何。”
　　魏无羡把胳膊撑在小苹果的驴头上，陈情在手里转得飞起，道：“我娘说过的，你要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人心里不要装那么多东西，这样才会快活自在。”
　　这也是他所能记住的，关于父母，为数不多的东西。
　　思绪飘飞片刻，又被魏无羡拉了回来，见蓝忘机正专注地望着他，道：“我娘还说了……”
　　听他迟迟不说下半句，蓝忘机问道：“说什么。”
　　魏无羡对他勾勾手指，神情肃然，蓝忘机走近了些。魏无羡俯下身，在他耳边道：“……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蓝忘机眉尖微动，正要启唇，魏无羡抢着道：“不知羞，不正经，无聊，轻狂，又在胡说八道，对不对？好啦，我帮你说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词，真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也是你的人，扯平了，行不行？”
　　逞口舌之快，蓝忘机永远也比不过魏无羡。他淡声道：“你说行便行。”
　　魏无羡扯了扯小花驴的缰绳，道：“可是说真的，这曲子我取了八十多个名字，你就没有一个满意的？”
　　蓝忘机坚定地道：“没有。”
　　魏无羡道：“怎么这样？我觉得叫蓝湛魏婴定情曲挺好的。”
　　蓝忘机不语。魏无羡又胡言乱语道：“或者含光夷陵天天曲也很好。一听就很有故事……”
　　蓝忘机像是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新的名字了，道：“有。”
　　魏无羡道：“有什么？”
　　蓝忘机道：“名字。”
　　魏无羡惊讶道：“有？有的话你早说啊，究竟叫什么。那你还一直不告诉我，害我帮你想了这么久的名字，浪费我的聪明才智。”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忘羡》。”
　　魏无羡道：“啊？”
　　蓝忘机道：“曲名《忘羡》。”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
　　须臾，他捧腹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了，原来是偷偷摸摸取了这么个名字，用心昭然若揭。可以啊蓝湛你，什么时候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似是早就料到魏无羡会是这个反应，看着他在小苹果背上前仰后合，只能微微摇头，神色看似无奈，唇角却已悄然无声地浅浅一弯，眸中也有朦胧的涟漪散开。
　　他扬手扶住魏无羡的腰，防止他从驴背上一头栽下来。好容易笑够了，魏无羡严肃地道：“《忘羡》，很好，好极了！我喜欢。是的，就是应该叫这个名字。”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道：“我也喜欢。”
　　魏无羡道：“听起来非常雅正，非常姑苏蓝氏，我看能直接收录进你们家的曲谱集，要求所有姑苏蓝氏子弟必须修习此曲。他们要是问，含光君，曲名何解？你就可以告诉他们，这曲子是怎么来的了。”
　　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蓝忘机直接牵起载着魏无羡的小苹果，将细细的绳子紧紧抓在手心，继续朝前路走去。魏无羡还在说话：“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好久没喝天子笑了，要不咱们回姑苏，先去彩衣镇玩儿一趟？”
　　蓝忘机道：“好。”
　　魏无羡道：“都这么多年了，那儿的水行渊都该除干净了吧？你叔父要是勉强能见我呢，你就把我和那几坛子酒一起藏在你房间里；要是见不得我呢，咱们就去看看温宁吧，听起来他和思追他们夜猎还玩儿得挺好。”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不过听说姑苏蓝氏的家规又新修一版了？我说，你们家门口山前那块规训石，还写得下吗……”
　　清风徐来，两人的衣衫都如春水一般泛起波澜。
　　魏无羡迎风看着蓝忘机的背影，眯起眼睛，盘起腿，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用这种清奇的姿势在小苹果背上保持不倒。
　　这只是一件无聊的小事，他却像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稀奇，急于和蓝忘机分享，叫道：“蓝湛，看我，快看我！”
　　如当年一般，魏无羡笑着叫他了，他也看过去了。
　　从此，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新修版后记，来啦：
　　[cp]《魔道祖师》新修版后记
　　终于修完了。
　　用了这么久，终于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本来应该用咆哮体写一个字打一个感叹号连吼三遍的，最终还是平平无奇地说出来了。
　　初版全正文52万字，新修版全正文57W ，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工程。写文和修文都花了好几个月，说不出来哪个更累更纠结，但都是痛并快乐着。
　　连载的那段时间因为赶日更太匆忙，再加上三次元的压力，许多本来想展开写的地方被迫草草带过，一些细节和逻辑问题也来不及撸，这下总算是写了个爽，把我本来想写的剧情和对手戏都加上去了。比如前世百家围猎大会时的那情难自禁的一吻，因为连载时没精力慢慢琢磨这种大型运动会 招聘会该怎么写而跳过了（；聂大瑶妹相互粉转黑之路；汪叽随wifi上乱葬岗、后世乱葬岗血尸大乱斗等，因为不耐烦写战斗厮杀场景而跳过了；认思追，直接被我忘了……
　　偷懒的这些地方，在修文的过程中都被一一填补。总而言之，精修后的新版，更接近我心目中这个故事的原始状态。也就是说，对我而言，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原版”魔道。
　　虽然知道看过旧版的人太多，许多印象根深蒂固，要完全摆脱旧版的影响有些困难，也一定会涌现不少质疑的声音。但质疑的声音在魔道连载时期本身我就听得不少了，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很多事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所以我选择让自己满意。让自己今后回头看这篇文的时候，至少想写的东西都写出来了，不会有太多遗憾。
　　据说做总结写后记的时候都要回忆一下那过去的岁月，于是我也来回忆一下。开始构思这篇文的大纲，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每晚在操场一边散步听音乐，一边担心坑爹的毕业论文，一边忍不住在脑海里瞎编瞎想。
　　最初驱使我写这样一个故事的，好像是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一个模糊画面：黑夜的雨林里，一个面色苍白、脸上沾着鲜血的黑衣人，神色冷厉地折断了手里的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一支笛子，还是一支箭。
　　这个画面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我也不记得了，并没有任何逻辑支撑，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但我的确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感染了。然后忽然有了兴趣，开始想，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努力给他创造具体的情节和完整的逻辑，写成文字，再试着去感染他人。
　　首先是一种情绪，然后是人物，最后才是故事。在转换、表达、传递的过程中，能量难免会有所偏移和流失。不过，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我尽力了。
　　总之，需要摸索和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_??)?
　　构思和写作有chemistry或者冲突的场景（简称调情和撕逼）是超级超级棒的体验。前者如翻墙天子笑，少时同窗对坐罚抄，彩衣镇（是的他们学生时代的每一幕我都非常非常喜欢），屠戮玄武洞底拉拉扯扯嗷嗷啊啊，还有各种霸道含光君的疯癫热情小逃妻（？？？）等等。后者如虞夫人手撕王灵娇，义城组选手互殴你捅完我我捅他，莲花坞祠堂江澄怒喷忘羡断袖搞基不要脸（喂），等等……
　　这些，就是魔道这篇文给我带来的最大快乐。是任何别的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魔道对我而言，绝对是意义非凡的一篇文。最初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到这个故事。因为它，我经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认识了许多很棒的人。文里文外都大喜大悲，一惊一乍，有段时间每天都仿佛一个神经病。因为是一篇试验之作，它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有的地方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去改，骨架已定，也很难改动得使我完全满意了。不过今后回头再看，也是成长的足迹之一。
　　但是我再也不想写一遍修一遍了，不但不符合网文的阅读习惯，还要折磨自己两遍……所以今后还是全文存稿，修完了再发吧。
　　刚开连载的那段磨合期里，下笔各种生涩和小心翼翼，但越是写到后来，越是和文中人物感情深厚。连载和修文的时候觉得累死了怎么还没搞完，而等到真的搞完了，在word文档的最后一行敲下几个回车，写下一个“完”的时候，却又非常舍不得。
　　就算知道只是正文结束，还有番外，也还是舍不得。
　　正文连载完结的那天，为了装个文化人，我本打算用一句诗来作为正文结尾的。那句诗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不过后来我还是没有用它。大概因为这句诗虽然很美很有逼格很意韵悠长，但这并不是我心目中期望的结局。它太寂寥伤感。
　　而我所希望的，是“忘羡一曲远，曲终人不散”。
　　尘嚣渐远，你我不散。
                            ——墨香铜臭 20160812
　

　　第114章 外一篇：家宴

     　　
　　蓝忘机对魏无羡道：“等我。”
　　魏无羡道：“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摇了摇头，蓝忘机道：“你进去，他更生气。”
　　魏无羡想想，也是，蓝启仁看到他就一副要犯心病的风中残烛状，气都喘得比平时多，还是行行好，教他眼不见心不烦罢。
　　蓝忘机看了看他，似要说话，魏无羡立刻道：“好啦，我知道了。不可疾行，不可喧哗，不可啥啥啥，是不是？放心，这次我跟你回来一定诸事小心小心又小心，不犯你们家规训石上面任何一条家规。尽量。”
　　蓝忘机不假思索道：“没事。犯了也……”
　　魏无羡敏锐地道：“嗯？”
　　蓝忘机似是这才发觉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大有不妥，扭头片刻，这才转回来，肃然道：“……没有。”
　　魏无羡茫然道：“你刚刚说犯了也什么？”
　　蓝忘机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板着脸重复道：“你在外边等我。”
　　魏无羡挥手道：“等就等啰，这么凶。我去玩儿你的兔子。”
　　于是蓝忘机一个人去迎接蓝启仁的唾沫横飞，魏无羡则被小苹果拖着一路狂奔。小苹果自从进了云深不知处，仿佛格外兴奋，浑身牛劲儿，魏无羡拽都拽不住它，生生给它拉到了那片郁郁青青的草地上。
　　草地里安静地团着一百多团胖雪球，粉红的三瓣嘴一撮一撮，偶尔抖抖长长的耳朵，耳朵透出粉色。小苹果则昂着头挤到它们中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魏无羡蹲到地上，随手抓来一只兔子，一边挠它的肚子一边心道：“我上次来的时候有这么多只吗？这是公的还是母的？哦……公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这才发现，他居然一直以来都没留意过小苹果是巾帼还是须眉。于是忍不住朝那边望了一眼。可还没待他看个仔细，忽听动静，回头察看。
　　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提着一只小篮子，正不知该不该上前，见魏无羡陡然回头望她，一时间不知所措，羞得满面通红。
　　这少女身穿姑苏蓝氏的校服，也是端端正正地佩着一条抹额。魏无羡心道：“这可了不得！让我撞见活的了！”
　　这是一名女修。一名姑苏蓝氏的女修。
　　姑苏蓝氏这种以刻板闻名的家族，什么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规矩自是不必说，念经一样地从小在子弟门生们耳边喋喋不休一万遍。男修女修的学习区域和休息区域都严格分开，不越雷池一步，极少跑出自己的范围。连外出夜猎也基本都是男女分开，要么全是男的，要么全是女的，一般不存在男女混合同行的情况，刻板到令人发指。当年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就基本没在这儿见过姑娘，对云深不知处内是否真的存在女修深感怀疑。有几次他似乎听到了女修们读书的声音，好奇想追去看看，立刻被眼尖耳尖的巡逻门生发现，喊来了蓝忘机。如此几次，魏无羡热情耗尽，也就没心思再去探索了。
　　可如今，却是让他头一遭在云深不知处里撞见了活的女修。活的！女修！
　　魏无羡一下子直起了腰，两眼发光。正不由自主要走过去，小苹果却已经蹭的里立了起来，几乎是撞开他，冲到了那少女身边。
　　魏无羡：“？”
　　它挨到那少女之旁后，柔顺地低下头，主动把自己的驴头和驴耳朵往她手底下送去。
　　魏无羡：“？？？”
　　那少女红着一张脸，看着魏无羡，怔了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魏无羡眯起眼，隐约觉得她有些面熟。片刻，忽然想起，这不正是那名他刚从莫家庄出来后在路上遇到、又在大梵山有过匆匆数面之缘的那名圆脸少女吗？
　　哪怕是全然陌生的女子，他也能立刻嬉皮笑脸地闲扯几句热络起来，何况是有过数面之缘、性格不坏的小姑娘？当即冲她挥了挥手，道：“是你啊！”
　　那少女显然也对他印象深刻，无论是洗干净脸的还是没洗干净脸的。扭扭捏捏一阵，绞着提篮子的双手，闷声道：“是我……”
　　魏无羡扔开那只被他摸了一把判定性别的兔子，负着手，朝她走近两步，瞥见她篮子里的胡萝卜和青菜，微笑道：“来喂兔子？”
　　那少女点点头。刚好蓝忘机现在不在，魏无羡没事做，来了兴趣，道：“要不要我帮忙？”
　　那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点了点头，魏无羡便拿了一根萝卜出来，两人一齐在草地上蹲下。小苹果把头伸进篮子里一顿翻找，没有翻到苹果，勉为其难叼了一根胡萝卜出来，将就着啃啃。
　　篮子里的胡萝卜十分新鲜，魏无羡自己先咬掉了一截，这才送到兔子嘴边，问道：“这些兔子一直是你在喂？”
　　那少女道：“不是……我是最近才来喂的……含光君在的时候，就是含光君照料。他不在，就是蓝思追公子他们照看，如果他们也不在，那就我们就来帮忙看看……”
　　魏无羡心道：“蓝湛怎么喂兔子？他从几岁开始养的？也是这样提着个小篮子过来么？”
　　把一些过分可爱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魏无羡又问道：“你现在是姑苏蓝氏的门生？”
　　那少女腼腆道：“嗯。”
　　魏无羡道：“姑苏蓝氏挺好。什么时候的事？”
　　那少女一边摸着白毛茸茸的兔子，一边道：“大梵山那次过后不久……”
　　正在这时，两人都听到了靴子踩过青草地的细微声音。魏无羡回头一看，果然，蓝忘机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那少女一阵手忙脚乱，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示礼道：“含光君。”
　　蓝忘机微一点头，魏无羡却还坐在草地上，笑着看他。那少女似乎怕蓝忘机怕得很——实属正常，这个年纪的小辈就没有哪个不害怕蓝忘机的，慌里慌张地提起裙子就跑。魏无羡在后边叫了好几声：“姑娘，小妹妹！你的篮子！喂，小苹果！小苹果回来！你跟着跑什么！小苹果！”
　　没有任何人或者驴被他叫住，魏无羡只得拨了拨篮子里剩下的几根萝卜，对蓝忘机道：“蓝湛，你把她吓跑了。”
　　蓝忘机若是不想被人听到足音，又怎会让两个人都听到？
　　魏无羡嘻嘻笑着对他递出一根胡萝卜，道：“吃不吃？你来喂兔子，我来喂你。”
　　“……”蓝忘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道：“起来。”
　　魏无羡把胡萝卜往后一抛，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道：“你拉我。”
　　顿了片刻，蓝忘机伸手去拉他，谁知魏无羡却突然手上发力，将他反拽了下去。
　　领地被奇怪的人占据，一群兔子如临大敌一般漫无目的地绕着两个叠在地上的人跑来跑去。和蓝忘机格外相熟的那几只居然人立起来趴到他身上，仿佛是担心主人为什么会忽然倒下。蓝忘机轻轻将它们驱开，从容道：“云深不知处，规训石家训第七条，不许惊扰女修。”
　　魏无羡道：“你说过我触犯了也没事的。”
　　蓝忘机道：“我没有。”
　　魏无羡道：“你怎么这个样子。没说完就等于没有说？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含光君呢？”
　　蓝忘机道：“‘天天’。”
　　魏无羡摸了一把他的脸，怜惜地道：“刚才你叔父有没有骂你？快说，让哥哥心疼心疼你。”
　　话题转的如此生硬刻意，蓝忘机也不拆穿，道：“没有。”
　　魏无羡道：“果真没有？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抱住他，道：“无甚。齐聚不易，明日办家宴。”
　　魏无羡笑道：“家宴？好好好，我一定好好表现，不会给你丢脸的。”忽然想到蓝曦臣，问道：“你哥哥呢？”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稍后我去见他。”
　　泽芜君近来终日闭关，蓝忘机必然是要去与他促膝长谈一番的。魏无羡反手搂住蓝忘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半晌，又道：“说起来怎么这次回来没见思追他们？”
　　这群小辈，若是在往常，早就在山门口便叽叽喳喳围上来了。听他提起思追他们，蓝忘机眉宇微舒，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他带着魏无羡找到蓝思追、蓝景仪等人时，这群小辈们除了欣喜地喊了几声，就没别的动作了。倒不是不想有更多动作，实在是不能。
　　十几个人，齐刷刷倒立在檐廊下。每个人都脱去了外袍，穿着雪白的轻衫，头朝下，脚朝上，面前的地上铺着几张白纸，一方墨。左手撑地，右手执一管笔，艰难地在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因为不能让抹额落到地上，他们都满头大汗地咬着抹额的尾巴，因此也不能说话。所谓的“喊了几声”，也只是眼睛发亮地呜呜呜了一阵。
　　看着这些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身躯，魏无羡道：“为什么一定要倒立。”
　　蓝忘机道：“受罚。”
　　魏无羡道：“我知道是在受罚。我看到了，他们抄的那是蓝氏家训呢，《礼则篇》我都会背了。他们干了什么被罚？”
　　蓝忘机淡声道：“超出规定期限不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哦。”
　　蓝忘机：“与鬼将军同行夜猎。”
　　魏无羡：“嘿！你们胆子可真大。”
　　蓝忘机道：“第三次犯。”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心道如此的话，怨不得嫉邪如仇蓝启仁这样惩罚他们了。只是倒立罚抄已经很轻松了。
　　在这群少年们面前走了一圈，扫了几眼，稍作检查，蓝忘机对其中一人道：“字。不端。”
　　那名少年咬着抹额，含含糊糊地含泪道：“是。含光君。这张我重抄。”
　　没被点到的其他人就是检查过关了，纷纷松了口气。二人离开长廊，魏无羡忆及当年自己罚抄时的困苦时光，心生同病相怜之感，道：“光是维持这样的动作就够难了，你让我倒立着我还不一定能写字。就算我坐着都不一定能写得端正。”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确实如此。”
　　魏无羡知道他也想起了盯着自己罚抄的那段日子，道：“你小时候罚抄也是这样嘛？”
　　蓝忘机道：“从不。”
　　想想也是。魏无羡心道，蓝忘机从小就是世家子弟中的楷模，一言一行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标准无比，怎么会犯错？既然不会犯错，又怎么会受罚？
　　他笑道：“我还以为你那吓人的臂力是这样练出来的。”
　　蓝忘机道：“不罚。但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魏无羡奇道：“不是被罚那你没事倒立干什么？”
　　蓝忘机目不斜视道：“可以静心。”
　　魏无羡凑到他耳边，语尾上挑道：“那究竟是什么让冷若冰霜的含光君的心不静啊？”
　　蓝忘机看看他，不说话。魏无羡心中得意，道：“照你这么说，从小就这么练臂力，是不是你倒立着干什么都行？”
　　蓝忘机道：“嗯。”
　　见他垂着眼帘，像是答得有些腼腆，魏无羡越发嘴没上锁口无遮拦，道：“倒着干我也行 ？”
　　蓝忘机道：“试试。”
　　魏无羡：“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
　　蓝忘机：“今晚试试。”
　　魏无羡：“……”


　　第115章 外一篇：家宴 2

　　话是这么说，可当晚两人却没立刻找到“试试”的机会。因为，蓝忘机首先得去见闭关已久的蓝曦臣，促膝长谈。
　　魏无羡最近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压在蓝忘机身上睡，无论是躺着压，还是面对面地压，总之如果没有这个大活人垫着，他就睡不着。百般无赖地在静室里翻箱倒柜，倒是让他翻出了不少东西。
　　蓝忘机从小做事就妥帖刻板，练过的字、画过的画、写过的文章都归类理得整整齐齐，再按照年份排序，魏无羡从他最小时候的字帖开始看起，边翻边笑，津津有味，看到蓝启仁的朱笔批语便一阵牙疼。不过，一连翻了几千张，竟然只找出了一张纸有一个错别字，然后，蓝忘机在后面用另一张纸把这个错字认认真真地抄写了一百遍，看得魏无羡为之咋舌：“这可怜见的，抄得恐怕这个字都要不认得了吧。”
　　他还要继续翻看这些隐隐泛黄的陈年旧纸，静室之外的黑夜有微弱的灯光亮起。
　　没听到脚步声，但魏无羡一个练滚便娴熟无比地打到了蓝忘机的榻上，一股脑把被子从脚拉到头。等蓝忘机轻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屋内之人正在安睡的假象。
　　蓝忘机的动作原本就无声无息，见人已“入睡”，更是收敛气息，慢慢合上静室的门，静默片刻，这才朝榻边走去。
　　还没靠近，就被一张劈头盖脸掀来的被子罩住了整个上半身。
　　蓝忘机：“……”
　　魏无羡跳下来，死死抱住头脸都被蒙住的蓝忘机，把他推倒榻上，道：“强奸！”
　　蓝忘机：“……”
　　魏无羡双手粗鲁地在他身上乱摸乱拽，蓝忘机却还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死人，任他胡来。魏无羡一会儿便没意思了，道：“含光君，你怎么都不反抗一下的？你这样一动不动的，我强奸你有什么意思？”
　　蓝忘机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你要我如何。”
　　魏无羡循循善诱：“我按住你，你就推我，不让我压，并拢腿奋力挣扎，同时声嘶力竭呼救……”
　　蓝忘机：“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
　　魏无羡：“那你可以小声呼救。还有，我撕你的衣服，你应该尽力抵抗，拼死护住胸口不让我撕。”
　　被子里沉默了一阵。
　　半晌，蓝忘机道：“听起来很难。”
　　魏无羡：“难吗？！”
　　蓝忘机：“嗯。”
　　魏无羡道：“那没办法了，要不咱们还是换换，你来对我用强吧……”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被子飞了，蓝忘机已将他反压在榻上。
　　因为方才被魏无羡套在被子里憋了好一会儿，他素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带和抹额都歪了一点，青丝微微散乱，垂下几缕，原本白皙如玉的面颊也透出一层淡红的浅晕，灯光下看来，好一个含羞带怯的美人。只可惜这位美人手劲大得实在有些不像话，如精钢铁箍，钳得魏无羡讨饶道：“含光君，含光君，大人有大量。”
　　蓝忘机目不动，而目中那两点炙热明亮的灯火却在隐隐颤动，面色淡然道：“好。”
　　魏无羡道：“好什么？倒立？用强？哎！我衣服。”
　　蓝忘机道：“都是你说的。”
　　说着，他便把身体嵌入了魏无羡双腿中间，压了一会儿。魏无羡等了半天还没动静，道：“怎么了！”
　　蓝忘机微微起身，道：“为何不抵抗。”
　　魏无羡用两腿夹住他腰身，不让他离开，嘻嘻笑道：“唉，那有什么办法。你一压过来，我两条腿就忍不住自己打开了，根本合不拢，哪还有力气反抗。你难我也难啊……打住打住，来来来，我先给你看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道：“蓝湛，我问你，你怎么这么简单一个字也能写错，念书用不用心啊？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蓝忘机看了那张纸一眼，不置一词，那目光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魏无羡这样一个抄书用狂草、不知偷工减料几何的错漏大王，也好意思指责他写错了一个字。
　　魏无羡假装读不懂他的目光，继续道：“你看看你落款的年月日，我算算……这个时候你都十五六岁了吧？十五六岁还犯这种错，你……”
　　可他再把那落款所写日期细细一想，竟然刚好对上了他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修学的三个月。
　　魏无羡顿时乐不可支，故意道：“莫不是蓝二哥哥小小年纪不用心念书写字，光想着我去了？”
　　当年魏无羡在藏书阁罚抄，整天在蓝忘机对面撒泼打滚，挺尸装死，百般骚扰，搅得蓝忘机不得清净，要不“想”他都难，只是不是那种意味的“想”罢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蓝忘机竟然顽强地一直扛了下来，一边监督一边做自己的事，而且只写错了一个字，实在令人钦佩。
　　魏无羡道：“哎，怎么又是我的错，又怪我咯。”
　　“……”蓝忘机闷声道：“你的错！”
　　他气息乱了一拍，要去夺那张算是他人生污点的纸张。魏无羡就爱看他被逼到这一步的情态，立刻把纸往自己衣服深处一塞，道：“有本事你来拿。”
　　蓝忘机毫不犹豫地把手伸了进去。并且不拿出来了。
　　魏无羡：“你太有本事了！”
　　两人闹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好容易才能正经讲几句话。
　　魏无羡还是压在蓝忘机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只觉得蓝忘机身上那阵檀香之气越发馥郁，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眯着眼道：“你哥还好吧？”
　　蓝忘机搂着他光裸的背，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沉默一阵，道：“不太好。”
　　两个人都汗津津的，魏无羡被他摸得从皮肉一直痒到心底，不怎么舒服地扭了扭。
　　蓝忘机低声道：“当年我闭关的三年，都是兄长来和我谈心。”
　　如今却反了过来。
　　蓝忘机闭关的三年是在做什么，魏无羡已经不用去问了。
　　他亲了一下蓝忘机洁白如玉的耳垂，拉起一旁的被子，盖过了两人。
　　次日清晨，蓝忘机还是卯时准时起床。
　　他和魏无羡一同起居的这几个月，一直致力于把魏无羡的作息掰正过来，然而始终是徒劳无果。门生送来沐浴的温水后，早已穿戴整齐的蓝忘机将魏无羡从薄被里剥出来，抱进桶去，魏无羡居然还能一边泡在水里，一边继续睡觉。蓝忘机轻轻推他，他就捉住蓝忘机的手，手心手背都亲几下，放到脸边蹭一蹭，继续睡。实在被推得烦了便哼哼两声，闭着眼把蓝忘机拉下来，捧着他的面颊再亲几口，含含糊糊地道：“乖，乖，不闹了。求求你啰，一会儿就起来。嗯。”
　　然后一个呵欠，趴在浴桶边缘继续睡。
　　虽然知道哪怕是屋子烧起来了，魏无羡也大概只会换个地方继续睡，蓝忘机却还是坚持不懈地每天早上都从卯时开始叫他，然后面不改色地被胡亲乱啄六十多次。
　　将早餐取回静室，置在过往只放笔墨纸砚的书案上，然后把继续昏睡的魏无羡从木桶里捞出来擦干净，套上衣物，系好衣带，蓝忘机这才从书格里随手取下一本书，坐在案边慢慢翻看。
　　果然，到了巳时的尾巴，魏无羡准时无比地从榻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梦游一样地摸下床，先摸到蓝忘机，捞过来在怀里揉了两把，再习惯性地捏捏他大腿。飞速洗漱完毕后人才清醒了点，摸到书案边。魏无羡咔擦几口咬完一个苹果，见餐盒里食物堆得要满了，嘴角抽了抽，道：“今天你们家不是有家宴么，先吃这么多没问题？”
　　蓝忘机平静地把刚才被魏无羡揉乱的发带和抹额整理好，道：“先果腹。”
　　云深不知处的伙食，魏无羡是领教过的，清汤寡水，素菜称霸，放眼皆是青青绿绿，树皮草根各种药材，什么菜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苦味。若非如此，魏无羡当初也不会打烤了那两只兔子来吃的主意。他们家的家宴多半是吃不饱、吃不好的。
　　魏无羡心知姑苏蓝氏对某些事情都极为看重，给不给他出席家宴，基本等同于承不承认他的道侣身份，蓝忘机一定和蓝启仁磨了好久才争取到他的资格，吁了口气，笑道：“放心。我会好好表现，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是家宴，云深不知处的家宴却和魏无羡以往对家宴的认识完全不同。
　　云梦江氏的家宴，是在莲花坞的露天校场架上十几张大方桌，男女老少混坐瞎坐，席间称呼乱叫。厨房也搬到外边，一排锅灶火光冲天，香气冲天，要吃什么自己过去拿，不够现做。兰陵金氏的家宴他虽然没去过，但他们家从不吝于大力传播其中极尽奢华的细节，什么名家剑舞助兴，珊瑚树玉酿池，红锦缎铺地百里，令人瞠目。
　　相较之下，云深不知处的家宴既不热闹，也不华丽。
　　姑苏蓝氏家教历来严到可怕，食不言，寝不语，即便尚未开宴，席间各人也一语不发。除了刚刚入厅的人会低声向前辈招呼行礼，几乎无人言语，更无笑语。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卷云纹白抹额，一样的神情肃然甚至木然，仿佛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着这一整厅的“披麻戴孝”，魏无羡假装没注意到旁人或诧异或不善目光，腹诽道：“这叫家宴吗，怎么比办丧事还死气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此时，蓝曦臣和蓝启仁入宴厅了。安静坐在魏无羡身边的蓝忘机这才动了动。
　　蓝启仁大约是一看到魏无羡就要犯病，于是干脆选择不看他，平视前方。蓝曦臣则和煦依旧，嘴角也噙着浅浅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然而，不知是不是闭关所致，魏无羡却觉得，泽芜君似乎清癯了不少。
　　家主落座后，蓝曦臣简单讲了几句客套话，开宴。
　　首先上的是一道汤。
　　餐前用汤是姑苏蓝氏的习惯。外形是一方朴素的黑陶圆盅，掌心可托，手感光滑。揭开小巧的陶盖一看，果然又是一堆青青黄黄的蔬叶树皮草根。
　　光是看着，魏无羡的眉尖就抖了两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后，饶是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闭目扶额。
　　好一阵，他才从味觉遭受巨大打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胳膊肘勉强支撑着身体，心道：“……蓝家先祖如果是和尚，一定是苦行僧。”
　　魏无羡情不自禁怀念起莲花坞开家宴时校场上那口盛满莲藕排骨汤的大锅，肉香藕香，横飘十里，引得附近的孩子都扒到莲花坞院墙上往里窥看，口水哗啦啦直下。对比下来，此时此刻，不知应该同情满口苦味的自己更多，还是同情从小吃这些长大的蓝忘机更多。
　　可看厅中其他蓝家人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这盅药汤，动作神情还十分之优雅自然，泰然自若，魏无羡也不好意思独留大半盅。况且，蓝家那三千、不对，现在是四千条家规里，他记得对饮食礼仪也是有要求的，比如不可挑食留剩，不可饭过三碗。虽然觉得这种家规简直匪夷所思，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又被蓝启仁唾弃。
　　谁知，他正要硬着头皮把这盅古怪的药汤仰头一口闷了，却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汤盅已经空了。
　　魏无羡：“？？？”
　　他忍不住拿起那只精致的黑陶小盅，心道：“我明明才喝了一口？底下有个洞漏光了？”
　　可是食案上分明洁净光亮，没有汤水。
　　魏无羡侧目望去，恰好蓝忘机若无其事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汤，合上了陶盖，正垂着眼帘，在用一方雪白的巾子轻拭唇角。
　　但魏无羡记得清楚，蓝忘机那一盅绝对早就喝完了。
　　他还发现，蓝忘机的食案，似乎比开宴之前离他近了很多，好像被悄悄挪动过。
　　魏无羡：“……”
　　他挑一挑眉，朝蓝忘机那边做口型道：含光君，手挺快啊？
　　蓝忘机放下方巾，看他一眼，又平静地移回了目光。


　　第116章 外一篇：家宴 3

     　　蓝忘机越是这样一本正经，魏无羡就越是按捺不住心内骚动的作恶欲。
　　他用手指轻轻在黑陶小盅身上扣了扣，发出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脆响，闻声，蓝忘机的视线不易觉察地偏过来几寸。
　　魏无羡知道，就算蓝忘机视线偏移的角度再得体，眼角余光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一举一动。于是，他将那只小盅举了起来，装作要饮用的模样，在手中转来转去，停留在在蓝忘机方才喝过的位置，将唇覆上了陶盏的边缘。
　　果然，蓝忘机的双手原本端端正正放在腿上，此时，姿势仍未变，安安静静被掩在白袖之下的十指却微微蜷曲起来。
　　见状，魏无羡心中飘飘然，一时放松，身子正要像以往那样，不由自主地歪到人身上去，突然从蓝启仁那边传来一声身为严厉的咳嗽。魏无羡连忙把将歪不歪的身体扳直了，恢复正襟危坐。
　　用完汤，静侯片刻，这才开始正式布菜。
　　每张食案都上了三样小菜，每样小小一碟，不是青就是白，和当年魏无羡听学时的伙食分毫无差。这么多年了，除了苦味更甚，毫无变化。一半地域所致，一般是天性使然，魏无羡口味偏重，喜食辣，且无肉不欢，面对这样朴素的菜色，实在没有胃口，三两下胡乱进了肚，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期间，蓝启仁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和当年听学讲座时一样，时刻准备着点他的名让他滚蛋。偏生魏无羡一反常态地规矩安分，令他无计可施，只得作罢。
　　味同嚼蜡地用完了餐，家仆们撤走了盘子和食案，照惯例，蓝曦臣开始总结近日家族动向。可只听他讲了几句，魏无羡便觉得他心不在焉，甚至还记错了两场夜猎的地点，说完了都没发觉，惹得蓝启仁都对他侧目而视，山羊须被吹起来好几次，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一场家宴，这便有惊无险，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沉闷的开场，沉闷的过程，沉闷的散席，魏无羡被迫沉闷了将近一个时辰，既无美味佳肴，亦无歌舞助兴，憋得浑身仿佛长了半年的跳蚤。偏偏结束之后蓝启仁还严厉地叫走了蓝曦臣和蓝忘机，看样子是又要训话了，而且是一训训俩。
　　他没人可撒野，到处晃了一圈，瞅见几个小辈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正要出声招呼，抓来玩玩儿，谁知蓝思追和蓝景仪等人一见他就脸色大变，掉头便走。
　　魏无羡心中了然，晃到了一片较为清冷的树林中，等了一阵，方才那几个小朋友才又鬼鬼祟祟地冒了出来，道：“魏前辈，不是我们故意不理你，而是先生说过了，谁要是跟你说话，蓝氏家训从头抄到尾……”
　　“先生”是姑苏蓝氏所有子弟和门生对蓝启仁的统一尊称，提到“先生”二字，只指他一人。魏无羡得意道：“没事我早知道了，你们家先生防火防盗防魏婴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们看他防住了吗？大概是觉得自家种的大好白菜被猪拱了，火气大一点也在所难免，哈哈哈哈……”
　　蓝景仪：“……”
　　蓝思追：“……哈哈哈。”
　　魏无羡笑完了，道：“对了，你们之前被罚抄，说是因为和温宁一起夜猎，他现在怎么样啦？”
　　蓝思追想了想，道：“不知道呢。大概躲在山下的某个角落，等我们下一次出去夜猎的时候再找他吧。不过也说不准，我们分开的时候，江宗主好像还很生气的样子……”
　　魏无羡道：“啥？！江澄？他怎么也在？”
　　蓝思追道：“我们上次约了金公子一起去夜猎的，所以……”
　　魏无羡立刻懂了。
　　猜也能猜得出来，大概是温宁悄悄跟着金凌或者蓝家这群小辈其中的一方，暗中保护他们，在夜猎遇到危机的时候出手相助。结果江澄肯定也在偷偷摸摸地跟着金凌，生怕他又出什么状况。于是两人在紧急关头撞面了，闹了很大不愉快。一问之下，果然是这么回事，魏无羡啼笑皆非。
　　顿了顿，他又道：“江宗主和金凌近来怎么样？”
　　金光瑶死后，兰陵金氏血统最正的继承人便只剩下金凌，然而，还有不少家族旁系的老人在一旁虎视眈眈，见此机会，蠢蠢欲动。兰陵金氏在外遭众家嘲鄙，在内还一窝各怀鬼胎，金凌才十几岁，如何能镇得住场，终归是江澄提着紫电上金麟台走了一圈，才让他暂时坐稳了家主这个位置。至于日后会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
　　蓝景仪撇嘴道：“看起来挺好的，江宗主还是老样子，爱拿着鞭子到处抽人。大小姐脾气越发好了，以前他舅舅骂他一句他顶三句，现在他能顶十句。”
　　蓝思追责备道：“景仪，怎么能背后这样叫人。”
　　蓝景仪辩解道：“我明明当面也是这么叫的。”
　　听蓝景仪这么说，魏无羡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不过既然江澄和金凌听起来都过得还行，其他的就别管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下摆，道：“那行，这样是挺好的，他们可以继续保持。你们继续玩儿吧，我有事先走了。”
　　蓝景仪鄙夷道：“你在云深不知处从来都是无所事事，能有什么事啦！”
　　魏无羡头也不回道：“啃白菜！”
　　他早上难得起这么早，回到静室里先蒙头大睡了一通，日夜颠倒的后果就是他醒来时已是暮色时分，错过了晚餐，没东西给他吃了。魏无羡也不觉得饿，一面继续翻箱倒柜找蓝忘机以前的字帖和文稿看，一面左等右等。然而，一直等到入夜时分，也没等到自己那颗大白菜回来。
　　到这个时候，魏无羡才发觉腹中空空。可算算时辰，已经是云深不知处的宵禁时段，按照家规，闲杂人等不可在外夜游，更不可逾墙外出——要换在当年，管他“不可”什么、“禁止”什么，魏无羡只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闷了就撩，闯祸了就跑。但如今情况不同，他不守规矩，这笔账是直接算在蓝忘机头上的，再饿再闷，也只能长叹一声，忍了吧。
　　正在此时，静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
　　蓝忘机回来了。
　　魏无羡躺在地上装死。
　　只听蓝忘机足音轻轻地走到书案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始终没有说话。魏无羡本来想继续装死的，可蓝忘机似乎打开了什么东西的盖子，一阵逼人的辛香瞬间压倒了原本弥漫于静室的清冷檀香。
　　魏无羡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二哥哥！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蓝忘机面色波澜不惊地把书案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取出来，魏无羡飘到他身旁，只见五六个雪白的盘子里都是红红火火的一片，看得满心欢喜，眼放红光道：“含光君你太客气了，这么体贴还专门给我带饭菜来。今后要干啥只管叫我。”
　　蓝忘机最后取出了一双象牙白的筷子，横置在碗上，淡声道：“食不言。”
　　魏无羡道：“你还说寝不语呢，天天晚上我说那么多话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魏无羡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都这样了，你脸皮还这么薄，动不动不好意思，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是从彩衣镇上那家湘菜馆带的么？”
　　蓝忘机不置可否，魏无羡便当他是默认了，坐在书案边道：“不知道那家湘菜馆关了没有，以前我们总是在那一家吃，不然光吃你们家的饭菜，我恐怕还撑不过那几个月。哎，看看这些，这才叫家宴啊。”
　　蓝忘机道：“‘我们’？”
　　魏无羡道：“我跟江澄啊。偶尔还有聂怀桑和其他的几个。”
　　斜斜睨一眼，他低声笑道：“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含光君，你可别忘了，当年我可是邀请过你一起去下馆子的，多热情，多卖力啊，是你自己不肯去的。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就瞪我，教我碰了多少钉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又不开心了。说起来……”
　　他蹭到蓝忘机身边，道：“我本是担心犯禁，这才强忍着没溜出去，乖乖守在屋里等你，谁知道含光君你反而自己犯禁出去给我找东西吃了。你这样不守规矩，叫你叔父知道了，又要心绞痛了。”
　　蓝忘机低头搂住了他的腰，看似安静，并无动作，魏无羡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腰间有意无意地摩挲。手指热得发烫，热意透过了衣衫，直达皮肤，触感清晰无比。
　　魏无羡道：“含光君，我喝了你们家的药汤，现在满口都是苦的，吃不下东西，怎么办。”
　　蓝忘机道：“一口。”
　　魏无羡道：“是的。我是只喝了一口，但你们家这药汤也不知道是谁调的，后劲真强，苦味从我舌尖一溜儿下了舌根进了喉咙。你快说，该怎么办。”
　　静默一阵，蓝忘机道：“中和。”
　　魏无羡虚心请教道：“该怎么中和？”
　　蓝忘机抬起了脸。
　　两人唇齿之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微微的苦味让这个吻格外绵长。
　　好不容易分开之后，魏无羡轻声道：“含光君，我刚刚才想起来，那药汤你可是喝了两盅的，比我还苦。”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但你尝起来还挺甜的，真奇怪。”
　　“……”蓝忘机道：“你先吃饭。”
　　顿了顿，补充道：“吃完再做事。”
　　魏无羡道：“先吃白菜吧。”
　　蓝忘机眉尖微微一蹙，似是微微不解，为何会忽然提到白菜，魏无羡大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
　　所谓家宴，还是关起门来开比较合适。


　　第117章 外二篇：香炉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的藏宝阁“古室”里翻到了一只老旧的香炉。
　　香炉身似熊，鼻似象，眼似犀，尾似牛，足似虎。以肚为炉，燃香后，口吐轻烟。
　　静室中，魏无羡把玩儿了它一阵，道：“这个东西看上去怪好玩儿的，没有杀气和戾气，肯定不是害人的东西。蓝湛，你知道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吗？”
　　蓝忘机摇了摇头，魏无羡嗅了嗅那香气，也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二人均推测不出端倪，便把香炉收了起来，准备日后再探究一番。
　　谁知，当然二人刚躺下不久，便觉十分困乏，沉沉入睡。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醒来，发现自己和蓝忘机竟然不在云深不知处的静室，而在一片山林野地之中。
　　魏无羡从地上爬起来，道：“这是什么地方？”
　　蓝忘机道：“并非现世之地。”
　　魏无羡道：“不是现世之地？不会吧，”他抖抖衣袖，感觉明晰至极：“这不是现实能是什么？”
　　蓝忘机不答，默默走到一条溪水之边，示意他低头。魏无羡走过去，临水一照，整个人都愣住了。
　　溪水映出的，是他前世的模样！
　　魏无羡立刻抬头道：“是那个香炉的问题？”
　　蓝忘机点头道：“恐怕是。”
　　盯着水中那张久违的面容盯了许久，魏无羡挪开了目光，道：“没事。那个香炉我测过的，没有怨气，绝对不是妖邪之器，估计是哪位仙师大能做出来修炼或者消遣的。咱们先到处走走，看看情况吧。”
　　两人便开始在这片不知是幻像还是何物的山林中悠悠而行。不多时，一座小木屋映入眼帘。
　　魏无羡见到这座小木屋，“咦”了一声，蓝忘机道：“怎么？”
　　魏无羡仔细看了看那座小屋，道：“我觉得这屋子有点眼熟。”
　　这木屋是极寻常普通的农舍，故他疑归疑，但并不能确定是否见过。恰在此时，木屋里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杼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言谈，一齐走近。
　　可到了木屋门口后，他们向屋里一张望，登时都是一怔。
　　木屋之中的事物，比他们原先的最坏想象都要离谱太多。没有什么凶险恶徒，也没有什么妖兽凶尸，只有一个人。一个他们都极其熟悉的人。
　　木屋里，竟然坐着一个“蓝忘机”！
　　这个“蓝忘机”和魏无羡身边这个长得一副一模一样的俊美面容，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姿。一身朴素而不粗陋的蓝白布衫，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派出世名士的仙风清骨。一旁机杼似有术法驱动，自发而动，嘎吱声声织着布，他本人则坐在一旁，执一卷纸书，凝神细看。
　　两人已经走到了屋门前，还发出了不小的动响，“蓝忘机”却仿佛根本没有觉察，神色淡然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卷。
　　魏无羡看了看身边的蓝忘机，再看看里面这个“蓝忘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蓝忘机眉宇微扬，这个细微的动作就代表他正在诧异，问道：“什么？”
　　魏无羡道：“这这这，这是我的梦啊！”
　　话音未落，屋外摇摇晃晃飘进来一道纤长的黑衣身影，拖长着调子喊道：“二哥哥，我回来啦！”
　　看着这个扛着锄头、提着鱼篓，叼着根草，神采飞扬的“魏无羡”，蓝忘机愈发沉默了。
　　如果这是魏无羡的梦境，梦境中的人看不到他们，倒也理所当然。
　　织布的“蓝忘机”这才抬起头，看到“魏无羡”，竟是微微一勾唇角，旋即平复，起身迎接，给他倒了一杯水。
　　“魏无羡”吐掉嘴里那根草，坐到小木桌边，拿起水就喝，咕咚咕咚一口灌下，才道：“今天外边太阳太大了，晒死我了。活我扔在田地了，不干了。有空再说吧。”
　　“蓝忘机”道：“嗯。”又取出一条雪白的布巾递给他，“魏无羡”却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要他帮自己擦。
　　“蓝忘机”也不嫌弃，真的认真专注地给他擦了起来。“魏无羡”一边享受，一边嘴也不闲着：“刚才去河边玩了一趟，打了两条鱼，二哥哥晚上弄鱼汤给我喝！”
　　“嗯。”
　　“姑苏的鲫鱼一般是怎么吃的？蓝湛你会做酸菜鱼么？我喜欢那个。千万不要做成甜的，吃过一次，要吐了。”
　　“嗯。会做。”
　　“天越来越热了，今天的洗澡水不用烧那么滚烫，所以柴我也只砍了一半。”
　　“嗯。没事。”
　　“……”蓝忘机盯着这闲拉家常的两人，道：“你的梦？”
　　魏无羡笑得要内伤了，道：“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是的，我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老做这种梦。梦见咱们归隐了，退居山野，我出去打猎种地，你在家里看家织布，给我做饭，哦对了，你还帮我算账管钱，晚上还给我补衣服。我每次都梦到我让你烧洗澡水晚上一起洗澡，但是每次快要脱衣服的时候就醒了，好可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梦被蓝忘机看见了是件丢脸的事，反而自己在那里美滋滋的。蓝忘机看他乐不可支，目光柔和，道：“也好。”
　　魏无羡的这个梦里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做饭吃饭喂鸡砍柴，果然到了烧好洗澡水的时候，梦境便戛然而止。二人走了几步，就从这户农舍人家走到了一座雅致清幽的楼阁，楼外有一棵舒展的玉兰花树，在夜色中吐露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梦境的地点转换了，而这个地方两个人都绝不会不认识。此处正是姑苏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
　　二楼的一扇木窗里还有灯火透出，隐隐有人声传来。魏无羡仰头道：“咱们进去看看？”
　　不知为何，蓝忘机却一反常态，驻足不前了。他盯着那扇木窗，若有所思，像是有些迟疑。魏无羡觉得奇怪，想不出蓝忘机有什么理由不愿进去，问道：“怎么了？”
　　蓝忘机微微摇头，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藏书阁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魏无羡一听，眼睛一亮，抢入藏书阁内，三步跃上了楼。
　　他进去了，蓝忘机自然也不会独自停留在外，也一同进入了。二人一起走进那间亮着灯盏的藏书室，果然见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一张淡色的席子上，罚抄的书案旁，十五六岁的魏婴正在边拍桌、边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上扔着一本书页泛黄的图册，同样是十五六的蓝湛如避蛇蝎，已经退到了藏书阁的角落，正怒极而啸：“魏婴——！”
　　少年魏婴笑得几乎滚到书案下，好容易举起手：“在！我在！”
　　而这边的魏无羡也要笑得翻过去了，拽着身旁的蓝忘机道：“这个梦好！我不行了，蓝湛，你看你，你看看当年的你，那脸色，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蓝忘机的脸色却越发古怪了。魏无羡拉着他一起在一旁的席子上坐了下来，笑吟吟地托腮看着少时的他们二人赌气吵架，斗嘴斗殴。那边，少年蓝湛已拔出避尘，魏婴忙一把抓过随便，剑锋亮出鞘三分，提醒道：“仪态！蓝二公子！注意仪态！我今天可是也带了剑的，打起来你家藏书阁还要不要啦！”
　　蓝湛怒道：“魏婴！你……你是个什么人！”
　　魏婴挑眉道：“我还能是个什么人。男人！”
　　“……”蓝湛痛斥道：“不知羞耻！”
　　魏婴道：“这事也要羞一羞？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我不信。”
　　憋了半晌，蓝湛面寒霜，提剑而上，魏婴吃了一惊，道：“怎么，你还真打！”也迎剑还击，两人竟真的就这样，在藏书阁内过招了起来。看到这里，魏无羡“咦”了一声，侧首望蓝忘机，奇道：“这儿是这样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我们没有真的打起来？”
　　蓝忘机默不作声，魏无羡看他，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魏无羡的目光。魏无羡越来越觉得今晚的他奇怪，正要开口询问，忽听那边的小魏婴边打架，边打趣道：“好好好，能收能放，有张有弛，好剑法！不过，蓝湛呀蓝湛，你看你，脸红成这样，是跟我打红的呢，还是方才看那个好东西看红的呢？”
　　小蓝湛根本没有脸红，一剑扫去：“胡说八道！”
　　魏婴腰身往后一仰，使了个柔软至极的铁板桥，避过这一剑，又直起身子，手快无比地在蓝湛光洁白皙的脸蛋上拧了一下，道：“我哪有胡说八道，要不你摸摸自己，脸都发烫了，哈哈！”
　　蓝湛脸色忽红忽白，一巴掌要打掉他的爪子，魏婴却抢先撤手，让他拍了个空，险些拍到自己，转个身，游刃有余，闲闲地道：“蓝湛呀蓝湛，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同你年纪一般大的，哪个像你这样，动不动闹这么大个红脸。这点刺激就受不住了，你也忒嫩了。”
　　这个场景既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也不是他做过的梦，那就只能是蓝忘机做的梦了。魏无羡看得津津有味，道：“蓝湛，你真了解我，这的确是我会说出的话。”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此时此刻的蓝忘机，几乎像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那边魏婴继续道：“抄书怪无聊的，要不我边抄边教教你这些吧？就当是报答你的监督之恩……”
　　忍他的胡言乱语忍了这么久，蓝湛终于再也忍不了了，避尘一剑飞去，两剑相击，双双被撞出了窗外。魏婴见随便脱手，微微一惊，道：“哎，我的剑！”
　　喊着，他就要跃出窗去抢剑，蓝湛却从他身后猛地扑来，将他扑倒在地。魏婴脑袋在地上磕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你来我往的几下过后，两人顿时乱七八糟地扭打作一团。魏婴拼命蹬腿，胳膊肘撞来撞去，却是怎么也逃不出蓝湛四肢的封锁，像是被一张牢不可破的铁网罩住了，道：“蓝湛！蓝湛你干什么！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啊！你干啥这么认真！”
　　蓝湛一手抓住他的双腕，压到他身后，沉声道：“你，刚才说，要教我什么。”
　　他口气听似冷淡，目光中却似有火山即将喷发。
　　两人本来实力旗鼓相当，魏婴一时大意，被他拿住要害死死压制在地上，只得装傻道：“没啊？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蓝湛道：“没说？”
　　魏婴理直气壮道：“没说！”
　　他又道：“蓝湛你这个人别这么死板啊，别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啊，胡说八道的你也信，这有啥好值得生气的。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我啦，我今天书还没抄完呢，不玩儿了不玩儿了。”
　　闻言，蓝湛面色略缓，似乎稍微放松了手臂。岂知，魏婴一抽出了手腕，眉眼一弯，眼珠一转，立刻一掌送上。
　　岂知，蓝湛早有防备，魏婴一动，他便眼疾手快地擒住，将他重新压制住。这次他出手更重，魏婴的手腕被扭成更弯曲的弧度，哎哟哎哟直叫：“我都说了是开玩笑的！蓝湛！别这么经不起逗啊！”
　　蓝湛目光里隐隐有火光跳跃，二话不说，一把摘了头上抹额，饶了三圈，将身下魏婴的双手牢牢捆住，打了个死结。
　　万万没料到是这个展开，魏无羡在一旁，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转头去看身边的蓝忘机，这一看之下，竟然发现蓝忘机虽然脸色依然雪白，透不出一丝红晕，耳垂却已变成了粉色。
　　魏无羡不怀好意地凑了上去，道：“蓝二哥哥……你的这个梦，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啊？”
　　“……”蓝忘机忽然起身，道：“别看了！”
　　魏无羡立刻拉住了想要起身的他，道：“别走呀！我还想看看在你的梦里后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这不还没看到精彩处呢！”
　　藏书阁的书案边，魏婴被蓝湛绑得鬼哭狼嚎了一阵，安静下来后，试图给他讲道理：“蓝湛，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就是心胸狭窄了。你想想，我刚才说你什么了吗？”
　　蓝湛无声地喘了一口气，冷然道：“你自己想，你刚才说了什么。”
　　魏婴狡辩道：“我无非是说你嫩，说你不懂有些事罢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嘛？有些大人的东西你的确是不懂啊。被戳穿了事实你就要这样对我，这不是心胸狭窄是什么？”
　　蓝湛漠然道：“谁说我不懂。”
　　魏婴挑起一边的眉毛，笑道：“哦——是吗？你就别嘴硬了，你懂才是有鬼了哈哈哈哈哈哈……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是因为蓝湛突然握住了他下面的某处。
　　蓝湛冷着一张俊美中犹带稚气的脸，重复了一遍：“谁说我不懂。”
　　魏无羡扒在蓝忘机身边，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道：“是啊，谁说你不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蓝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想这样对当年的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含光君。”
　　蓝忘机虽仍是面无表情，那抹粉色却已悄悄爬上了他白皙的脖子。放在膝头的手指，也微不可查地蜷曲起来。
　　那边的小魏婴被人抓住了命根子，瘫在地上，倒吸了几口冷气，道：“蓝湛你搞什么鬼！发疯了吗！”
　　蓝湛整个身体已经卡进了魏婴的双腿中间，这个姿势实在让人心生威胁感，魏婴见势不好，连忙改口道：“……没没没！没谁说你不懂！你你你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他手上狂甩，奈何姑苏蓝氏的抹额材质上佳无比，任他怎么挣扎都解不开、挣不脱，再甩两下，忽见一旁落了一本书，连忙抓起，扔到蓝湛身上，指望用圣贤书砸醒他，道：“你快清醒下！”
　　那本书先是砸到蓝湛胸口，然后落到了魏婴大开的双腿中间，哗啦啦翻了数页，蓝湛低头一看，目光不挪动了。
　　鬼使神差地，这一页，刚好停留在了一张姿势极其露骨、作画极其奔放的春宫图上。而且，图上两人，皆是男子！
　　魏无羡记得，当初他给蓝忘机看的那本春宫图册根本无关龙阳，里面是绝对没有这样一页的，忍不住再次惊叹，蓝忘机在梦里对于细节的加工……太丰富了，令人叹服！
　　蓝湛低头，盯着那一页目不转睛，魏婴也看到了那张图，霎时有些尴尬，道：“……呃……”心内叫苦不迭，还是觉得动口不如动手，奋力抽出一足踹出。蓝湛却腾出一手，握住了他的膝弯，把他双腿打成一个更开的姿势，并且两下便扒下了魏婴的腰带和裤子。
　　魏婴只觉下身一凉，低头一看，似乎心也跟着凉了，惊道：“蓝湛你干什么？！”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心驰神荡，兴奋不已，忍不住心道：“废话！干你啊！”


　　第118章 外三篇：恶友

     　　
　　薛洋坐在街边摊子的小木桌旁，一条腿蜷起踩在长凳上，吃一碗米酒汤圆。
　　他把勺子在碗里敲得叮叮当当，原本是吃得很满意的，可到最后，忽然发现，汤圆很糯，米酒不够甜。
　　薛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摊子。
　　摊主人正在忙前忙后，被他这一踹惊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名少年突然行凶，踹完之后，一句话不说，笑嘻嘻地转身就走，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追上去怒骂：“你干什么！”
　　薛洋道：“砸摊。”
　　摊主人气个半死，道：“你有病！你疯了！”
　　薛洋无动于衷，摊主人继续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吃老子东西不给钱，你还敢砸摊？！老子……”
　　薛洋右手拇指微动，腰间佩剑锃的出鞘。
　　剑光森森，他用降灾的剑锋拍了拍那摊主人的脸，动作轻柔，甜腻腻地道：“汤圆好吃。下次多放点糖。”
　　说完转个身，大摇大摆继续往前走。
　　那摊主人惊恐交加，敢怒不敢言，愣愣看着他走出好远，忽然满心憋屈、满心愤怒。
　　半晌，他爆发出一声怒吼：“……光天化日无缘无故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薛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不凭什么，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这叫做飞来横祸。再见！”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几条街，过了一阵，身后上来一人，负手而行，不疾不徐地跟上他的步伐。
　　金光瑶叹道：“我不过转了个身，你就给我搅出这么一通事儿来。本来我只用付一碗汤圆的钱，现在我连人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钱都要付了。”
　　薛洋道：“你差那几个钱？”
　　金光瑶道：“不差。”
　　薛洋道：“那你叹什么气？”
　　金光瑶道：“我觉得你也应该不差这几个钱。为什么不能偶尔试着做一次正常的客人呢？”
　　薛洋道：“我在夔州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用钱买。就像这样。”
　　说着，他就顺手从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杆上拔下了一只糖葫芦。
　　那小贩大抵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厚颜无耻的人，目瞪口呆，薛洋边咬边道：“再说了，掀个小摊子你还摆不平么？”
　　金光瑶笑道：“你这小流氓。想掀摊子随你，你就是把整条街烧了我都不管。只要做到一点，别穿金星雪浪袍，蒙好你的脸，别让人知道是谁干的，叫我难办。”
　　他把钱抛给那名小贩，薛洋吐出一口山楂核，斜眼看到金光瑶额角一小片没藏好的紫青之色，哈哈笑道：“你怎么搞的？”
　　金光瑶略带责备之意地横他一眼，扶了扶帽子，藏好那片瘀青，道：“一言难尽。”
　　薛洋道：“聂明玦打的？”
　　金光瑶道：“你觉得，如果是他动的手，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薛洋深以为然。
　　二人出了兰陵城，来到荒郊野外的一片奇异建筑。
　　这片建筑并不华美，进入高高的围墙，就是一排黑森森的长屋。长屋之前是一片广场，用及胸口高的铁栅栏围起，栅栏上贴满了红红黄黄的符咒。广场中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材，如铁笼，如刀铡，如钉板，还缓缓穿行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全都肤色铁青，目光空洞，漫无目的地在空地上走动，时不时撞上对方，嘴里发出漏风般嗬嗬的怪响。
　　炼尸场。
　　当年金光善想那阴虎符想得抓心挠肝，几番旁敲侧击，诸般手段使尽，奈何魏无羡这人软硬不吃，给他碰了不少钉子。他心想，你能做出来，别人就做不出来？我就不信天底下只有你一个魏婴有这能耐。终有一天教你被人超越，被后人踩在脚底下嘲笑，到那时候，看你还能狂妄否？
　　于是，金光善大肆招揽那些仿魏无羡修鬼道的异士，收为己用，砸了大把金钱和物资在这群人身上，命令他们秘密研习和剖析阴虎符的构造，着手复制和还原。其中研习有成者寥寥无几，而走得最远的，居然是金光瑶一手举荐上来的，年纪最小的薛洋。
　　金光善大喜过望，将之位列客卿，给予他极大的权利和自由。炼尸场就是金光瑶特地请求为薛洋批下来的一块地，供他一人秘密研习、也就是肆无忌惮瞎折腾所用。
　　来到炼尸场前时，有两具凶尸正在场地中央缠斗。
　　这两具与其他走尸截然不同，衣着完好，眼白翻起，手持兵刃，双剑相击，火花四射。铁栏前置着两把椅子，二人同时落座，金光瑶整了整衣领口，一具颤颤巍巍的走尸便挪了过来，送上来一盏茶。
　　薛洋道：“茶。”
　　金光瑶看了一眼，茶盏底沉着一块诡异的紫红之物，被泡得发胀，不知是什么。
　　他微笑着把茶盏推了过去，道：“谢谢。”
　　薛洋把茶盏推了回来，亲热地道：“这可是我亲自秘制的茶，你为什么不喝？”
　　金光瑶再次把茶盏推还过去，亦亲切地道：“就因为是你亲自秘制的，所以我才不敢喝啊。”
　　薛洋挑起一边眉，转头继续去看凶尸相斗。
　　那两具凶尸越打越激烈，已经剑爪并用，血肉横飞。他脸上的索然无味之色却越来越浓，半晌，忽然打了个响指，比了个手势。
　　那两具凶尸立即周身抽搐着倒转剑锋，削掉了自己的头颅。剩下的无头躯体扑通倒地，还在瑟瑟发抖。
　　金光瑶道：“不是打得正好？”
　　薛洋道：“太慢了。”
　　金光瑶道：“比上次见到的那两只快多了。”
　　薛洋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比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那要看跟什么比。这种，别说和温宁比，就算是和魏无羡吹笛召动的普通凶尸比，都拿不出手。”
　　金光瑶笑道：“你何必这么着急？我都不急。慢慢来，需要什么告诉我。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薛洋：“也许你需要这个？”
　　薛洋翻了翻，身体突然从椅子里坐了起来，道：“魏无羡的手稿？”
　　金光瑶道：“不错。”
　　薛洋低头翻看，目光炯炯，不一会儿，抬头道：“这当真是他亲笔手稿？十九岁的时候写的？”
　　金光瑶道：“自然。人人都想要，抢破了头，尽数收来，费了我不少功夫。”
　　薛洋低声骂了一句，双目中兴奋之色愈浓。翻完之后，道：“不全。”
　　金光瑶道：“乱葬岗上好大一场火和厮杀，能找到这些残本就不错了，省着点看吧。”
　　薛洋道：“他那支笛子呢，你能把陈情搞来不能？”
　　金光瑶摊手道：“陈情不行，江晚吟拿走了。”
　　薛洋道：“他不是最恨魏无羡吗？要陈情干什么。你不是还抢到了魏无羡那把剑？你把剑给他，笛子换过来。魏无羡早弃剑不用了，随便还封剑了谁都拔不出来，留着除了给你摆着好看有个屁用。”
　　金光瑶道：“薛公子好会强人所难。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凡事哪有那么简单。那江晚吟现在已经疯魔了。他还是觉得魏无羡没死，如果魏无羡回来了，也许不会去拿自己的剑，但是一定会去拿陈情。所以，他肯定不会交出陈情的。我再多说两句，他就要翻脸了。”
　　薛洋哼哼笑了两声，道：“疯狗。”
　　这时，两名兰陵金氏的门生拖上来一名披头散发的修士。
　　金光瑶道：“你不是要重新炼制凶尸吗？正好，给你送材料来了。”
　　那名修士双眼通红，目呲欲裂，尤在奋力挣扎，看着金光瑶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薛洋道：“这什么人？”
　　金光瑶面不改色地道：“我送到你这里来的，当然是罪人。”
　　闻言，这名修士奋力一扑，竟带着一口血吐出了堵住他嘴的布团，道：“金光瑶！你这罪大恶极猪狗不如的贼奸，你有脸说我是罪人？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他一字一句，咬字如口吐利钉，恨不得字字钉穿金光瑶。薛洋嗤的一哂，道：“怎么回事？”
　　那修士被身后之人拽狗链一般地拽住了，金光瑶摆摆手，道：“堵上吧。”
　　薛洋却道：“堵什么？让我听听啊？你怎么罪大恶极猪狗不如了？他吠得跟条狗似的，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金光瑶口吻略带责备地道：“何素公子也算得一位名士，你称呼他怎可如此失礼。”
　　那修士冷笑道：“我已落入你手中任你鱼肉，你还装模作样些什么？”
　　金光瑶和颜悦色地道：“您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亦是无可奈何。推举仙督乃是大势所趋，何苦煽风点火，四处引战？我已再三告诫，您却是执意不听，事到如今无可挽回，我心中也是遗憾伤痛……”
　　何素道：“何为大势所趋？何为煽风点火？金光善要设立仙督之位，无非也是想效仿岐山温氏一家独大罢了。你道世人都愚昧不清么？你如此陷害我，不过是因为我说了实话！”
　　金光瑶莞尔不语。何素又道：“待你们当真得逞时，玄门百家都会看清你兰陵金氏的真面目。你以为杀我一人，便可从此高枕无忧？大错特错！我亭山何氏能人辈出，从今往后都将齐心协力，绝不屈服于你们这披了皮的又一条温狗！”
　　闻言，金光瑶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正是平日里那派温柔可亲的面容。何素见状，心头砰的一跳，正在此时，炼尸场外传来一阵骚动，其中夹杂着妇孺的哭喊之声。
　　何素猛地回头，只见一群兰陵金氏的修士，将六七十名服色统一的人拖了进来。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惊惶交加，有的已在哭天抢地。一名少女和一名少年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冲何素凄声喊道：“哥！”
　　何素惊得呆了，面色刹那惨白如纸，道：“金光瑶！你这是想干什么？！你杀我一人即可，为何要累及我全族？！”
　　金光瑶低头整了整袖口，笑眯眯地道：“不是您方才自己提醒我的吗？杀你一人，也不会从此高枕无忧，亭山何氏能人辈出，从今往后都将齐心协力绝不屈服——我甚惶恐，左思右想，只得如此了。”
　　何素仿佛喉咙被塞进了一个拳头，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怒道：“你无缘无故灭我一族，你当真不怕千夫所指？！你不怕赤锋尊知道了会如何？！”
　　听他提及聂明玦，金光瑶眉头一挑，薛洋笑得几乎要在椅子上翻倒过去了。金光瑶看他一眼，回头心平气和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亭山何氏作乱犯上，举一族之力意欲暗中刺杀金宗主，被当场拿住，这怎么叫无缘无故？”
　　那边几人哭喊道：“哥！他撒谎！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啊！”
　　何素道：“一派胡言！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这里面还有九岁的孩子！连走都走不动的老人！怎么作乱犯上？！他们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刺杀你爹？！”
　　金光瑶道：“那当然是因为何素公子您犯错杀人在先，他们不服呀。”
　　何素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什么罪名被扭送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来的，道：“全是诬陷！我根本没有杀你兰陵金氏的修士！死的那人我从未见过！究竟是不是你家的修士都不一定！我……我……”
　　他卡了好一阵，崩溃道：“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听他的辩解，坐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已将他视为死人的穷凶极恶之徒，享受的就是他的垂死挣扎之态。金光瑶笑着往后一靠，摆手道：“堵上吧，堵上吧。”
　　心知必死无疑，何素满面绝望，狠狠一咬牙，咆哮道：“金光瑶！你终会遭报应的！你爹早晚烂死在娼妓堆里，你这娼妓之子也别想下场好到哪里去！！！”
　　薛洋正听得嘻嘻哈哈，津津有味，忽然之间，黑影一闪，一道银光划过，何素捂口大声惨叫起来。
　　鲜血喷了一地，那边何素的族人们哭的哭，骂的骂，场面乱成一团，然而再怎么乱，还是被牢牢制住。薛洋站在倒地不起的何素身前，把一片血淋淋的东西拿在手里抛了抛，对一旁的两具走尸打个响指，道：“关笼子里去。”
　　金光瑶道：“你直接关活的？”
　　薛洋回头，一牵嘴角，道：“魏无羡从没用活人炼过，我倒想试试看。”
　　那两具走尸听他命令，拖起仍在兀自惨叫的何素的双腿，抛进了炼尸场中那具铁笼。看着自家兄长在笼子里疯狂用头撞击铁栏，几名少年少女扑了上去，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刺耳，金光瑶支起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端起茶喝一口压压惊，然而，低头便入眼盏底那浮肿的紫红之物，再抬头看看薛洋手中正在被抛着玩儿的那片舌头，思忖片刻，道：“你泡茶是用这个？”
　　薛洋道：“我有一大罐子，你要么？”
　　“……”
　　金光瑶道：“免了，你收拾收拾。随我去接个人，再到别处去喝茶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了正帽子，无意间碰到额头那片被隐藏的青紫。薛洋幸灾乐祸道：“你那满头包究竟怎么回事？”
　　金光瑶道：“说了，一言难尽啊。”
　　金光善整日把大小事务扔给金光瑶，自己到处花天酒地，彻夜不归，惹得金夫人在金麟台大发雷霆，以往金子轩在时，他还能充作父母的调解人，如今二人之间却是毫无转圜余地了。每次金光善出去同女人鬼混便要金光瑶替他打掩护找借口，金夫人拿不到他，便抓着金光瑶施放怒火，今天砸个香炉，明天泼杯茶水，于是为了让自己在金麟台上能平安多活几天，金光瑶还得亲自找去各种秦楼楚馆，按时接金光善回去。
　　这种事做得多了，金光瑶已知道最快能在哪里找到金光善。寻至一处华丽的小楼，金光瑶负手迈入，大堂主事带着讨好的笑意迎上来要招呼，金光瑶举手示意不必。薛洋顺手从一名客人桌上拿了个苹果，跟着金光瑶缓步上楼，在胸前擦了擦就咔擦咔擦啃了起来。不多时，楼上传来金光善与女子娇嗲的笑声，而且不止一个女子，莺莺呖呖：“宗主，你看我这画画得好不好？这花儿画在我身上，可像是活了一般？”“会画画有什么了不起？宗主，你看我这字，写的如何？”
　　金光瑶早习以为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对薛洋比个手势，止步不前。薛洋啧了一声，神色甚为不耐。正准备下楼去等时，忽听金光善粗声粗气道：“姑娘家的，弄弄花草，扑扑香粉，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不就够了？写什么字？怪扫兴的。”
　　那些女子原本都是想讨金光善欢心的，来这么一句，楼上气氛尴尬了一瞬。金光瑶的身形也微微一滞。
　　不一会儿，有人笑道：“可是，我听说当年云梦的那位烟花才女却是以诗词歌赋出名，颠倒众生的呢！”
　　金光善显是喝得酩酊大醉了，话语里都听得出跌跌撞撞的酒意。
　　他大着舌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现在发现了，女人还是少弄那些有的没有好。读过点书的女人，总是自以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诸多，不切实际东想西想，最麻烦。”
　　薛洋站在一扇窗前，往后一靠，胳膊撑在窗上，边吃苹果边侧首去看外边的风景。而金光瑶的笑容仿佛长在了脸上，定定的，眉眼弯弯，一动也不动。
　　阁楼上，众女笑着应和，金光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自言自语道：“如果给她赎了身找到兰陵来，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不休。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说不准还能再红几年，下半辈子也不愁吃穿用度。做什么非要生个儿子，娼妓之子，做那指望……”
　　一女道：“金宗主，您说的是谁呀？什么儿子？”
　　金光善飘飘然地道：“儿子？唉，不提了。”
　　“好，不提就不提啦！”
　　“既然金宗主不喜欢我们写字画画，那我们就不写不画了。玩儿点别的如何？”
　　金光瑶在楼梯间站了一炷香，薛洋也看了一炷香的风景，楼上嬉笑之声才渐渐沉寂。
　　须臾，金光瑶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开始缓步下楼。见状，薛洋随手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抛，亦摇摇晃晃地跟了下去。
　　二人在街头走了一阵，半晌，薛洋忽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他道：“哈哈哈哈哈哈我操哈哈哈哈哈哈……”
　　金光瑶顿足，冷冷地道：“你笑什么？”
　　薛洋捧腹道：“你刚才真该找张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笑得太难看了，真他妈假得恶心人。”
　　金光瑶哼了一声，道：“你个小流氓懂什么，再假再恶心人也得笑。”
　　薛洋懒洋洋地道：“你自找的。谁要是敢说我婊子养的，我就找到他老娘，老子先操上个几百遍，再拉出去扔窑子让人别人操上个几百遍，看看到底谁才是婊子养的，多简单。”
　　金光瑶也笑了，道：“我可没你那闲情逸致。”
　　薛洋道：“你没有，我有啊，我不介意代劳。你说一声，我帮你去操，哈哈哈哈哈哈……”
　　金光瑶道：“不必了，薛公子留着些精力吧。过几天，有空么？”
　　薛洋道：“有空没空不都得干？”
　　金光瑶道：“帮我去云梦，清理一个地方，做干净点。”
　　薛洋道：“常言道，薛洋出手，鸡犬不留，你对我下手干不干净还有什么误解？”
　　金光瑶看他一眼，道：“我似乎没听过这句常言？”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四下寂静，行人稀少。二人边走边谈，途径一路边小摊，守摊人正没精打采地收拾小桌，抬眼一看，忽的大叫出声，往后一跳。
　　他这一叫一跳，甚为惊悚，连金光瑶都是微微一怔，手迅速放到腰间恨生剑柄上。待看清只是个普通小贩，立即无视。可薛洋却是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了摊子。
　　那名摊主又惊又怕，道：“又是你？！为什么？！”
　　薛洋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不为什么。”
　　他正准备再踹一脚，忽的手背一阵剧痛，瞳孔骤缩，疾退数步，举手一看，手背已被抽出数道血红的痕迹，抬头，一名黑衣道人收回了拂尘，正冷冷地看着他。
　　这道人身形长挑，面容清俊冷淡，手持拂尘，背负长剑，剑穗在夜风中微微飘扬。薛洋目光中杀意一闪而过，一掌击出。那黑衣道人拂尘一挥，意欲斥开，薛洋出手却是诡异莫测，掌势陡转，改为拍向他心脏。
　　那黑衣道人微一皱眉，错身避过，却是堪堪被他擦中左臂。分明并未伤及皮肉，他眉宇间却忽然凝结了一阵冰霜之色，仿佛极为反感，难以忍受。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落入薛洋眼中，他冷笑一声，待再动手，忽然一道雪白的身影切入战局。却是金光瑶挡在中间，道：“看我薄面，宋子琛道长且住手。”
　　那名小摊主早已落荒而逃，那名黑衣道人道：“敛芳尊？”
　　金光瑶道：“正是不才。”
　　宋子琛道：“敛芳尊为何要袒护这蛮横之辈？”
　　金光瑶苦笑，状似无奈道：“宋道长，这是我兰陵金氏一位客卿。”
　　宋子琛道：“既是客卿，为何要做这等不入流之事。”
　　金光瑶咳了一声，道：“宋道长，你有所不知，他……脾气古怪，年纪又小，烦请您不要跟他计较。”
　　这时，一个清亮温和的声音传来，道：“倒的确是年纪尚轻。”
　　仿佛夜色中一抹月光，一名臂挽拂尘、背负长剑的白衣道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三人身旁。
　　这道人身长玉立，衣袂剑穗飘飘，缓步行来，如踏浮云。金光瑶示礼道：“晓星尘道长。”
　　晓星尘回礼，莞尔道：“数月前一别，不想敛芳尊还不曾忘却在下。”
　　金光瑶道：“晓星尘道长霜华一动惊天下，我若是不记得，那才是奇怪吧。”
　　晓星尘微微一笑，似是很明白金光瑶说话总带三分奉承的秉性，道：“敛芳尊过誉。”随即，目光转向薛洋，道：“不过，即便是年纪尚轻，既位列金麟台客卿之座，还是须得克欲律己为好。毕竟兰陵金氏乃是名门世家，各方面自当作出表率。”
　　他一双黑眸熠熠生辉，明亮且目光柔和，望向薛洋时不带谴责之意，因此，虽是规劝之语，却并不惹人反感。金光瑶立即从容地就了这个台阶，道：“那是自然。”
　　薛洋呵的笑了一声。晓星尘听他嗤笑，也不动怒，打量他一阵，沉吟道：“再来，我观这位少年，举手出招间颇为……”
　　宋子琛冷声道：“狠毒。”
　　闻言，薛洋哈哈笑道：“说我年纪尚轻，你又比我大几岁？说我出手狠毒，是谁先上来甩我一记拂尘？你二位教训起人来也太滑稽了。”
　　他说着举起被抽出血痕的手背晃了晃。分明是他掀摊作恶在先，这时却颠倒黑白，理直气壮，金光瑶一脸哭笑不得，对那两名道人道：“二位道长，这……”
　　晓星尘忍俊不禁，道：“当真是……”
　　薛洋眯眼道：“当真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
　　金光瑶温言道：“成美，你且住口。”
　　听到那个称呼，薛洋登时脸色一黑。金光瑶又道：“二位道长，今日不好意思啦，看我薄面，莫要见怪。”
　　宋子琛摇了摇头，晓星尘拍拍他肩，道：“子琛，走吧。”
　　宋子琛看他一眼，微一颔首，二人齐齐向金光瑶道别，并肩离去。
　　薛洋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两人背影，笑着咬牙道：“……他妈的臭道士。”
　　金光瑶奇道：“他们也没怎么你，何至于如此愤恨？”
　　薛洋哼道：“我最恶心这种假清高偏偏还自以为是的。那个晓星尘，分明也大不了我几岁，一副爱管闲事的样子，看了就讨厌，还教训起我来了。还有姓宋的，”他冷笑道：“不过被我擦中一掌，他什么眼神？总有一天，我挖了他双眼，击碎他心脏，看他还能怎么着？”
　　金光瑶道：“这你可就误会了。宋道长微有洁癖，不喜与旁人接触，他并非是针对你。”
　　薛洋道：“这两个臭道士什么人？”
　　金光瑶道：“闹了半天，你竟然不认识？那是现下风头正劲的两位，‘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没听过么？”
　　薛洋道：“没听过。不懂。什么玩意儿。”
　　金光瑶道：“没听过也罢，不懂也罢。总而言之，是两位君子，你不要惹他们就行了。”
　　薛洋道：“为什么？”
　　金光瑶道：“常言道，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
　　薛洋看他，十分怀疑地道：“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金光瑶道：“当然。得罪小人，可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旁人还会拍手称快；得罪君子，那可不好办，这种人最难缠，会紧紧追着你死咬不放，你动他们一下还会被千夫所指。所以，敬而远之吧。今日好在他们以为你只是少年心性，飞扬跋扈了些，还不知道你镇日里都干的是些什么事，否则可没完没了了。”
　　薛洋嗤笑道：“束手束脚。我可不怕这种人。”
　　金光瑶道：“你不怕我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
　　走也走不了几步了，不多时，二人便行至一条岔路口。往右是金麟台，往左是炼尸场。
　　相视一笑，分道扬镳。


　　第119章 外二篇：香炉 2

     　　
　　次日清晨，魏无羡竟难得醒得比蓝忘机早。一整天里，两腿都是抖的。
　　那只貘香炉又被他们抓出翻来覆去地倒腾一阵，魏无羡把它拆了开来，又原样装了回去，却始终发现不了其中的奥秘。
　　魏无羡坐在书岸边，凝神道：“不是熏香的问题，就肯定是香炉的问题没跑了。这个东西可真了不得啊，身临其境，哪怕是共情也差不多就这个效果了。你们家藏书阁没记载过？”
　　蓝忘机摇摇头。
　　既然他摇头了，那便是真的没有前人记载过了。魏无羡道：“也罢，香炉效力已过，不如暂且收好，别让人误碰了。日后若是有炼器大师登门拜访，再拿出来问问好了。”
　　他们都以为香炉效力已过，谁知，事情竟是出乎意料。
　　深夜，魏无羡同蓝忘机照例在静室翻云覆雨一场后，一齐沉沉入睡。
　　没过一会儿，他睁开眼，竟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藏书阁外的玉兰花树下。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魏无羡眯了眯眼，举手遮挡，慢吞吞地坐起身。
　　这一次，蓝忘机却不在身边了。
　　魏无羡右手拢在唇边，喊道：“蓝湛！”
　　无人应答。魏无羡奇怪：“看来，那香炉的效用恐怕还没过。可蓝湛上哪儿去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受了香炉残余法力的影响？”
　　玉兰花树前，是一条白石小径，一群白衣抹额的姑苏蓝氏子弟三三两两携书而过，似乎正要去做早课，无一人分一眼给魏无羡，仍是看不到他。魏无羡转上藏书阁瞅了一眼，蓝忘机不在里面，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都不在里面，于是又下楼，漫无目的地在云深不知处里闲逛起来。
　　不多时，他忽然隐隐听到两个少年低声说话的声音。走近之后，其中一个少年的声音竟是十分熟悉：“……从前没有人在云深不知处境内养的，这么做不合规矩。”
　　沉默片刻，另一个少年闷闷地道：“我知。但……我已作出承诺，不可背信。”
　　魏无羡心中一动，悄悄望去。果然，站在一片青青草坪上对话的，正是蓝曦臣和蓝忘机。
　　时值春日，微风阵阵，少年的蓝氏双璧如镜像中的无暇美玉，皆是一身素衣若雪，广袖与抹额飘飘，仿若画卷。这时的蓝忘机也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眉宇轻蹙，似是心有烦恼。他手中抱着的，是一只抽动着粉红鼻子的白兔。而他足边也有一只白兔，长耳竖起，正人立起来扒着他的靴子，似乎想往上爬。
　　蓝曦臣道：“少年之间的戏言，如何算得正经承诺？果真是因为如此？”
　　蓝忘机垂眸不语。
　　蓝曦臣笑道：“好罢，那万一叔父问起来了，你要同他好好解释。这些日子来，你花费在它们身上的时间，略多了些。”
　　蓝忘机肃然点头，道：“多谢兄长。”顿了顿，他补充道：“……不会影响课业。”
　　蓝曦臣道：“我知忘机你不会。不过，万万不可告诉叔父这是谁送你养的。否则他大发雷霆，无论如何也会让你把它们送出去的。”
　　闻言，蓝忘机似乎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了一点。蓝曦臣笑了笑，举起一手，指尖弄了弄那白兔的粉红鼻尖，施施然而去。
　　待他走后，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那只白兔在他臂弯里不时甩一甩耳朵，一副惬意十足的模样。足边那只扒得越发急切，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它也抱了起来，将两只白兔都放在臂弯里，轻轻抚摸，手上动作是与神情截然不同的轻柔。
　　魏无羡看得心痒难耐，从树后走了出来，想离小蓝忘机更近一些。谁知，蓝忘机怀中白兔脱手，周身气场骤变，猛地回首，看清来人是谁，才凛冽了一瞬的目光立即怔住了：“……你？！”
　　他惊，魏无羡比他更惊，奇道：“你看得到我？”
　　这可真真奇了怪了。照理说，在梦境之中的人是看不到他本人的才对。可蓝忘机却仍是注视着他，道：“我自然看得到。你是……魏婴？”
　　面前这个青年，瞧上去二十有余，绝对不止十五岁，可他又确确实实和魏无羡长着同一张脸。蓝忘机难以断定来人身份，警惕不已，若他此刻佩着剑，避尘大约早已出鞘了。魏无羡反应极快，立刻正色道：“是我啊！”
　　他如此回答，蓝忘机神色更警惕了，反而倒退两步。魏无羡一副受伤的表情和口吻，道：“蓝湛，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回来找到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蓝忘机道：“你……当真是魏婴？”
　　魏无羡道：“自然。”
　　蓝忘机道：“为何你样貌有异？”
　　魏无羡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其实是这样，我的确是魏无羡，不过是七年之后的魏无羡。七年之后的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法宝，可以穿梭时空回到过去，我正在仔细研究，结果一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不就回来了！”
　　这番说辞荒唐得近乎儿戏，蓝忘机冷声道：“如何证明？”
　　魏无羡道：“你想怎么证明？关于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方才你怀里抱的兔子，还有脚边那只，不就是我送的？当时收的那么不甘心，现在你哥哥让你不养你还不愿意了。是不是喜欢上啦？”
　　闻言，蓝忘机神色微变，欲言又止，道：“我……”
　　魏无羡又朝他走了两步，张开双臂，笑眯眯地道：“你怎么了？害羞了？”
　　见他行为诡异，蓝忘机如临大敌，满脸戒备，一连倒退数步。魏无羡好久没见到对他这般态度的蓝忘机了，心中捧腹，面上佯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躲什么？好你个蓝湛，跟我做了十年夫妻，翻脸就不认人！”
　　此句一出，蓝忘机一张如冰似雪的俊美脸庞，瞬间裂了。
　　他道：
　　“你……我？”
　　“……十年？”
　　“……夫妻？！”
　　六个字，艰难坎坷地分了数段，才尽数说出。魏无羡状似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现在你还不知道呢。算算这个时间，我们好像才刚认识不久？我是不是才从云深不知处离开？没关系，我先悄悄地告诉你好了，再过几年，我们马上就会变成道侣啦。”
　　蓝忘机：“……道侣？”
　　魏无羡得意洋洋地道：“是啊！要天天双修的那种。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我们还拜过天地的。”
　　蓝忘机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半晌，齿间蹦出几个字：“……胡说八道！”
　　魏无羡道：“我再多说两句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你睡觉的时候喜欢紧紧搂着我，而且还一定要把我抱在身上，不然就睡不着；你每次亲我都要亲好长时间，结束的时候喜欢轻轻咬一下我再分开；哦对了，你在干别的某件事的时候也很喜欢咬我，我身上从……”
　　从“紧紧搂着我”一句开始，蓝忘机的表情便不忍卒看了，越往后越剧烈，他像是恨不得捂住自己双耳隔绝这些污言秽语才好，一掌拍去，道：“胡说八道！”
　　魏无羡闪身躲开，道：“又是胡说八道，换个词啦！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说八道？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蓝忘机一字一句道：“我……又没亲过……我如何能知我……的时候喜欢怎么样！”
　　魏无羡想了想，道：“也对，你这个年纪还从没亲过人呢，自然不知道自己亲人的时候喜欢怎么样了。要不你现在试试？”
　　“……”蓝忘机被他气得连召集门生前来捉拿这可疑之人都忘了，连连出手，直取他脉门。可他这时年岁尚轻，魏无羡身手比他快多了，轻松避过，尚有闲暇，瞅准个空子，在他手臂某处一捏，蓝忘机动作一滞，趁此机会，魏无羡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
　　亲完之后，魏无羡便放开了蓝忘机的手臂，松了钳制。
　　可蓝忘机已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整个人都呆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从梦中笑醒了。
　　他笑得太用力，险些从榻上滚落下来，好在蓝忘机手臂一直箍着他的腰。他这么一笑，醒来后尤自浑身颤抖，抖得蓝忘机也自沉睡中醒来，两人一齐坐起身。
　　蓝忘机低头，伸出一手，轻轻按压太阳穴，道：“方才，我……”
　　魏无羡接下去道：“方才，你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二十多岁的我了？”
　　“……”蓝忘机定定望着他，道：“那香炉。”
　　魏无羡点头，道：“我原以为我受那香炉的残余影响更重才会入梦，谁知道其实是你受的影响更重。”
　　今夜情况，与上次不同。方才那梦境中的少年蓝湛，便是蓝忘机本人所化。
　　做梦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梦中的蓝忘机当真以为自己只有十五岁。原本是个一本正经的梦，早读散步养兔子，却被潜入他梦境中捣乱的魏无羡撞上了，抓住了就是好一顿调戏。
　　魏无羡道：“我不行了，蓝湛，你抱着兔子不撒手，生怕你哥哥叔父不让你养的样子，爱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无奈道：“……夜深，笑声勿要惊扰他人。”
　　魏无羡道：“咱们天天夜里的动静还小嘛？你干什么醒这么早？你再醒迟一点，我就把你拖到你家后山去干坏事了，给十五岁的小蓝二哥哥开开荤，哈哈哈哈……”
　　蓝忘机看着他在身旁翻来滚去，终是没说出话来。定定端坐一阵，忽然伸手，一把按住魏无羡，欺身压了上去。
　　二人本以为，第二晚过后，香炉的法力总该消散了。谁知，第三夜，魏无羡又在蓝忘机的梦里醒来了。
　　他一身黑衣，闲闲地走在云深不只处的白石小径上，陈情的红穗子随步履一荡一荡，不多时，一阵琅琅书声飘来。
　　那方向是兰室。魏无羡大摇大摆走到室外，果然见数名蓝氏子弟在内晚读，蓝启仁不在，负责监督的还是蓝忘机。
　　今夜梦里的蓝忘机仍旧是少年模样，不过与魏无羡在屠戮玄武洞底见到的差不多大，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俊雅，已有名士之姿，却仍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青涩之气。端坐堂前，聚精会神。有人读书有疑，上前来问，他淡淡扫一眼，即刻便能解答，肃然神情与那青涩之气形成强烈反差。
　　魏无羡斜斜靠在兰室外的柱子上，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飞身上了屋檐，将陈情送到唇边。
　　兰室内，蓝忘机微微一怔。一名少年问道：“公子，何事？”
　　蓝忘机道：“谁在此时吹笛？”
　　众少年面面相觑。须臾，一人道：“并未听到笛声？”
　　闻言，蓝忘机神色微凛，起身扶剑出门，恰逢魏无羡收了笛子，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另一处屋檐上。
　　蓝忘机觉察异动，低声喝道：“来者何人！”
　　魏无羡舌底溜出两声清越的哨子，声音已在数十丈之外，笑道：“是你夫君！”
　　听到这个声音，蓝忘机脸色一变，不确定地道：“魏婴？”
　　魏无羡不答，蓝忘机抽出背上避尘，追了上去。几个横飞纵跃，魏无羡已落在云深不知处高高的围墙上，踩着一片黛瓦站起身来。蓝忘机也在他对面不到二丈之处落下，避尘斜持在手，抹额、衣袖、衣袂在夜风中烈烈翻飞，仙气凌然。
　　魏无羡负手莞尔：“好俊俏的人，好俊俏的身手。斯情斯景，若能再有一壶俊俏的天子笑，那便十全十美了。”
　　蓝忘机定定望着他，半晌，道：“魏婴，不请自来，晚间造访云深不知处，有何贵干。”
　　魏无羡道：“你猜？”
　　“……”蓝忘机道：“无聊！”
　　生命的大和谐。蓝忘机（攻）×魏无羡（受）
　　乖乖搂了半晌，魏无羡沙着嗓子道：“…………疼…………”
　　第二次释放之后，蓝忘机像是总算恢复了些冷静和神智，压在他身上，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哪里疼？”
　　魏无羡：“……”
　　他总不好说屁股疼，只低声道：“蓝湛，你快多亲亲我……”
　　见他垂着眼帘，一反常态的温顺模样，蓝忘机白皙的耳垂却泛上了粉色，依言用力抱住他，含住他的嘴唇，细腻地亲吻起来。
　　唇瓣分开之时，蓝忘机果然在魏无羡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然后，二人便双双醒来了。
　　躺在静室里的木榻上，二人睁着双眼对视片刻，蓝忘机又将魏无羡一把搂了过来。
　　魏无羡被他搂在怀中亲了好长一阵，一派餍足，眯着眼道：“蓝湛……我问你个问题，你每次都射进来，是想我给你生小蓝公子么？”
　　他在梦中调戏不成反被艹，醒来见到蓝忘机便忍不住又开始胡说八道。蓝忘机也不像当年那般容易着恼了，只道：“你如何能生。”
　　魏无羡动了动酸软的双臂，把头枕在上面，道：“唉，我要是能生，你这样没日没夜没命地搞我，早就给你生一堆满地跑了。”
　　蓝忘机听不得这样的淫言浪语，道：“……别说了。”
　　魏无羡翘起一腿，笑嘻嘻地道：“又害羞啦？我……”还没说完，忽觉蓝忘机在他臀上轻轻拍了一下，魏无羡险些滚下了榻，道：“你干什么！！！”
　　蓝忘机道：“看看。”
　　魏无羡一轱辘爬起来，不顾两腿发颤，道：“不用了，蓝湛，你在梦里干了什么好事我可记着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今后你也不许这样，我跟你说，要艹就艹，敞开了腿让你干，别动手打人！！”
　　蓝忘机拉他回榻，道：“不打。”
　　得他承诺，魏无羡放了心，道：“含光君，你说的。”
　　蓝忘机道：“嗯。”
　　折腾了三夜，阵阵困意上涌，魏无羡也折腾不下去了。他重新窝进蓝忘机怀里，嘀咕道：“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蓝忘机摸摸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摇摇头，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生命的大和谐见微博@墨香铜臭MXTX
本来打算六一发的车，香炉第二折，汪叽梦到自己回到少年时代，WIFI进入他的梦里捣乱，结果调戏不成反被艹的纯洁故事。高考快到了，高三的妹子们加油！开车送你们到战场！
网络版番外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后面就专心修文啦，修文之后大概正文里会增加大概几万字左右的新内容和一些全新的情节，还会增加几大坨忘羡糖O(∩_∩)O~嗯，希望我能早日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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