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


正文	 	释名

“	天龙八部	”	这	名词	出于	佛经	。	许多	大	乘	佛经	叙述	佛	向	诸	菩萨	、	比丘	等	说法	时	，	崐	常有	天龙八部	参与	听	法	。	如	“	法华	经	：	提	婆	达多	品	”	：	“	天龙八部	、	人	与	非人	，	皆	崐	遥见	彼	龙	女	成佛	”	。

“	非人	”	，	包括	八	种	神道	怪物	，	因为	以	“	天	”	及	“	龙	”	为	首	，	崐	所以	称为	《	天龙八部	》	。	八	部	罗	，	七	归	那	罗	，	八	摩	听	罗迦	。

“	天	”	是	指	天神	。	在	佛教	中	，	天神	的	地位	并	非	至高无上	，	只不过	比	人	能	享受	到	崐	到	更大	、	更	长久	的	福报	而已	。	佛教	认为	一切	事物	无常	，	天神	的	寿命	终了	之后	，	也	是	崐	要	死	的	。	天神	临死	之前	有	五	种	征	状	：	衣裳	垢	腻	、	头	上	花	萎	、	身体	臭	秽	、	腋下	汗	出	、	崐	不	乐本座	(	第	五	个	征	状	或	说是	“	玉子	离散	”	)	，	这	就	是	所谓	“	天	人	五	衰	”	，	是	天神	最	崐	大	的	悲哀	。	帝	释	是	众	天神	的	领袖	。

“	龙	”	是	指	神	。	佛经	中的	龙	，	和	我国	的	传说中	的	龙	大致	差不多	，	不过	没有	脚	，	崐	有的	大蟒蛇	也	称	。	事实上	，	中国	人	对龙和龙王	的	观念	，	主要	是	从	佛经	中	来	的	。	佛经	崐	中	有	五	龙	五	、	七	龙王	、	八	龙王	等等	名称	，	古印度	人	龙	很	是	尊敬	，	认为	水中	主	物	以	龙崐	的	力气	最大	，	因此	对	德行	崇高	的	人	尊	称为	“	龙象	”	，	如	西	来龙	”	，	那是	指	从	西方	来	崐	的	高僧	。	古印度	人	以为	下雨	是	龙从	天海	中	取水	而	洒下	人间	。	中国	人	也	接受	这种	说法	，	崐	历	本	上	注明	几	龙	取水	，	表示	今年	雨量	的	多寡	。	龙王	之中	，	有	一	位	叫做	沙	竭	罗	龙王	，	崐	他	和	幼女	八	岁	时	到	释迦	反牟尼所	说	法	的	灵	鹫	山前	，	转为	男	身	，	现	佛	之	相	。	她	成佛	之	崐	时	，	为	天龙八部	所	见	。	“	夜叉	”	是	佛经	中的	一	种	鬼神	，	有	“	夜叉	八大	将	”	、	“	十六大	夜叉	将	”	等	名词	。	崐	“	夜叉	”	是	本义	是	能	吃	鬼	的	神	，	又	有	敏捷	、	勇健	、	轻	灵	、	秘密	等	意思	。	“	维	摩	经	”	崐	注	：	“	什	曰	：	‘	夜叉	有	三	种	：	一	、	在	地	，	二	、	在	空虚	，	三	、	天	夜叉	也	。	’	”	现在	我	崐	们	说	到	“	夜叉	”	都是	指	恶鬼	。	但	在	佛经	中	，	有	很多	夜叉	是	好	的	，	夜叉	八大	将	的	任务	崐	是	“	维护	众生	界	”	。

“	乾达婆	”	是	一	种	不	吃	酒内	、	只	寻	香气	作为	滋养	的	神	，	是	服侍	帝	释	的	乐神	之一	，	崐	身上	发出	浓	冽	的	香气	，	“	乾达婆	”	在	梵语	中	又是	“	变幻莫测	”	的	意思	，	魔术师	也	叫	崐	“	乾达婆	”	，	海市蜃楼	叫做	“	乾达	婆城	”	。	香气	和	音乐	都是	缥缈	隐约	，	难以	捉摸	。

“	阿修	罗	”	这种	神道	非常	特别	，	男	的	极	丑陋	，	而	女	的	极	美丽	。	阿修	罗	王	常常	率	崐	部	和	帝	释	战斗	，	因为	阿修	罗	有	美女	而	无	美好	食物	，	帝	释有美	食	而	无	美女	，	互相	妒忌	崐	抢夺	，	每	有	恶战	，	总是	打	得	天翻地覆	。	我们	常称	惨遭	轰炸	、	尸横	遍地	的	大	战场	为	“	崐	修罗	场	”	，	就	是	由此	而	来	。	大战	的	结果	，	阿修	罗王	往	打败	，	，	上	崐	天下	地	，	无处	可	逃	于是	化身	潜入	藕	的	丝	孔	之中	。	阿修	罗	王	性子	暴躁	、	执拗	而	善	妒	。	崐	释迦牟尼	说法	，	说	“	四	念	处	”	，	阿修	罗	王也	说法	，	说	“	五	念	处	”	；	释迦牟尼	说法	“	崐	三十七道	品	”	，	阿修	罗王	偏	又	多	一品	，	“	说	三十八道	品	”	。	佛经	中的	神话	故事	大都	崐	是	譬喻	。	阿修	罗	王	权力	很大	，	能力	很大	，	就	是	爱搞	“	老子	不信	邪	”	、	“	天下大乱	，	崐	越	乱	越好	”	的	事	，	阿修	罗	又	疑心病	很重	，	“	大	智	度	论	卷	三十五	”	：	“	阿修	罗其心	不	崐	端	故	，	常疑	于	佛	，	谓	佛	助	天	。	佛	为	说	‘	五	众	’	，	谓	有	六	众	，	不	为	说	一	；若	说	‘	四	谛	’	崐	，	谓	有	五	谛	，	不	说	一	事	。	”	“	五	众	”	即	五	蕴	”	，	四	谛	是	佛法	中的	基本	观念	。	阿修	罗	崐	听	佛	说法	，	疑心	佛	偏袒	帝	释	，	故意	少说	了	一样	。

“	迦	楼	罗	”	是	一	种	大鸟	，	翅	有种	种	庄严	宝	色	，	头	上	有	一个	大	瘤	，	是	如意	珠	，	此	崐	鸟鸣	声	悲苦	，	以	龙为	食	。	旧	说部	中	说	岳飞	是	，	“	大鹏	金翅鸟	”	投胎	转世	，	迦	楼	罗就崐	是	大鹏	金翅鸟	，	它	每天	要	吃	一个	龙及	五百	条	小龙	。	到	它	命	终	时	，	诸吐	毒	，	无法	再	吃	，	崐	于是	上下	翻飞	七	次	，	飞	到	金刚轮	山顶	上	命	终	。	因为	它	一生	以	龙	(	大	毒蛇	)	为	食物	，	体	崐	内	积蓄	毒气	极	多	，	临死	时	毒	发	自焚	。	肉身	烧	去	后	只	余	一心	，	作	纯	青	琉璃	色	。

“	紧	那罗	”	在	梵语	中	为	“	人	非人	”	之意	。	他	形状	和	人	一样	，	但	头	上	生	一	只	角	，	崐	所以	称为	“	人	非人	”	，	善于	歌舞	，	是	帝	释	的	乐神	。

“	摩	呼	罗迦	”	是	大蟒	神	，	人身	而	蛇头	。	这部	小	以	“	天龙八部	”	为名	，	写	的	是	北	崐	宋时	云南	大理国	的	故事	。

大理	国是	佛教	国家	，	皇帝	都崇信	佛教	，	往往	放弃	皇位	，	出家	为	僧	，	是	我国	历史	崐	上	一个	十分	奇特	的	现象	。	据	历史	记载	，	大理国	的	皇帝	中	，	圣德	帝	、	孝德	帝	、	宣仁帝	、	崐	正	廉帝	、	神宗	等	都	避	位	为	僧	。	“	射雕	英雄传	”	中	所	写	的	南帝	段	皇爷	，	就	是	大理国	的	崐	皇帝	。	“	天龙八部	”	的	年代	在	“	射雕	英雄传	”	之前	。	本书	故事	发生于	北宋	哲	宗无祜	、	崐	绍	圣	年间	，	公元	一○九四	年	前	后	。

天龙八部	这	八	种	神道	精怪	，	各	有	奇特	个性	和	神通	，	虽	是	人间	之外	的	众生	，	却	也	崐	有	尘世	的	欢喜	和	悲苦	。	这部	小说	里	没有	神道	精怪	，	只是	借用	这个	佛经	名词	，	以	象征	崐	一些	现世	人物	，	就	象	“	水浒	”	中	有	母夜叉	孙	二	娘	、	摩	云	金翅欧	鹏	。

正文	 	第一	章	 	青衫	磊落	险峰	行

青	光	闪动	，	一	柄	青钢剑	倏地	刺出	，	指向	在	年	汉子	左肩	，	使	剑	少年	不等	招用	老	，	腕	抖	剑	斜	，	剑	锋	已	削	向	那	汉子右	颈	。	那中年	汉子剑	挡	格	，	铮	的	一	声响	，	双剑	相	击	，	嗡嗡	作声	，	震声	未	绝	，	双剑	剑	光	霍霍	，	已	拆	了	三	招	，	中年	汉子	长剑	猛地	击落	，	直	砍	少年	顶门	。	那少年	避	向	右侧	，	左手	剑	诀	一	引	，	青钢	剑疾	刺	那	汉子	大腿	。

两	人	剑	法	迅捷	，	全力	相搏	。

练武	厅	东	坐着	二	人	。	上首	是	个	四十	左右	的	中年	道姑	，	铁青	着脸	，	嘴唇	紧闭	。	下首	是	个	五十	余岁	的	老者	，	右手	捻	着	长须	，	神情	甚	是	得意	。	两	人	的	座位	相距	一	丈	有余	，	身后	各站	着	二十	余	名	男女	弟子	。	西边	一	排	椅子	上	坐着	十	余	位	宾客	。	东西	双方	的	目光	都	集注	于	场	中二人	的	角斗	。

眼见	那少年	与	中年	汉子	已	拆	到	七十	余招	，	剑	招	越来越	紧	，	兀自	未	分	胜败	。	突然	中年	汉子一剑	挥出	，	用	力猛了	，	身子	微微	一	幌	，	似	欲	摔	跌	。	西边	宾客	中	一个	身穿	青衫	的	年轻	男子	忍不住	“	嗤	”	的	一	声	笑	。	他	随即	知道	失态	，	忙	伸手	按住	了	口	。

便	在	这时	，	场	中少年	左手	呼	一掌	拍	出	，	击	向那	汉子	后	心	，	那	汉子	向前	跨	出一步	避开	，	手中	长剑	蓦地	圈	转	，	喝	一	声	：	“	着	！	”	那少年	左腿	已然	中	剑	，	腿	下	一个	踉跄	，	长剑	在	地下一	撑	，	站直	身子	待	欲	再	斗	，	那中年	汉子	已	还	剑	入	鞘	，	笑道	：	“	褚	师弟	，	承让	、	承让	，	伤	得	不	厉害	么	？	”	那少年	脸色	苍白	，	咬着	嘴唇	道	：	“	多谢	龚	师兄	剑	下	留情	。	”

那	长须	老者	满脸	得	色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东宗已	胜	了	三	阵	，	看来	这	‘	剑湖宫	’	又	要	让	东宗再	住	五	年	了	。	辛	师妹	，	咱们	还	须比	下去	么	？	”	坐	在	他	上首	的	那中年	道姑	强忍	怒气	，	说道	：	“	左师	果然	调教	得	好	徒	儿	。	但	不知	左	师兄	对	‘	无量	玉	壁	’	的	钻研	，	这	五	年	来	可	已	大	有	心得	么	？	”	长须	老者	向	她	瞪	了	一眼	，	正色	道	：	“	师妹	怎	地	忘了	本	派	的	规矩	？	”	那	道姑	哼	了	一声	，	便	不	再说	下去	了	。

这	老者	姓	左	，	名叫	子	穆	，	是	“	无量	剑	”	东宗	的	掌门	。	那	道姑	姓	辛	，	道号	双清	，	是	“	无量	剑	”	西宗	掌门	。

“	无量	剑	”	原分东	、	北	、	西三宗	，	北	宗	近	数	十	年来已	趋	式微	，	东西	二	宗	却	均	人才	鼎盛	。	“	无量	剑	”	于	五代	后唐	年	间	在	南诏	无量	山	创	派	，	掌门人	居住	无量	山	剑湖宫	。	自	于	大	宋仁	过	年	间	分为	三	宗	之后	，	每隔	五	年	，	三	宗	门下	弟子	便	在	剑湖	宫中	比	武斗	剑	，	获胜	的	一	宗	得	在	剑湖宫	居住	五	年	，	至	第	六	年上重	行	比试	。	五场	斗剑	，	赢得	三场	者	为	胜	。	这	五	年	之中	，	败者	固然	极力	钻研	，	以	图	在	下届	剑会	中	洗雪	前	耻	，	胜者	也	是	丝毫	不	敢	松懈	。	北	宗	于	四十	年前	获胜	而	入	住	剑湖宫	，	五	年	后	败阵	出	宫	，	掌门人	一	怒	而	率领	门人	迁往	山西	，	此后	即	不再	参预	比	剑	，	与	东西	两	宗也	不	通	音问	。	三十五	年	来	，	东西	二	宗	互	有	胜负	。	东宗胜	过	四	次	，	西宗胜	过	两	次	。	那龚姓	中年	汉子	与	褚姓	少年	相斗	，	已	是	本次	比	剑	中的	第	四场	，	姓	龚	的	汉子	既	胜	，	东宗	四	赛	三	胜	，	第五场	便	不	用	比	了	。

西	首	锦	凳上	所	坐	的	则	是	别	派	人士	，	其中	有的是	东	西二宗	掌门人	共同	出面	邀请	的	公证人	，	其余	则	是	前来	观礼	的	嘉宾	。	这些	人	都是	云南	武	林中	的	知名	之	士	。	只	坐	在	最	下首	的	那个	青衣	少年却	是	个	无名之辈	，	偏	是	他	在	龚姓	汉子	伴	作	失足	时	嗤	的	一	声	笑	。	这	少年	乃	随	滇南	普洱	老	武师	马	五德	而	来	。	马	五德	是	大	茶商	，	豪富	好客	，	颇	有	孟	尝	之	风	，	江湖上	落魄	的	武师	前去	投奔	，	他	必	竭诚	相待	，	因此	人缘	甚佳	，	武功	却	是	平平	。	左子	穆	听	马	五德	引见	之	时	说	这	少年	姓	段	，	段姓	是	大理国	的	国姓	，	大理	境内	姓	段	的	成千成万	，	左子	穆	当	时听	了	也	不	以为	意	，	心想	分	多半	是	马	五德	的	弟子	，	这	马	老儿	自身	的	功夫	稀松	平常	，	调教	出来	的	弟子	还	高得到	那里	去	，	是	以	连	“	久仰	”	两	字	也	懒得	说	，	只	拱	了	拱手	，	便	肃	入	宾座	。	不料	这	年轻人	不	知	天高地厚	，	竟	当	左子穆	的	得意	弟子	佯	出	虚	招	诱敌	之	时	，	失笑	讥讽	。

当下	左子穆	笑道	：	“	辛	师妹	今年	派出	的	四	名	弟子	，	剑术	上	的	造诣	着实	可观	，	尤其	这	第	四场	我们	赢	得	更	是	侥幸	。	褚师	侄	年纪	轻轻	，	居然	练	到	了	这般	地步	，	前途	当真	不可限量	，	五	年	之后	，	只怕	咱们	东西	宗	得	换换	位	了	，	呵呵	，	呵呵	！	”	说	着	大笑	不已	，	突然	眼光	一	转	，	瞧	向	那姓	段	青年	，	说道	：	“	我	那	劣	徒	适才	以	虚	招	‘	跌	扑	步	’	获胜	，	这位	段	世兄	似乎	颇	不以为然	。	便	请	段	世兄	下场	指点	小	徒	一二	如何	？	马五哥	威震	滇南	，	强将	手下	无	弱	兵	，	段	世兄	的	手段	定	是	挺	高	的	。	”

马	五德	脸上	微微	一	红	，	忙道	：	“	这位	段兄弟	不	是	我	的	弟子	。	你	老	哥哥	这	几	手	三脚猫	的	把式	，	怎	配	做人	家	师父	？	左	贤弟	可	别	当面	取笑	。	这位	段兄弟	来到	普洱	舍下	，	听说	我	正要	到	无量	山	来	，	便	跟着	同	来	，	说道	无量	山山水	清	幽	，	要	来	赏玩	风景	。	”

左	子	穆	心想	：	“	他	若	是	你	弟子	，	碍	着	你	的	面子	，	我	也	不能	做	得	太	绝	了	，	既	是	寻常	宾客	，	那可	不能	客气	了	。	有人	竟敢	在	剑湖	宫中	讥笑	‘	无量	剑	’	东宗	的	武功	，	若	不	教	他	闹	个	灰	头	土	脸	下	的山	，	姓	左	的	颜面	何存	？	”	当下	冷笑	一声	，	说道	：	“	请教	段兄	大号	如何	称呼	，	是	那一位	高人	的	门下	？	”

那姓	段	青年	微笑	道	：	“	在下	单名	一	誉	字	，	从来	没	学	过	什么	武艺	。	我	看到	别人	摔交	，	不论	他	真	摔	还	是	假摔	，	忍不住	总是	要	笑	的	。	”	左子	穆	听	他	言语	中	全	无	恭敬	之意	，	不禁	心中	有	气	，	道	：	“	那有	什么	好笑	？	”	段誉	轻	摇手	中	摺	扇	，	轻描淡写	的	道	：	“	一个人站	着	坐着	，	没什么	好笑	，	躺在	床	上	，	也	不好	笑	，	要是	躺	地	下	，	哈哈	，	那就可	笑得	紧	了	。	除非	他	是	个	三	岁	娃娃	，	那又	作别	论	。	”	左子	穆	听	他	说话	越来越	狂妄	，	不禁	气	塞	胸臆	，	向马	五德	道	：	“	马五哥	，	这位	段兄	是	你	的	好朋友	么	？	”

马	五德	和	段誉	也	是	初交	，	完全	不知	对方	底细	，	他	生性	随和	，	段誉	要	同	来	无量	山	，	他	不便	拒	却	，	便	带着	来	了	，	此时	听	左穆	的	口气	甚	是	着	恼	，	势必	出手	便	极	厉害	，	大好一	个	青年	，	何必	让	他	吃	个	大亏	？	便道	：	“	段兄弟	和	我	虽	无	深交	，	咱们	总是	结伴	来	的	。	我	瞧	段兄弟	斯	斯文	文	的	，	未必	会	什么	武功	，	适才	这	一	笑	定	是	出于	无意	。	这样	吧	，	老	哥哥	肚子	也	饿	了	，	左	贤弟	赶快	整治	酒席	，	咱们	贺你	三杯	。	今日	大	好日子	，	左	贤弟	何必	跟	年轻	晚辈	计较	？	”

左	子	穆	道	：	“	段兄	既然	不	是	马五哥	的	好朋友	，	那么	兄弟	如	有得	罪	，	也	不	算是	扫	了	马五哥	的	金	面	。	光	杰	，	刚才	人家	笑	你	呢	，	你	下场	请教	请教	吧	。	”

那	中年	汉子	龚光杰	巴不得	师父	有	这	句话	，	当下	抽出	长剑	，	往	场	中	一站	，	倒转	剑柄	，	拱手	向段誉	道	：	“	段朋友	，	请	！	”	段誉	道	：	“	很好	，	你	练	罢	，	我	瞧着	。	”	仍	是	坐	在	椅	中	，	并	不	起	身	。	龚光杰	登时	脸皮	紫	胀	，	怒道	：	“	你	……	你	说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手里	拿	了	一	把	剑	这么	东晃	来	西去	，	想	是	要	练剑	，	那么	你	就	练	罢	。	我	向来	不	爱	瞧	人家	动	刀	使	剑	，	可是	既来之	，	则	安之	，	那也	不	防	瞧着	。	”	龚光杰	喝道	：	“	我	师父	叫	你	这	小子	也	下场	来	，	咱们	比划	比划	。	”

段	誉	轻	挥	折扇	，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你	师父	是	你	的	师父	，	你	师父	可不	是	我	的	师父	。	你	师父	差得	动	你	，	你	师父	可	差	不	动	我	。	你	师父	叫	你	跟	人家	比	剑	，	你	已经	跟	人家	比	过	了	。	你	师父	叫	我	跟	你	比	剑	，	我	一来	不	会	，	二来	怕	输	，	三	来	怕	痛	，	四	来	怕死	，	因	此	是	不比	的	。	我	说	不	比	，	就	是	不比	。	”

他	这	番	说什么	“	你	师父	”	“	我	师父	”	的	，	说	得	犹如	拗口令	一般	，	练武	厅	中	许多人	听	着	，	忍不住	笑	了	出来	。	“	无量	剑	”	西宗	双清	门下	男女	各	占其	半	，	好几	名	女弟子	格格	娇笑	。	练武	厅	上	庄严	肃穆	的	气象	，	霎时间	一	扫	无遗	。

龚光杰	大踏步	过来	，	伸剑	指向	段誉	胸口	，	喝道	：	“	你	到底	是	真	的	不	会	，	还是	装傻	？	”	段誉	见	剑	尖	离	胸	不过	数	寸	，	只	须	轻轻	一	送	，	便	刺入	了	心脏	，	脸上	却	丝毫	不	露	惊慌	之	色	，	说道	：	“	我	自然	是	真	的	不	会	，	装傻	有	什么	好	装	？	”	龚	光杰道	：	“	你	到	无量	山	剑湖	宫中	来	撒野	，	想必	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	你	是	何人	门下	？	受	谁	的	指使	？	若	不	直说	，	莫怪	大爷	剑	下	无	情	。	”

段	誉	道	：	：	“	你	这位	大爷	怎	地	如此	狠	霸霸	的	？	我	平生	最	不	爱	瞧	人	打架	。	贵派	叫做	无量	剑	，	住在	无量	山	中	。	佛经	有	云	：	‘	无量	有	四	：	一	慈	、	二	悲	、	三	喜	、	四	舍	。	’	这	‘	四	无量	’	么	，	众位	当然	明白	：	与	乐之心	为	慈	，	拔	苦	之	心	为	悲	，	喜	众生	离	苦	获	乐之心	曰	喜	，	于	一切	众生	舍	怨	亲	之	念	而	平等一	如	曰	舍	。	无量	寿	佛	者	，	阿弥陀佛	也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他	唠叨	叨	的	说	佛	念经	，	龚光杰	长剑	回收	，	突然	左手	挥出	，	拍	的	一声	，	结	结实	实	的	打	了	他	一个	耳光	。	段誉	将	头	略	侧	，	待	欲	闪避	，	对方	手掌	早已	打	过	缩回	，	一	张	俊秀	雪白	的	脸颊	登时	肿	了	起来	，	五	个	指印	甚	是	清晰	。

这一来	众人	都是	吃	了	一	惊	，	眼见	段誉	漫	不在乎	，	满嘴	胡说八道	的	戏弄	对方	，	料	想必	是	身负	绝艺	，	那知	龚	光	杰	随手	一掌	，	他	竟	不能	避开	，	看来	当真	是	全然	不	会	武功	。	武学	高手	故意	装傻	，	玩弄	敌手	，	那是	常事	，	但	决	无不	会	武功	之	人	如此	胆大妄为	的	。	龚光杰	一掌	得手	，	也	不禁	一	呆	，	随即	抓住	段誉	胸口	，	提	起	他	身子	，	喝道	：	“	我	还	道	是	什么	了不起	的	人物	，	那知	竟是	脓包	！	”	将	他	重重	往	地下	摔	落	。	段誉	滚	将	出去	，	砰	的	一声	，	胸	袋	撞	在	桌脚	上	。

马	五德	心中	不	忍	，	抢	过去	伸手	扶起	，	说道	：	“	原来	老弟	果然	不	会	武功	，	那又	何必	到	这里	来	厮混	？	”

段	誉	摸	了	摸	额角	，	说道	：	“	我	本	是	来	游山玩水	的	，	谁	知道	他们	要	比	剑	打架	了	？	这样	你	砍	我	杀	的	，	有	什么	好看	？	还	不	如	瞧	人家	耍猴	儿戏	好玩	得	多	。	马五	爷	，	再	见	，	再	见	，	我	这	可	要	走	了	。	”

左	子	穆	身旁	一	名	青	弟子	一跃	而	出	，	拦	在	段誉	身前	，	说道	：	“	你	既	不	会	武功	，	就	这么	夹	着	尾巴	而	走	，	那也	罢了	。	怎么	又	说	看	我们	比	剑	，	还	不	如	看	耍猴	儿戏	？	这话	未免	欺人太甚	。	我	给	你	两条路	走	，	要么	跟	我	比划	比划	，	叫	你	领教	一下	比	耍	猴儿	也	还	不	如	的	剑	法	；	要么	跟	我	师父	磕	八	个	响	头	，	自己	说	三声	‘	放屁	’	！	”	段誉	笑道	：	“	你	放屁	？	不怎么	臭	啊	！	”

那	人大	怒	，	伸	拳	便	向段誉	面	门击	去	，	这	一拳	势	夹	劲风	，	眼见	要	打	得	他	面	青目	肿	，	不料	拳	到	中途	，	突然	半空中	飞	下	一	件	物	事	，	缠住	了	那少年	的	手腕	。	这	东西	冷冰冰	，	滑腻	腻	，	一	缠上	手腕	，	随即	蠕蠕	而	动	。	那少年	吃一惊	，	急忙	缩手	时	，	只见	缠	在	腕	上	的	竟是	一	条	尺	许长	的	赤练蛇	，	青红	斑斓	，	甚	是	可	怖	。	他	大声	惊呼	，	挥	臂力	振	，	但	那蛇	牢牢	缠	在	腕	上	，	说什么	也	甩	不	脱	。	忽然	龚光杰	大	叫	道	：	“	蛇	，	蛇	！	”	脸色	大	变	，	伸手	插入	自己	衣领	，	到	背心	掏	摸	，	但	掏	不	到	什么	，	只	急得	双足	乱跳	，	手忙脚乱	的	解衣	。

这	两	下	变故	古怪	之	极	，	众人	正	惊奇	间	，	忽听	得	头顶	有人	噗	哧	一	笑	。	众人	抬起	头	来	，	只见	一个	少女	坐	在	梁上	，	双手	抓	的	都是	蛇	。

那少女	约莫	十六七	岁	年纪	，	一身	青衫	，	笑靥	如	花	，	手中	握着	十	来条	尺	许长	小蛇	。	这些	小蛇	或	青或	花	，	头	呈	三角	，	均	是	毒蛇	。	但	这	少女	拿	在	手上	，	便	如	是	玩物	一般	毫不	惧怕	。	众人	向	她	仰视	，	也	只	是	一瞥	，	听	到	龚光杰	与	他	师弟	大	叫	大	嚷	的	惊呼	，	随即	又	都	转眼	去	瞧	那二人	。

段	誉	却	仍	是	抬起	了	头	望着	她	，	见	那少女	双脚	荡	啊	荡	的	，	似乎	这么	坐	梁上	甚	是	好	玩	，	问道	：	“	姑娘	，	是	你	救	我	的	么	？	”	那少女	道	：	“	那	恶人	打	你	，	你	为什么	不	还手	？	”	段誉	摇头	道	：	“	我	不	会	还手	……	”

忽	听	得	“	啊	”	的	一声	，	众人	齐声	叫唤	，	段誉	低下	头	来	，	只见	左穆	手	执	长剑	，	剑	锋	上	微	带	血痕	，	一	条	赤练蛇	断	成两	截	，	掉	在	地	下	，	显	是	被	他	挥剑	斩	死	。	龚光杰	上身	衣服	已然	脱光	，	赤	了	膊	乱蹦	乱跳	，	一	条	小	青蛇	在	他	背	上游	走	，	他	反手	欲	捉	，	抓	了	几	次	都	抓	不	到	。

左	子	穆	喝道	：	“	光	杰	，	站	着	别动	！	”	龚光杰	一	呆	，	只	剑	白光	一闪	，	青蛇	已	断	为	两	截	，	左子穆	出	剑	如	风	，	众人大	都	没	瞧	清楚	他	如	何出手	，	青蛇	已然	斩断	，	而	龚光杰	背上	丝毫	无损	。	众人	都	高声	喝	起	采	来	。

梁上	少女	叫	道	：	“	喂	，	喂	！	长	胡子	老头	，	你	干什么	弄死	了	我	两	条	蛇	儿	，	我	可	要	跟	你	不	客气	了	。	”

左	子	穆	怒道	：	“	你	是	谁家	女娃	娃	，	到	这儿	来	干什么	？	”	心	下	暗暗	纳	罕	，	不知	这	少女	何时	爬到	了	梁上	，	竟然	谁	也	没有	知觉	，	虽说	各人	都	凝神	注视	东西	两	宗比剑	，	但	总	不能	不知	头顶	上	伏	着	一个	人	，	这	件	事	传	将	出去	，	“	无量	剑	”	的	人	可	丢	得	大	了	。	但	见	那少女	双脚	一	荡	一	荡	，	穿	着	一	双	葱	绿色	鞋	儿	绣	着	几	朵	小小	黄花	，	纯	然	是	小姑娘	的	打扮	，	左子穆	又	道	：	“	快	跳	下来	！	”

段	誉	忽	道	：	“	这么	高	，	跳	下来	可不	摔坏	了	么	？	你	快	叫	人	去拿	架	梯子	来	！	”	此言	一	出	，	又	有人	忍不住	笑	了	起来	。	西宗	门下	几	名	女弟子	均	想	：	“	此人	一表人才	，	却	原来	是	个	大	呆子	。	这	少女	既	能	神	不知	鬼	不觉	的	上	得	梁	去	，	轻功	自然	不	弱	，	怎么	要	用	梯子	才	爬得	下来	。	”

那少女	道	：	“	先	赔	了	我	的	蛇	儿	，	我	再	下来	跟	你	说话	。	”	左子穆	道	：	“	两	条	小蛇	，	有	什么	打紧	，	随便	那里	都可	去	捉	两	条	来	。	”	他	见	这	少女	玩	毒物	，	若无其事	，	她	本人	年纪	幼小	，	自	不足	畏	，	但	她	背后	的	师长	父兄	却	只怕	大	有	来头	，	因此	言语	中	对	她	居然	忍让	三	分	。	那少女笑	道	：	“	你	倒	说	得	容易	，	你	去	捉	两	条	给	我	看看	。	”

左	子	穆	道	：	“	快	跳	下来	。	”	那少女	道	：	“	我	不	下来	。	”	左子穆	道	：	“	你	不	下来	，	我	可	要	上来	拉	了	。	“	那少女	格格	一	笑	，	道	：	“	你	试试	看	，	拉得	我	下来	，	算	你	本事	！	”	左子穆	以	一派	宗师	，	终	不	能	当着	许多	武林	好手	、	门人	弟子	之前	，	跟	一个	小女孩	闹着玩	，	便	向双	清道	：	“	辛	师妹	，	请	你	派	一	名	女弟子	上去	抓	她	下来	吧	。	”

双	清道	：	“	西宗	门下	，	没	这么	好	的	轻功	，	”	左子穆	脸色	一	沉	，	正要	发话	，	那少女	忽	道	：	“	你	不赔	我	蛇	儿	，	我	给	你	个	厉害	瞧瞧	！	”	从	左	腰	皮囊	里	掏出	一团	毛茸茸	的	物	事	，	向龚	光杰	掷	了	过去	。

龚光杰	只	道	是	件	古怪	暗器	，	不	敢	伸手	去	接	，	忙	向	旁边	避开	，	不	料	这	团	毛茸茸	的	东西	竟是	活	的	，	在	半空中	一	扭	，	扑	在	龚光杰	背	上	，	众人	这	才	看清	，	原来	是	只	灰白色	的	小	貂儿	。	这	貂儿	灵活	已极	，	在	龚光杰	背	上	、	胸前	、	脸上	、	颈	中	，	迅捷	无	伦	的	奔	来	奔去	。	龚光杰	双手	急	抓	，	可	是	他	出手	虽	快	，	那貂	儿	更	比	他	快	了	十倍	，	他	每	一下	抓	扑	都	落	了	空	。	旁人	但	见	他	双手	急	挥	，	在	自己	背	上	、	胸前	、	脸上	、	颈	中	乱	抓	乱打	，	那貂	儿	却	仍	是	游走	不	停	。

段	誉	笑道	；	“	妙	啊	，	妙	啊	，	这	貂儿	有趣	得	紧	。	”

这	只	小貂	身长	不	满	一	尺	，	眼	射	红光	，	四脚	爪子	甚	是	锐利	，	片刻	之间	，	龚光杰	赤裸	的	上身	已	布满	了	一	条条	给	貂	爪	抓	出来	的	细	血痕	。

忽	听	得	那少女	口中	嘘嘘	嘘	的	吹	了	几	声	。	白影	闪动	，	那貂	儿	扑到	了	龚光杰	脸上	，	毛松松	的	尾巴	向	他	眼	上	扫去	。	龚光杰	双手	急	抓	，	貂儿	早已	奔	到	了	他	颈后	，	龚光杰	的	手指	险些	便	插入	了	自己	眼中	。

左	子	穆	踏	上	两步	，	长剑	倏地	递	出	，	这时	那貂	儿	又	已	奔	到	龚光杰	脸上	，	左子穆	挺	剑	向	貂儿	刺	去	。	貂儿	身子	一	扭	，	早已	奔	到	了	龚光杰	后	颈	，	左子穆	的	剑	尖	及	于徒儿	眼皮	而	止	。	这	一	剑	虽	没	刺	到	貂儿	，	旁观	众人	无不	叹服	，	只	须剑尖	多	递	得	半	寸	，	龚光杰	这	只	眼睛	便是	毁	了	。	双清	寻思	：	“	左	师兄	剑术	了得	，	非	我	所	及	，	单是	这	招	‘	金针	渡劫	’	，	我	怎能	有	这	等	造	指	？	”

刷刷	刷刷	，	左子	穆	连	出	四	剑	，	剑	招	虽然	迅捷	异常	，	那貂	儿	终究	还是	快	一	步	。	那少女	叫	道	：	“	长	胡子	老头	，	你	剑	法	很好	。	”	口中	尖	声	嘘嘘	两	下	，	那貂	儿	往	下	一	窜	，	忽地	不见	了	，	左子穆	一	呆	之际	，	只见	龚光杰	双	手	往	大	腿	上	乱	抓	乱摸	，	原来	那貂	儿	已	从	裤脚	管	中	钻入	他	裤	中	。

段	誉	哈哈大笑	，	拍手	说道	：	“	今日	当真	是	大开眼界	，	叹为观止	了	。	”

龚光杰	手忙脚乱	的	除	下	长裤	，	露出	两	条	生	满	黑	毛	的	大	腿	。	那少女	叫	道	：	“	你	这	恶人	爱	欺侮	人	，	叫	你	全身	脱得	清光	，	瞧	你	羞	也	不	羞	！	”	又是	嘘嘘	两声	尖	呼	，	那貂	儿	也	真	听话	，	爬上	龚光杰	左腿	，	立时	钻入	了	他	衬裤	之中	。	练武	厅	上	有	不少	女子	，	龚光杰	这	条	衬裤	是	无论如何	不肯	脱	的	，	双足	乱跳	，	双手	在	自己	小腹	、	屁股	上	拍	了	一阵	，	大	叫	一声	，	跌跌撞撞	的	往	外	直奔	。

他	刚奔	到	厅	门	，	忽然	门外	抢	进	一个	人	来	，	砰	的	一声	，	两人	撞	了	个	满怀	。	这	一	出	一	入	，	势	道	都	是	奇	急	，	龚光杰	踉跄	后退	，	门外	进来	那人却	仰	天一	交	，	摔倒	在	地	。

左	子	穆	失声	叫	道	：	“	容	师弟	！	”

龚光杰	也	顾不得	裤	中	那只	貂儿	兀自	从	左腿	爬到	右	腿	，	又	从	右腿	爬上	屁股	，	忙	抢	上将	那人	扶起	，	貂儿	突然	爬到	了	他	前	阴	的	要紧	所在	。	他	“	啊	”	一声大	叫	，	双手	忙	去抓	貂	，	那人又	即	摔倒	。

梁上	少女	格格	娇笑	，	说道	：	“	整	得	你	也	够	了	！	”	“	嘶	”	的	一	声	长	呼叫	。	貂儿	从	龚光杰	裤	中	钻	了	出来	，	沿	墙	直	上	，	奔	到	梁上	，	白影	一闪	，	回	到	那少女	怀中	。	那少女	赞道	：	“	乖	貂儿	！	”	右手	指	两手	指	抓	着	一	条	小蛇	的	尾巴	，	倒提	起来	，	在	貂儿	面前	晃动	。	那貂	儿	前脚	抓住	，	张口便	吃	，	原来	那少女	手中	这	许多	小蛇	都	是	喂	貂	的	食料	。

段	誉	前所未见	，	看得	津津有味	，	见	貂儿	吃完	一	条	小蛇	，	钻入	了	那少女	腰间	的	皮囊	。

龚光杰	再次	扶起	那人	，	惊叫	：	“	容师叔	，	你	……	你	怎么啦	！	”	左穆	抢	上前	去	只见	师弟	容子矩	双目	圆	睁	，	满脸	愤恨	之	色	，	口鼻	中	却	没	了	气息	。	左子穆	大惊	，	忙	施	推拿	，	已然	无法	救活	。	左子	穆	知道	容子矩	武功	虽	较	已	为	逊	，	比	龚光杰	高得多	了	，	这么	一	撞	，	他	居然	没	能	避开	，	而	一	撞	之下	登时	毙命	，	那定	是	进来	之前	已然	身受	重伤	，	忙	解开	他	上衣	查察	伤势	。	衣衫	解开	，	只见	他	胸口	赫然	写	着	八	个	黑字	：	“	神农	帮	诛灭	无量	剑	”	。	众人	不约而同	的	大声	惊呼	。

这	八	个	黑字	深入	肌理	，	既	非	墨笔	书写	，	也	不	是	用	尖利	之	物	刻划	而	致	，	竟是	以	剧毒	的	药物	写	就	，	腐蚀	之下	，	深陷	肌肤	。

左	穆略	一	凝视	，	不禁	大怒	，	手中	长剑	一	振	，	嗡嗡	作响	，	喝道	：	“	且	瞧	是	神农	帮	诛灭	无量	剑	，	还是	无量	剑	诛灭	神农	帮	。	此	仇	不	报	，	何以	为人	？	”	再	看	容子矩	身子	各	处	，	并	无	其他	伤痕	，	喝道	：	“	光	豪	、	光	杰	，	外面	瞧瞧	去	！	”

干	光	豪	、	龚光杰	两	名	大	弟子	各	挺	长剑	，	应声	而	出	。

这一来	厅	上	登时	大	乱	，	各人	再不	也	去	理会	段誉	和	那	梁上	少女	，	围住	了	容子矩	的	尸身	纷纷	议论	。	马	五德	沉吟	道	：	“	神农	帮	闹得	越来越	不成话	了	。	左	贤弟	，	不知	他们	如	何跟贵	派	结	下	了	梁子	。	”

左	子	穆	心伤	师弟	惨	亡	，	哽咽	道	：	“	是	为了	采药	。	去年	秋天	，	神农	帮	四	名	香	主	来剑湖	宫	求见	，	要	到	我们	后山	采	几	味	药	。	采药	本来	没什么	大不了	，	神农	帮	原是以	采药	、	贩	药	为生	，	跟	我们	无量	剑	虽	没什么	交情	，	却	也	没有	梁子	。	但	马五哥	想必	知道	，	我们	这	后山	轻易	不	能	让	外人	进入	，	别	说	神农	帮	跟	我们	只	是	泛泛	之	交	，	便	是	各位	好朋友	，	也	从来	没	去	后山	游玩	过	。	这	只	是	祖师爷	传	下	的	规矩	，	我们	做	小辈	的	不	敢	违犯	而已	，	其实	也	没什么	要紧	……	”

梁上	那少女将	手中	十	条	蛇	放入	腰间	的	一个	小	竹篓	里	，	从	怀里	摸出	一	把	瓜子	来	吃	，	两	只	脚	仍	是	一	荡	一	荡	的	，	忽然	将	一	粒	瓜子	往	段誉	头	上	掷	去	，	正中	他	额头	，	笑道	：	“	喂	，	你	吃	不	吃	瓜	？	上	来	吧	！	”

段	誉	道	：	“	没	梯子	，	我	上	不	来	。	”	那少女	道	：	“	这个	容易	！	”	从	腰间	解下	一	条	绿色	绸带	，	垂	了	下来	，	道	：	“	你	抓住	带子	，	我	拉	你	上来	。	”	段誉	道	：	“	我	身子	重	，	你	拉	不	动	的	。	”	那少女笑	道	：	“	试试看	嘛	，	摔	你	不	死	的	。	”	段誉	见	衣带	挂到	面前	，	伸手	便	握住	了	。	那少女	道	：	“	抓	紧	了	！	”	轻轻	一	提	段	誉	身子	已然	离	地	。	那少女	双手	互	拉扯	，	几	下	但	将	他	拉	上	横梁	。

段	誉	道	：	“	你	这	只	小	貂儿	真	好	玩	，	这么	听话	。	”	那少女	从	皮囊	中	摸出	小	貂	，	双手	捧着	。	段誉	见	貂儿	皮毛	润滑	，	一	双	红眼	精	光闪闪	瞧着	自己	，	甚	是	可爱	，	问道	：	“	我	摸摸	它	不	打紧	吗	？	”	那少女	道	：	“	你	摸	好	了	。	”	段誉	伸手	在	貂	背上	轻轻	抚摸	，	只	觉	着手	轻软	温暖	。

突然	之间	，	那貂	儿	嗤	的	一声	，	钻入	了	少女	腰间	的	皮囊	。	段誉	没	提防	，	向后	一	缩	，	一个	没	坐	稳	，	险些	摔	跌	下去	。	那少女	抓住	他	后	领	，	拉	他	靠近	自己	身边	，	笑道	：	“	你	当	直	一点儿	也	不	会	武功	，	那可就	奇	了	。	”	段誉	道	：	“	有	什么	奇怪	？	”	那少女	道	：	“	你	不	会	武功	，	却	单身	到	这儿	来	，	那是定	会	给	这些	恶人	欺侮	的	。	你	来	干什么	？	”

段	誉	正要	相告	，	忽	得	脚步	声响	，	干	光	豪	、	龚光杰	两	人	奔	进	大厅	。

这时	龚光杰	已	穿	回	了	长裤	，	上身	却	仍	是	光	着	膀子	。	两	人	神色	间	颇	有	惊惶	之意	，	走到	左子	穆	跟前	。	干	光	豪	道	：	“	师父	，	神农	帮	在	对面	山上	聚集	，	把守	了	山道	，	说道	谁	也	不许	下山	。	咱们	见	敌方	人	多	，	不得	师父	号令	，	没	敢	随便	动手	。	”	左子穆	道	：	“	嗯	，	来	了	多少	人	？	”	干	光	豪	道	：	“	大约	七八十	人	。	”	左子穆	嘿嘿	冷笑	，	道	：	“	七八十	人	，	便	想	诛灭	无量	剑	了	？	只怕	也	没	没	这么	容易	。	”

龚	光杰道	：	“	他们	用	箭射	过来	一	封	信封	，	皮上	写	得	好生	无	礼	。	”	说	着	将	信	呈	上	。

左	子	穆	见	们	封上	写	着	：	“	字	谕	左	子	穆	”	五	个	大字	，	便	不	接	信	，	说道	：	“	你	拆	来	瞧瞧	。	”	龚	光杰道	：	“	是	！	”	拆开	信封	，	抽出	信笺	。

那少女	在	段誉	耳边	低声	道	：	“	打	你	的	这个	恶人	便	要	死	了	。	”	段誉	道	：	“	为什么	？	”	那少女	低声	道	：	“	信封	信笺	上	都是毒	。	”	段誉	道	：	“	那有	这么	厉害	？	”

只	听	龚光杰	读	道	：	“	神农	帮	字	谕	左	……	听者	(	他	不	敢	直呼	师父	之	名	，	读	到	“	左	”	字	时	，	便	将	下面	“	子	穆	”	二	字	略过	不	念	)	：	限	尔	等	一个	进辰	之内	，	自	断	右手	，	折断	兵刃	，	退出	无量	山	剑湖宫	，	否则	无量	剑	鸡犬不留	。	”

无量	剑	西	宗	掌门	双清	冷笑	道	：	“	神农	帮	是	什么	东西	，	夸	下	好	大	的	海口	！	”

突然间	砰	的	一声	，	龚光杰	仰天	便	倒	。	干光豪站	在	他	身旁	，	忙	叫	：	“	师弟	！	”	伸手	欲	扶	。	左子穆	抢	上	两步	，	翻	掌	按	在	他	的	胸口	，	轻	力	微	吐	，	将	他	震	出	三	步	，	喝道	：	“	只怕	有毒	，	别	碰	他	身子	！	”	只见	龚光杰	脸上	肌肉	不住	抽搐	，	拿	信	的	一	只	手掌	霎时	之间	便	成	深	黑	，	双足	挺	了	几	下	，	便	已	死去	。

前后	只	过	一顿饭	功夫	，	“	无量	剑	”	东宗连	死	了	两	名	好	手	，	众人	无不	骇然	。

段	誉	低声	道	：	“	你	也	是	神农	帮	的	么	？	”	那少女	嗔	道	：	“	呸	！	我	才	不	是	呢	，	你	胡说八道	什么	？	”	段誉	道	：	“	那你	怎	地	知道	信	上	有毒	？	”	那少女笑	道	：	“	这	下	毒	的	功夫	粗浅	得	紧	，	一眼	便	瞧	出来	了	。	这些	笨	法	儿	只能	害	害	无知	之	徒	。	”	她	这	几	句话	厅	上	众人	都听见	了	，	一齐	抬起	头	来	，	只	见	她	兀自	咬着	瓜子	，	穿着	花鞋	的	一	双脚	不住	前后	晃荡	。

左	子	穆	向	龚光杰	手中	拿着	的	那信	瞧	去	，	不	见	有	何	异状	，	侧	过	了	头	再	看	，	果见	信封	和	信笺	上	隐隐	有	磷光	闪动	，	心	中一凛	，	抬头	向那	少女	道	：	“	姑娘	尊姓	大名	？	”	那少女	道	：	“	我	的	尊姓	大名	，	可	不能	跟	你	说	，	这	叫做	天机	不可	泄漏	。	”	在	这	当口	还	听	到	两	句话	，	左子穆	怒火	直	冒	，	强自	忍耐	，	才	不	发作	，	说道	：	“	那么	令尊	是	谁	？	尊师	是	那一位	？	”	那少女笑	道	：	“	哈哈	，	我	才	不	上	你	的当	呢	。	我	跟	你	说	我	令尊	是	谁	，	你	便	知道	我	的	尊姓	了	。	你	既	知	我	尊姓	，	便	查得到	我	的	大名了	，	我	的	尊师	便	是	我	妈	。	我	妈	的	名字	更加	不能	跟	你	说	。	”

左	子	穆	听	她	语声	既	娇	且	糯	，	是	云南	本地人	无疑	，	寻思	：	“	云南	武林中	，	有	那	一	擅	于	轻功	的	夫妇	会	是	她	的	父母	？	”	那少女	没	出	过	手	，	无法	从	她	武功	家	数	上	推想	，	便道	：	“	姑娘	请	下来	，	一起	商议	对策	。	神农	帮	说	谁	也	不	许下山	，	连你也	要	杀	了	。	”

那少女笑	道	：	“	他们	不	会	杀	我	的	，	神农	帮	只	杀	无量	剑	的	人	。	我	在	路上	听到	了	消息	，	因此	赶来	瞧瞧	杀人	的	热闹	。	长	胡子	老头	，	你们	剑	法	不错	，	可	是	不	会	使	毒	，	斗	不过	神农	帮	的	。	”

这	几	句	正	说	中	了	“	无量	剑	”	的	弱点	，	若	凭	真实	的	功夫	厮	拼	，	无量	剑	东西	宗	，	再	加上	八	位	聘请	前来	作	公证	的	各派	好手	，	无论如何	不会	敌	不过	神农	帮	，	但	说	到	用	毒	，	各人	却	一窍不通	。

左	穆听	她	口吻	中	全是	幸灾乐祸	之意	，	似乎	“	无量	剑	”	越	死	得人	多	，	她	越加	看得	开心	，	当下	冷	哼	一声	，	问道	：	“	姑娘	在	路上	听到	什么	消息	？	”	他	一向	颐指气使	惯	了	，	随便	一句话	，	似乎	都	叫	人	非	好好	回答	不可	。

那少女	忽	问	：	“	你	吃	瓜子	不	吃	？	”

左	子	穆	脸色	微微	发紫	，	若	不	是	大敌	在	外	，	早已	发作	，	当	强忍	怒气	，	道	：	“	不	吃	！	”

段	誉	插口	道	：	“	你	这	是	什么	瓜子	？	桂花	？	玫瑰	？	还	是松子	味	的	？	”	那少女	道	：	“	啊	哟	！	瓜子	还有	许多	讲究	么	？	我	可	不	知道	了	。	我	这	瓜子	是	妈妈	用	蛇胆	炒	的	，	常	吃	眼目	明亮	，	你	试试	看	。	”	说	着	抓	了	一	把	，	塞	在	段誉	手中	，	又	道	：	“	吃	不	惯	的	人	，	觉得	有	点儿	苦	，	其实	很	好吃	的	。	”	段誉	不便	拂	她	之意	，	拿	了	一	粒	瓜子	送入	口中	，	入口	果	觉	辛	涩	，	但	略	加	辨	味	，	便	似	谏果	回甘	，	舌	底	生津	，	当下	接连	吃	了	起来	。	他	将	吃	过	的	瓜子	壳	一	片片	的	放在	梁上	，	那少女	却	肆无忌惮	，	顺口	便	往	下	吐出	。	瓜子	壳	在	众人	头顶	上	乱飞	，	许多人	都	皱眉	避开	。

左	子	穆	又	问	：	“	姑娘	在	道	上	听到	什么	消息	，	若	能	见	告	，	在	下	……	在	下	感激不尽	。	”	他	为了	探听	消息	，	言语	只	得	十分	客气	。	那少女	道	：	“	我	听	神农	帮	的	说什么	‘	无量	玉	壁	’	，	那	是	什么	玩意儿	？	”	左子穆	一怔	，	说道	：	“	无量	玉	壁	？	难道	无量	山	中	有	什么	宝玉	、	宝壁	么	？	倒	没	听见	过	。	双清	师妹	，	你	听	人	说	过	么	？	”	双	清还	未	回答	，	那少女	抢	着	道	：	“	他	自然	没	听说	过	。	你	俩	不	用	一	搭	一	挡	做戏	，	不肯	说	，	那	就	干脆	别	说	。	哼	，	好	稀罕	么	？	”

左	子	穆	神色	尴尬	，	说道	：	“	啊	，	我	想	起来	了	，	神农帮所	说	的	，	多半	是	无量	山	白龙	峰	畔	的	镜面	石	。	这块	石头	平滑	如	镜	，	能	照见	毛发	，	有人	说	是	块	美玉	，	其实	呢	，	只是	一块	又	白又光	的	石头	罢了	。	”

那少女	道	：	“	你	早些	说	了	，	岂不	是	好	？	你	怎么	跟	神农	帮	结	的	怨	家	啊	？	干	么	他们	要	将	你	无量	剑	杀	得	鸡犬不留	？	”

左	子	穆	眼见	反客为主	之	势	已	成	，	要	想	这	少女	透露	什么	消息	，	非得	自己	先	说	不可	，	目下	事	势	紧迫	，	又	当	着	这	许多	外客	，	总	不能	抓	下	这	小姑娘	来	强加	拷问	，	便道	：	“	姑娘	请	下来	，	待	我	详加	奉告	。	”	那少女	双脚	荡	了	荡	，	说道	：	“	详加	奉告	，	那	倒	不	用	，	反正	你	的	话	有	真	有	假	，	我	也	只	信	得	了	这么	三	成	四	成	，	你	随便	说	一些吧	。	”

左	子	穆	双	眉	一	竖	，	脸	现	怒容	，	随即	收敛	，	说道	：	“	去年	神农	帮	要	到	我们	后山	采药	，	我	没	答	允	。	他们	便	来	偷	采	。	我	师弟	容子矩	和	几	名	弟子	撞见	了	，	出言	责备	。	他们	说道	：	‘	这里	又	不	是	金銮殿	、	御花园	，	外人	为什么	来不得	？	难道	无量	山	你们	无量	剑	买下	的	么	？	，	双方	言语	冲突	，	动起	手	来	。	容	师弟	下手	没	留情	，	杀	了	他们	二	人	。	梁子	便	是	这样	结	下	的	。	后来	在	澜沧江	畔	，	双方	又	动	一	次	手	，	再	欠下	了	几	条	人命	。	”	那少女	道	：	“	嗯	，	原来	如此	。	他们	要	采	的	什么药	？	”	左子穆	道	：	“	这个	倒	不	大	清楚	。	”

那少女	得意洋洋	的	道	：	“	谅	你	也	不	知道	。	你	已	跟	我	说	了	结仇	的	经过	，	我	也	跟	你	说	两件事	吧	。	那天	我	在	山里	捉	蛇	，	给	我	的	闪电	貂	吃	……	”	段誉	道	：	“	你	貂儿	叫	闪电	貂	？	”	那少女	道	：	“	是	啊	，	它	奔跑	起来	，	可	不快	得	像	闪电	一样	？	”	段誉	赞道	：	“	正	是	，	闪电	貂	，	这	名字	取得	好	！	”	左子穆	向	他	怒目而视	，	怪	他	打岔	，	但	那少女	正	说	到	要紧	当口	，	自己	倘若	斥责	段誉	，	只怕	她	生气	，	就此	不肯	说	了	，	当下	只	阴沉	着脸	不	作声	。

那少女	向段誉	道	：	“	闪电	貂	爱吃	毒蛇	，	别的	什么	也	不	吃	。	它	是	我	从小	养	大	的	，	今年	四	岁	啦	，	就	只	听	我	一个	人	的	话	，	连	爹爹	妈妈	的	话	也	不	听	。	我	叫	它	吓人	就	吓人	，	咬人	就	咬人	，	这	貂儿	真	乖	。	”	说	着	左手	伸入	皮囊	，	抚摸	貂儿	。

段	誉	道	：	“	这位	左先生等	得	好	心焦	了	，	你	就	跟	他	说	了	吧	。	”

那少女一笑	，	低头	向左	子	穆道	：	“	那时候	我	正	在	草丛	里	找	蛇	，	听得	有	几	个	人	走	过来	。	一个	说道	：	‘	这次	若	不	把	无量	剑	杀	得	鸡犬不留	，	占	了	他	的	无量	山	，	剑湖宫	，	咱们	神农	帮人人	便	抹脖子	吧	。	’	我	听说	要	杀	得	鸡犬不留	，	倒	也	好玩	，	便	蹲着	不	作声	。	听得	他们	接着	谈论	，	说什么	奉	了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号令	，	要	占	剑湖宫	，	为	的	是	要	查明	‘	无量	玉	壁	’	的	真相	。	”

她	说	到	这里	，	左子穆	与	双清	对	望	了	一眼	。

那少女	道	：	“	缥缈	峰	灵鹫宫	是	什么	玩意儿	？	为什么	神农	帮	要	奉	他	的	号令	？	”	左子穆	：	“	缥缈	峰	灵鹫宫	什么	的	，	还是	此刻	第一	遭	从	姑娘	嘴里	听	到	。	我	实	不知	神农	帮	原来	还是	奉	了	别人	的	号令	，	才来跟	我们	为	难	。	”	想到	神农	帮	既	须奉令	行事	，	则	那	缥缈	峰	什么的	自然	厉害	之	极	，	云岭	之	南千山	万峰	，	可	从来	没	听说	有	一	座	缥缈	峰	，	忧心	更	增	，	不由得	皱起	了	眉头	。

那少女	吃	了	两	粒	瓜子	，	说道	：	“	那时	又	听得	另	一	人	说道	：	‘	帮主	身上	这	病	根子	，	既然	无量	山	中的	通天	草	或	能解	得	，	众	兄弟	拼着	身受	千	刀	万	剑	，	也	要	去	采	这	通天	草	到手	。	’	先	一	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身上	这	“	生死	符	”	，	除了	天山	童姥	她	老人家	本人	，	谁	也	无法	解得	。	通天	草	虽然	药	性灵	异	，	也	只	是	在	“	生死	符	”	发作	之	时	，	稍稍	减轻	些	求生	不得	、	求死	不能	的	苦楚	而已	……	’	他们	几	个	人	一面	说	，	一面	走远	。	我	说	得	够	清楚	了	吗	？	”

左	子	穆	不	答	，	低头	沉思	。	双	清道	：	“	左	师兄	，	那	通天	草	也	不	是	什么	了不起	的	物	事	，	神农	帮帮	主	司空玄	要	用	此	草	治病	止痛	，	给	他	一些	，	不	就	是	了	？	”	左子	穆	怒道	：	“	给	他	些	通天草有	什么	打紧	？	但	他们	存心	要	占	无量	山	剑湖宫	，	你	没	听见	吗	？	”	双清	哼	了	一声	，	不再	言语	。

那少女伸	出	左臂	，	穿	在	段誉	腋下	，	道	：	“	下去	吧	！	”	一	挺身	便	离	梁跃	下	。	段誉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身子	已	在	半	空	。	那少女	带着	轻轻	落地	，	左臂	仍	是	挽着	他	右臂	，	说道	：	“	咱们	外面	瞧瞧	去	，	看	神农	帮	是	怎	生	模样	。	”

左	子	穆	抢	上一步	，	说道	：	“	且慢	，	还有	几	句话	要	问	。	姑娘	说道	司空	玄	那	老儿	身	上中了	‘	生死	符	’	，	发作	起来	求生	不得	，	求死	不能	，	那	是	什么	东西	？	‘	天山	童姥	’	又是	什么	人	？	”

那少女	道	：	“	第一	，	你问	的	两件事	我	都	不	知道	。	第二	，	你	这么	狠	霸霸	的	问	我	，	就算	我	知道	了	，	也	决不会	跟	说	。	”

此刻	“	无量	剑	”	大敌	压境	，	左子穆	实	不愿	又	再	树敌	，	但	听	这	少女	的	话	中	含有	不少	重大	关切	，	关连	到	“	无量	剑	”	此后	存亡	荣辱	，	不能不	详细	问	个	明白	，	当下	身形	一晃	，	拦	在	那少女	和	段誉	身前	，	说道	：	“	姑娘	，	神农	帮	恶徒	在	外	，	姑娘	贸然	出去	，	若	是	有	甚	闪失	，	我	无量	剑	可	过意不去	。	”	那少女	微笑	道	：	“	我	又	不	是	你	请来	的	客人	，	再	说	呢	，	你	也	不	知	我	尊姓	大名	。	倘若	我	给	神农	帮	杀	了	，	我	爹爹	妈妈	决不会	怪	你	保护	不周	。	”	说	着	挽	了	段誉	手臂	，	向外便	走	。

左	子	穆	左臂	微	动	，	自	腰间	拔出	长剑	，	说道	：	“	姑娘	，	请	留步	。	”	那少女	道	：	“	你	要	动武	么	？	”	左子穆	道	：	“	我	只要	你	将	刚才	的话	再	说	得	仔细	明白	些	。	”	那少女一	摇头	，	说道	：	“	要	是	我	不	肯	说	，	你	就	要	杀	我	了	？	”	左子穆	道	：	“	那	我	也	就	无法	可	想	了	。	”	长剑	斜	横	胸前	，	拦住	了	去路	。

那少女	向段誉	道	：	“	这	长须	老儿	要	杀	我	呢	，	你	说	怎么	办	？	”	段誉	摇	了	摇手	中	折扇	，	道	：	“	姑娘	说	怎么办	便	怎么	办	。	”	那少女	道	：	“	要	是	他	一	剑	杀死	了	我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段誉	道	：	“	咱们	有	福	共享	，	有	难	同	当	，	瓜子	一齐	吃	，	刀剑	一块	挨	。	”	那少女	道	：	“	这	几	句话	得	挺好	，	你	这	人	很	够朋友	，	也	不	枉	咱们	相识	一场	，	走	吧	！	”	跨步	便	往	门外	走	去	，	对	左子	穆	手中	青光	闪烁	的	长剑	恍如	不	见	。

左	子	穆	长	一	剑	一抖	，	指向	那少女	左肩	，	他	倒	并	无伤	人	之意	，	只是	不许	她	走出	练武	厅	。

那少女	在	腰间	皮囊	上	一	拍	，	嘴里	嘘嘘	两声	，	忽然间	白影	一闪	，	闪电	貂	蓦地	跃	出	，	扑向	左子穆	右臂	。	左子穆	忙	伸手	去抓	，	可是	闪电	貂	当真	动	若	闪电	，	喀	的	一声	，	已	在	他	右	腕	上	咬	了	一	口	，	随即	钻入	了	那少女	腰间	皮囊	。

左	子穆大	叫	一声	，	长剑	落地	，	顷刻	之间	，	便	觉	右	腕	麻木	，	叫	道	：	“	毒	，	毒	！	你	……	你	这	鬼	貂儿	有毒	！	”	说	着手	用	抓紧	右	腕	，	生怕	毒性	上行	。

无量	剑	宗	众	弟子	纷纷	抢	上	，	三	个	人	去	扶	师父	，	其余	的	各	挺	长剑	，	将	那少女	和	段誉	团团	围住	，	叫	道	：	“	快	，	快	拿	解药	来	，	否则	乱	剑	刺死	了	小丫头	。	”

那少女笑	道	：	“	我	没	解药	。	你们	只	须去采	些	通天	草	来	浓浓的	煎	上	一	碗	，	给	他	喝	下去	就	没	事	了	。	不过	三	个	时辰	之内	，	可	不能	移动	身子	，	否则	毒	入	心脏	，	那	就	糟糕	。	你们	大伙儿	拦住	我	干什么	？	也	想	叫	这	貂儿	来	咬	上	一口	吗	？	”	说	着	从	皮囊	中	摸出	闪电	貂来	，	捧	在	右手	，	左臂	挽	了	段誉	向	外	便	走	。

众	弟子	见	师父	的	狼狈	模样	，	均	知	凭	自己	的	功夫	，	万万	避	不	开	那	小	貂迅	如	电闪	的	扑	咬	，	只得	眼睁睁	的	瞧着	他	二	人	走出	练武	厅	。

来	剑湖宫	的	众	客	眼见	闪电	貂	灵异	迅捷	，	均	自	骇然	。	谁	也	不	敢	出头	。

那少女	和	段誉	并肩	出	了	大门	。	无量	剑	众	弟子	有的	在	练武	厅	内	，	有的	在	外	守	御	，	以防	神农	帮	来攻	。	两人	出	得	剑湖宫	来	，	竟	没	遇上	一	人	。

那少女	低声	道	：	“	闪电	貂	这	一生	之中	不知	已	吃	了	几	千	条	毒蛇	，	牙齿	毒	得	很	，	那长	胡子	老头	给	它	咬	了	一	口	，	当时	就	该	立刻	把	右臂	斩断	，	只消	再	拖延	得	几	个	时辰	，	那便活	不	到	第	八	天	上	了	。	”	段誉	道	：	“	你	说	只	须采	些	通天	草	来	，	浓浓	煎	上	一大	碗	，	服	了	就	可	解毒	？	”	那少女笑	道	：	“	我	骗	骗	他们	的	。	否则	的话	，	他们	怎	肯	放	我们	出来	？	”	段誉	惊	道	：	“	你	等	一会儿	，	我	进去	跟	他	说	。	”	那少女一	把	拉住	，	嗔	道	：	“	傻子	，	你	这	一	说	，	咱们	还有	命	吗	？	我	这	貂儿	虽然	厉害	，	可	是	他们	一齐	拥	上	，	我	又	怎	抵挡	得	了	？	你	说	过	的	，	瓜子	一齐	吃	，	刀剑	一块	挨	。	我	可	不能	抛下	了	你	，	自个儿	逃走	。	”

段	誉	搔	头道	：	“	那就你	给	他	些	解药	罢	。	”	那少女	道	：	“	唉	，	你	这个	人	婆婆妈妈	的	，	人家	打	你	，	你	还	是	这么	好	心	。	”	段誉	摸	了	摸	脸颊	，	说道	：	“	给	他	打	了	一下	，	早就	不	痛	了	，	还	记	着	干	么	？	唉	，	可惜	打	我	的	人	却	死	了	。	孟子	曰	：	‘	恻隐之心	，	仁之端	也	。	’	佛家	说	：	‘	救人	一	命	，	胜	造	七	极	浮屠	。	’	这	左子穆	左先生	虽然	凶狠	，	对	你	说话	倒	也	是	客	各	气	气	的	，	他	生	了	这么	长	的	一大把	胡子	，	对	你	这	小姑娘	却	自称	‘	在下	’	。	”

那少女	格	的	一	笑	，	道	：	“	那时	我	在	梁上	，	他	在	地下	自然	是	‘	在下	’	了	。	你	尽	说	好话	帮	他	，	要	我	给	他	解药	。	可是	我	真的	没	有	啊	。	解药	就	只	爹爹	有	。	再说	，	他们	无量	剑	转眼	就	会	神农	帮	杀	得	鸡犬不留	，	我	去	跟	爹爹	讨	了解	药	来	，	这	左子穆	脑袋	都	不	在	脖子	上	了	，	尸体	上	有毒	无毒	，	只怕	没	多	大	相干	了	吧	？	”

段	誉	摇	了	摇头	，	只得	不说	解药	之	事	，	眼见	明月初	升	，	照	在	她	白里	泛红	的	脸蛋	上	，	更	映	得	她	容色	娇美	，	说道	：	“	你	尊姓	大名	不能	跟	那	长须	老儿	说	，	可能	跟	我	说	么	？	”	那少	笑道	：	“	什么	尊姓	大名了	？	我	姓	钟	，	爹爹	妈妈	叫	我	作	‘	灵	儿	’	。	尊姓	是	有的	，	大名可	就	没	了	，	只	有	个	小名	。	咱们	到	那边	山坡	上	坐坐	，	你	跟	我	说	，	你	到	无量	山	来	干	什么	。	”

两	人	并肩	走向	西北角	的	山坡	。	段誉	一面	走	，	一面	说道	：	“	我	是	从	家里	逃	出来	的	，	四处	游荡	，	到	普洱	时	身边	没钱	了	，	听	人	说	那位	马	五德	五	斧	很	是	好客	，	就	到	他	家里	吃闲饭	去	。	他	正要	上	无量	山	来	，	我	早	听说	无量	山	风景	清幽	，	便	跟着	他	来	游山玩水	。	”	钟灵点	了	点头	，	问道	：	“	你	干	么要从	家里	逃	出来	？	”	段誉	道	：	“	爹爹	要	教	我	练	武功	，	我	不	肯	练	。	他	逼	得	紧	了	，	我	只得	逃走	。	”

钟灵	睁着	一对	圆圆的	大	眼	，	向	他	上下	打量	，	甚	是	好奇	，	问道	：	“	你	为什么	不	肯	学	武	，	怕	辛苦	么	？	”	段誉	道	：	“	辛苦	我	才	不	怕	呢	。	我	只是	想	来想	去	想	不通	，	不	听	爹爹	的	话	。	爹爹	生气	了	，	他	和	妈妈	又	吵	了	起来	……	”	钟灵	微笑	道	：	“	你	妈	总是	护着	你	，	跟	你	爹爹	吵	，	是不是	？	”	段誉	道	：	“	是	啊	。	”	钟灵叹	了	口气	道	：	“	我	妈	也	是	这样	。	”	眼望	西方远	处	，	出	了	一会	神	，	又	问	：	“	你	什么事	想来	想	去	想	不通	？	”

段	誉	道	：	“	我	从小	受	了	佛	戒	。	爹爹	请	了	一	位	老师	教	我	念	四书五经	、	诗词	歌赋	，	请	了	一	位	高僧	教	我	念	佛经	。	十	多年来	，	我	学	的	是	儒家	的	仁人	之	心	，	推	已极	人	，	佛家	的	戒	杀戒	嗔	，	慈悲	为	怀	，	忽然	爹爹	教	我	练武	，	学打人	杀人	的	法子	，	我	自然	觉得	不对头	。	爹爹	跟	我	接连	辩	了	三	天	，	我	始终	不	服	。	他	把	许多	佛经	的	句子	都	背	错	了	，	解得也	不	对	。	”

钟灵道	：	“	于是你	爹爹	大怒	，	就	打	了	你	一	顿	，	是不是	？	”

段	誉	摇头	道	：	“	我	爹爹	不	是	打	我	一	顿	，	他	伸手	点	了	我	两	处	穴道	。	一霎时	间	，	我	全身	好像	有	一千万	只	蚂蚁	在	咬	，	又	像	有	许	许多	蚊子	同时	在	吸血	。	爹爹	说	：	‘	这	滋味	好不	好受	？	我	是	你	爹爹	，	待	会	自然	跟	你	解	了	穴道	。	但	若	你	遇到	的	是	敌人	，	那时	可	教	你	死	不	了	，	活	不	成	。	你	倒	试试	自杀	看	。	’	我	给	他点	了	穴道	后	，	要	抬起	一	根	手指头	也	是	不	能	，	那里	还	能	自杀	。	再说	，	我	活得	好好	地	，	又	干	么要	自杀	？	后来	我	妈妈	跟	爹爹	争吵	，	爹爹	解	了	我	的	穴道	。	第二	天	我	便	偷偷	的	溜	了	。	”

钟灵	呆呆	的	听	着	，	突然	大声	道	：	“	原来	你	爹爹	会	点穴	，	而且	是	天下一等一	的	点穴	功夫	，	是不是	伸	一	根	手指	在	你	身上	什么	地方	一	戳	，	你	就	动弹	不得	，	麻	痒	难当	？	”	段誉	道	：	“	是	啊	，	那有	什么	奇怪	？	”	钟灵	脸上	充满	惊奇	的	神色	，	道	：	“	你	说	那有	什么	奇怪	？	你	竟	说	有	什么	奇怪	？	武林	之中	，	倘若	有人	能	学	到	几	下	你	爹爹	的	点穴	功夫	，	你	他	磕	一万	个	头	、	求	上	十	年	二十	年	他	也	愿意	，	你	却	偏偏	不肯	学	，	当	真是	奇怪	之	极了	。	”

段	誉	道	：	“	这	点穴	功夫	，	我	看	也	没	什么	了不起	。	”	钟灵叹	了	叹气	，	道	：	“	你	这话	千万	不能	说	，	更加	不能	让	人	家知道了	。	”	段誉	奇道	：	“	为什么	？	”

钟灵道	：	“	你	既	不	会	武功	，	江湖上	许多	坏事	就	不	懂得	。	你	段家	的	点穴	功夫	天下无双	，	叫做	‘	一	阳	指	’	。	学武	的	人	一	听到	‘	一	阳	指	’	三	个	字	，	那	真是	垂涎三尺	，	羡慕	得	十	天	十	夜	睡	不	着	觉	。	要是	有人	知道	你	爹爹	会	这	功夫	，	说定	有人	起	歹心	，	将	你	绑架	了	去	，	要	你	爹爹	用	‘	一	阳	指	’	的	穴道	谱	诀	来	换	，	那	怎么	办	？	”

段	誉	搔	头道	：	“	有	这	等	事	？	我	爹爹	恼	起	上来	，	就	得	跟	那	人	好好	打	上	一	架	。	”	钟灵道	：	“	是	啊	要	跟	你	段家相	斗	，	旁人	自然	不	敢	，	可	是	为了	‘	一	阳	指	’	的	武功	秘诀	，	那也就	说	不得了	。	何况	你	落在	人家	说	里	，	事情	就	十分	难	办	。	这样	罢	，	你	以后	别对人	说	自己	姓	段	。	”

段	誉	道	：	“	咱们	大理国	姓	段	的	人	成千上万	，	也	不见得	个个	都	会	这	点穴	的	法门	。	我	不	姓	段	，	你	叫	我	姓	什么	？	”	钟	微笑	道	：	“	那你便	暂且	跟	我	的	姓	罢	！	”	段誉	笑道	：	“	那也好	，	那你	得	叫	我	做	大哥	了	。	你	几	岁	？	”	钟灵道	：	“	十六	！	你	呢	？	”	段誉	道	：	“	我	大	你	三	岁	。	”

钟灵摘	起	一	片	草叶	，	一	段段	的	扯断	，	忽然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你	居然	不愿	学	‘	一	阳	指	’	的	功夫	，	我	总是	难以	相信	。	你	在	骗	我	，	是不是	？	”

段	誉	笑	了	起来	，	道	：	“	你	将	一	阳	指	得	这么	神妙	，	真能	当	饭	吃	么	？	我	看	你	的	闪电	貂就	厉害	得	多	，	只不过	它	一下子	便	咬死	人	，	我	可	不	喜欢	了	。	”	钟灵叹	道	：	“	闪电	貂	要是	不	能	一下子	便	咬死	人	，	还有	什么	用	？	”	段誉	道	：	“	你	小小	一个	女孩儿	，	尽	想	着	这些	打架	杀人	的	事	干什么	？	”

钟灵道	：	“	你	是	真	的	不知	，	还是	在	装腔作势	？	”	段誉	奇道	：	“	什么	？	”	钟灵	手指	东方	，	道	：	“	你	瞧	！	”

段	誉	顺着	她	手指	瞧	去	，	只见	东边	山腰	里	冒起	一	条	条	的	袅袅	青烟	，	共有	十	余丛之	多	，	不	知道	是	甚么	意思	。

钟灵道	：	“	你	不想	杀人	打架	，	可是	旁人	要	杀	你	打	你	，	你	总	不能	伸出	脖子	来让	他	杀	吧	？	这些	青烟	是	神农	帮	在	煮	炼	毒药	，	待	会	用	来	对付	无量	剑	的	。	我	只	盼	咱们	能	悄悄	溜	了	出去	，	别	受到	牵累	。	”

段	誉	摇	了	摇	摺	扇	，	大	不	以为	然	，	道	：	“	这种	江湖上	的	凶杀	斗殴	，	越来越	不成话	了	。	无量	剑	中	有人	杀	了	神农	帮	的	人	，	现今	那	容子矩	给	神农	帮	害	了	，	还	饶上	了	那龚	光杰	，	一	报	还	一	报	，	已经	抵过	数	啦	。	就算	还有	什么	不平	之	处	，	也	当	申明	官府	，	请	父母官	禀	公断	决	，	怎	可	动不动	的	便	杀人	放火	？	咱们	大理国	难道	没	王法	了	么	？	”

钟灵	啧	、	啧	、	啧	三声	，	脸	现	鄙夷	之	色	，	道	：	“	听	你	口气	倒像	是	什么	皇亲国戚	、	官府	老爷	似的	。	我们	老百姓	才	不	来理你	呢	。	”	抬头	看	了	看	天色	，	指	着	西南角	上	，	低声	道	：	“	待得	有	黑云	遮住	了	月亮	，	咱们	悄悄	从	这里	出去	，	神农	帮	的	人	未必	见到	。	”	段誉	道	：	“	不成	！	我	要	去	见	他们	帮主	晓谕	一番	，	不许	他们	这样	胡乱	杀人	。	”	钟灵	眼中	露出	怜悯	的	神色	，	道	：	“	段	大哥	，	你	这	人	太	也	不	知	天高地厚	。	神农	帮	阴险	狠辣	，	善于	使	毒	，	刚才	连杀	二	人	的	手段	，	你	是	亲眼	见到	了	的	。	咱们	别	生事	了	，	快些	走	罢	。	”	段誉	道	：	“	不	成	，	这	件	事	我	非	管一	管	不可	，	你	倘若	害怕	，	便	在	这里	等	我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向东	走	去	。

钟灵	待	他	出	数	丈	，	忽地	纵身	追	去	，	右手	一探	，	往	他	肩头	拿	去	。	段誉	听到	了	背后	脚步声	音	，	待	要	回头	，	右肩	已	被	抓	住	。	钟灵跟	着	脚下	一	勾	，	段誉	站立	不	住	，	向前	扑倒	，	鼻子	撞	上	山石	，	登时	流出	鼻血	。	他	气冲冲	的	爬	起身	来	，	怒道	：	“	你	干	么	如此	恶作剧	？	摔得	我	好痛	。	”	钟灵道	：	“	我	要	再试	你	一	试	，	瞧	你	是	假装	呢	，	还是	真的	不	会	武功	，	我	这	是	为	你	好	。	”

段	誉	忿忿	的	道	：	“	好	什么	？	”	伸手	背	在	鼻	上	一	抹	，	只见	满手	是	血	，	鲜血	跟着	流下	，	沾	得	他	胸前	殷红	一滩	。	他	受伤	甚轻	，	但	见	血流	得	这么	多	，	不禁	“	哎哟	、	哎哟	”	的	叫	了	起来	。

钟灵	倒	有	些	担心	了	，	忙	取出	手帕	去	替	他	抹	血	。	段誉	心中	气恼	，	伸手	一推	，	道	：	“	不用	你	来	讨好	，	我	不	睬	你	。	”	他	不	会	武功	，	出手	全无	部位	，	随手	推出	，	手掌	正	对	向	她	的	胸膛	。	钟灵	不	及	思索	，	自然而然	的	反手	勾住	他	手腕	，	顺势	一带	一	送	，	段誉	登时	直	摔	出去	，	砰	的	一声	，	后脑	撞	在	石上	，	晕	了	过去	。

钟灵见	他	一动不动	的	躺在	地	下	，	喝道	：	“	快	起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待见	他	始终	不	动	，	心	下	有些	慌了	，	过去	俯身	看	时	，	只见	他	双目	上	挺	，	气息	微弱	，	已然	晕	了	过去	，	忙	伸手	捏	他人	中	，	又	用	力	**	他	胸口	。

过	了	良久	，	段誉	才	悠悠	醒	转	，	只	觉	背心	所	靠	处	甚	是	柔软	，	鼻中	闻	到	一阵	淡淡的	幽香	，	慢慢	睁开眼	来	，	但	见	钟灵舒	了	口	气	，	道	：	“	幸好	你	没死	。	”	段誉	见	自己	身子	倚靠	在	她	怀中	，	后脑	枕	在	她	腰间	，	不禁	心中	一	荡	，	随即	觉	后脑	撞伤	处	阵阵	剧痛	，	忍不住	“	哎哟	”	一声大	叫	。

钟灵吓	了	一	跳	，	道	：	“	怎么啦	？	”	段誉	道	：	“	我	……	痛	得	厉害	。	”	钟灵道	：	“	你	又	没死	，	哇哇	大	叫	些	什么	？	”	段誉	道	：	“	要	是	我	死	了	，	还	能	哇哇	大	叫	么	？	”

钟灵	噗	哧	一	笑	，	扶起	他	头	来	，	只见	他	后脑	肿起	了	老大	一个	血	瘤	，	足足	有	鸡蛋	大	小	，	虽	不	流血	，	想来	也	必	十分	痛楚	，	嗔	道	：	“	谁	叫	你	出手	轻薄	下	流	，	要是	换	作	了	别人	，	我	当场	便	即	杀	了	，	叫	你	这	什么	摔	一	交	，	可	还	便宜	了	你	呢	。	”

段	誉	坐	身	来	，	奇道	：	“	我	……	我	轻薄	下	流	了	？	那有	此事	？	真是	天	大	的	冤枉	。	”

钟灵于	男女	之	事	似懂非懂	，	听	了	他	的话	，	脸上	微微	一	红	，	道	：	“	我	不	跟	你	说	了	，	总之	是	你	自己	不好	，	谁	叫	你	伸手	推	我	这里	……	这里	……	”	段誉	登时	省悟	，	便	觉	不好意思	，	要说	什么话	解释	，	又	觉	不便	措辞	，	只	道	：	“	我	……	我	当	真	不	是	故意	的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钟灵	也	跟	站	起	，	道	：	“	不	是	故意	，	便	饶	了	你	罢	。	总算	你	醒	了	过来	，	可	害	我	急得	什么	似的	。	”	段誉	道	：	“	适才	在	剑湖	宫中	，	若	不	是	你	出手	相助	，	我	定会多	吃	两	记	耳光	，	现	下	你	摔	了	我	两	次	，	咱们	大家	扯	了	个	直	。	总之	是	我	命中	注定	，	难逃	此	劫	。	”	钟灵道	：	“	你	这么	说	，	那是	在	生	我	的	气	了	？	”	段誉	道	：	“	难道	你	打	了	我	，	还要	我	欢欢喜喜	的	说	：	‘	姑娘	打得好	，	打	得	妙	’	？	还要	我	多谢	你	吗	？	”	钟灵	拉	着	他	的	手	，	歉	然道	：	“	从今	而	后	，	我	再也	不	打	你	啦	。	这次	你	别	生气	吧	。	”	段誉	道	：	“	除非	你	给	我	狠狠	的	打	还	两	下	。	”

钟灵很	不	愿意	，	但	见	他	怒气冲冲	的	转身	欲行	，	便	仰起头	来	，	说道	：	“	好	，	我	让	你	打	还	两	下	就	是	。	不过	……	不	过	你	出手	不要	太重	。	”	段誉	道	：	“	出手	不	重	，	那还	算什么	报仇	？	我	是非	重	不可	，	要是	你	不	给	打	，	那就算	了	。	”

钟灵叹	了	口	气	，	闭	了	眼睛	，	低声	道	：	“	好吧	！	你	打	还	之后	，	可	不能	再	生气	了	。	”

过	了	半晌	，	觉得	段誉	的	下	，	睁开眼	来	，	只见	他	似笑非笑	的	瞧着	自己	，	钟灵	奇道	：	“	你	怎么	还	不	打	？	”	段誉	伸出	右手	小指	，	在	她	左右	双颊	上	分别	轻弹	一下	，	笑道	：	“	就	是	这么	两	下	重	的	，	可	痛	得	厉害	么	？	”	钟灵	大喜	，	笑道	：	“	我	早知	你	这	人	很好	。	”

段	誉	见	她	站	在	自己	身前	，	相距	不	过	尺	许	，	吹气	如	兰	，	越看	越美	，	一时	舍不得	离开	，	隔	了	良久	，	才道	：	“	好啦	，	我	的	大	仇	也	报	过	了	，	我	要	找	那个	司空玄	帮主	去	了	。	”

钟灵	急	道	：	“	傻子	，	去	不	得	的	！	江湖上	的	事	你	一点儿	也	不懂	，	犯	了	人家	忌讳	，	我	可	救	不	得	你	。	”	段誉	摇头	笑道	：	“	不用	为	我	担心	，	我	一会儿	就	回来	，	你	在	这儿	等	我	。	”	说	着	大踏步	便	向	青烟	升起	处	走	去	。

钟灵大	叫	阻止	，	段誉	只	是	不	听	。	钟灵	怔	了	一阵	，	道	：	“	好	，	你	说	过	有	瓜子	同	吃	，	有	刀剑	齐	挨	！	”	追	上去	和	他	并肩	而	行	，	不再	劝说	。

再	走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只见	两	个	身	穿	黄衣	的	汉子	快步	迎	上	，	左首	一个	年纪	较老	的	喝道	：	“	什么	人	？	来	干什么	？	”	段誉	见	这	两	人	都	是	肩	悬	药囊	，	手	执	一	柄	刃	身	极	阔	的	短刀	，	便道	：	“	在	下	段誉	，	有事	求见	贵	帮	司空	帮主	。	”	那	老汉	道	：	“	有	甚么	事	？	”	段誉	道	：	“	待	见到	贵帮主	后	，	自会	陈说	。	”	那	老汉	道	：	“	阁下	属	何	门派	？	尊师	上下	如何	称呼	？	”

段	誉	道	：	“	我	没门	派	。	我	受业	师父	姓	孟	，	名	讳	上述	下	圣	，	字	继	儒	。	我	师父	专	研	易理	，	于说	卦	、	系	辞	之	学有颇	深	的	造	指	。	”	他	说	的	师父	，	是	教	他	读	经	作文	的	师父	。	可是	那	老汉	听到	什么	“	易理	”	、	“	说	卦	、	系	辞	”	，	还	道	是	两门	特异	的	武功	，	又	见	段誉	折扇	轻摇	，	颇似	身负	绝艺	、	深藏	不	露	之	辈	，	倒	也	不	敢	怠慢	了	，	虽	想	不	起	武林中	有	那一号	叫做	“	孟述圣	”	的	人物	，	但	对	方既	说	他	“	有	颇	深	的	造诣	”	，	想来	也	不	见	得	是	信口	胡吹	，	便道	：	“	既	是	如此	，	段少侠	请	稍候	，	我	去	通报	。	”

钟灵见	他	匆匆	而	去	，	转	过	了	山坡	，	问道	：	“	你	骗	他	易理	，	难	理	的	，	那	是	什么	功夫	？	待	会	司空	玄	要是	考	较	起来	，	只怕	不易	搪塞	得	过	。	”	段誉	道	：	“	周	易是我	读得	很	熟	的	，	其中	的	微言大义	，	司空玄	若	要	考	较	，	未必	便	难得	倒	我	。	”	钟灵	瞠目	不	知所	对	。

只见	那	老汉	铁青	着脸	回来	，	说道	：	“	你	胡说八道	什么	？	帮	主叫	你	去	！	瞧	他	模样	，	显	是	受	了	司空玄	的	申斥	。	段誉	点点	头	，	和	钟灵	随	他而行	。

三	人	片刻	间	转	过	山坳	，	只见	一大	堆	乱石	之中	团团	坐着	二十余人	。	段誉	走近	前	去	，	见	人	丛中	一个	瘦小	的	老者	坐	在	一块	高岩	之上	，	高出	旁人	，	颏	下	一	把	山羊	胡子	，	神态	甚	是	倨傲	，	料	来	便是	神农	帮主	司空	玄	了	，	于是	拱手	一	揖	，	说道	：	“	司空	帮主	请	了	，	在	下	段誉	有	礼	。	”

司空	玄	点点	头	，	却	不站	起	，	问道	：	“	阁下	到	此	何事	？	”

段	誉	道	：	“	听说	贵	帮	跟	无量	剑	结下	冤仇	，	在下	适才	眼见	无量	剑	中	二	人	惨死	，	心	下	甚	是	不	忍	，	特	来	劝解	。	要	知	冤家	宜	解	不宜	结	，	何况	凶	殴斗	杀	，	有	违	国法	，	若	教	官府	知道	，	大大	的	不便	。	请	司空	帮主	悬崖勒马	，	急速	归去	，	不可	再	向	无量	剑	寻	仇	了	。	”

司空	玄	冷冷	的	听	他	说话	，	待	他	说完	，	始终	默不作声	，	只是	斜眼	侧	睨	，	不置可否	。

段	誉	又	道	：	“	在	下	这	番	是	金玉良言	，	还望	帮主	三思	。	”	司空玄	仍	是	好奇	地	瞧着	他	，	突然间	仰天	打	个	哈哈	，	说道	：	“	你	这	小子	是	谁	，	却	来寻	老夫	的	消遣	？	是	谁	叫	你	来	的	？	”	段誉	道	：	“	有	谁	教	我	来	么	？	我	自己	来跟你	说	的	。	”

司空	玄	哼	一声	，	道	：	“	老夫	行	走江湖	四十	年	，	从没	见过	你	这	等	胆大妄为	的	胡闹	小子	。	阿胜	，	将	这	两	个	小	男女	拿下	了	。	”	旁边	一	条	大汉	应声	而	出	，	伸手	抓住	了	段誉	右臂	。

钟灵叫	道	：	“	且慢	！	司空	帮主	，	这位	段	相公	好言相劝	，	你	不	允	那	也	罢了	，	何必	动	蛮	？	”	转头	向段誉	道	：	“	段	大哥	，	神农	帮	不	听	你	的	话	，	咱们	不用	管	人家	的	闲事	了	，	走	吧	！	”

那	阿胜	伸出	大	手	，	早	将	段誉	双手	反	在	背	后	，	紧紧	握住	瞧着	司空	玄	，	只	待	他	示	下	。	司空	玄	冷冷	的	道	：	“	神农	帮	最	不	喜	人家	多管闲事	。	两	个	小	娃娃	来向	我	罗里罗	唆	，	这	中意	多半	另有	蹊跷	。	阿洪	，	把	这	女	娃娃	也	绑	了	起来	。	”	另	一	名	大汉	应道	：	“	是	！	”	伸手	来	抓	钟灵	。

钟灵	身子	一晃	，	斜	退	三	步	，	说道	：	“	司空	帮主	，	我	可不	是	怕	你	。	只是	我	爹妈	不许	我	在	外	多	惹	是非	。	你	快	叫	这	人	放	了	段	大哥	，	莫要	逼	得	我	非	出手	不可	，	那就多	有	不便	。	”

司空	玄	哈哈大笑	，	道	：	“	女	娃娃	胡吹	大气	。	阿洪	还	不	动手	？	”	阿洪应	道	：	“	是	！	”	伸手	便	向钟灵	手臂	握	去	。	钟灵	右臂	一	缩	，	左掌	倏	出	，	掌	缘	如	刀	，	已	在	阿洪	的	颈	中	斩	了	下去	。	阿洪	低头	避过	，	钟灵	右手拳	头	地上	击	，	砰	的	一声	，	正	中	阿洪	下	颏	，	打	得	他	仰天	摔	出	。

司空	玄	淡淡的	道	：	“	这	女	娃娃	还	真	有两下子	，	可	是	要	到	神农	帮	来	撒野	，	却	还	不够	。	”	斜	目	向	身旁	一个	高	身材	的	老者	使	个	眼色	右手一	挥	。	这	老者	立即	站	起	，	两步	跨	近	，	他	比	钟灵	几乎	高	了	二	尺	，	居高临下	，	双手	伸出	，	十指	如	鸟	爪	，	抓	向钟灵	肩头	。

钟灵见	来势	凶猛	，	急于	向	旁	闪避	。	那高	老者	左手	五指	从	她	脸	前	五	寸处	一	掠	而	过	，	钟灵	只	感	劲风	凌厉	，	心	下	害怕	，	叫	道	：	“	司空	帮主	，	你	快	叫	他	住手	。	否则	的话	，	我	可	要	不	客气	了	。	将来	爹爹	骂	我	，	你	也	没	什么	好	。	”	她	说话	之间	，	那高	老者	已	连续	出手	三	次	，	每一次	都	被	钟灵	急	闪避	过	。	司空	玄	厉声	道	：	“	抓住	她	！	”	高	老者	左手	斜	引	，	右手	划	了	个	小小	圆圈	，	陡	地	五指	翻转	，	已	抓住	了	钟灵	右臂	。

钟灵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痛	得	花容	失色	，	左手	一抖	，	口中	嘘嘘	两声	，	突然间	白光	一闪	，	高	老者	闷	哼	一声	，	放	脱	了	她	手臂	，	坐倒	在	地	。	闪电	貂在	他	背	上	一口	咬	过	，	跃	回	钟灵	手中	。

司空	玄	旁	一	名	中年	汉子	急忙	抢	上前	去	，	伸手	扶起	高	老者	，	只	觉	他	全身	发颤	，	手	背	上	黑漆	一	片	。	钟灵	又是	两声	尖	哨	，	闪电	貂跃将	出去	，	窜	向	抓住	段誉	的	阿	胜面	门	。	阿胜	伸手	欲	格	，	闪电	貂	就势	一口	咬	中	了	他	掌	缘	。	这	阿胜	武功	不及	高	老者	，	更加	抵	受	不	住	，	当即	缩	作	一团	，	大声	叫嚷	。	钟灵	挽	了	段誉	的	手臂	，	转身	便	走	，	低声	道	：	“	祸	已	闯	下	了	，	快	走	！	”

围	在	司空	玄	身旁	的	是	神农	帮	中的	好	手	，	这些	一	人	一生	采药	使	药	，	可	说什么	毒物	都	见识	过	了	，	但	这	闪电	貂	来去	如电	，	又	如此	剧毒	，	却	是	谁	都	不	识	其	名	。	司空	玄	叫	道	：	“	快	抓住	这	女娃	娃	，	莫让	她	走	了	。	”	四	条	汉子	应声	跃	起	，	分	从	两侧	包抄	了	上来	。

钟灵	连声	呼哨	，	闪电	貂从	这	人	身上	跃	到	那	一	人	身上	，	只	一霎	眼	间	，	已	将	四	条	汉子	一一	咬	过	。	每条	汉子	不是	滚	倒	在	地	，	便	缩成	了	一	团	。

神农	帮帮	众	虽	见	这	小貂	甚	是	可	怖	，	但	在	帮主	之前	谁	也	不	敢	退缩	，	又	有	七八	人	呼啸	追来	。	钟灵叫	道	：	“	要	性命	的	便	别	过来	！	”	那	七八	人	各	执	兵刃	，	有的是	药	锄	，	有的是	阔	身	短刀	，	只	盼	用兵	刃	挡	得	住	闪电	貂	的	袭击	。	但	那小	貂快	过	世间	任何	暗器	，	只	后	足	在	刀背	上	一点	，	一	弹	之下	便	已	咬	中	敌人	，	刹那间	七八人	又	皆	滚	倒	。

司空	玄	撩起	长袍	，	从	怀中	急速	取出	一	瓶	药水	，	倒	在	掌心	，	匆匆	在	手掌	及	下臂	作	涂抹	了	，	两三	个	起落	，	已	拦	在	钟灵及	段	誉	的	身前	，	沉	声	喝道	：	“	站住	了	！	”

闪电	貂从钟	灵	掌心	弹起	，	窜	向司空	玄	鼻梁	。	司空	玄	竖	掌	一	立	，	心	下	暗自	发毛	，	不知	自己	这	秘	制	蛇药	是否	奈何	得	了	这	只	从	所	未见	的	毒	貂	，	倘若	无效	，	自己	的	性命	和	神农	帮	可	都	就此	毁	了	。	那貂	儿	刚	张口	往	他	掌心	咬	去	，	突然	在	空中	一个	转折	，	后	足	在	他	手指	上	一点	，	借力	跃	回	，	闪电	貂	体内	聚集	诸	蛇毒	，	司空玄	的	秘	制	蛇药	极	具灵	效	，	善	克	蛇毒	，	闪电	貂	闻到	药	气	强烈	，	立时	抵	受	不	住	。	司空	玄	大喜	，	左掌	急	拍	而	出	，	。	掌	风余势所	至	，	噗	的	一声	，	将	段誉	击	得	仰天	便	倒	。

钟灵	大惊	，	连声	呼哨	，	催	动	闪电	貂攻	敌	。	闪电	貂	再度	窜出	，	但	司空玄	掌上	蛇药	正是	它	的	克星	，	要	待	咬	他	头脸	大腿	，	司空玄	双	掌	飞舞	，	逼	得	它	无法	近前	。

司空	玄	见	这	貂儿	纵	跳	若	电	，	心	下	也	是	害怕	，	不住	口	的	连发	号令	。

数	十	名	帮	众	从	四面八方	围	将	上来	，	手中	各	持	一捆	药草	，	点燃	了	火	，	浓烟	直	冒	。	段誉	刚	从	地下	爬	起	，	突然	一阵	头晕	，	又	即	摔倒	，	迷迷糊糊	之中	只见	钟灵	的	身子	不住	摇晃	，	跟	着	也	即	跌倒	。	两	名	帮	众	奔	上来	想	揪住	钟灵	，	闪电	貂护主	，	跳	过去	在	俩人	身上	各	咬	了	一	口	。	众人	大	骇	倒退	，	四下	里	团团	围住	，	叫嚷	吆喝	，	却	无从下手	。	司空	玄	叫	道	：	“	东方	烧	雄黄	，	南方	烧	麝香	，	西方	北方	人人	散开	。	”

诸	帮	众	应	命	烧	起	麝香	、	雄黄	。	神农	帮	无	药	不	备	，	药物	更是	无	一	而	非	上等	精品	，	这	麝香	、	雄黄	质	纯	性	强	，	一经	烧	起	，	登时	发出	气味	辛辣	的	浓烟	，	顺着	东南风	向	钟灵	吹	去	。	不料	闪电	貂	却	不	怕	药	气	，	仍	是	矫夭	灵活	，	霎时间	又	咬	倒	了	五	名	帮	众	。

司空	玄	眉头	一	皱	，	计	上心	来	，	叫	道	：	“	铲	泥	掩盖	，	将	女	娃娃	连	毒	貂	一起	活埋	了	。	”	帮	众	手上	有的是	挖掘	药物	的	锄头	，	当即	在	山坡	上挖	起	大	块	泥土	，	纷纷	向钟灵	身上	抛	去	。

段	誉	心想	祸事	由	自己	而	起	，	钟灵	惨遭	活埋	，	自己	岂能	独活	，	奋	身	跃	起	，	扑	在	钟灵	身上	，	抱住	了	她	叫	道	：	“	左右	是	同归于尽	。	”	只	觉	土石	如	雨	，	当头	盖	落	。

司空	玄	听	到	他	“	左右	是	同归于尽	”	这	句话	，	心中	一动	，	见	四下	里	滚	倒	在	地	的	有	二十	余名	帮	众	，	其中	七八	名	更是	帮	中	重要	人物	，	连	自己	两	个	师弟	亦	在	其内	，	若	将	这	女	娃娃	杀	了	，	虽然	出	了	一	口	恶气	，	但	这	貂	毒性	大	异	寻常	，	如	不	得	她	的	独门	解药	，	只怕	难以	救活	众人	，	便道	：	“	留下	二	人	活	口	，	别	盖住	头脸	。	”

片刻	之间	，	土石	已	堆	到	二	人	颈	边	。	钟灵	只	觉	身上	沉重	之	极	，	段誉	抱住	了	自己	，	两	人身	子	被	埋	在	土	中	，	只	露出	头脸	在	外	，	再也	动弹	不得	。

司空	玄	阴	恻	恻	的	道	：	“	女娃	娃	，	你	要	死	是	要	活	？	”	钟灵道	：	“	我	自然	要	活	。	你	若	将	我	和	段	大哥	害死	，	你	这	许多人	也	活	不	成	了	。	”	司空	玄道	：	“	好	！	那你	快	取	解治	貂	毒	的	药物	出来	，	我	便	饶你	一	命	。	”	钟灵	摇头	道	：	“	饶	我	一	命	是	不够	的	，	须得	饶	我们	二	人	两	命	。	”	司空	玄道	：	“	好吧	！	饶你	两	人	小	命	，	那也	可以	。	解药	呢	？	”	钟灵道	：	“	我	身上	没	解药	。	这	闪电	貂	的	剧毒	只	有	我	爹爹	会	治	。	我	早	跟	你	说	过	，	你	别	逼	我	动手	，	否则	一定	惹得	我	爹爹	骂	我	，	你	又	有	什么	好处	？	”	司空玄	厉声	道	：	“	小	娃娃	这时候	还	在	胡说八道	，	老爷子	一怒之下	，	让	你	话	生生的	饿死	在	这里	。	”

钟灵道	：	“	我	跟	你	说	的	全是	实话	，	你	偏	不信	。	唉	，	总而言之	，	这	件	事	糟糕	之	极	，	只怕	瞒	不	过	我	爹爹	，	那便	是	如何	是	好	？	”	司空	玄道	：	“	你	爹爹	叫	什么	名字	？	”	钟灵道	：	“	你	这	人年	经纪	不	小	啦	，	怎	地	如此	不	通	情理	？	我	爹爹	的	名字	，	怎能	随便	跟	你	说	？	”

司空	玄	行	走江湖	数	十	年	，	在	武林中也	算	颇	有	名声	，	今日	遇到	了	钟灵	和	段	誉	这	两	个	活宝	，	倒	也	真是	束手无策	。	他	牙齿	一	咬	，	说道	：	“	拿	火把	来	，	待	我	先	烧	了	这	女	娃娃	的	头发	，	瞧	她	说	是	不	说	。	”	一	名	帮	众	递过	火把	，	司空玄	拿	在	手里	，	走	上	两步	。

钟灵	在	火光	照耀	之下	看到	他	狰狞	的	眼色	，	心中	害怕	，	叫	道	：	“	喂	，	喂	，	你	别	烧	我	头发	，	这	头发	一	烧光	，	头	上	可	有	多	痛	！	你	不信	，	先	烧烧	你	自己	的	胡子	看	。	”	司空玄	狞笑	道	：	“	我	当然	明白	很	痛	，	又	何必	烧	我	的	胡子	才	知	。	”	举	起	火把	，	在	钟灵	脸	前一晃	。	钟灵	吓得	尖声	叫	了	起来	。

段	誉	将	她	紧紧	搂住	，	叫	道	：	“	山羊	胡子	，	这	事	是	我	惹起	的	，	你	来	烧	我	的	头发	罢	！	”	司空	玄道	：	“	你	既	怕	痛	，	那	就	快	取	解药	出来	，	救治	我	众兄弟	。	”

钟灵道	：	“	你	这	人	真	笨	得	可以	啦	。	我	早	跟	你	说	，	只	有	我	爹爹	能	治	闪电	貂	的	毒	，	连	我	妈妈	也	不	会	。	这	闪电	貂世	所	罕见	，	是	天生	神物	，	牙齿	上	的	剧毒	怪异	之	极	，	你	道	容易	治	么	？	”

司空	玄	听得	四周	被	闪电	貂咬	过	的	人	不	住口	怪声	呻	叫	，	料想	这	貂	毒	确	是	难当	已极	，	否则	这些	人	都是极	要面子	的	好汉	，	纵使	给	人	斫	断	一手	一	脚	，	也	不能	哼	叫	一声	。	他们	早已	由	旁人	敷上	了解	治	蛇毒	的	药物	，	但	听	着	这	呻吟	之	声	，	显然	本	帮	素有	灵验	的	蛇药	并不	生效	，	更有人	取出	治	蝎	毒	、	治	蜈蚣	毒	、	治	毒蜘蛛	毒	的	诸般	药	，	在	给	闪电	貂咬	过	的	小	帮	众	身上	试用	，	那些	人	只	有	叫得	更加	惨	厉	。	司空	玄	怒目	瞪着	钟灵	，	喝道	：	“	你	的	老子	是	谁	？	快	说	他	的	名字	！	”

钟灵道	：	“	你	真	的	要	我	说	？	你	不	害怕	么	？	”

司空	玄	大怒	，	举	起	火把	，	便	要	往	钟灵	头发	上	烧	去	，	突然间	后	颈	中	一下	剧痛	，	已	被	什么	东西	咬	了	一	口	。	司空	玄	大	骇	，	忙	提	一口气	护	住	心头	，	抛下	火把	，	反手	至	颈后	去抓	，	突	觉	手	背	上	又是	一	痛	。	原来	闪电	貂	被	埋	在	土	中	之后	，	悄悄	钻	了	出来	，	乘着	司空	玄	不	防	，	忽	施	奇袭	。	司空	玄	接连	被咬	了	两口	，	只	吓得	心胆俱裂	，	当即	盘膝	坐	地	，	运功	驱	毒	。	诸	帮	众	忙	铲	沙土	往	闪电	貂	身上	盖去	。	闪电	貂	跳起	来咬	倒	两	人	，	黑暗	中	白影	闪	了	几	闪	，	逃入	草丛	中	不见	了	。

司	玄	空	手	下	急忙	取	过	蛇药	，	外敷	内服	，	服侍	帮主	，	又	将	一	枚野山	人参	塞	在	他	的	口中	，	司空玄	同时	运功	抗御	两	处	貂	毒	，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便	已	不	住	，	一	咬牙	，	左手	从	腰间	抽出	一	柄	短刀	，	刷	的	一下	，	将	右	手臂	砍	了	下来	，	正	所谓	毒蛇	螫	腕	，	壮士	断臂	，	但	后	颈	中	了	蛇毒	，	总	不	成将	脑袋	也	砍	了	下来	。	诸	帮	众	心	下	栗栗	，	忙	倒	金创	药	替	他	敷上	，	可是	断臂	处	血	如	泉涌	，	金创	药	一	敷	上去	便	给	血水	冲	掉	。	有人	撕下	衣襟	，	用力	扎	在	他	臂弯	之	处	，	血	才	渐	止	。

钟灵	看到	这	等	惨象	，	吓得	脸	也	白	了	，	不	敢	再	作	一声	。	司空	玄	沉	声	问道	：	“	给	这	鬼	毒	貂咬	了	，	活得	几日	？	”	钟灵	颤	声道	：	“	我	爹爹	说	，	可	活得	七	天	，	不过	……	不	过	你	司空	帮主	内力	深厚	，	武功	了不起	，	只怕	……	一定	能	多	活	几日	。	”

司空	玄	哼	了	一声	，	道	：	“	拉	这	小子	出来	。	”	诸	帮	众	答应	了	，	将	段誉	从	土石	中	拉	出来	。	钟灵	急	叫	：	“	喂	，	喂	，	这	不	干	他	的	事	，	可	别	害	他	。	”	手足	乱	撑	，	想	乘机	爬出	，	诸	帮	众	忙	用	泥土	填满	段	誉	先前	容身	的	洞穴	，	钟灵	随即	转动	不得	，	不禁	放声	大	哭	。

段	誉	心中	也	甚	害怕	，	但	强自	镇定	，	微笑	道	：	“	钟姑娘	，	大丈夫	视死如归	，	在	这	恶人	之前	不	可	示弱	。	”	钟灵	哭	道	：	“	我	不	是	大丈夫	！	我	不	要	视死如归	！	我	偏要	示弱	！	”

司空	玄	空	沉	声道	：	“	给	这	小子	服	了	断	肠	散	。	用	七	日	的	份量	。	”	一	名	帮	众	从	药瓶	中	倒	了	半瓶	红色	药	末	，	逼	段誉	吞服	。	钟灵大	叫	：	“	这	是	毒药	，	吃	不	得	的	。	”	段誉	一	听	“	断	肠	散	”	之	名	，	便	知	是	厉害	毒药	，	但	想	身	落	他人	之	手	，	又	岂能	拒不	服	药	？	当即	慨然	吞下	，	嗒	了	嗒	滋味	，	笑道	：	“	味道	甜	咪咪	的	，	司空	帮主	，	你	也	吃	半瓶	么	？	”

司空	玄	怒	哼	一声	。	钟灵	破涕为笑	，	随即	又	哭	了	起来	。

司空	玄道	：	“	这	断	肠	散	七	日	之后	毒	发	，	肚肠	寸	断	而	亡	。	你	去	取	貂	毒	解药	，	若	在	七	日	之内	赶回	，	我	给	你	解毒	，	再放	了	这	小	姑娘	。	”	钟灵道	：	“	单是	解药	不够	的	，	尚须	我	爹爹	运	使	独门	内功	，	才解得	了	这	闪电	貂之毒	。	”	司空	玄道	：	“	那么	叫	他	请	你	爹爹	来	此	救	你	。	”	钟灵道	：	“	你	这	人	话	倒	说	得	容易	，	我	爹爹	岂肯	出山	？	他	是	决	不	出谷一步	的	。	”	司空玄	沉吟	不	语	。

段	誉	道	：	“	这样	罢	，	咱们	大伙儿	齐	去	钟姑娘	府上	，	请	你	尊	大人	医治	解毒	，	不	是	更加	快捷	么	？	”	钟灵道	：	“	不	成	，	不成	！	我	爹爹	有言在先	，	不论是	谁	，	只要	踏进	我家	谷中	一	步	，	便	非	死	不可	。	”

司空	玄	心想	：	“	此间	无量	剑	之	事	未了	，	也	不能	离	此	他	去	。	倘若	误	了	这里	的	事	，	天山	童姥	怎能	饶	我	？	只有	死	得	更	惨	。	”	后	颈	上	貂咬之处	麻	痒	越来越	厉害	，	忍不住	呻吟	了	几	声	。

钟灵道	：	“	司空	帮主	，	对	不	住	了	！	”	司空玄	怒喝	：	“	对不住	个	屁	！	”	段誉	道	：	“	司空	帮主	，	你	对	钟姑娘	口	出	污	言	，	未免	有失	君子	风度	。	”

司空	玄	怒喝	：	“	君子	你	个	奶奶	！	”	心想	：	“	我	身上	给	种	下	了	‘	生死	符	’	，	发作	之	时	苦楚	难熬	，	不如	就此	死	了	，	一干二净	。	”	向钟灵	道	：	“	我	管	不	了	这	许多	，	你	不	去	请	你	爹爹	也	成	，	咱们	同归于尽	便了	。	”	言语	中	竟	有	凄恻	自	伤	之意	。

钟灵想	了	想	，	说道	：	“	你	放	我	出去	，	待	我	写	封信	给	爹爹	，	求	他	前来	救	你	。	你	派	个	不怕	死	的	人	就	去	。	”	司空	玄道	：	“	我	叫	这	姓	段	的	小子	去	，	为什么	另行	派	人	？	”	钟灵道	：	“	你	这	人	真	没	记心	！	不论是	谁	踏进	我家	谷中	一	步	，	便	非	死	不可	。	我	早	说	过	了	的	，	是不是	？	我	不愿	段	大哥	死	了	，	你	知	不	知道	？	”	司空玄	阴沉沉	的	道	：	“	他	不能	死	，	难道	我	手下	的	人	便	该死	了	？	不	去	便	不	去	，	大家	都	死	好	了	。	瞧	是	你	先死	，	还	是	我	先死	。	”

钟灵呜	呜咽	咽	的	又	哭	了	起来	，	叫	道	：	“	你	老头儿	好	不要脸	，	只管	欺侮	我	小姑娘	！	这会儿	江湖上	人人	都	知道啦	！	大家	都	在	说	神农	帮	司空	帮主	声名	扫地	，	不	是	英雄好汉	的	行	迳	。	”

司空	玄	自	管运功	抗	毒	，	不	去	理	她	。

段	誉	道	：	“	由	我	去	好	了	。	钟姑娘	，	令尊	见	我	是	去	报讯	，	请	他	前来	救	你	，	想来	也	不致于	害	我	。	”	钟灵	忽然	面露	喜色	，	道	：	“	有	了	！	我	教	你	个	法	儿	，	你	别	跟	我	爹爹	说	我	在	这里	，	他	如	杀	了	你	，	就	不知	我	在	什么	地方	了	。	不过	你	一带	他	到	这儿	，	马上	便	得	逃走	，	否则	你	要	糟糕	。	”	段誉	点头	道	：	“	这	法子	倒	也	使	得	。	”

钟灵	对	司空	玄道	：	“	司空	帮主	，	段	大哥	一	到	便	即	逃走	，	你	这	断	肠	散	的	解药	如何	给	他	？	”	司空玄	指	着	远处	西北角	的	一块	大	岩石	，	道	：	“	我	派	人	拿	了解	药	，	候在	那边	。	段君	逃到	那	块	岩石	之后	，	便	能	得到	解药	。	”	他	要	段誉	请	人	前来	救命	，	称呼	上	便	客气	些	了	，	于是传	下	号令	，	命	帮	众	关将	钟灵	掘	了	出来	，	先	用	铁	铐	铐住	她	双手	，	再	掘开	她	下身	的	泥土	。

钟灵道	：	“	你	不	放开	我	双手	，	怎能	写信	？	”	司空	玄道	：	“	你	这	小妮子	刁钻古怪	，	要是	写	什么	信	，	多半	又	要	弄鬼	。	你	拿	一	件	身边	的	信物	，	叫	段君	去	见	令尊	便了	。	”

钟灵	笑道	：	“	我	最	不	爱写	字	，	你	叫	我	不	用	写信	，	再	好	也	没有	。	我	有	什么	信物	呢	？	嗯	，	段	大哥	，	你	将	我	这	双	鞋子	脱下	来	，	你	爹爹	妈妈	见	了	自然	认得	。	”

段	誉	点点	头	，	俯身	去除	她	鞋子	，	左手	拿住	她	足踝	，	只	觉	入手	纤细	，	不	盈	一握	，	心中	微微	一	荡	，	抬起	头	来	，	和	钟灵	相对	一	笑	。	段誉	在	火光	之下	，	见到	她	脸颊	上	亮晶晶	地	兀自	挂着	几滴	泪珠	，	目光	中	却	蕴	满	笑意	，	不由得	看	痴	了	。

司	玄	看得	老大	不耐烦	，	喝道	：	“	快	去	，	快	去	，	两	个	小	娃娃	尽	是	你	瞧	我	，	我	瞧	你	干什么	？	段兄弟	，	你	赶快	请	了	人	回来	，	我	自然	放	这	小姑娘	给	你	做	老婆	。	你	要	摸	她	的	脚	，	将来	日子	长	着呢	。	”

段	誉	和	钟灵都	是	满脸	飞	红	。	段誉	忙	除	下	钟	脚上	一对	花鞋	，	揣	入	怀中	，	情不自禁	的	又	向钟灵	瞧	去	。	钟灵格	的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司空	玄道	：	“	段兄弟	，	早	去	早	归	！	大家	命在旦夕	，	倘若	道	上	有	甚	耽搁	，	谁	都	没	了	性命	。	钟姑娘	，	此间	前往	尊	府	，	几日	可以	来回	？	”	钟灵道	：	“	走	得	快些	，	两	天	能	到	，	最多	四	天	，	也	便	回来	了	。	”	司空玄	稍	放心	，	催	道	：	“	快快	去	吧	！	”

钟灵道	：	“	我	说	道路	给	段	大哥	听	，	你们	大伙儿	走开	些	，	谁	都	不许	偷听	。	”	司空玄	挥	了	挥手	，	诸	帮	众	都	走	得	远远地	。	钟灵道	：	“	你	也	走	开	。	”	司空玄	暗暗	切	齿	，	心	道	：	“	待	我	伤愈	之后	，	若	不	狠狠	摆布	你	这	小	娃娃	，	我	司空玄	枉自	为人	了	。	”	当下	站	起	身	来	，	也	走	了	开	去	。

钟灵叹	了	口	气	，	道	：	“	段	大哥	，	咱	二	人	今日	刚	会面	，	便	要	分	开	了	。	”	段誉	笑道	：	“	来回	四	天	，	那也	没有	什么	。	”

钟灵一	双	大	眼	向	他	凝视	半晌	，	道	：	“	你	先	去	见	我	妈妈	，	跟	她	说	知情	由	，	再	让	我	妈	去	跟	我	爹	说	，	事情	就	易办	得	多	。	”	于是	伸出	脚尖	，	在	地下	划	明	道路	。	原来	钟灵所	居	是	澜沧江	西岸	一	处	山谷	之中	，	路程	倒	也	不	远	，	但	地势	十分	隐秘	，	入口处	又	有	机关	暗号	，	若非	指明	，	外人	万难	进	谷	。	段誉	记心	极佳	，	钟灵所	说	的	道路	东	转	西	曲	，	南	弯	北	绕	，	他	听过	之后	便	记住	，	待	钟灵	说完	，	道	：	“	好	，	我	去	啦	。	”	转身	便	走	。

钟灵	待	他	走出	十	馀	步	，	忽然	想起	一	事	，	道	：	“	喂	，	你	回来	！	”	段誉	道	：	“	什么	？	”	又	转身	回来	。	钟灵道	：	“	你	别	说	姓	段	，	更加	不	可	说	起	你	爹爹	会	使	一	阳	指	。	因为	……	因为	我	爹爹	说不定	会	起	别样	心思	。	”	段誉	一	笑	，	道	：	“	是	了	！	”	心想	这	姑娘	小小	年纪	，	心眼儿	却	多	，	当下	哼着	曲子	，	扬长而去	。

正文	 	第二	章	 	玉	壁	月	华明

折腾	了	这	久	，	月亮	已	渐	到	中	天	，	段誉迳	向	西行	，	他	虽	不	会	武功	，	但	年轻力壮	，	脚下	也	甚	迅捷	，	走出	十余里	，	已经	到	无量	山峰	的	后山	，	只	听得	水声	淙淙	，	前面	有	条	山溪	。	他	正	感	口渴	，	寻声	来到	溪	旁	，	月光	下	溪水	清澈	异常	，	刚	伸手	入	溪	，	忽听	得	远处	地下	枯枝	格	的	一	响	，	跟着	有	两	人	的	脚步	之	声	，	段誉	忙	俯	伏	溪边	，	不	敢	稍	动	。

只	听得	一	人道	：	“	这里	有	溪水	，	喝	些	水	再	走	吧	。	”	声音	有些	熟悉	，	随即	想起	，	便	是	左子穆	的	弟子	干	光	豪	，	段誉	更加	不	敢	动弹	。	只	听	两	人	走到	溪水	上游	，	跟着	便	有	掬	水	和	饮水	之	声	。	过	了	一会	，	干	光	豪	道	：	“	葛	师妹	，	咱们	已	脱险	境	，	你	走	得	累	了	，	咱们	歇	一会儿	再	赶	路	。	”	一个	女子	声音	嗯	了	一声	。	溪边	悉	率	有声	，	想	是	二	人	坐	了	下来	。

只	听	那	女子	道	：	“	你	料得	定神	农	帮	不会	派	人	守	在	这里	吗	？	”	语音	微微	发颤	，	显得	甚	是	害怕	。	干	光	豪	安慰	道	：	“	你	放心	。	这	条	山道	再也	隐僻	不过	，	连	我们	东宗	弟子	来过	的	人	也	不	多	，	神农	帮	决计	不	会	知道	。	”	那	女子	道	：	“	你	怎么	知道	这	条	小路	？	”	干	光	豪	道	：	“	师父	每隔	五	天	，	便	带	众	弟子	来	钻研	‘	无量	玉	壁	’	上	的	秘奥	，	这么	多	年	下来	，	大伙儿	尽	是	呆呆	瞪着	这块	大石头	，	什么	也	瞧	不	出来	。	师父	老是	说什么	‘	成大功	者	，	须得	有	恒心	毅力	’	，	又	说什么	‘	有志者事竟成	’	。	可是	我	实在	瞧	得	忒	腻	了	，	有时	假装	要	大	解	，	便	出来	到处	乱	走	，	才发见	了	这	条	小路	。	”

那	女子	轻轻	一	笑	，	道	：	“	原来	你	不用	功	，	偷懒	逃学	。	你	众同门	之中	，	该	算	你	最	没	恒心	毅力	了	。	”	干	光	豪	笑道	：	“	葛	师妹	，	五	年前	剑湖宫	比	剑	，	我	败	在	你	剑	下	之后	……	”	那	女子	道	：	“	别再说	你	败	在	我	剑	下	。	当时	你	假装	内力	不济	，	故意	让	我	，	别人	虽然	瞧	不	出来	，	难道	我	自己	也	不	知道	？	”

段	誉	听	到	这里	，	心	道	：	“	原来	这	女子	是	无量	剑	西	宗	的	。	”

只	听	干	光	豪	道	：	“	我	一	见	你	面	，	心里	就	发	下	了	重誓	，	说什么	也	要	跟	你	终身	厮守	。	幸好	今日	碰上	了	千载难逢	的	良机	，	神农	帮	突然	来攻	，	又	有	两	个	小狗	男女	带	了	一	只	毒	貂来	，	闹得	剑湖	宫中	人人	手忙脚乱	，	咱们	便	乘机	逃	了	出来	，	这	不	是	有志者事竟成	吗	？	”	那	女子	轻轻	一	笑	，	柔	声道	：	“	我	也	是	有志者事竟成	。	”	干	光	豪	道	：	“	葛	师妹	，	你	待	我	这样	，	我	一生一世	，	永远	听	你	的	话	。	”	从	语音	中	显得	喜不自胜	。

那	女子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咱们	这	番	背	师	私逃	，	武林中	是	再	也	不能	立足	了	，	该	当	逃	得越	远	越好	，	总得	找	个	十分	隐僻	的	所在	，	悄悄	躲	将	起来	，	别	让	咱们	师父	与	同门	发	见	了	踪迹	才好	。	想	起来	我	实在	害怕	。	”	干	光	豪	道	：	“	那也	不	用	担心	了	。	我	瞧	这次	神农	帮	有	备	而	来	，	咱们	东	西两宗	，	除了	咱	二	人	之外	，	只怕	谁	也	难逃	毒手	。	”	那	女子	又	叹	了	口	气	，	道	：	“	但愿	如此	。	”

段	誉	只	听得	气	往	上	冲	，	寻思	：	“	你们	要	结为	夫妇	，	见师门有	难	，	乘机	自行	逃走	，	那也	罢了	，	怎	地	反	盼望	自己	师长	同门	尽	遭	毒手	，	用心	忒	也	狠毒	。	”	想	到	他	二人	如此	险	狠	，	自己	若	给	他们	发觉	，	必定	会	给	杀	了	灭口	，	当下	更是	连	大气	也	不	敢	喘	上	一	口	。

那	女子	道	：	“	这	‘	无量	玉	壁	’	到底	有	什么	希奇	古怪	，	你们	在	这里	已	住	了	十	年	，	难道	当真	连	半	点	端倪	也	瞧	不	出	吗	？	”

干	光	豪	道	：	“	咱们	是	一家	人	了	，	我	怎么	还	会	瞒	你	？	师父	说	，	许多	年	之前	，	那时	是	我	太	师父	当	东宗	掌门	。	他	在	月	明	之	夜	，	常见	到	壁	上	出现	舞剑	的	人	影	，	有时	是	男子	，	有时	是	女子	，	有时	更是	男女	对	使	，	互相	击	刺	。	玉壁上	所	显现	的	剑	法	之	精	，	我	太	师父	别	说	生平	从	所	未见	，	连	做梦	也	想像	不	到	，	那自	是	仙人	使	剑	。	我	太	师父	只	盼	能	学	到	几	招	仙剑	，	可是	壁	上	剑	影	实在	太快	太	奇	，	又是	淡淡的	若	有	若	无	，	说什么	也	看	不	清楚	，	连学上	半	招也	是	难	能	。	仙剑	的	影子	又	不	是	时时	显现	，	有时	晚晚	看见	，	有	时隔	上	一两	个	月	也	不	显现	一	次	。	太	师父	沉迷	于玉壁	剑	影	，	反	将	本门剑	法	荒疏	了	，	也	不	用心	督	率	弟子	练剑	，	因此	后来	比	剑	便	败给	你们	西宗	。	葛	师妹	，	你	太	师父	带同	弟子	入	住	剑湖宫	，	可	见到	了	什么	？	”

那	女子	道	：	“	听	我	师父	说	，	这	壁	上	剑	影	我	太	师父	也	见到	了	，	可是	后来	便	只见	到	一个	女子	使	剑	，	那男	剑仙	却	不见	了	。	想来	因为	我	太	师父	是	女子	，	是	以便	只	女	剑	仙	现身	指点	。	但	过	得	两	年	，	连那女	剑	仙	也	不	见	了	。	太	师父	也	说	，	玉壁上	显现	的	仙	影	身	法	剑	法	固然	奇妙	之	极	，	然而	太	过	模糊	朦胧	，	又	实在	太快	，	说	甚么	也	看	不	清	。	这	玉壁	隔着	深谷	和	剑湖	，	又	不能	飞渡	天险	，	走近	去	看	。	太	师父	明明	遇上	仙缘	，	偏	无	福泽学	上	一	招	半	式	，	得以	扬威	武林	，	心中	这份	难受	也	就	可想而知	。	仙	影	隐没	之后	，	我	太	师父	日日	晚晚	只	在	山峰	上	徊	徘	，	对	着	玉壁	出神	，	越来越	憔悴	，	过	不	上半年	就	病死	了	。	她	老人家	是	倒	在	山峰	上	死	的	，	便	在	奄奄一息	之	时	，	仍	不许	弟子	们	移	她	回入	剑湖宫	。	我	师父	说	，	太	师父	断气	之	时	，	双眼	还是	呆呆	的	望着	玉壁	。	”	她	顿	了	一	顿	，	说道	：	“	干	师哥	，	你	说	世上	当真	有	仙人	？	还是	你	我	两	位	太	师父	都是	说来	骗人	的	？	”

干	豪	道	：	“	若	说	你	我	两	位	太	师父	都	编造	这样	一	套	鬼话	来	欺骗	弟子	，	想来	不	会	，	骗	信	了	人	也	没	什么	好处	啊	。	再说	，	我	听	沈师伯	说	，	他	小时候	亲眼	就	见到	过	这	剑	仙	的	影子	。	但	世上	是不是	真有	仙人	，	我	就	不	知道	了	。	”	那	女子	道	：	“	会	不	会	有	两	位	武林	高人	在	玉壁	之前	使	剑	，	影子	映	上	了	玉壁	？	”	干	光	豪	道	：	“	太	师父	当时	早就	想到	了	。	但	玉壁	之前	就	是	剑湖	，	湖西	又是	深谷	，	那两位	高人	就算	凌波	踏	水	，	在	湖面	上	使	剑	，	太	师父	也	必	瞧	得	见	。	要说	是	在	剑湖	这	一边	的	山上	使	剑	，	隔	得	这么	远	，	影子	也	决	照	不	上	玉壁	去	。	”	那	女子	道	：	“	我	太	师父	去世	后	，	众	弟子	每晚	在	玉壁	之前	焚香	礼拜	，	祝	祷	许愿	，	只	盼	剑	仙	的	仙	影	再现	，	但	始终	就	没	再	看到	一	次	。	我	师父	只	盼	能	再	来	瞧瞧	，	偏偏	十	年	来	两	次	比	剑	，	都	输	了	给	你们	东宗	。	”

干	光	豪	道	：	“	自	今	而	后	，	咱	二	人	再也	不	分	什么	东宗西	宗	啦	。	我	俩	东	宗西	宗	联姻	，	合	为	一体	……	”	只	听	那	女子	鼻中	唔	唔	几声	，	低声	道	：	“	别	……	别	这样	。	”	显	是	干	光	豪	有	甚	亲热	举动	，	那	女子	却	在	推	拒	。	干	光	豪	道	：	“	你	依	了	我	，	若	是	我	日后	负心	，	就	掉	在	这	水里	，	变	个	大	忘	八	。	”	那	女子	格格	娇笑	，	腻	声道	：	“	你	做	忘	八	，	可不	是	骂	我	不	规矩	吗	？	”

段	誉	听	到	这里	，	忍不住	嗤	的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这	一	笑	既	出	，	便	知	不妙	，	立即	跳起	身	来	，	发	足	狂奔	。	只	听得	背后	干	光	豪	大喝	：	“	什么	人	？	”	跟着	脚步声	音	，	急步	追来	。

段	誉	暗暗	叫苦	，	舍命	急	奔	，	一瞥	眼	间	，	西首	白光	闪动	，	一个	女子	手	执	长剑	，	正	从	山坡	边	奔	来	，	显	是	要	拦住	他	去路	。	段誉	叫声	：	“	啊	哟	！	”	折	而	向东	，	心中	只	叫	：	“	南无	救苦救难	观世音	菩萨	，	保佑	弟子	段誉	得脱	此	难	。	”	耳	听得	干	光	豪	不	停	步	的	追来	，	过	不	多	时	，	段誉	跑得	气	也	喘	不	过来	了	，	只	听	干	光	豪	叫	道	：	“	葛	师妹	，	你	拦住	了	那边	山口	！	”

段	誉	心想	：	“	我	送命	不	打紧	，	累得	钟姑娘	也	活	不	成	，	还	害死	了	神农	帮	这	许多	条	人命	，	那	真是	罪过	，	阿弥陀佛	，	观世音	菩萨	。	”	心中	又	道	：	“	段誉	啊	段誉	，	他们	变	忘	八	也好	，	不	规矩	也好	，	跟	你	又	有	什么	相干	了	？	为什么	要	没来由	的	笑	上	一声	！	这	一	笑	岂不	是	笑	去	几	十	条	人命	，	人家	是	绝色	美女	，	才一笑	倾城	，	你	段誉	又是	什么	东西	了	，	也	来	这么	笑	上一笑	？	倾	什么	东西	？	”	心中	自怨自艾	，	脚下	却	毫不	稍慢	，	慌	不择	路	，	只管	往	林木	深密	之	处	钻	去	。

又	奔	出	一阵	，	双腿	酸软	，	气喘吁吁	，	猛	听得	水声	响亮	，	轰轰隆隆	，	便	如	潮水	大	至	一般	，	抬头	一	看	，	只见	西北角	上	犹如	银河	倒悬	，	一	条	大瀑布	从	高	崖	上	直	泻	下	来	，	只	听得	背后	干	光	豪	叫	道	：	“	前面	是	本	派	禁地	，	任何	外人	不得	擅	入	。	你	再	向前	数	丈	，	干犯	禁忌	，	可	叫	你	死	葬身	之	地	。	”	段誉	心想	：	“	我	就	算	不	闯	你	无量	剑	的	禁地	，	难道	你	就	能	饶	我	了	？	最多	也	不过	是	死	有	葬地	而已	。	有	无	葬身	之	地	，	似乎	也	没	多大	分别	。	”	脚下	加紧	，	跑得	更	加快	了	。	干光豪大	叫	：	“	快	停	步	，	你	不要	性命	了	吗	？	前面	是	……	”

段	誉	笑道	：	“	我	要	性命	，	这	才	逃走	……	”	一	言	未	毕	，	突然	脚下	踏	了	个	空	。	他	不	会	武功	，	急	奔	之下	，	如何	收	势	得	住	？	身子	登时	堕	下	了	去	。	他	大	叫	：	“	啊	哟	！	”	身	离	崖	边	失足	之	处	已有	数	十丈了	。

他	身	在	半	空	，	双手	乱	挥	，	只	盼	能	抓	到	什么	东西	，	这么	乱	挥	一阵	，	又	下	堕	下	百	馀	丈	。	突然间	蓬	一声	，	屁股	撞	上	了	什么	物	事	，	身子	向上	弹起	，	原来	恰好	撞到	崖	边	伸出	的	一	株	古松	。	喀喇	喇	几	声响	，	古松	粗大	的	枝干	登时	断	折	，	但	下	堕	的	巨力	却	也	消	了	。

段	誉	再次	落	下	，	双臂	伸出	，	牢牢	抱住	了	古松	的	另	一	根	树枝	，	登时	挂	在	半	空	，	不住	摇	幌	。	向下	望	去	，	只见	深谷	中	云雾	弥漫	，	兀自	不见	尽头	。	便	在	此时	，	身子	一	幌	，	已	靠	到	了	崖壁	，	忙	伸出	左手	，	牢牢	揪住	了	崖	旁	的	短	枝	，	双足	也	找到	了	站立	之	处	，	这	才	惊魂	略	定	，	慢慢	的	移	身	崖壁	，	向那株	古松	道	：	“	松树	老爷子	，	亏得	你	今日	大显神通	，	救	了	我	段誉	一	命	。	当年	你	的	祖先	秦始皇	遮雨	，	秦始皇	封	他	为	‘	五大	夫	’	。	救人	性命	，	又	怎	是	遮蔽	风雨	之	可比	？	我	要	封你为	‘	六大	夫	’	，	不	，	‘	七大	夫	’	、	‘	八大	夫	’	。	”

细看	山崖	中	裂开	了	一	条	大	缝	，	勉强	可	攀援	而	下	。	他	喘息	了	一阵	，	心想	：	“	干	光	豪	和	他	那个	葛	师妹	，	定然	以为	我	已	摔	成	了	肉	浆	，	万万	料	不到	有	‘	八大	夫	’	救命	。	他们	必定	逃	下山	去	，	卿卿我我	，	东宗西	宗	合而为一	去	了	。	这	谷底	只怕	凶险	甚多	，	我	这	条	性命	反正	是	捡来	的	，	送	在	那里	都是	一样	。	不过	观音	菩萨	保佑	，	最	好	还是	别	死	。	”

于是	沿着	崖	缝	，	慢慢	爬	落	。	崖	缝	中	尽	多	砂石	草木	，	倒	也	不致	一溜	而	下	。	只是	山崖	似乎	无穷无尽	，	爬到	后来	，	衣衫	早	给	荆	刺	扯	得	东	破	一块	，	西	烂	一	条	，	手脚	上	更是	到处	破损	，	也	不	知	爬	了	多少	时候	，	仍然	未	到	谷底	，	幸好	这	山崖	越	到	底下	越是	倾斜	，	不再	是	危	崖	笔	立	，	到	得	后来	他	伏在坡	上	，	半	滚	半	爬	，	慢慢	溜	下	，	便	快	得	多	了	。

但	耳	中	轰隆	轰隆	的	声音	越来越	响	，	不禁	又	吃惊	起来	：	“	这	下面	若是	怒涛	汹涌	的	激流	，	那可	糟糕	之	极了	。	”	只	觉	水珠	如下	大雨	般	溅	到头	脸	之上	，	隐隐	生疼	。

这当儿	也	不容	他	多	所	思量	，	片刻	间	便	已	到	了	谷底	，	站直	身子	，	不禁	猛	喝	一	声	采	，	只见	左边	山崖	上	一	条	大瀑布	如	玉龙	悬空	，	滚滚	而	下	，	倾	入	一	座	清澈	异常	的	大湖	之中	。	大瀑布	不断	注入	，	湖水	却	不	满溢	，	想来	另有	泄	水	之	处	。	瀑布	注入	处	湖水	翻滚	，	只	离得	瀑布	十	馀	丈	，	湖水	便	一	平	如	镜	。	月亮	照	入	湖	中	，	湖心	也	是	一个	皎洁	的	圆	月	。

面对	这	造化	的	奇景	，	只	瞧	得	目瞪口呆	，	惊叹	不已	，	一	斜眼	，	只见	湖畔	生	着	一	丛丛	茶花	，	在	月色	下	摇曳	生姿	。	云南	茶	花甲	于	天下	，	段誉素所	喜爱	，	这时	竟	没想到	身	处	危地	，	走	过去	细细	品赏	起来	，	喃喃	的	道	：	“	此处	茶花	虽	多	，	品类	也	只	寥寥	，	只	有	这	几	本	‘	羽衣	霓裳	’	，	倒	比	我家	的	长得	好	。	这	几	本	‘	步步	生	莲	’	，	品种	就	不	纯	了	。	”

赏玩	了	一会	茶花	，	走到	湖边	，	抄	起	几	口	湖水	吃	了	，	入口	清冽	，	甘美	异常	，	一	条	冰凉	的	水线	直通	入	腹	中	。	定	了	定神	，	沿湖	走	去	，	寻觅	出	谷	的	通道	。

这	湖	作	椭圆	之	形	，	大半	部	隐	在	花树丛	中	，	他	自	西	而	东	，	又	自	东	向	西	，	兜	了	个	圈子	，	约	有	三里	之	远近	，	东南西北	尽	是	悬崖峭壁	，	绝无	出路	，	只	有	他	下来	的	山坡	比较	最	斜	，	其	馀	各处	决计	无法	攀	上	，	仰望	高	崖	，	白雾	封	谷	，	下来	已	这般	艰难	，	再想	上去	，	那是	绝无	这	等	能耐	，	心	道	：	“	就算	武功	绝顶	之	人	，	也	未必	能够	上去	，	可见	有没有	武功	，	倒	也	无	甚	分别	。	”

这时	天	将	黎明	，	但	见	谷中	静悄悄	地	，	别	说	人迹	，	连	兽	踪	也	无半点	，	唯	闻	鸟语	间	关	，	遥	相	和	呼	。	他	见	了	这	等	情景	，	又	发起	愁	来	，	心想	我	饿死	在	这里	不	打紧	，	累	了	钟姑娘	的	性命	，	那可太	也	对不起	人家	，	我	爹爹	妈妈	又	必	天天	忧愁	记挂	。

坐	在	湖边	，	空自	烦恼	，	没	半点	计较	处	。	失望	之中	，	心	生	幻想	：	“	倘若	我	变作	一	条	游	鱼	，	从	瀑布	中	逆水	而	上	，	便	能	游上	峭壁	。	”	眼光	逆	着	瀑布	自下而上	的	看	去	，	只见	瀑布	之	右	一	片	石壁	光润	如	玉	，	料想	千	万年	前	瀑布	比	今日	更大	，	不知	经过	多少年	的	冲	激	磨	洗	，	将	这	半	面	石壁	磨	得	如此	平整	，	后来	瀑布	水量	减少	，	才露	了	这	片琉璃	、	如	明镜	的	石壁	出来	。

突然	之间	，	干	光	豪	与	他	葛	师妹	的	一番	说话	在	心头	涌	起	，	寻思	：	“	看来	这	便	是	他们	所	说	的	‘	无量	玉	壁	’	了	。	他们	说	，	当年	无量	剑	东	宗	、	西宗	的	掌门人	，	常在月	明	之	夕	见到	玉壁上	有	舞剑	的	仙人	影子	。	这	玉壁	贴	湖	而	立	，	仙人	的	影子	要	映	到	玉	壁	上	确	是	非得	在	湖	中	舞剑	不可	。	要	是	在	我	这	边湖东	舞剑	，	影子	倒	也	能照	映	过去	，	可是	东边	高	崖	笔	立	，	挡住	了	月光	，	没	有月光	，	便	无	人影	。	啊	，	是	了	，	定是	湖面	上	有	水鸟	飞翔	，	影子	映	到	山壁	上去	，	远远	望来	，	自然	身	法	灵动	，	又	快	又	奇	。	他们	心中	先入为主	，	认定	是	仙人	舞剑	，	朦朦	胧胧	的	却	又	瞧	不	出	个	所以然	来	，	终于	入	了	魔	道	。	”

想	明	此	节	，	不禁	哑然失笑	。	自从	在	剑湖	宫中	吃	了	酒宴	，	到	此刻	已有	七八	个	时辰	，	早	饿得	狠	了	，	见	崖	边	一大	丛	小树	上	生	满	了	青	红色	的	野果	，	便	去	采	了	一	枚	，	咬	了	一	口	，	入口	甚	是	酸涩	，	饥饿	之下	，	也	不	加	理会	，	一口气	吃	了	十	来枚	，	饥	火	少	抑	，	只	觉	浑身	筋骨	酸痛	，	躺在	草地	上	便	即	沉沉	睡	去	。

这	一	觉	睡得	甚	酣	，	待得	醒	转	，	日	已	偏西	，	湖	上	幻	出	一	条	长虹	，	艳丽	无	伦	。	段誉	知道	有	瀑布	处	水气	映日	，	往往	便	现	彩虹	，	心想	我	临死	之	时	，	还	得	目	观	美景	，	福缘	大	是	不	小	，	而	葬身	于	湖畔	花下	，	倒	也	风雅	得	紧	，	明湖	绝	丽	，	就	可惜	茶花	并非	佳	种	，	略嫌	美中不足	。

睡	了	这	觉	之后	，	精神	大	振	，	心想	：	“	说不定	山谷	有	个	出口	，	隐	在	花木	山石	之后	。	昨晚	黑夜	之中	，	又	走	得	匆忙	，	是	以	未曾	发	见	。	”	当即	口中	唱着	曲子	，	兴高采烈	的	沿湖	寻	去	。	一路	上	在	所有	隐蔽	之	处	都	细细	探寻	了	。	但	花树	草丛	之后	尽	是	坚岩	巨石	，	每	一块	坚岩	巨石	都	连在高	插入	云	的	峭壁	上	，	别	说	出路	，	连蛇	穴	兽	窟	也	无	一个	。

他	口中	曲子	越	唱	越	低	，	心头	也	越来越	沉重	，	待得	回到	睡觉	之	处	，	脚	也	软	了	，	颓然	坐倒	，	心想	：	“	钟姑娘	为了	救	我	，	却	枉自	送	了	性命	”	。

想	到	钟灵	，	伸手	入	怀	，	摸出	她	那对	花鞋	来	在	手中	把	玩	，	想像	她	足踝	纤细	，	面容	娇美	，	不	自禁	将	鞋子	拿到	口	边	亲	了	几	下	，	又	揣	入	怀中	，	心想	：	“	我	这	番	一定	是	没命	的	了	。	钟姑娘	也	没命	了	。	要是	她	也	在	这里	，	咱	二	人	死	在	这	碧湖	之	畔	，	倒	也	是	件	美事	。	只	可惜	她	此刻	伴着	那	山羊	胡子	司空玄	，	实在	无味	得	紧	。	这当儿	我	正	在	想	她	，	她	多半	也	在	想	我	吧	。	”

百无聊赖	之中	，	又	去	摘	酸	果	来	吃	，	忽	想	：	“	什么	地方	都	找	过	了	，	反是	这里	没	找	过	。	别	要	远在天边	，	近在眼前	。	”	拨开	酸	果	树丛	，	登时	便	摇	了	摇头	。	树丛	后	光秃秃	地	一大	片	石壁	，	爬满	了	藤蔓	，	那里	又	有	什么	出路	。	但	见	这	片	石壁	平整	异常	，	宛然	似	一面	铜镜	，	只	是	比	之	湖西	的	山壁	却	小得	多	了	，	心中	一动	：	“	莫非	这	才	是	真正	的	‘	无量	玉	壁	’	？	”	当即	拉去	石壁	上	的	藤蔓	。	但	见	这	石壁	也	只	平整	光滑	而已	，	别	无	他	异	。

忽然	动	念	：	“	我	死	在	这	深谷	之中	，	永远	无人	得知	，	不妨	在	这	石壁	上	刻下	几个字	，	嗯	，	就	刻	‘	大理	段誉	毕命	于	斯	’	八字	，	倒	也	好玩	。	”

于是	将	石壁	上	的	藤蔓	撕得	干干净净	，	除	下	长袍	，	到	湖	中	浸湿	了	，	把	湖水	绞	在	石壁	上	，	再	拔	些	青草	来	洗刷	一番	，	那	石壁	更	显得	莹	白如玉	。

在	地下	拣	了	一块	尖石	，	便	在	石壁	上	划	字	，	可是	石壁	坚硬	异常	，	累	了	半天	，	一个	“	段	”	字	刻	得	既	浅	且	斜	，	殊	无	半	点	间架	笔意	，	心想	：	“	后人	若是	见到	，	还	道	我	段	誉	连	字	也	不	会	写	，	这	八个字	刻	下来	，	委实	遗臭万年	。	”	又	觉	手腕	酸痛	，	便	抛下	尖石	不	刻	了	。

到	得	天	黑	，	吃	了	些	酸	果	，	躺倒	又	睡	。	睡梦中	只见	一对	花鞋	在	眼前	飞来飞	去	，	绿鞋	黄花	，	正是	钟灵那	对	花鞋	，	忙	伸手	去	捉	，	可是	那对	花鞋	便	如	蝴蝶	一般	，	上下	飞舞	，	始终	捉	不	到	。	过	了	一会	，	花鞋	越飞	越高	，	段誉大	叫	：	“	鞋	儿	别	飞走	了	！	”	一	惊	而	醒	，	才知	是	做	了	个	梦	，	揉	了	揉	眼睛	，	伸手	一	摸	，	一对	花鞋	好端端	地	便	在	怀中	，	站	起	身	来	，	抬头	只见	月亮	正	圆	，	清光	在	湖面	上	便	如	镀	了	一	层	白银	一般	，	眼光	顺着	湖面	一路	伸展	出去	，	突然	之间	全身	一	震	，	只见	对面	玉	壁	上	赫然	有	个	人影	。

这	一	惊	当真	非同小可	，	随即	喜意	充塞	胸臆	，	大	叫	：	“	仙人	，	救	我	！	仙人	，	救	我	！	”	那	人影	微微	幌	动	，	却	不	答话	。	段誉	定	了	定神	，	凝神	看	去	，	那	人影	淡淡的	看	不	清楚	，	然而	长袍	儒	巾	，	显	是	个	男子	。	他	向前	急	冲	几步	，	便	到	了	湖边	，	又叫	：	“	仙人	，	救	我	！	”	只见	玉壁上	的	人影	幌	动	几	下	，	却	大	了	一些	。	段誉	立定	脚步	，	那	人影	也	即	不	动	。

他	一怔	之下	，	便	即	省悟	：	“	是	我	自己	的	影子	？	”	身子	左	幌	，	壁	上	人影	跟着	左	幌	，	身子	向	右侧	去	，	壁	上	人影	跟着	侧	右	，	此时	已	无	怀疑	，	但	兀自	不解	：	“	月亮	挂	于	西南	，	却	如	何能将	我	的	影子	映	到	对面	石壁	上	？	”

回过	身	来	，	只见	日间	刻	过	一个	“	段	”	字	的	那	石壁	上	也	有	一个	人影	，	只是	身形	既	小	，	影子	也	浓	得	多	，	登	即	恍然	：	“	原来	月亮	先	将	我	的	影子	映	在	这块	小	石壁	上	，	再	映	到	隔湖	的	大	石壁	上	。	我	便	如	站	在	两面	镜子	之间	，	大镜子	照出	了	小镜子	中的	我	。	”

微	一	凝思	，	只	觉	这	迷惑	了	“	无量	剑	”	数	十	年	的	“	玉壁仙	影	”	之	谜	，	更	无	丝毫	神奇	之	处	：	“	当年	确	有人	站	在	这里	使	剑	，	人影	映	上	玉壁	。	本来	有一男一女	，	后来	那男	的	不知	是	走	了	还是	死	了	，	只	剩下	一个	女	的	，	她	在	这	幽谷	中	寂寞	孤单	，	过	不	了	两	年也就	死	了	。	”	一	想像	佳人	失	侣	，	独处	幽谷	，	终于	郁郁	而	死	，	不禁	黯然	。

既	明白	了	这个	道理	，	心中	先前	的	狂喜	自	即	无影无踪	，	百无聊赖	之际	，	便	即	手舞足蹈	，	拳打脚踢	，	心想	：	“	最好	左子穆	、	双清	他们	这时	便	在	崖顶	，	见到	玉壁上	忽现	‘	仙	影	’	，	认定	这	是	仙人	在	演示	神奇	武功	，	于是将	我	这套	‘	武功	’	用心	学	了	去	，	拼命	钻研	，	传	之	后	世	。	哈哈	，	哈哈	！	”	越	想	越	有趣	，	忍不住	纵	声	狂笑	。

蓦地	里	笑声	斗	止	，	心中	想到	了	一	事	：	“	这	两	位	前辈	既	时时	在	此	舞剑	，	那么	若	不	是	住在	这	谷中	，	便	是	有	条	出入	此	谷	的	路径	。	否则	他们	武功	再	高	，	若	须	时时	攀山	到	这里	来	舞剑	，	终究	也	太麻烦	了	。	偶一为之	则	可	，	总	不能	‘	时时	’	。	”	登时	眼前	出现	了	一线	光明	，	心	道	：	“	明天	我	再	好好	寻找	出路	。	那个	干	光	豪	不	是	说	‘	有志者事竟成	’	么	？	哈哈	，	哈哈	。	他	立志	要	娶	他	葛	师妹	为	妻	，	我	则	立志	要	逃	出生	天	。	”

抱膝	坐下	，	静观	湖	上月	色	，	四下	里	清冷	幽	绝	，	心想	：	“	‘	有志者事竟成	’	，	这话	虽然	不错	，	可是	孔夫子	言道	：	‘	知	之	者	不如	好	知	者	，	好	知	者	不	如	乐知者	。	’	这话	更加	合	我	脾胃	。	爹爹	妈妈	常	叫	我	‘	痴	儿	’	，	说	我	从小	对	喜爱	的	事物	痴痴	迷迷	，	说	我	七	岁	那年	，	对	着	一	株	‘	十八	学士	’	茶花	从	朝	瞧	到	晚	，	半	夜里	也	偷偷	起床	对	着	它	发呆	，	吃饭	时	想	着	它	，	读书	时	想	着	它	，	直	瞧	到	它	榭	了	，	接连	哭	了	几	天	，	后来	我	学	下棋	，	又是	废寝忘食	，	日日夜夜	，	心中	想	着	的	便	是	一	副	棋	枰	，	别的	什么	也	不理	。	这	一	次	爹爹	叫	我	开始	练武	，	恰好	我	正	在	研读	易经	，	连	吃饭	时	筷子	伸出	去	挟	菜	，	也	想	着	这	一	筷	的	方位	是	‘	大有	’	呢	还	是	‘	同人	’	。	我	不	肯	学	武	，	到底	是	为了	不	肯	抛下	易经	不理	呢	，	还是	当真	认定	不	该	学打人	杀人	的	法子	？	爹爹	说	我	‘	强辞	夺	理	’	，	只怕	我	当	真	有点	强辞	夺	理	，	也	未	可	知	。	妈	最	明白	我	的	脾气	，	劝	我	爹爹	说	，	‘	这	痴	儿	那一天	爱	上	了	武功	，	你	就	是	逼	他	少练	一会儿	，	他	也	不	会	听	。	他	此刻	既然	不肯	学	，	硬	掀	着	牛头	喝水	，	那	终究	不	成	。	’	唉	，	要	我	立志	做	什么事	可	难得	很	，	倒	盼望	我	那	一	天	迷	上	了	练武	，	爹爹	、	妈妈	，	还有	伯父	，	自然	欢喜	得	很	。	我	练	好	了	武功	，	不	打	人	、	不	杀人	就是	了	，	练武	也	不	是	非	杀人	不可	。	伯父	武功	这样	高强	，	但	他	性子	仁慈	，	只怕	从来	没	出手	杀过	一个	人	。	只不过	他	要	杀人	，	又	怎	用	得	着	亲自	动手	？	”

坐	在	湖边	，	思	如	走马	，	不觉	时光	之	过	，	一瞥	眼	间	，	忽	见	身	畔	石壁	上	隐隐	似	有	彩色	流动	，	凝神	瞧	去	，	只见	所	刻	的	那个	“	段	”	字	之下	，	赫然	有	一	把	长剑	的	影子	，	剑	影	清晰	异常	，	剑柄	、	护	手	、	剑身	、	剑	尖	，	无	一	不	是	似	到	十足	，	剑	尖	斜	指向	下	，	而	剑	影	中	更	发出	彩虹	一般	的	晕	光	，	闪烁	流动	，	游走不定	。

心	下	大	奇	：	“	怎	地	影子	中	会有彩	色	？	”	抬头	向	月亮	瞧	去	，	却	已	见	不	到	月亮	，	原来	皓	月	西沉	，	已	落	到	了	西首	峭壁	之后	，	峭壁	上	有	一洞	孔	，	月光	自	洞	孔	彼	端	照射	过来	，	洞	孔	中	隐隐	有	光彩	流动	。	登时	省悟	：	“	是	了	，	原来	这	峭壁	中	悬	有一剑	，	剑	上	镶嵌	了	诸色	宝石	，	月光	将	剑	影	与	宝石	映	到	玉壁	之上	，	无怪	如此	艳丽	不可	方	物	！	”

又	想	：	“	须得	凿空	剑身	，	镶上	宝石	，	月光	方能	透过	宝石	，	映出	这	彩色	影子	。	倘若	剑	刃	上	不	凿	出	空洞	，	宝石	便	无法	透光	了	。	打造	这	柄	怪	剑	，	倒	也	费事	得	紧	。	”	眼见	宝剑	所在	的	洞	孔	距	地	高达	数	十	丈	，	无法	上去	瞧	个	明白	，	从	下面	望将	上去	，	也	只	是	隐约	见到	宝石	微光	，	但	照	在	石壁	上	的	影子	却	奇幻	极	丽	，	观	之	神	为	之	夺	。

可是	看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月亮	移动	，	影子	由	浓	而	淡	，	由	淡	而	无	，	石壁	上	只	余一片	灰白	。	寻思	：	“	这	柄	宝剑	，	想来	便	是	那两位	使	剑	的	男女	高人	放	上去	的	。	山谷	这么	深	险	，	无量	剑	中	那些	人	任谁也	没	胆子	爬	下来	探查	，	而站	在	高	崖	之上	，	既	见	不	到	小	石壁	，	也	见	不	到	峭壁	中的	洞	孔	与	所	悬	宝剑	，	这个	秘密	，	无量	剑	的	人	就算	再	在	高	崖	上	对	着	石壁	呆	望一	百年	，	那也	决计	不会	发	见	。	不过	就算	得到	了	宝剑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了	？	”	出	了	一会	神	，	便	又	睡	去	。

睡梦	之中	，	突然间	一	跳	醒	转	，	心	道	：	“	要	将	这	宝剑	悬	上	峭壁	，	可	也	大大	的	费事	，	纵	有	极高	强	的	武功	，	也	不易	办到	。	如此	费力	的	安排	，	其中	定有	深意	。	多半	这	峭壁	的	洞	孔	之中	，	还	藏	着	什么	武学	秘笈	之类	。	”	一	想到	武功	，	登时	兴味	索然	：	“	这些	武学	秘笈	，	无量	剑	的	人	当作	宝贝	，	可是	掉	在	我	面前	，	我	也	不屑	去	拾	起来	瞧	上	几	眼	。	”

次日	在	湖畔	周围	漫步	游荡	，	堕入	谷中已	是	第	三	日	，	心想	再	过	得	四	天	，	肚	中的	断	肠	散	剧毒	发作	，	便	再	找到	出路	也	已	无	用	了	。

当晚	睡	到	半夜	，	便	即	醒	转	，	等候	月亮	西	沉	。	到	四	更	时分	，	月亮透	过	峭壁	洞	孔	，	又	将	那	彩色	缤纷	的	剑	影	映	到	小	石壁	上	。	只见	壁	上	的	剑	影	斜	指向	北	，	剑	尖	对准	了	一块	大	岩石	，	段誉	心中	一动	：	“	难道	这块	岩石	有	什么	道理	。	”	走到	岩边伸	手	推去	，	手掌	沾	到	岩	上	青苔	，	但	觉	滑腻	腻	地	，	那	块	岩石	竟	似	微微	摇	幌	，	他	双手	出力	狠	推	，	摇	幌	之	感	更	甚	，	岩	高	齐胸	，	没	二	千斤	也	有	一	千斤	，	按理	决计	推	之	不	动	，	伸手	到	岩石	底下	摸去	，	原来	巨	岩	是	凌空	置于	一块	小	岩石	之	顶	，	也	不知	是	天生	还是	人力所	安	。	他	心中	怦	的	一	跳	：	“	这里	有	古怪	！	”

双手	齐推	岩石	右侧	，	岩石	又	幌	了	一下	，	但	一	幌	即	回	，	石底	发出	藤萝	之类	断绝	声音	，	知道	大小	岩石	之间	藤	草	缠	结	，	其	时月光	渐隐	，	瞧	出来	一切	都	已	模模糊糊	，	心想	：	“	今晚	瞧	不	明白	了	，	等	天亮了	再	细细	推究	。	”

于是	躺在	岩	边	又	小睡	片刻	，	直至	天色	大明	，	站	起	身	来	察看	那大	岩	周遭	情景	，	俯身	将	大小	岩石	之间	的	蔓草	葛藤	尽数	拉去	，	拨	净	了	泥沙	，	然后	伸手	再	推	，	果然	那岩石	缓缓	转动	，	便	如	一	扇	大门	相似	，	只	转	到	一半	，	便	见	岩石	露出	一个	三	尺	来	高	的	洞穴	。

大喜	之下	，	也	没	去	多	想	洞	中	有	无	危险	，	便	弯腰	走进	洞	去	，	走	得	十	馀	步	，	洞	中	已	无	丝毫	光亮	。	他	双手	伸出	，	每一步	跨	出	都先行	试	过	虚实	，	但	觉	脚下	平整	，	便	似	走	在	石板	路上	一般	，	料想	洞	中	道路	必	是	经过	人工	修整	，	欣喜	之意	更	盛	，	只	是	道路	不住	向下	倾斜	，	显	是	越	走	越	低	。	突然	之间	，	右手	碰到	一	件	凉冰冰	的	圆	物	，	一	触	之下	，	那圆物	当	的	一下	，	发出	响声	，	声音	清亮	，	伸手	再	摸	，	原来	是	个	门环	。

既有	门环	，	必有	大门	，	他	双手	摸索	，	当即	摸	到	十	馀	枚	碗	大	的	门钉	，	心中	惊喜交集	：	“	这	门里	倘若	住	得	有	人	，	那可	奇怪	之	极了	。	”	提起	门环	当当	当	的	连击	三	下	，	过	了	一会	，	门内	无	人	答应	，	他	又	击	了	三	下	，	仍然	无	人	应门	，	于是	伸手	推门	。	那门	似	是	用	铜	铁	铸成	，	甚	是	沉重	，	但	里面	并未	闩	上	，	手劲	使	将	上去	，	那门	便	缓缓	的	开	了	。	他	朗声	说道	：	“	在	下	段誉	，	不	招自来	，	擅	闯	贵府	，	还望	主人	恕罪	。	”	停	了	一会	，	不	听得	门内	有	何	声息	，	便	举步	跨	了	进去	。

他	不论	眼睛	睁	得	多	大	，	仍然	看不到	任何	物	事	，	只	觉	霉气	刺鼻	，	似乎	洞内	已	久	无	人居	。	他	继续	向前	，	突然间	砰	的	一声	，	额头	撞	上	了	什么	东西	。	幸好	他	走	得	甚	慢	，	这一下	碰撞	也	不	如何	疼痛	，	伸	摸去	，	原来	前边	是	一扇门	。	他	手上	使劲	，	慢慢	将门	推开	了	，	眼前	陡然	光亮	。

他	立刻	闭眼	，	心中	怦怦	乱跳	，	过	了	片刻	，	才	慢慢	睁眼	，	只见	所处	之	地	是	座	圆形	石室	，	光亮	从	左边	透	来	，	但	朦朦	胧胧	地	不	似	天光	。

走向	光亮	之	处	忽	见	一	支	大虾	在	窗外	游过	。	这一下	心	下	大	奇	，	再	走	上	几步	，	又	见	一	条	花纹	斑	烂	的	鲤鱼	在	窗	悠然	而	过	。	细看	那	窗	时	，	原是镶	在	石壁	的	一块	大水晶	，	约	有	铜	盆	大小	，	光亮	便	从	水晶	中	透	入	。

双眼	帖	着	水晶	几	外	瞧	去	，	只见	碧绿	水流	不	住	幌	动	，	鱼虾	水族	来回	游动	，	极目	所	至	，	竟	无尽	处	。	他	恍然大悟	，	原来	处身	之	地	意	在	水底	，	当年	造	石室	之	人	花	了	偌大	的	心力	，	将	外面	的	水光引	了	进来	，	这块	大水晶	更是	极	难得	的	宝物	。	定神	凝思	，	登时	暗暗	叫苦	：	“	糟糕	，	糟糕	。	我	这	可	走到	剑湖	的	湖底	来	啦	！	一路	在	黑暗	之中	摸索	，	已	不知	转	了	几	个	弯	，	既	是	深入	湖底	，	那	还是	逃	出去	。	”

回过	身	来	，	只见	室	中	放	着	一	只	石	桌	，	桌前	有	凳	，	桌上	坚	着	一	铜	镜	，	镜	旁	放	着	些	梳子	钗	钏	之	属	，	看来	竟是	闺阁	所	居	。	铜镜	上	生	满	铜绿	，	桌上	也	是	尘土	寸	积	，	不知	已有	多少年	无	人	来	此	。

他	瞧着	这	等	情景	，	不	由	呆	了	，	心	道	：	“	许多	年	之前	，	定是	有	个	女子	在	此	幽居	，	不知	她	为了	何事	，	如此	伤心	，	竟	远离	人间	，	退隐	于	斯	！	嗯	，	多半	便	是	那个	在	石壁	前	使	剑	的	女子	。	”	出	了	一会	神	，	再	看	那	石室	时	，	只	有	三十	馀	面	，	寻思	：	“	想	来	这	女子	定是	绝世	丽质	，	爱侣	既	逝	，	独守	空闺	，	每日	里	惟有	顾影	自岭	。	此情此景	，	实	是	令人	神伤	。	”

在	室	中	走	去	，	一会儿	书	空	咄咄	，	一会儿	喟然	长叹	，	怜惜	这	石室	的	旧	主人	。	过	了	好	一阵	，	突然	心念	一动	：	“	唉	！	我	只顾	得	为	古人	难过	，	却	忘了	自己	身	陷	绝境	。	”	自言自语	：	“	我	段举	乃是	个	臭	男子	，	倘若	死	在	这	此处	，	不免	唐突	佳人	，	该	当	死	在	门外	湖边	才	是	。	否则	后人	来	到	，	看到	我	的	遗骸	，	还	道	是	佳人	的	枯骨	，	岂不	是	……	岂不	是	……	”	还	没	想	“	岂不	是	”	什么	，	忽	见	东首	一面	斜	置	的	铜镜	反映	光亮	照	向	西南	隅	，	石壁	上	似	有	一道	缝	，	他	忙	抢	将	过去	，	使	力	推	那	石壁	，	果然	是	一道	门	，	缓缓	移开	，	露出	一	洞	来	。	向	洞内	望	去	，	见有	一道	石级	。

他	拍手	大	叫	，	手舞足蹈	一番	，	这	才	顺着	石级	走	下	。	石级	向下	十	馀	级	后	，	面前	隐隐约约	的	似	有	一	门	，	伸手	推门	，	眼前	陡然	一亮	，	失声	惊呼	：	“	啊	哟	！	”

眼前	一个	宫装	美女	，	手持	长剑	，	剑	尖	对准	了	他	胸膛	。

过	了	良久	，	只见	那	女子	始终	一动不动	，	他	定睛	看	时	，	见	这	女子	虽	是	仪态万方	，	却	似	并非	活人	，	大	着	胆子	再行	细看	，	才	瞧	出	乃是	一	座	白玉	雕	成	的	玉	像	。	这	玉	像	与	生人	一般	大小	，	身上	一	件	淡黄色	绸衫	微微	颤动	；	更	奇	的	是	一对	眸子	莹	然	有	光	，	神彩	飞扬	。	段誉	口中	只	说	：	“	对	不	住	，	对不住	！	我	这般	瞪眼	瞧着	姑娘	，	忒	也	无	礼	。	”	明知	无	礼	，	眼光	却	始终	无法	避开	她	这	对	眸子	，	也	不	知	呆	看	了	多少	时候	，	才知	这	对	眼珠	乃是	以	黑	宝	石雕	成	，	只	觉	越看	越深	，	眼里	隐隐	有	光彩	流转	。	这	玉	像	所以	似	极了	活人	，	主因	当	在	眼光	灵动	之	故	。

玉	像	脸上	白玉	的	纹理	中	隐隐	透出	晕	红	之	色	，	更	与	常人	肌肤	无异	。	段誉	侧	过	身子	看	那玉	像	时	，	只	见	她	眼光	跟着	转	将	过来	，	便	似	活	了	一般	。	他	大吃一惊	，	侧	头	向右	，	玉	像	的	眼光	似乎	也	对	着	他	移动	。	不论	他	站	在	那	一边	，	玉	像	的	眼光	始终	向着	他	，	眼光	中的	神色	更是	难以	捉摸	，	似	喜	似	爱	，	似	是	情意	深挚	，	又	似	黯然神伤	。

他	呆	了	半晌	，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神仙	姊姊	，	小生	段誉	今日	得	睹	芳容	，	死	而	无憾	。	姊姊	在	此	离世	独居	，	不	也	太	寂寞	了	么	？	”	玉	像	目	中	宝石	神	光	变幻	，	竟	似	听	了	他	的	话	而	深	有所感	。

此	时段	誉	神	驰	目眩	，	竟	如	着魔	中邪	，	眼光	再也	离不开	玉	像	，	说道	：	“	不知	神仙	姊姊	如何	称呼	？	”	心想	：	“	且	看	一旁	是否	留下	姊姊	芳名	。	”

当下	四周	打量	，	见	东壁	上	写	着	许多	字	，	但	无心	多	看	，	随即	回头	去	看	那玉	像	，	这时	发	见	玉	像	头	上	的	头发	是	真	的	人	发	，	云鬓	如	雾	，	松松	挽着	一	髻	，	鬓	边	插	着	一	支	玉	钏	，	上面	镶	着	两	粒	小指头	般	大	的	明珠	，	莹	然	生光	。	又	见	壁	上	也	是	镶	满	了	明珠	钻石	，	宝光	交相辉映	，	西边	壁	上	镶	着	六	块	大水晶	，	水晶	外	绿水	隐隐	，	映	得	石室	中	比	第一	间	石室	明亮了	数倍	。

他	又	向玉	像	呆	望	良久	，	这	才	转头	，	见	东壁	上	刮	磨	平整	，	刻着	数	十行	字	，	都是	“	庄子	”	中的	句子	，	大都	出自	“	逍遥游	”	、	“	养生	主	”	、	“	秋水	”	、	“	至	乐	”	几	篇	，	笔法	飘逸	，	似	以	极强	腕力	用	利器	刻	成	，	每	一	笔	都	深入	石壁	几近	半	寸	。	文末	题	着	一行	字	云	：	“	逍遥子	为	秋水	妹	书	。	洞	中	无	日月	，	人间	至	乐也	。	”

段	誉	瞧着	这	行	字	出神	半晌	，	寻思	：	“	这	‘	逍遥子	’	和	‘	秋水	妹	’	，	想来	便是	数	十	年前	在	谷底	舞剑	的	那两	位	男女	高人	了	。	这	座	玉	像	多半	便是	那位	‘	秋水	妹	’	，	逍遥子	得	能	伴着	她	长	居	幽谷	密洞	，	的	的确	确	是	人间	至	乐	。	其实	岂	仅	是	人间	至	乐而已	，	天上	又	焉有	此	乐	？	”

眼光	转	到	石壁	的	几	行	字	上	：	“	藐	姑	射	之	山	，	有神	人居	焉	，	肌肤	若雪	，	绰约	若	处子	，	不	食	五谷	，	吸	风	饮	露	。	”	当即	转头	去	瞧	那玉	像	，	心想	：	“	庄子	这	几	句话	，	拿来	形容	这位	神仙	姊姊	，	真是	再也	贴切	不	过	。	”	走到	玉	像	面前	，	痴痴	的	呆	看	，	瞧着	她	那有若	冰雪	的	肌肤	，	说什么	也	不	敢	伸出	一	根	小指头	去	轻轻	抚摸	一下	，	心中	着魔	，	鼻	端	竟	似	隐隐	闻	到	麝	般	馥郁	馨香	，	由	爱	生	敬	，	由	敬成	痴	。

过	了	良久	，	禁不住	大声	说道	：	“	神仙	姊姊	，	你	若	能活	过来	跟	我	说一句	话	，	我	便	为	你	死	一千	遍	，	一万	遍	，	也	如	身	登极	乐	，	欢	喜无限	。	”	突然	双膝	跪倒	，	拜	了	下去	。

跪下	便	即	发觉	，	原来	玉	像	前	本	有	两	个	蒲团	，	似	是	供	人	跪拜	之	用	，	他	双膝	跪着	的	是	个	较大	蒲团	，	玉	像	足	前	另有	一	较小	蒲团	，	想	是	让	人	磕头	用	的	。	他	一个	头	磕	下去	，	只见	玉	像	双脚	的	鞋子	内侧	似乎	绣	得	有	字	。	凝目	看	去	，	认出	右	足	鞋	上	绣	的	是	“	磕	首	千	遍	，	供	我	驱	策	”	八字	，	左足	鞋	上	绣	的	是	“	遵行	我	命	，	百	死	无悔	”	八个字	。

这	十六	个	字	比	蝇头	还	小	，	鞋子	是	湖	绿色	，	十六	个	字	以	葱绿	细丝	绣	成	，	只	比	底色	略	深	，	石室	中	光影	朦胧	，	若非	磕	下头	去	，	又	再	凝神	细看	，	决计	不	会	见到	。	只	觉	磕	首	千	遍	，	原是	天经地义	之	事	，	若	能	供	其	驱	策	，	更是	求之不得	，	至于	遵行	这位	美人	的	命令	，	不论	赴汤蹈火	，	自然	百	死	无悔	，	绝无	丝毫	犹豫	，	神魂颠倒	之下	，	当即	“	一五	、	一十	、	十五	、	二十	……	”	口中	数	着	，	恭恭敬敬	的	向玉	像	磕	起	头	来	。

他	磕	到	五六百	个头	，	已	觉	腰酸	骨	痛	，	头颈	渐渐	僵硬	，	但	想	无论如何	必须	到底	，	要	磕	满	一千	个头	才能	。	连	神仙	姊姊	第	一个	命令	也	不	遵行	，	还	说	甚么	“	百	死	无悔	”	！	待	磕	到	八百	馀	下	，	小	蒲团	面	上	一	层	薄薄的	蒲草	已然	破裂	，	露出	下面	有	物	。	他	也	不	加	理会	，	仍	是	毕恭毕敬	的	磕	足	一千	个头	，	待	要	站	起	，	蓦	觉	腰间	酸软	，	仰	天一	交	摔倒	。

他	就	此	躺着	休息	，	只	觉	已	遵	玉	像	之	命	而	做成	了	一	件	事	，	全身	越是	疲累	酸痛	，	越是	心中	快慰	。	过	了	好	一会	，	慢慢	爬	起身	来	，	伸手	到	小	蒲团	的	破裂	出去	掏	摸	，	触手	柔滑	，	里面	是	个	绸	包	，	心想	：	“	原来	神仙	姊姊	早	有	安排	，	我	若非	磕	足	一千	个头	，	小	蒲团	不会	破裂	，	她	赐给	我	的	宝贝	就	不	会	出现	了	。	”	他	于	珠玉	珍宝	向来	不	放在心上	，	但	这	绸	包	既是	神仙	姊姊	所	赐	，	即使	其中	所	包	的	只是	树叶	枯草	烂	布	碎纸	，	那也	是	无价	的	宝物	。	右手一	经	取出	绸	包	，	左手	便	即	伸	过去	也	拿住	了	，	双手	捧	到	胸前	。

这	绸	包一	尺	来	长	，	白绸	上	写	着	几	行	细	字	：	“	汝既	磕	首	千	遍	，	自	当	供	我	驱	策	，	终身	无悔	。	此	卷	为	我	逍遥派	武功	精	要	，	每日	卯午	酉	三	时	，	务须	用心	修习	一	次	，	若	稍	有	懈	惰	，	余将	蹙眉	痛心	矣	。	神功	既成	，	可	至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福地	遍	阅	诸般	典籍	，	天下	各门	派	武功	家	数	尽	集	于	斯	，	亦	即	尽	为	汝用	。	勉	之	勉	之	，	学成	下山	，	为	余杀	尽	逍遥派	弟子	，	有	一	遗漏	，	余于天	上地	下	耿耿	长	恨	也	。	”

他	捧着	绸	包	的	双手	不禁	剧烈	颤抖	，	只想	：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我	不	要	学	武功	，	杀	尽	逍遥派	弟子	的	事	，	更是	决计	不	做	。	但	神仙	姊姊	的	命令	焉	可不	遵	？	我	向	她	磕	足	一千	个头	，	便	是	答	允	供	她	驱	策	，	奉行	她	的	命令	。	可是	她	教	我	学武	杀人	，	这	便	如	何是好	？	”

脑海	中	一团	混乱	，	又	想	：	“	她	叫	我	学	她	的	逍遥派	武功	，	却	又	吩咐	我	去	杀	尽	逍遥派	弟子	，	这	就	真正	奇	了	。	嗯	，	想来	她	逍遥派	的	师兄弟	、	师	姊妹	们	，	害	苦	了	她	，	因此	她	要	报仇	。	她	直到	临终	，	此	仇	始终	未	报	，	于是	想	收	个	弟子	来	完成	遗志	。	这些	人	既	害	得	神仙	姊姊	这般	伤心	，	自	是	大大	的	坏人	恶人	，	尽数	杀	了	也	是	该	的	。	孔夫子	说	：	‘	以直报怨	’	，	就	是	这个	道理	，	爹爹	也	说	，	遇上	坏人	恶人	，	你	不	杀	他	，	他	便	要	杀	你	，	倘若	不	会	武功	，	惟有	任其	宰割	。	这话	其实	也	是	不错	的	。	”	他	父亲	逼	他	练武	之	时	，	他	搬出	大批	儒家	、	佛家	的	大道理	来	，	坚称	不可	学武	，	他	父亲	于书	本子	上	的	学问	颇	不如	他	，	难以	辩驳	。	他	此刻	为	玉	像	着迷	，	便	觉	父亲	之	言	有理	了	。

又	想	：	“	神仙	姊姊	仙去	已	数	十	年	，	世上	也	不	知	还	有没有	逍遥派	。	常言	道	：	恶	有	恶报	，	说不定	他们	早已	个个	恶贯满盈	，	再	不用	我	动手	去	杀	。	世上	既	已	没	了	逍遥派	弟子	，	神仙	姊姊	的	心愿	已	偿	，	她	在	天上地	下	，	也	不	用	耿耿	长	恨	了	。	”

言	念	及	此	，	登时	心	下	坦然	，	默默	祷祝	：	“	神仙	姊姊	，	你	吩咐	下来	的	事	，	段誉	当然	一定	遵行	不	误	，	但愿	你	法力	无边	，	逍遥派	弟子	早已	个个	无疾	而	终	。	”	战战兢兢	的	打开	绸	包	，	里面	是	个	卷成一	卷	的	帛	卷	。

展	将	开	来	，	第一行	写	着	“	北	冥	神功	”	。	字迹	娟秀	而	有力	，	便	与	绸	包外所	书	的	笔致	相同	。	其后	写道	：

“	庄子	‘	逍遥游	’	有	云	：	‘	穷	发	之	北	有	冥	海	者	，	天池	也	。	有	鱼	焉	，	其	广	数	千	里	，	未	有	知	其	修也	。	’	又	云	：	‘	且	夫水	之	积	也	不	厚	，	则	其	负	大	舟	也	无	力	。	覆	杯	水于	坳堂	之上	，	则	芥	为	之	舟	；	置	杯	焉	则	胶	，	水浅	而	舟	大	也	。	’	是	故	本	派	武功	，	以	积蓄	内力	为	第一	要义	。	内力	既	厚	，	天下	武功	无不	为	我	所	用	，	犹	之	北	冥	，	大	舟	小舟	无不	载	，	大鱼	小鱼	无不	容	。	是	故	内力	为	本	，	招数	为	末	。	以下	诸	图	，	务须	用心	修习	。	”

段	誉	赞道	：	“	神仙	姊姊	这段	话	说	得	再	也	明白	不	过	了	。	”	再想	：	“	这	北	冥	神功	是	修积	内力	的	功夫	，	学	了	自然	丝毫	无碍	。	”	左手	慢慢	展开	帛	卷	，	突然间	“	啊	”	的	一声	，	心中	怦怦	乱跳	，	霎时间	面红耳赤	，	全身	发烧	。

但	见	帛	卷	上	赫然	出现	一个	横卧	的	裸女	画像	，	全身	一丝不挂	，	面貌	竟	与	那玉	像	一般	无异	。	段誉	只	觉	多	瞧	一眼	也	是	亵渎	了	神仙	姊姊	，	急忙	掩卷	不	看	。	过	了	良久	，	心想	：	“	神仙	姊姊	吩咐	：	‘	以下	诸	图	，	务须	用心	修习	。	’	我	不	过	遵命	而	行	，	不	算	不	敬	。	”

于是	颤抖着	手	翻过	帛	卷	，	但	见	画	中	裸女	嫣然	微笑	，	眉梢	眼角	，	唇	边	颊	上	，	尽	是	妖媚	，	比	之	那	玉	像	的	庄严	宝	相	，	容貌	虽	似	，	神情	却	是	大	异	。	他	似乎	听	到	自己	一	颗	心	扑通	、	扑通	的	跳动	之	声	，	斜眼	偷看	那	裸女	身子	时	，	只	见	有	一	条	绿色	细线	起	自	左肩	，	横	至	颈	下	，	斜	行	而	至	右	乳	。	他	看到	画	中	裸女	椒	乳	坟	起	，	心中	大	动	，	急忙	闭眼	，	过	了	良久	才	睁眼	再	看	，	见	绿线	通	至	腋下	，	延至	右臂	，	经	手腕	至	右手	大拇指	而	止	。	他	越看	越宽心	，	心想	看看	神仙	姊姊	的	手臂	，	手指	是	不	打紧	的	，	但	藕	臂	葱	指	，	毕竟	也	不	能	不	为	之	心	动	。

另	一	条	绿线	却	是	至	颈	口	向下	延伸	，	经	肚	腹	不住	向下	，	至	离	肚脐	数分处	而	止	。	段誉	对	这	条	绿线	不	敢	多	看	，	凝目	看	手臂	上	那条	绿线	时	，	见	线	旁	以	细	字	注	满	了	“	云门	”	、	“	中府	”	、	“	天府	”	、	“	侠	白	”	、	“	尺	泽	”	、	“	孔最	”	、	“	列	缺	”	、	“	经渠	”	、	“	大	渊	”	、	“	鱼际	”	等	字样	，	至	拇指	的	“	少商	”	而	止	。	他	平时	常听	爹爹	与	妈妈	谈论	武功	，	虽	不	留	意	，	但	听得	多	了	，	知道	“	云门	”	、	“	中府	”	等等	都是	人身	的	穴道	名称	。

当下	将	帛	卷	又	展开	少	些	，	见	下面	的	字	是	：	“	北	冥	神功	系	引	世人	之	内力	而	为	我	有	。	北	冥	大水	，	非	由	自	生	。	语	云	：	百川	汇海	，	大海	之	水以容	百川	而	得	。	汪洋巨	浸	，	端	在	积聚	。	此	‘	手	太	阴	肺经	’	为	北	冥	神功	之	第一	课	。	”	下面	写	的	是	这	门	功夫	的	详细	练法	。

最后	写道	：	“	世人	练功	，	皆	自云门	而	至少	商	，	我	逍遥派	则	反其道而行之	，	自	少	商	而	至	云门	，	拇指	与	人	相接	，	彼	之	内力	即	入	我	身	，	贮	于	云门	等	诸	穴	。	然	敌	之	内力	若	胜	于	我	，	则	海水	倒灌	而	入	江河	，	凶险	莫	甚	，	慎之	，	慎之	。	本	派	旁支	，	未	窥	要道	，	惟	能	消	敌	内力	，	不能	引	而	为	我	用	，	犹	日	取	千金	而	复	弃	之	于	地	，	暴	殄	珍物	，	殊	可	哂	也	。	”

段	誉	长叹	一声	，	隐隐	觉得	这	门	功夫	颇	不光	明	，	引	人	之	内力	而	为	己	有	，	岂不	是	如同	偷盗	旁	人财物	一般	？	随即	转念	又	想	：	“	神仙	姊姊	这个	比喻	说	得	甚	好	，	百川	汇海	，	是	百川	自行	流入	大海	，	并	不	是	大海	去	强抢	百川	之	水	。	我	说	神仙	姊姊	去	偷盗	别人	财物	，	真是	胡说八道	。	该	打	，	该	打	！	”

提起	手	来	，	在	自己	脸颊	上	各	击	一掌	，	左	颊	打	得	颇	重	，	甚	是	疼痛	，	再	打	到	右	颊	上	那	一掌	自然而然	放	轻	了	些	，	心	道	：	“	坏人	恶人	来	冒犯	神仙	姊姊	，	神仙	姊姊	才引	他们	的	内力	而	为	己	用	，	那只	是	除去	坏人	恶人	的	为	祸	之	力	，	犹	似	抢	下	屠夫	手中	的	屠刀	，	又	不	是	杀	了	屠夫	。	似	神仙	姊姊	这样	的	人物	，	又	怎会	做	丝毫	坏事	？	”

再	展	帛	卷	，	长卷	上	源源	皆	是	裸女	画像	，	或	立	或	卧	，	或	现	前胸	，	或	见	后背	，	人像	的	面容	都是	一般	，	但	或	喜	或	愁	，	或	含情	凝眸	，	或	轻	嗔	薄	怒	，	神情	各异	。	一共	有	三十六	幅	图像	，	每	幅	像	上	均	有	颜色	细线	，	注明	穴道	部位	及	练功	法	诀	。	帛	卷	尽	处	题	着	“	凌波	微步	”	四	字	，	其后	绘	的	是	无数	足印	，	注明	“	妇	妹	”	、	“	无	妄	”	等等	字样	，	尽	是	易经	中的	方位	。	段誉	前	几日	还	正	全心全意	的	钻研	易经	，	一	见到	这些	名称	，	登时	精神	大	振	，	便	似	遇到	故交	良友	一般	。	只见	足印	密密麻麻	，	不知	有	几	千百	个	，	自	一个	足印	至	另	一个	足印	均	有	绿线	贯串	，	线	上	绘	有	箭头	，	料	是	一	套	繁复	的	步法	。	最后	写	着	一行	字	道	：	“	猝	遇	强	敌	，	以此	保身	，	更	积	内力	，	再	取	敌	命	。	”

段	誉	心	道	：	“	神仙	姊姊	所	遗	的	步法	，	必定	精妙	之	极	，	遇到	强敌	时	脱身	逃走	，	那	就	很好	，	‘	再	取	敌	命	’	也	就	不必	了	。	”

卷	好	帛	卷	，	对	之	作	了	两	个	揖	，	珍	而	重	之	的	揣	入	怀中	，	转身	对	那玉	像	道	：	“	神仙	姊姊	，	你	吩咐	我	朝	午	晚	三	次	练功	，	段誉	不	敢	有	违	。	今后	我	对	人	加倍	客气	，	别人	不	会	来	打	我	，	我	自然	也	不	会	去	吸	他	的	内力	。	你	这套	‘	凌波	微步	’	我	更	要	用心	练熟	，	眼见	不对	，	立刻	溜之大吉	，	就	吸	不	到	他	的	内力	了	。	”	至于	“	杀	尽	我	逍遥派	弟子	”	一	节	，	却	想	也	不	敢	去	想	。

见	左侧	有	个	月洞门	，	缓步	走	了	进去	，	里面	又是	一	间	石室	，	有	张	石	床	，	床	前摆	着	一	张	小小	的	木制	摇篮	，	他	怔怔	的	瞧着	这	张	摇篮	，	寻思	：	“	难道	神仙	姊姊	生	了	个	孩子	？	不对	，	不对	，	那样	美丽	的	姑娘	，	怎么会	生孩子	？	”	想	到	“	绰约	如	处子	”	的	神仙	姊姊	生	了	个	孩子	，	不禁	沮丧	失望	之	极	，	一	转念	间	：	“	啊	，	是	了	，	这	是	神仙	姊姊	小时候	睡	的	摇篮	，	是	她	爹爹	妈妈	给	她	做	的	，	那个	逍遥子	和	秋水	妹	就	是	她	的	爹娘	，	对了	，	定是	如此	。	”	也	不	去	多	想	自己	的	揣测	是否	有	何	漏洞	，	登时	便	高兴	起来	。

室	中	并	无	衾	枕	衣服	，	只	壁	上	悬	了	一	张	七	玄琴	，	玄线俱	已	断绝	。	又	见	床	左有张	石几	，	几	上	刻	了	十九道	棋盘	，	棋局	上	布	着	二百	馀	枚	棋子	，	然	黑白	对峙	，	这	一局	并未	下	毕	。	琴	犹	在	，	局	未	终	，	而	佳人	已	邈	。	段誉	悄	立	室	中	，	忍不住	悲	从中	来	，	颊	上流	下	两	行	清泪	。

蓦地	心	中一凛	：	“	啊哟	，	既	有	棋局	，	自	必	曾	有	两	人	在	此	下棋	，	只怕	神仙	姊姊	就	是	那个	‘	秋水	妹	’	，	和	她	丈夫	逍遥子	在	此	下棋	，	唉	，	这个	……	这个	……	啊	，	是	了	，	这	局	棋	不	是	两	个	人	下	的	，	是	神仙	姊姊	孤	居	幽谷	，	寂寞	之际	，	自己	跟	自己	下	的	。	神仙	姊姊	，	当日	你	为什么	不	高呼	数	声	？	段誉	听	到	你	娇嫩	的	呼叫	，	自然	跃入	深谷	，	来陪你	下棋	了	。	”	走近	去	细看	棋局	，	不由得	越看	越心	惊	。

但	见	这	局	棋	变化	繁复	无比	，	倒	似	是	弈	人	所	称	的	“	珍	珑	”	，	劫	中	有	劫	，	既	有	共	活	，	又	有	长	生	。	段誉	于	弈	理	曾	钻研	数	年	，	当日	沉迷	于	此	道	之	时	，	整日	价	就	与	账房	中的	霍先生	对弈	。	他	天资	聪颖	，	只	短短	一	年	时光	，	便	自	受	让	四	子	而	转为	倒	让	霍先生	三子	，	棋	力	已	可	算是	大理国	的	高手	。	但	眼前	这	局	棋	后果	如何	，	却	实在	推想	不	出	，	似乎	黑棋	已然	胜	定	，	但	白棋	未始	没有	反败为胜	之	机	。	他	看	了	良久	，	棋局	越来越	朦胧	，	只	见	几	上	有	两	座	烛台	，	兀自	插	着	半截	残	烛	，	烛台	的	托盘	上	放	着火	刀	火石	和	纸媒	，	于是	打着	了	火	，	点	烛	再	看	，	只	看得	头晕	脑	胀	，	心口	烦	恶	。

站	起	身	来	，	伸	了	个	懒腰	，	蓦地	心惊	：	“	这	局	棋	实在	太难	，	我	便	是	再想	上	十	天	八	天	，	也	未必	解得开	，	那时	我	的	性命	固	已	不	在	，	钟姑娘	也	早	给	神农	帮	活埋	在	地	下	了	。	”	自知	若	是	再	看	棋局	，	又	不知	何时	方能	移开	眼光	，	当即	转	过	身子	，	反手	拿起	烛台	，	决	不	让	目光	再	与	棋局	相触	，	心	下	突然	一阵	狂喜	：	“	是	了	，	是	了	，	这	局	棋	如此	繁复	，	是	神仙	姊姊	独自	布下	的	‘	珍	珑	’	，	并	不	是	两	个	人	下	成	的	。	妙	之	极	矣	！	”

一	抬头	，	只见	石	床	床	尾	又	有	一个月洞	门	，	门	旁	壁	上	凿	着	四	字	：	“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福地	”	。	想起	神仙	姊姊	写	在	帛	卷	外	的	字	，	心	道	：	“	原来	‘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福地	’	便	在	这里	。	神仙	姊姊	言道	，	天下	各门	各派	的	武学	典籍	，	尽	集	于	斯	。	我	不想	学	武功	，	这些	典籍	不	看	也罢	。	只不过	神仙	姊姊	有	命	，	违拗	不得	。	”	于是	秉烛	走	进	月洞	门内	。

一	踏	进门	，	举目四望	，	登时	吁	了	口	长	气	，	大为	宽心	，	原来	这	“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福地	”	是	个	极大	的	石洞	，	比	之	外面	的	石室	大	了	数倍	，	洞	中	一	排	排	的	列	满	木制	书架	，	可是	架	上	却	空洞	洞	地	连	一	本	书册	也	无	。	他	持	烛	走近	，	见	书架	上	贴满	了	签	条	，	尽	是	“	昆仑	派	”	、	“	少林	派	”	、	“	四川	青城派	”	、	“	山东	蓬莱	派	”	等等	名称	，	其中	赫然	也	有	“	大理	段氏	”	的	签	条	。	但	在	“	少林	派	”	的	签	条	下	注	“	缺	易筋经	”	，	在	“	丐帮	”	的	签	条	下	注	“	缺	降龙	十八掌	”	，	在	“	大理	段氏	”	的	签	条	下	注	“	缺一	阳	指法	、	六脉	神剑剑	法	，	憾	甚	”	的	字样	。

想像	当年	架	上	所列	，	皆	是	各门	各派	武功	的	图谱	经籍	，	然而	架	上	书册	却	已	为人	搬走	一空	。	这一来	，	段誉	心中	如	一块	大石	落地	，	喜欢	不尽	：	“	既然	武功	典籍	都	不见	了	，	我	不	学	武功	，	便	算不得	是	不	奉	神仙	姊姊	的	命令	。	”	但	内心	即	生	愧	意	：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以	不	遵	神仙	姊姊	之	命	为	喜	，	即	是	对	她	不	忠	。	你	不	见	武功	典籍	，	该	当	沮丧	懊恼	才	是	，	怎	地	反而	喜欢	？	神仙	姊姊	天上	地下	有	灵	，	原宥则	个	。	”

见	这	“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福地	”	中	并	无	其他	门户	，	又	回到	玉	像	所处	的	石室	，	只	与	玉	像	的	双眸	一对	，	心	下	便	又	痴痴	迷迷	颠倒	起来	，	呆	看	了	半晌	，	这	才	一	揖	到	地	，	说道	：	“	神仙	姊姊	，	今日	我	身	有	要	事	，	只得	暂且	别	过	，	救出	钟家	姑娘	之后	，	再	来	和	姊姊	相聚	。	”

狠	一	狠心	，	拿着	烛台	，	大踏步	走出	石室	，	待	欲	另	寻	出路	，	只见	室	旁	一	条	石级	斜	向上	引	，	初时	进	来时	因	一眼	便	见到	玉	像	，	于	这	石级	全未	在	意	。	他	跨	步而上	，	一	步	三	犹豫	，	几	次	三番	的	想	回头	去	再	瞧瞧	那位	玉美人	，	终于	咬紧牙关	，	下	了	好大	决心	，	这	才	克制	住	了	。

走到	一百	多级	时	，	已转	了	三	个	弯	，	隐隐	听到	轰隆	轰隆	的	水声	，	又	行	二百	馀	级	，	水声	已然	振耳欲聋	，	前面	并	有光亮透	入	。	他	加快	脚步	，	走到	石级	的	尽头	，	前面	是	个	仅	可	容身	的	洞穴	，	探头	向	外	一	张	，	只	吓得	心中	怦怦	乱跳	。

一眼	望	出去	，	外边	怒涛	汹涌	，	水流	湍急	，	竟是	一	条	大江	。	江岸	山石	壁立	，	嶙峋	巍峨	，	看	这	情势	，	已	是	到	了	澜沧江	畔	。	他	又惊又喜	，	慢慢	爬出	洞	来	，	见	容身	处	离	江面	有	十	来丈高	，	江水	纵然	大	涨	，	也	不	会	淹	进洞	来	，	但	要	走到	江岸	，	却	也	着实	不易	。	当下	手脚	齐用	，	狼狈不堪	的	爬	了	上去	，	同时	将	四下	地形	牢牢	记	在	心中	，	以	备	救人	之	事	一	了	，	再	来	此处	，	心想	：	“	今后	每一年	中	，	总得	有	几	个	月	在	洞内	陪伴	神仙	姊姊	。	”

江岸	尽	是	山石	，	小	路也没	一	条	，	七高八低	的	走出	七八里	地	，	见到	一	株	野生	桃树	，	树上	结实	累累	，	采	来	吃	了	个	饱	，	精神	为之一振	，	又	走	了	十	馀	里	，	才	见到	一条小径	。	沿着	小径	行	去	，	将近	黄昏	，	终于	见	了	过江	的	铁索桥	，	只见	桥	边	石上	刻着	“	善人	渡	”	三	个	大字	。

他	心	下	大	喜	，	钟灵	指点	他	的	途径	正是	要	过	“	善人	渡	”	铁索桥	，	这	下	子	可	走	上	了	正道	啦	。	当下	扶着	铁索	，	踏	上桥	板	。	那桥	共	是	四	条	铁索	，	两	条	在	下	，	上铺	木板	，	以	供	行走	，	两	条	在	旁	作为	扶手	。	一	踏	上	桥	，	几	条	铁索	便	即	幌	动	，	行	到	江心	，	铁索	晃	得	更加	厉害	，	一瞥	眼	间	，	但	见	江水	荡荡	，	激起	无数	泡沫	，	如	快马	奔腾	般	从	脚底	飞过	，	只	要	一个	失足	，	卷入	江水	，	任你	多	好	的	水性	也	难	活命	。	他	不	敢	向下	再	看	，	双	眼望	前	，	战战兢兢	的	颤	声	念诵	：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一	步步	的	终于	挨到	了	桥头	。

坐	在	桥	边	歇	了	一阵	，	才依	着	钟灵	指点	的	路径	，	快步	而	行	。	走	得	大半	个	时辰	，	只见	迎面	黑压压	的	一	座	大	森林	，	知道	已	到	了	钟灵所	居	的	“	万劫谷	”	谷口	。	走近	前	去	，	果见左	首	一	排	九	株	大	松树	参天	并列	，	他	自	右	数	到	第	四	株	，	依	着	钟灵	的	指点	，	绕	到	树后	，	拨开	长	草	，	树上	出现	一洞	，	心想	：	“	这	‘	万劫谷	’	的	所在	当真	隐蔽	，	若	不	是	钟姑娘	告知	，	又	有	谁	能	知道	谷口竟	会	是	在	一	株	大	松树	中	。	”

钻进	树洞	，	左手	拨开	枯草	，	右手	摸	到	一个	大	铁环	，	用力	提	起	，	木板	掀开	，	下面	便是	一道	石级	。	他	走	下	几	级	，	双手	托	着	木板	放回	原	处	，	沿	石级	向下	走	去	，	三十	余级后	石级	右转	，	数	丈	后	折	而	向上	，	心想	：	“	在	这里	建造	石级	本	是	容易	不过	，	可是	这些	石级	，	比	之	神仙	姊姊	洞	中的	反而	远	为	不如	。	”	上	行	三十	余级	，	来到	平地	。

眼前	大片	草地	，	尽头	处	又	全是	一	株	株	松树	。	走过	草地	，	只见	一	株	大	松上	削	下	了	丈	许	长	、	尺	许宽	的	一	片	，	漆上白	漆	，	写	着	九	个	大字	：	“	姓	段	者	入	此	谷	杀无赦	”	。	八字	黑色	，	那	“	杀	”	字	却	作	殷红	之	色	。

段	誉	心想	：	“	这	谷	主干	么	如此	恨	我	姓	段	的	？	就算	有	姓	段	之	人	得罪	了	他	，	天下	姓	段	之	人	成千成万	，	也	不能	个个	都	杀	。	”	其时	天色	朦胧	，	这	九	个	字	又	写	得	张牙舞爪	，	那个	“	杀	”	字	下	红	漆	淋漓	，	似	是	洒	满	了	鲜血	一般	，	更是	惨	厉可	怖	。	寻思	：	“	钟姑娘	叫	我	别	说	姓	段	，	原来	如此	。	她	叫	我	在	九	个	大	字	的	第二	字	上	敲击	三	下	，	便	是	要	我	敲	这个	‘	段	’	字	了	，	她	当时	不明	言	‘	段	’	字	，	定是	怕	我	生气	。	敲	就	敲	好	了	，	打	什么	紧	？	她	救	了	我	性命	，	别	说	只	在	一个	‘	段	’	字	上	敲	三	下	，	就是	在	我	段	誉	头	上	敲	三	下	，	那也	无妨	。	”

见	树上	钉	着	一	枚	铁钉	，	钉上	悬着	一	柄	小	铁锤	，	便	提	起	来	向那	“	段	”	字	上	敲	去	。	铁锤	击落	，	发出	铮	的	一下	金属	响声	，	着	实响亮	，	段誉	出乎	不	意	，	微微	一	惊	，	才	知道	“	段	”	字	之下	镶	有	铁板	，	板	后	中空	，	只	因	外面	漆	了	白	漆	，	一时	瞧	不	出来	。	他	又	敲击	了	两	下	，	挂	回	铁锤	。

过	了	一会	，	只	听得	松树	后	一个	少女	声音	叫	道	：	“	小姐	回来	了	！	”	语音	中	充满	了	喜悦	。

段	誉	道	：	“	我	受	钟姑娘	之	托	，	前来	拜见	谷主	。	”	那少女	“	咦	”	的	一声	，	似乎	颇	感	惊讶	，	道	：	“	你	……	你	是	外人	么	？	我	家小姐	呢	？	”	段誉	见	不	到	她	身子	，	说道	：	“	钟姑娘	遭遇	凶险	，	我	特地	赶来	报讯	。	”	那	女子	惊	问	：	“	什么	凶险	？	”	段誉	道	：	“	钟姑娘	为人	所	擒	，	只怕	性命	危险	。	”	那少女	道	：	“	啊	哟	！	你	……	你	……	你	等	一会	，	待	我	去	禀报	夫人	。	”	段誉	道	：	“	如此	甚	好	。	”	心	道	：	“	钟姑娘	本来	叫	我	先见	她	母亲	。	”

他	站	了	半晌	，	只	听得	树后	脚步声	急	，	先前	那	少女	说道	：	“	夫人	有请	。	”	说	着	转身	出来	，	约莫	十六七	岁	年纪	，	作	丫鬟	打扮	，	说道	：	“	尊	客	……	公子	请	随	我	来	。	”	段誉	道	：	“	姊姊	如何	称呼	？	”	那	丫鬟	摇	了	摇手	，	示意	不可	说话	。	段誉	见	她	脸	有	惊恐	之	色	，	便	也	不	敢	再问	。

那	丫鬟	引着	他	穿	过	一	座	树林	，	沿着	小径	向左	首	走	去	，	来到	一	间	瓦屋	之前	。	她	推开	了	门	，	向段誉	招	招手	，	让	在	一旁	，	请	他	先行	。	段誉	走	进门	去	，	见	是	一	间	小厅	，	桌上	点	着	一对	巨	烛	，	厅	虽	不	大	，	布置	却	倒	也	精	雅	。	他	坐下	后	，	那	丫鬟	献	上	茶	来	，	说道	：	“	公子	请	用	茶	，	夫人	便	即	前来	相见	。	”

段	誉	喝	了	两口	茶	，	见	东壁	上	四	幅	屏条	，	绘	的	是	梅兰	竹菊	四	般	花卉	，	可是	次序	却	挂	成	了	兰竹菊	梅	；	西壁上	的	四	幅	春夏秋冬	，	则	挂	成	了	冬	夏	春秋	，	心想	：	“	钟姑娘	的	爹娘	是	武人	，	不懂	书画	，	那也	怪不得	。	”

只	听得	环	佩	丁东	，	内堂	出来	一个	妇人	，	身穿	淡绿	绸衫	，	约莫	三十六七	岁	左右	年纪	，	容色	清秀	，	眉目	间	依稀	与	钟灵	甚	是	相似	，	知道	便	是	钟夫人	了	。	段誉	站	起	身	来	，	长	揖	到	地	，	说道	：	“	晚生	段	誉	，	拜见	伯母	。	”	一	言	出口	，	脸上	登时	变色	，	心中	暗	叫	：	“	啊哟	，	怎	地	我	把	自己	姓名	叫	了	出来	？	我	只管	打量	她	跟	钟姑娘	的	相貌	像	不	像	，	竟	忘了	捏造	个	假	姓名	。	”

钟夫人	一怔	，	裣	衽	回礼	，	说道	：	“	公子	万福	！	”	随即	说道	：	“	你	……	你	姓	段	？	”	神色	间	颇	有	异样	。	段誉	既	已	自报	姓名	，	再	要	撒谎	已	来不及	了	，	只得	道	：	“	晚生	姓	段	。	”	钟夫人	道	：	“	公子	仙乡	何处	？	令尊	名	讳	如何	称呼	？	”

段	誉	心想	：	“	这	两件事	可	得	说	个	大	谎	了	，	免得	被	她	猜	破	我	的	身世	。	”	便	道	：	“	晚生	是	江南	临安府	人氏	，	家父	单名	一个	‘	龙夫人	脸	有	怀疑	之	色	，	道	：	“	可是	公子	说	的	却	是	大理	口音	？	”	段誉	道	：	“	晚生	在	大理	已	住	了	三	年	，	学说	本地	口音	，	只怕	不	像	，	倒	教	夫人	见笑	了	。	”

钟夫人	长	嘘	了	一口气	，	说道	：	“	口音	像	得	很	，	便	跟	本地人	一般	无异	，	足见	公子	聪明	。	公子	请坐	。	”

两	人	坐下	后	，	钟夫人	左	看	右	瞧	，	不	住	的	打量	他	。	段誉	给	她	看得	浑身	不	自在	，	说道	：	“	晚生	途中	遇险	，	以致	衣衫	破烂	，	好生	失礼	。	令爱	身	遭	危难	，	晚生	特	来	报讯	。	只	以	事	在	紧急	，	不及	更换	衣冠	，	尚	请	恕罪	。	”

钟夫人	本来	神色	恍惚	，	一	听	之下	，	似乎	突然	从	梦中	惊醒	，	忙问	：	“	小女	怎么	了	？	”

段	誉	从	怀里	摸出	钟灵	的	那对	花鞋	，	说道	：	“	钟姑娘	吩咐	晚生	以此	为	信物	，	前来	拜见	夫人	。	”	钟夫人	接过	花鞋	，	道	：	“	多谢	公子	，	不知	小女	遇	上	了	什么事	？	”	段誉	便	将	如	何与钟	灵	在	无量	山	剑湖	宫中	相遇	，	如何	自己	多管闲事	而	惹	上	了	神农	帮	，	如何	钟灵	被迫	放	闪电	貂	咬伤	多	人	，	如	何钟灵	被扣	而	命	自己	前来	求	救	，	如何	跌入	山谷	而	耽搁	多	日	等	情	一一	说	了	，	只是	没	提到	洞	中	玉	像	一	节	。

钟夫人	默不作声	的	听	着	，	脸上	忧色	越来越	浓	，	待	段誉	说完	，	悠悠	叹	了	口	气	，	道	：	“	这	女孩子	一	出去	就	闯祸	。	”	段誉	道	：	“	此事	全由	晚生	身上	而	起	，	须	怪不得	钟姑娘	。	”

钟夫人	怔怔	的	瞧着	他	，	低低	的	道	：	“	是	啊	，	这	原也	难怪	，	当年	……	当年	我	也	是	这样	……	”	段誉	道	：	“	怎么	？	”	钟夫人	一怔	，	一	朵	红云	飞	上	双颊	，	她	虽	人	至	中年	，	娇羞	之	态	却	不	减	妙龄	少女	，	忸怩	道	：	“	我	…	……	我	想起	了	另外	一	件	事	。	”	说	了	这	句话	，	脸上	红	得	更	厉害	了	，	忙	岔口	道	：	“	我	……	我	想	这	件	事	……	有点	……	有点	棘手	。	”

段	誉	见	她	扭扭捏捏	，	心	道	：	“	这	事	当然	棘手	，	可是	你	又	何必	羞	得	连耳	根子	也	红	了	。	你	女儿	可	比	你	大方	得	多	。	”

便	在	此时	，	忽听	得	门外	一个	男子	粗声粗气	的	说道	：	“	好端端	地	，	进	喜儿	又	怎会	让	人家	杀	了	？	”

钟夫人	吃	了	一	惊	，	低声	道	：	“	外	子	来	了	，	他	……	他	最	是	多疑	，	段公子	暂且	躲	一	躲	。	”	段誉	道	：	“	晚生	终须	拜见	前辈	，	不如	……	”	钟夫人	左手	伸出	，	立时	按住	了	他	口	，	右手	拉	着	他	手臂	，	将	他	拖入	东边	厢房	，	低声	道	：	“	你	躲	在	这里	，	千万	不	可	出	半点	声音	。	外	子	性	如	烈火	，	稍	有	疏虞	，	你	性命	难保	，	我	也	救	你	不得	。	”

莫看	她	娇	怯怯	的	模样	，	竟是	一身	武功	，	这	一拖	一	拉	，	段誉	半	点	也	反抗	不得	，	只有	乖乖	听话	的	份儿	，	暗暗	生气	：	“	我	远道	前来	报讯	，	好歹	也	是	个	客人	，	这般	躲躲	闪闪	的	，	可	不	像	个	小偷	么	？	”	钟夫人	向	他	微微	一	笑	，	模样	甚	是	温柔	。	段誉	一	见到	这	笑容	，	气恼	登时	消	了	，	便	点	了	点头	。	钟夫人	转身	出	房	，	带	上	了	房门	，	回到	堂	中	。

跟着	便	听得	两	人	走进堂	来	，	一个	男子	叫	了	声	：	“	夫人	。	”	段誉	从	板壁	缝	中	张去	，	见	一个	三十	来岁	的	汉子	作家	人	打扮	，	神色	甚	是	惊惶	；	另	一个	黑衣	男子	身形	极高	极瘦	，	面向	堂	外	，	瞧	不	见	他	相貌	，	但	见到	他	一	双	小	扇子	般	的	大	手	垂	在	身旁	，	手	背	上	满是	青筋	，	心想	：	“	钟姑娘	爹爹	的	手好大	！	”

钟夫人	问道	：	“	进	喜儿	死	了	？	是	怎么	回事	？	”	那家人	道	：	“	老爷	派	进	喜儿	和	小	的	去	北庄	迎接	客人	。	老爷	吩咐	说	共有	四	位	客人	。	今日	中午	先	到	了	一	位	，	说是	姓	岳	。	老爷	曾	吩咐	说	，	见到	姓	岳	的	就	叫	他	‘	三	老爷	’	。	进	喜儿	迎	上前	去	，	恭恭敬敬	的	叫	了	声	‘	三	老爷	’	。	不料	那人	立刻	暴	跳起	来	，	喝道	：	‘	我	是	岳老二	，	干	么	叫	我	三	老爷	？	你	存心	瞧	我	不	起	！	’	拍	的	一掌	，	就	把	进	喜儿	打	得	头破血流	，	倒	在	地下	。	”	钟夫人	皱眉	道	：	“	世上	那	有	这	等	横蛮	之	人	！	岳	老三	几时	又	变成	岳老二	了	？	”

钟谷	主道	：	“	岳	老三	向来	脾气	暴躁	，	又是	疯	疯颠颠	的	。	”	说	着	转	过	身	来	。

段	誉	隔着	板壁	瞧	去	，	不禁	吃	了	一	惊	，	只见	他	好	长	一	张	马脸	，	眼睛	生	得	甚	高	，	一个	园园	的	大鼻子	却	和	嘴巴	挤	在	一块	，	以致	眼睛	与	鼻子	之间	，	留下	了	一大	块	一无所有	的	空白	。	钟灵	容貌	明媚	照	人	，	那	想到	她	的	生身	之父	竟	如此	丑陋	，	幸好	她	只	像	母亲	，	半点	也	不	似	父亲	。

钟谷	主	本来	满脸	不	愉	之	色	，	一	转	过	来对	着	娘子	，	立时	转为	柔和	，	一	张	丑	脸上	带	了	三	分	可亲	神态	，	说道	：	“	岳	老三	这	等	蛮	子	，	我	就	是	怕	他	惊吓	了	夫人	，	因此	不	让	他	进	谷	。	这种	小事	，	你	也	不必	放在心上	。	”

段	誉	暗暗	奇怪	：	“	适才	钟夫人	一	听	丈夫	到来	，	便	吓得	什么	似的	，	但	瞧	钟谷	主	的	神情	，	却	是	对	她	既	爱	且	敬	。	”

钟夫人	道	：	“	怎么	是	小事	了	？	进	喜儿	忠心耿耿	的	服侍	了	咱们	这	多年	，	却	给	你	的	猪	朋	狗	友	杀	了	，	我	心里	难受	得	很	。	”	钟谷	主	陪	笑道	：	“	是	，	是	，	你	体	惜	下人	，	那是你	的	好心	。	”

钟夫人	问	那家人	道	：	“	来福儿	，	后来	又怎样	？	”

来	福儿道	：	“	进	喜儿	给	他	打	倒	在	地	下	，	当时	也	还	没死	。	小	的	连忙	大	叫	：	‘	二老	爷	，	二老	爷	，	你	老人家	别	生气	。	’	他	就	笑	了	起来	，	很	是	高兴	。	小	的	扶	了	进	喜儿	起来	，	摆酒席	请	那姓	岳	的	吃	。	他	问	：	‘	钟	……	钟	……	怎么	不	来接我	？	’	小	的	说	：	‘	我们	老爷	还	不	知道	二老	爷	大驾	光临	，	否则	早就	亲自	来	迎接	了	。	小	的	这	就	去	禀报	。	’	那人	点点	头	，	看见	进	喜儿	战战兢兢	的	站	在	一旁	侍候	，	就	问	他	：	‘	刚才	我	打	了	你	一掌	，	你	心里	在	骂	我	，	是不是	？	’	进	喜儿	忙道	：	‘	不	，	不	！	小	的	不	敢	，	万万	不	敢	。	’	那人道	：	‘	你	心里	一定	在	说	我	是	个	大	恶人	，	恶	得	不能	再	恶	了	，	哈哈	！	’	进	喜儿	道	：	‘	不	，	不	！	二老	爷	是	个	大大	的	好人	，	一点儿	也	不	恶	。	’	那人	眉毛	竖	了	起来	，	喝道	：	‘	你	说	我	一点儿	也	不	恶	？	’	进	喜儿	吓得	浑身	发抖	，	说道	：	‘	你	…	二老	爷	…	一点	也	不	恶	，	半	…	半点	也	不	恶	。	’	那人	哇哇	怒	叫	，	突然	伸出	手	来	，	扭断	了	进	喜儿	的	脖子	……	”	他	语音	发颤	，	显	是	惊魂未定	。

钟夫人	叹	了	口	气	，	挥挥手	道	：	“	你	这	可	受够	了	惊吓	，	下去	歇	一会吧	。	”	来福儿	应道	：	“	是	！	”	退出	堂	去	。

钟夫人	摇	了	摇头	，	叹	口	长	气	，	说道	：	“	我	心里	挺	不	痛快	，	要	安静	一会儿	。	”	钟谷	主道	：	“	是	。	我	这	就	去	瞧	岳	老三	，	别	要	再	生	出	什么事	来	。	”	钟夫人	道	：	“	我	劝	你	还	是	叫	他	作	‘	岳老二	’	的	好	。	”	钟谷	主道	：	“	哼	，	岳	老三	虽	凶	，	我	可	也	不	怕	他	，	只是	念着	他	千里迢迢	的	赶	来	助	拳	，	很	给	我	面子	，	杀死	进	喜儿	的	事	，	也	就	不	跟	他	计较	了	。	”

钟夫人	摇摇头	，	说道	：	“	咱	二	人	安安静静	的	住在	这里	，	十	年	之中	，	我	足	不	出	谷	，	你	心里	还有	什么	不足	的	？	为什么	定要	去	请	这	‘	四大	恶人	’	来	闹	个	天翻地覆	？	你	……	平时	对	我	甜言蜜语	的	说	得	好	听	，	其实	嘛	，	你	一点	也	没	把	我	放在心上	。	”	钟谷	主	急	道	：	“	我	……	我	怎么	不	将	你	放在心上	？	我	去	请	这	四	个	人	来	，	还	不	是	为了	你	？	”	钟夫人	哼	了	一声	，	道	：	“	为了	我	，	这	可	谢	谢你啦	。	你	要	是	真为我	，	那就听	我	的	话	，	乖乖	的	把	这	‘	四大	恶人	’	送走	了	吧	！	”

段	誉	在	隔房	听得	好生	奇怪	：	“	那岳	老三	毫	没来由	的	出手	杀人	，	实	是	恶人	透顶	，	难道	另外	还有	三	个	跟	他	一般	恶	的	恶人	？	”

只见	钟谷	主	在	堂上	大踏步	踱	来	踱	去	，	气呼呼	的	道	：	“	这	姓	段	的	辱	我	太甚	，	此	仇	不	报	，	我	钟万仇	有	何	脸面	生于	天地	之间	？	”

段	誉	心	道	：	“	原来	你	名叫	钟万仇	。	这个	名字	就	取得	不妥	。	常言	道	冤家	宜	解	不宜	结	，	记	一	仇	已然	不	是	好事	，	何况	万仇	？	难怪	你	一	张	脸	拉得	这么	长	。	以	你	如此	形相	，	娶	了	钟夫人	这般	如花似玉	的	老婆	，	真是	徼	天下	之	大	幸	，	该	当	改名	为	钟	万幸	才	是	。	”

钟夫人	蹩	起	眉头	，	冷冷	的	道	：	“	其实	你	是	心中	恨	我	，	可不	是	恨	人家	。	你	若真	要	跟	人家	为难	，	干	么	不	自个儿	找上门	去	，	一拳	一	脚	的	决	个	胜败	？	请	人	助	拳	，	就算	打赢	了	，	也	未必	有	什么	光	采	。	”	钟万仇	额头	青筋	爆	起	，	叫	道	：	“	人家	手下	虾兵蟹将	多	得	很	，	你	知	不	知道	？	我	要	单打独	斗	，	他	老是	避	不	见面	，	我	有	什么	法子	。	”	钟夫人	垂	头	不	语	，	泪珠	儿	扑簌簌	的	掉	在	衣襟	上	。

钟万仇	忙道	：	“	对	不	住	，	阿宝	，	好	阿宝	，	你	别	生气	，	我	不	该	对	你	这般	大声	嚷嚷	的	。	”	钟夫人	不	语	，	泪水	掉	得	更多	了	。	钟万仇	扒	头	搔	耳	，	十分	着急	，	只	是	说	：	“	阿宝	，	你	别	生气	，	我	一时	管	不	住	自己	，	真是	该死	。	”

钟夫人	低声	道	：	“	你	心中	念念不忘	的	，	总是	记	着	那回	事	，	我	做人	实在	也	没	意味	，	你	不	如	一掌	打死	了	我	，	一了百了	，	也	免得	你	心中	老是	不快	活	。	你	另外	再	去	娶	个	美貌	夫人	便	是	。	”

钟万仇	提起	手掌	，	在	自己	脸上	拍拍	两	掌	，	说道	：	“	我	该	死	，	我	该死	！	”

段	誉	见到	他	一	支	大	手掌	拍	在	长长的	马脸	之上	，	实	是	滑稽	无比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终于	嗤	的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笑声	甫	出	，	立	知	这	一	次	的	祸	可	闯	得	更	加大	了	，	只	盼	钟	万	仇	没有	听见	，	可是	立即	听	到	他	暴	喝	：	“	什么	人	？	”	跟着	砰	的	一声	，	有人	踢开	房门	，	纵	进房	来	。	段誉	只	觉	后	领	一	紧	，	已	被	人	抓	将	出去	，	重重	摔	在	堂上	，	只	摔得	他	眼前	发黑	，	似乎	全身	骨骼	都	断裂	了	。

钟万仇	随即	左手	抓住	他	后	领	，	提	将	起来	，	喝道	：	“	你	是	谁	？	躲	在	我	夫人	房里	干什么	？	”	见到	他	容貌	清秀	，	登时	疑云	大	起	，	转头	问	钟夫人	，	道	：	“	阿宝	，	你	…	你	……	又	……	又	……	”

钟夫人	嗔	道	：	“	什么	又	不	又	的	？	又	什么	了	？	快	放下	他	，	他	是	来	给	咱们	报讯	的	。	”	钟万仇	道	：	“	报	什么	讯	？	”	仍	是	提	得	段誉	双脚	离	地	，	喝道	：	“	臭	小子	，	我	瞧	你	油	头	粉	脸	，	决不	是	好	东西	，	你	干	么	鬼鬼祟祟	的	躲	在	我	夫人	房里	？	快	说	，	快	说	！	只要	有	半句	虚言	，	我	打	得	你	脑袋瓜	子	稀巴烂	。	”	砰	的	一	拳击	落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一	张	梨木	桌子	登时	塌了	半	边	。

段	誉	给	他	摔得	好	不	疼痛	，	给	他	提	在	半	空	，	挣扎	不得	，	而	听	他	言语	，	竟是	怀疑	自己	跟	钟夫人	有	甚	苟且	之	事	，	心中	不	惧	反	怒	，	大声	道	：	“	我	姓	段	，	你	要	杀	就	快快	动手	。	不	清	不	楚	的	胡言乱语	什么	？	”

钟万仇	提起	右	掌	，	怒喝	：	“	你	这	小子	也	姓	段	？	又是	姓	段	的	，	又	……	又是	姓	段	的	！	”	说	到	后来	，	愤怒	之意	竟	尔	变为	凄凉	，	圆圆的	眼眶	中	涌	上	了	泪水	。

突然	之间	，	段誉	对	这	条	大汉	不	自禁	的	心	生	悲	悯	，	料想	此人	自知	才貌	与	妻子	不配	，	以致	动不动	的	就	喝	无名	醋	，	其实	也	甚	可怜	，	竟	没	再	想到	自己	命	悬	人手	，	温言	安慰	道	：	“	我	姓	段	，	我	以前	从没	见过	钟夫人	之	面	，	你	不必	瞎	起疑心	，	不用	难受	。	”

钟万仇	脸	现	喜色	，	嘶哑	着	嗓子	道	：	“	当真	？	你	从来	没	见过	……	没	见过	阿宝	的	面	？	”	段誉	道	：	“	我	来到	这里	，	前后	还	不	到	半	个	时辰	。	”	钟万仇	裂开	了	大嘴巴	，	呵呵	呵	的	笑	了	几	声	，	说道	：	“	对	，	对	，	阿宝	已有	十	年	没	出	谷去	了	，	十	年	之前	，	你	还	只	八九	岁	年纪	，	自然	不能	……	不能	……	不能	……	”	但	兀自	提	着	段誉	不	放	。

钟夫人	脸上	一阵	晕	红	，	道	：	“	快	放下	段	公子	！	”	钟万仇	忙道	：	“	是	，	是	！	”	轻轻	放	下	段誉	，	突然	脸上	又是	布满	疑云	，	说道	：	“	段公子	？	段公子	？	你	……	你	爹爹	是	谁	？	”

段	誉	心想	：	“	我	若	再	说谎	话	，	倒	似	是	有	甚	亏心事	一般	。	”	昂然	道	：	“	我	刚才	没	跟	钟夫人	说实话	，	其实	不	该	隐瞒	。	我	名叫	段誉	，	字	和	誉	，	大理	人氏	。	我	爹爹	的	名	讳	上	正	下淳	。	”

钟万仇	一时	还	没想到	“	上	正	下	淳	”	四	字	是	什么	意思	，	钟夫人	颤	声道	：	“	你	爹爹	是	……	是	段	……	段	正	淳	？	”	段誉	点头	道	：	“	正是	！	”

钟万仇	大	叫	：	“	段正淳	！	”	这	三	字	当真	叫得	惊天动地	，	霎时间	满脸	通红	，	全身	发抖	，	叫	道	：	“	你	……	你	是	段正淳	这	狗贼	的	儿子	？	”

段	誉	大怒	，	喝道	：	“	你	胆敢	辱骂	我	爹爹	？	”

钟万仇	怒道	：	“	我	为什么	不	敢	？	段正淳	，	你	这	狗贼	，	混帐	王八蛋	！	”

段	誉	登时	明白	：	他	在	谷外	漆上	“	姓	段	者	入	谷	杀无赦	”	九	个	大字	，	料想	他	必	是	恨	极了	我	爹爹	，	才	迁怒	于	所	有	姓	段	之	人	，	凛然	道	：	“	钟谷	主	，	你	既	跟	我	爹爹	有仇	，	就	该	光明正大	的	了断	此事	。	你	有	种	就	去	当面	骂	我	爹爹	，	背后	骂	人	，	又	算什么	英雄好汉	？	我	爹爹	便	在	大理	城中	，	你	要	找	他	，	容易	得	紧	，	干	么只在	自己	门口	立	块	牌子	，	说什么	‘	姓	段	者	入	谷	杀无赦	’	？	”

钟万仇	脸上	青	一阵	、	红	一阵	，	似乎	段誉	所	说	，	句句	打中	了	他	的	心坎	，	只见	他	眸子	中	凶光	猛射	，	看来	举手	便	要	杀人	，	呆	了	半晌	，	突然间	砰砰	两	拳	，	将	两	张	椅子	打	得	背	断	脚	折	，	跟着	飞	腿	踢出	，	板壁	上	登时	裂	出	个	大洞	，	叫	道	：	“	我	不	是	怕	斗	不过	你	爹爹	，	我	……	我	是	怕	…	……	怕	你	爹爹	知道	…	知道	阿宝	住在	这里	……	”	说	到	这	句话	时	，	声音	中	竟	有	呜咽	之意	，	双手	掩面	，	叫	道	：	“	我	是	胆小鬼	，	我	是	胆小鬼	！	”	猛地	发	足	奔	出	，	但	听得	砰	嘭	、	拍	啦	响声	不	绝	，	沿途	撞	倒	了	不少	架子	、	花盆	、	石	凳	。

段	誉	愕然	良久	，	心	道	：	“	我	爹爹	知道	你	夫人	住在	这里	，	那	又怎样	了	？	难道	便	会	来	杀	了	她	么	？	”	但	想	自己	所	说	的	言语	确	是	重	了	，	刺	得	钟	万	仇	如此	伤心	，	深感	歉	仄	，	转	过	头	来	，	只见	钟夫人	正	凝望	着	自己	。

钟夫人	和	他	目光	相接	，	立即	转	开	，	苍白	的	脸上	霎时	涌	上	一片红	云	，	又	过	了	一会	，	低声	问道	：	“	段公子	，	令尊	这些	年	来	身子	安好	？	一切	都顺遂	罢	？	”

段	誉	听	她	问	到	自己	父亲	，	当即	站直	身子	，	恭恭敬敬	的	答道	：	“	家	严	身子	安	健	，	托	赖	诸事	平安	。	”

钟夫人	道	：	“	那	就	很好	。	我	…	……	我	也	……	”

段	誉	见	她	长长的	睫毛	下	又是	泪珠	莹	然	，	一句话	没	说完	便	背过	身子	，	伸袖	拭泪	，	不由得	心	生	怜惜	，	安慰	她	道	：	“	伯母	，	钟谷	主	虽然	脾气	暴躁	些	，	对	你	可	实	是	敬爱	之	极	。	你	两	位	姻缘	美满	，	小小	言语	失和	，	伯母	也	不必	伤心	。	”

钟夫人	回过	头	来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你	这么	一点儿	年纪	，	又	懂得	什么	姻缘	美满	不	美	满	了	。	”

段	誉	见	她	这	一	笑	颇	有	天真烂漫	之	态	，	心中	一动	，	登时	想起	了	钟灵	，	目光	转	过去	瞧	放在	小几	上	的	钟灵那	对	花鞋	，	心想	：	“	钟姑娘	给	那	山羊	胡子	抓住	了	，	便	一刻	时光	也	是	难过	，	得	赶快	去	救	她	才是	。	”	说道	：	“	晚生	适才	言语	无	礼	，	请	伯母	带	去	向谷	主	谢罪	，	这	就	请	谷主	启程	，	去	相救	令爱	。	”

钟夫人	道	：	“	外	子	忙着	接待	他	远道而来	的	朋友	，	确实	是	难以	分身	。	公子	刚才	想必	已经	听到	了	，	这	几	个	朋友	行为	古怪	，	动不动	便	出手	杀人	，	倘若	对待	他们	礼数	稍	有	不	周	，	难免	后患无穷	。	嗯	，	事	到	如今	，	我	随	公子	去	吧	。	”	段誉	喜	道	：	“	伯母	亲自	前	去	，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	想起	钟灵	说	过	的	一句话	，	问道	：	“	伯母	能	治	得	闪电	貂之毒	么	？	”	钟夫人	摇	了	摇头	，	道	：	“	我	不能	治	。	”	段誉	犹豫	道	：	“	这个	……	那么	…	……	”

钟夫人	回	进	卧室	，	匆匆	留下	一	张	字条	，	略	一	结束	，	取	了	一	柄	长剑	悬	在	腰间	，	回到	堂	中	，	说道	：	“	咱们	走	吧	！	”	当	先	便	行	。

段	誉	顺手	将	钟灵那	对	花鞋	揣	入	怀中	。	钟夫人	黯然	摇头	，	想	说什么	话	，	终于	忍住	不	说	。

两	人	一	走出	树洞	，	钟夫人	便	加快	脚步	，	别	瞧	她	娇	怯怯	的	模样	，	脚下	却	比	段誉	快速	得	多	。

段	誉	终	是	不	放心	，	说道	：	“	伯母	既	不	会	治疗	貂	毒	，	只怕	神农	帮	不肯	便	放	了	令爱	。	”

钟夫人	淡淡的	道	：	“	谁	要	他们	放	人	？	神农	帮	胆敢	扣留	我	女儿	，	要	胁	于	我	，	那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	我	不	会	救人	，	难道	杀人	也	不	会	么	？	”

段	誉	不禁	打	了	个	寒噤	，	只	觉	她	这	几	句	轻描淡写	的	言语	之中	，	所含	杀人	如	草芥	之意	，	实	不下于	那	岳	老三	凶神恶煞	的	行径	。

钟夫人	问道	：	“	你	爹爹	一共	有	几	个	妾	侍	？	”	段誉	道	：	“	没有	，	一个	也	没有	。	我	妈妈	不许	的	。	”	钟夫人	道	：	“	你	爹爹	很	怕	你	妈妈	吗	？	”	段誉	笑道	：	“	也	不	是	怕	，	多半	是	由	爱	生	敬	，	就	像	谷主	对	伯母	一样	。	”	钟夫人	道	：	“	嗯	，	你	爹爹	是不是	每天	都勤练	武功	？	这些	年	来	，	功力	又	大	进	了	吧	？	”	段誉	道	：	“	爹爹	每天	都	练功	的	，	功力	怎样	，	我	可	一窍不通	了	。	”	钟夫人	道	：	“	他	功夫	没	搁下	，	我	……	我	就	放心	了	。	你	怎	地	一点	武功	也	不	会	？	”

两	人	说话	之间	，	已	行	出	里	许	，	段誉	正要	回答	，	忽听	得	一	人	厉声	喊道	：	“	阿宝	，	你	……	……	你	到	那儿	去	？	”	段誉	回过	头	来	，	只见	钟万仇	从	大路	上	如	飞	般	追来	。

钟夫人	伸手	穿	到	段誉	腋下	，	喝道	：	“	快	走	！	”	提	起	他	身子	，	疾	串	而	前	。	段誉	双足	离	地	，	在	钟夫人	提	掖	之下	，	已然	身	不	由	主	。	二	前	一	后	，	三人	顷刻间	奔	出	数	十	丈	。	钟夫人	轻功	不	弱	于	丈夫	，	但	她	终究	多	带	了	个人	，	钟万仇	渐渐	追	近	。	又	奔	了	十	馀	丈	，	段誉觉	到	钟万仇	的	呼吸	竟	已	喷	到	后	颈	。	突然	嗤	的	一	声响	，	他	背	上一凉	，	后心	衣服	给	钟万仇	扯	去	了	一块	。

钟夫人	左手	运劲一	送	，	将	段誉掷	出	丈	许	，	喝道	：	“	快跑	！	”	右手	已	抽出	长剑	向	后	刺	去	。	凭	着	钟万仇	的	武功	，	这	一	剑	自	是	刺	他	不	中	，	何况	钟夫人	绝无	伤害	丈夫	之意	，	不过意	在	阻	他	追赶	。	不料	她	一	剑	刺出	，	只	觉	剑身	微微	受阻	，	剑	尖	竟	已	刺中	了	丈夫	胸口	。

原来	钟万仇	不避	不	让	，	反而	挺胸	迎剑	。

钟夫人	大吃一惊	，	急忙	回头	，	只见	丈夫	一	脸	愤激	之	色	，	眼眶	中	隐隐	含泪	，	胸口	中	剑处	鲜血	渗出	，	颤	声道	：	“	阿宝	，	你	……	…	终于	要	离	我	而	去	了	？	”

钟夫人	见	这	一	剑	刺中	他	胸口	正中	，	虽	不	及心	，	但	剑	锋	深入	数	寸	，	丈夫	生死	难	料	，	惶	急	之下	，	忙	拔出	长剑	，	扑	上去	按住	他	的	剑	创	，	但	见血	如	泉涌	，	从	手指	缝	中	喷	了	出来	。

钟夫人	怒道	：	“	我	又	不想	伤	你	，	你	为什么	不避	？	”

钟万仇	苦笑	道	：	“	你	……	你	……	要	离	我	而	去	，	我	……	还	不	如	死	了	的	好	。	”	说	着	连连	咳嗽	。	钟夫人	道	：	“	谁	说	我	离	你	而	去	？	我	出去	几	天	就	回来	的	。	我	是	去	救	咱们	女儿	。	我	在	字条	上	不	写	得	明明白白	的	吗	？	”	钟谷	主道	：	“	我	没	见到	什么	字条	。	”	钟夫人	道	：	“	唉	，	你	就	是	这么	粗心	。	”	三言两语	，	将	钟灵	被	神农	帮	擒住	的	事	说	了	。

段	誉	见到	这	等	情形	，	早	吓得	呆	了	，	定	了	定神	，	忙	撕下	衣襟	，	手忙脚乱	的	来	给	钟万仇	包	伤	，	钟万仇	忽地	飞	出	左腿	，	将	他	踢	了	个	筋斗	，	喝道	：	“	小	杂种	，	我	不	要	见	你	。	”	对	钟夫人	道	：	“	你	骗	我	，	我	不信	。	明明	是	他	……	是	他	来	叫	你	去	。	这	小	杂种	是	他	儿子	……	他	还	出言	羞辱	于	我	…	”	说	着	大	咳	起来	，	这	一	咳	，	伤口	中的	血流	得	更加	厉害	了	，	向段誉	道	：	“	上来	啊	，	我	虽	身上	受伤	，	却	也	不	怕	你	的	一	阳	指	！	上来	动手	啊	。	”

段	誉	这	一	交	摔	跌	，	左	颊	撞	上	了	一块	尖石	，	狼狈	万	状	的	爬	起来	，	半边	脸上	都是	鲜血	，	说道	：	“	我	不	会	使	一	阳	指	。	就算	会	使	，	也	不	会	跟	你	动手	。	”	钟万仇	又	咳	了	几	声	，	怒道	：	“	小	杂种	，	你	装	什么	蒜	？	你	……	…	你	去	叫	你	的	老子	来	吧	！	”	他	这	一发	怒	，	咳得	更加	狠	了	。

钟夫人	道	：	“	你	这	瞎	疑心	的	老毛病	终究	不肯	改	。	你	既	不能	信	我	，	不	如	我	先	在	你	面前	死	了	干净	。	”	说	着	拾起	地下	长剑	，	便	往	颈	中	刎	去	。

钟万仇	一	把	抢过	，	脸上	登	现	喜色	，	颤	声道	：	“	阿宝	，	你	真	的	不	是	随	这	小	杂种	而	去	？	”

钟夫人	嗔	道	：	“	人家	是	好	好	的	段公子	，	什么	老	杂种	，	小	杂种	的	！	我	随	段公子	去	，	是	要	杀	尽	神农	帮	，	救	回	咱们	的	宝贝	女儿	。	”	钟万仇	听	妻子	说	并非	弃	他	而	去	，	心中	已然	狂喜	，	见	她	轻	嗔	薄	怒	，	爱怜	之	情	更	甚	，	陪	笑道	：	“	既然如此	，	那	就	算是	我	的	不	是	。	不过	……	不过	，	我	既	追来	，	你	又	干	么	不	停下来	好好	跟	我	说	个	明白	？	”	钟夫人	脸上	微微	一	红	，	道	：	“	我	不想	你	再	见到	段公子	。	”	钟万仇	突然	又	起疑心	，	问道	：	“	这	小	……	这段	公子	，	不	是	你	的	儿子	吧	？	”

钟夫人	又	羞	又	怒	，	呸	的	一声	，	说道	：	“	你	胡说八道	什么	？	一会儿	疑心	他	是	我	情郎	，	一会儿	又	疑心	他	是	我	儿子	。	老实	跟	你	说	，	他	是	我	的	老子	，	是	你	的	泰山	老丈人	。	”	说	着	不禁	噗	哧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钟万仇	一怔	，	随即	明白	妻子	是	说	笑	，	当即	捧腹	狂笑	。	这	一大	笑	，	伤口	中	鲜血	更	似	泉涌	。

钟夫人	流泪	道	：	“	怎	……	怎么	是	好	？	”	钟万仇	大喜	，	伸手	拦住	她	腰	，	道	：	“	阿宝	，	你	为	我	这么	担心	，	我	便	是	立时	死去	，	也	不	枉	了	。	”	钟夫人	晕	生	双颊	，	轻轻	推开	了	他	，	道	：	“	段公子	在	这儿	，	你	也	这么	疯	疯颠颠	的	。	”	钟万仇	呵呵	而	笑	，	甚	是	欢悦	，	笑	几声	，	咳	几	下	。

钟夫人	眼见	丈夫	神情	委顿	，	脸色	渐	白	，	甚	是	担心	，	说道	：	“	我	不	去	救	灵	儿	啦	，	她	自己	闯	的	祸	，	让	她	听天由命	罢	。	”	扶起	了	丈夫	，	向段誉	道	：	“	段公子	，	你	去	跟	司空玄	说	：	我	丈夫	是	当年	纵横	江湖	的	‘	马王	神	’	钟万仇	。	我	是	甘宝宝	，	有	个	外号	可不	大好	听	，	叫作	‘	俏	夜叉	’	。	他	倘若	胆敢	动	我们	女儿	一	根	毫毛	，	叫	他	别	忘了	我们	夫妻	俩	辣手	无	情	。	”	她	说一句	，	钟万仇	便	说	一声	：	“	对	，	不错	！	”

段	誉	见到	这	等	情景	，	料想	钟万仇	固	不	能	亲	行	，	钟夫人	也	不能	舍	了	丈夫	而	去	搭救	女儿	，	单凭	马王	神	钟万仇	和	俏	夜叉	甘宝宝	两	人	的	名	头	，	是否	就	此	能	吓倒	司空	玄	，	实在	大	有	疑问	，	看来	自己	腹	中	这	“	断	肠	散	”	的	剧毒	，	那是	万万	不能	解救	的	了	，	心想	：	“	事情	既	已	如此	，	多	说	也	是	无益	。	”	便	道	：	“	是	，	晚生	这	便	前去	传话	。	”

钟夫人	见	他	说	去	便	去	，	发足即行	，	作	事	之	潇洒	无疑	，	又	使	她	记	起	心中	那	个人	来	，	叫	道	：	“	段公子	，	我	还	有	一句话	说	。	”	轻轻	放开	钟万仇	的	身子	，	纵	到	段誉	身前	，	从	怀中	摸出	一	件	物	事	，	塞	在	段誉	手中	，	低声	道	：	“	你	将	这	东西	赶去	交	给	你	爹爹	，	请	他	出手	救	我们	的	女儿	。	”

段	誉	道	：	“	我	爹爹	如	肯	出	手	，	自然	救	得	了	钟姑娘	，	只不过	此	去	大理	路途	不	近	，	就	怕	来不及	。	”	钟夫人	道	：	“	我	去	借	匹好	马	给	你	，	请	你	在	此	稍候	。	别	忘了	跟	你	爹爹	说	：	‘	请	他	出手	救	我们	的	女儿	’	这	十	个	字	。	”	不等	段誉	回答	，	转身	奔	到来	丈夫	身	畔	，	扶起	了	他	，	迳	自	去	了	。

段	誉	提起	手	来	，	见	钟夫人	塞	在	他	手中	的	，	是	双	镶嵌	精致	的	黄金钿	盒	，	揭开	盒	盖	，	见	盒	中	有	块	纸片	，	色变	淡黄	，	显	是	时日已	久	，	纸	上	隐隐	还	溅	着	几滴	血迹	，	上	写	“	庚申	年	二月	初五	丑时女	”	十一	字	，	笔致	柔弱	，	似	是	出于	女子	之	手	，	书法	可	算	十分	拙劣	，	此外	更	无	别	物	。	段誉	心	道	：	“	这	是	谁	的	生辰	八字	？	钟夫人	要	我	去	交给	爹爹	，	不知	有	何	用意	？	庚申	年	，	庚申	年	……	”	屈指	一算	，	那是	十六	年	之前	，	“	……	难道	是	钟姑娘	的	年庚	八字	？	钟夫人	要	将	女儿	许配	给	我	，	因此	要	我	爹爹	去	救	他	媳妇	？	”

正	沉吟	间	，	听得	一个	男子	声音	叫	道	：	“	段公子	！	”

正文	 	第	三	章	 	马	疾	香	幽

段	誉	回过	头	来	，	只见	一个	身穿	家人	服	色	的	汉子	快步走	来	，	便	是	先前	隔着	板壁	所	见	的	来福儿	。	他	走到	近处	，	行	了	一	礼	，	道	：	“	小人	来	福儿	，	奉	夫人	之	命	陪	公子	去	借	马	。	”	段誉	点头	道	：	“	甚	好	。	有劳	管家了	。	”

当下	来福儿	在	前	领路	，	穿	过	大	松林	后	，	折	而	向北	，	走	上	另	一	条	小路	，	行	了	六七	里	，	来到	一所	大屋	之前	。	来福儿	上前	执着	门环	，	轻击	两	下	，	停	了	一停	，	再	击	四下	，	然后	又	击	三	下	。

那门	啊	的	一声	，	开	了	一道	门缝	。	来福儿	在	门外	低声	和	应门	之	人	说	了	一阵子	话	。	其时	天色	已	黑	，	段誉	望着	天上	疏星	，	忽地	想起	了	谷中	山洞	的	神仙	姊姊	来	。

猛	听得	门内	忽	律律	一	声	长	声	马嘶	，	段誉	不	自禁	的	喝	采	：	“	好马	！	”	大门	打开	，	探	出	一个	马头	，	一对	马眼	在	黑夜	中	闪闪	发光	，	顾盼	之际	，	已	显得	神骏	非凡	，	嗒嗒	两声	轻	响	，	一	匹	黑马	跨	出	门来	。	马蹄	着	地	甚轻	，	身形	瘦削	，	但	四	腿	修长	，	雄伟	高昂	。	牵	马	的	是	个	垂	鬟	小	婢	，	黑暗	中看	不	清	面貌	，	似	是	十四五	岁	年纪	。

来	福儿道	：	“	段公子	，	夫人	怕	你	不能	及时	赶到	大理	，	特	向	这里	的	小姐	借得	骏马	，	以	供	乘坐	。	这	马	脚力	非凡	，	这里	的	小姐	是	我家	姑娘	的	朋友	，	得知	公子	是	去	救我家	姑娘	，	这	才相	借	，	实	是	天大	的	面子	。	”	段誉	见过	骏马	甚多	，	单闻	这	马嘶	鸣	之	声	，	已知	是	万	中选	一	的	良驹	，	说道	：	“	多谢	了	！	”	便	伸手	去	接	马	缰	。

那	小	婢	轻抚	马颈	中的	鬃毛	，	柔	声道	：	“	黑玫瑰	啊	黑玫瑰	，	姑娘	借	你	给	这位	公子	爷	乘坐	，	你	可	得	乖乖	的	听话	，	早	去	早	归	。	”	那	黑马	转	过	头	来	，	在	她	手臂	上	挨	挨	擦擦	，	神态	极	是	亲热	。	那小	婢	将	缰绳	交给	段誉	，	道	：	“	这	马儿	不能	鞭打	，	你	待	它	越好	，	它	跑得	越快	。	”

段	誉	道	：	“	是	！	”	心想	：	“	马名	黑玫瑰	，	必	是	雌	马	。	”	说道	：	“	黑玫瑰	小姐	，	小生	这厢	有	礼	了	！	”	说	着	向马	作	了	一	揖	。	那小	婢	嗤	的	一	笑	，	道	：	“	你	这	人	倒	也	有趣	。	喂	，	可	别	摔	下来	啊	。	”	段誉	轻轻	跨上	马背	，	向小	婢	道	：	“	多谢	你家	小姐	！	”	那小	婢	笑道	：	“	你	不谢	我	么	？	”	段誉	拱手	道	：	“	多谢	姊姊	。	回来	时	我	多	带	些	蜜饯	果子	给	你	吃	。	”	那小	婢	道	：	“	果子	倒	不	用	带	。	你	千万	小心	，	别	骑	伤	了	马儿	。	”

来	福儿道	：	“	此	去	一直	向北	，	便	是	上大理	的	大路	。	公子	保重	。	”	段誉扬	了	扬	手	，	那马	放开	四	蹄	，	几	个	起落	，	已	在	数	十	丈	外	。

这	黑玫瑰	不用	推送	，	黑夜	中	奔	行	如	飞	，	段誉	但	觉	路旁	树林	犹如	倒退	一般	，	不住	从	眼	边	跃过	，	更	妙	的	是	马背	平稳	异常	，	绝少	颠簸	起伏	，	心	道	：	“	这	马	如此	快	法	，	明日	午后	，	准	能	赶到	大理	。	”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便	已	驰	出	十	余里	之	遥	，	黑夜	中	凉风	习习	，	草木	清	气	扑面而来	。	段誉	心	道	：	“	良夜驰	马	，	人	生	一	乐	。	”	突然	前面	有人	喝道	：	“	贼	贱人	，	站住	！	”	黑暗	中	刀光	闪动	，	一	柄	单刀	劈	将	过来	。	但	黑马	奔	得	极快	，	这	刀	砍	落	时	，	黑马	已	纵	出	丈	许	之外	。	段誉	回头	看	去	只见	两	条	大汉	一	持	单刀	、	一	持	花枪	，	迈开	大步	急急	赶来	。	两	人	破口大骂	：	“	贼	贱人	！	女	扮	男装	，	便	瞒	得	过	老爷	了	么	？	”	一	幌	眼	间	，	黑马	已	将	二	人	抛	得	老	远	。	两	条	大汉	虽	快步	急	追	，	片刻	间	连	叫喊声	也	听	不	见	了	。

段	誉	寻思	：	“	这	两	个	莽	夫	怎	地	骂	我	‘	贼	贱人	’	，	说什么	女	扮	男装	？	是	了	，	他们	要	找	这	黑玫瑰	主人	的	晦气	，	认	马	不	认	人	，	真是	莽撞	。	”	又	驰	出	里	许	，	突然	想起	：	“	啊哟	，	不	好	！	我	幸	赖	马快	，	逃脱	这	二	人	的	伏击	。	瞧这	两	条	大汉	似乎	武功	了得	，	倘若	借	马	的	小姐	不	知	此事	，	毫	没	提防	的	走	将	出来	，	难免	要	遭	暗算	。	我	非得	回去	报讯	不可	！	”	当即	勒	马	停	步	，	说道	：	“	黑玫瑰	，	有人	要	暗害	你	家小姐	，	咱们	须得	回去	告知	，	请	她	小心	，	不可	离	家	外出	。	”

当下	掉转	马头	，	又	从原路	回去	，	将	到	那大	汉	先前	伏击	之	处	，	催	马道	：	“	快跑	，	快跑	！	”	黑玫瑰	似	解	人意	，	在	这	两声	‘	快跑	’	的	催促	之下	，	果然	奔驰	更快	。	但	那	两	条	大汉	却	已	不知去向	。	段誉	更加	急	了	：	“	倘若	他	二	人	到	庄中	去	袭击	那位	小姐	，	岂不	糟糕	？	”	他	不	住	吆喝	‘	快跑	’	，	黑玫瑰	四	蹄	犹如	离	地	一般	，	疾驰	而	归	。

将	到	屋前	，	忽地	两	条	杆	棒	贴地	挥	来	，	直击	马蹄	。	黑玫瑰	不等	段誉	应变	，	自行	纵	跃	而	过	，	后腿	飞	出	，	砰	的	一声	，	将	一	名	持	杆	棒	的	汉子	踢得	直	掼	了	出去	。

黑玫瑰	一	窜	便	到	门前	，	黑暗	中	四五	人	同时	长	身	而	起	，	伸手	来扣	黑玫瑰	的	辔头	。	段誉	只	觉	右臂	上	一	紧	，	已	给	人	扯下	马来	。	有人	喝道	：	“	小子	，	你	干什么	来	啦	？	瞎闯	什么	？	”

段	誉	暗暗	叫苦	：	“	糟糕	之	极	，	屋子	都	让	人	围住	了	，	不知	主人	是否	已	遭	毒手	。	”	但	觉	右臂	给	人	紧紧	握住	，	犹如	套	在	一个	铁箍	中	相似	，	半身	酸麻	，	便道	：	“	我	来	找	此间	主人	，	你	这么	横蛮	干什么	？	”	另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这	小子	骑	了	那	贱人	的	黑马	，	定是那	贱人	的	相好	，	且	放	他	进去	，	咱们	斩草除根	，	一网打尽	。	”

段	誉	心中	七上八下	，	惊惶	不定	：	“	我	这	叫做	自投罗网	。	事	已	如此	，	只有	进去	再说	。	”	只	觉	握住	他	手臂	那人	松开	了	手	，	便	整	了	整	衣冠	，	挺身	进门	。

穿	过	一个	院子	，	石道	两旁	种	满	了	玫瑰	，	香气	馥郁	，	石道曲	曲折	折	的	穿	过	一个	月	洞	门	，	段誉	顺着	石道	走	去	，	但	见	两旁	这边	一个	、	那边	一个	，	都	布满	了	人	。	忽听	得	高处	有人	轻声	咳嗽	，	他	抬起	头	来	，	只见	墙头	上	也	站	着	七八	人	，	手中	兵刃	上	寒光	在	黑夜	中	一闪	一闪	。	他	暗暗	心惊	：	“	庄子里	未	必	有	多少	人	，	怎	地	却	来	了	这	许多	敌人	，	难道	真	的	要	赶尽杀绝	么	？	”	但	见	这些	人	在	黑暗	中	向	他	恶狠狠	的	瞪眼	，	有的	手	按	刀柄	，	意	示威	吓	。

段	誉	只	有	强	自	镇定	，	勉	露	微笑	，	只见	石道尽	处	是	座	大厅	，	一	排	排	落地	长	窗	中透了灯	火	出来	。	他	走到	长	窗	之前	，	朗	声道	：	“	在下	有事	求见	主人	。	”

厅里	一个	嗓子	嘶哑	的	声音	喝道	：	“	什么	人	？	滚	进来	。	”

段	誉	心	下	有	气	，	推开	窗子	跨进	门槛	，	一眼	望	去	，	厅	上	或	坐	或	站	，	共有	十七八	人	。	中间	椅上	坐着	个	黑衣	女子	，	背心	朝外	，	瞧	不见	面貌	，	背影	苗条	，	一丛	乌油油	的	黑	发作	闺女	装束	。	东边	太师椅	中	坐着	两	个	老妪	，	空着	双手	，	其余	十	余	名	男	女	都	手	执	兵刃	。	下首	那	老妪	身前	地下	横着	一	人	，	颈	中	鲜血	兀	兀	汨汨	流出	，	已然	死去	，	正是	领	了	段誉	前来	借	马	的	来福儿	。	段誉	心想	这	人	对	自己	恭谨	有	礼	，	不料	片刻	间	便	惨遭	横祸	，	说来	也	是	因	己	之	故	，	心	下	甚	感	不妨	。

坐	在	上首	那	老妪	满头	白发	，	身子	矮小	，	嘶哑	着	嗓子	喝道	：	“	喂	，	小子	！	你	来	干什么	？	”

段	誉	推开	长	窗	跨进	厅	中	之	时	，	便	已	打定	了	主意	：	“	既	已	身	履	险地	，	能	设法	脱身	，	自	是	上	上	大	吉	，	否则	瞧	这些	人	凶神恶煞	的	模样	，	纵然	跟	他们	多	说	好	话	，	也	是	无用	。	”	进厅	后	见	来福儿	尸横	就地	，	更	激起	胸中	气愤	，	昂首	说道	：	“	老婆婆	不	过	多	活	几	岁	年纪	，	如何	小子	长	、	小子	短	的	，	出言	这	等	无礼	？	”

那	老妪	脸	阔	而	短	，	满是	皱纹	，	白眉	下垂	，	一	双	眯	成	一	条	细	缝	的	小	眼中	射出	凶光	杀气	，	不住	上下	打量	段	誉	。	坐	在	她	下首	的	那	老妪	喝道	：	“	臭	小子	，	这	等	不	识	好歹	！	瑞婆婆	亲口	跟	你	说话	，	算是	瞧得起	你	小子了	！	你	知道	这位	老婆婆	是	谁	？	当真	有	眼	不	识	泰山	。	”	这	老妪	甚	是	肥胖	，	肚子	凸出	，	便	似	有	了	七八	个	月	身孕	一般	，	头发	花白	，	满脸	横肉	，	说话	声音	比	寻常	男子	还	粗	了	几	分	，	左右	腰间	各	插	两	柄	阔	刃	短刀	，	一	柄	刀上	沾满	了	鲜血	，	来福儿	显	是	为	她	所	杀	。

段	誉	见到	这	柄	血	刃	，	气	往	上	冲	，	大声	道	：	“	听	你们	口音	都	是	外路	人	，	竟	来到	大理	胡乱	杀人	，	可	知道	大理	虽	是	小邦	，	却	也	有	王法	。	瑞婆婆	什么	来头	，	在下	全然	不知	，	她	就	算是	大	宋国	的	皇太后	，	也	不能	来	大理	擅自	杀人	啊	。	”

那	胖	老妪	大怒	，	霍地	站	起	，	双	手	一	挥	，	每	只	手中	都已	执	了	一	柄	短刀	，	喝道	：	“	我	偏要	杀	你	，	你	瞧	怎么样	？	大理国	中	没	一个	好人	，	个个	该	杀	。	”	段誉	仰天	打	个	哈哈	，	说道	：	“	蛮不讲理	，	可笑	，	可笑	！	”	那	胖	老妪	抢	上	两步	，	左手	刀便向	段	誉颈	中	砍去	。

当	的	一声	，	一	柄	铁	拐杖	伸过	来	将	短刀	格	开	，	却	是	那瑞	婆婆	出手	拦阻	。	她	低声	道	：	“	平婆婆	且慢	，	先	问	个	清楚	，	再	杀	不	迟	！	”	说	着	将	铁	拐杖	靠	在	椅	边	，	问	段誉	道	：	“	你	是	什么	人	？	”

段	誉	道	：	“	我	是	大理	国人	。	这	胖	婆婆	说道	大理	国人	个个	该	杀	，	我	便	是	该	杀	之	人	了	。	”	平婆婆	怒道	：	“	你	叫	我	平婆婆	便	是	，	说什么	胖	不	胖	的	？	”	段誉	笑道	：	“	你	不妨	自己	摸摸	肚皮	，	胖	是	不	胖	？	”

平	婆婆	骂	道	：	“	操你	奶奶	！	”	挥刀	在	他	脸	前	一	尺	处	虚	劈	两	下	，	呼呼	风	响	。	段誉	只	吓得	背	上	满是	冷汗	，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脸上	却	硬	装	洋洋自得	。

瑞	婆婆	道	：	“	你	这	小子	油	头	粉	脸	，	是	这	小贱人	的	相好	吗	？	”	说	着	向那	黑衣	女郎	的	背心	一	指	。	段誉	道	：	“	这位	姑娘	我	生平	从来	没	见过	。	不	过	瑞婆婆	哪	，	我	劝	你	说话	客气	些	。	你	开口	骂	人	，	这位	姑娘	大人	大量	，	不	来跟你	计较	，	你	自己	的	人品	可	就	不怎么	高明	了	。	”	瑞婆婆	呸	的	一声	，	道	：	“	你	这	小子	倒	教训	我	起来	啦	。	你	既	跟	这	小贱人	素不相识	，	到	这里	来干	么	？	”

段	誉	道	：	“	我	来向	此间	主人	报	个	讯	。	”	瑞婆婆	道	：	“	报	什么	讯	？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来迟	了	一	步	，	报	不	报讯	也	是	一样	了	。	”	瑞婆婆	道	：	“	报	什么	讯	，	快快	说	来	。	”	语气	愈益	严峻	。

段	誉	道	：	“	我	见	了	此间	主人	，	自会	相告	，	跟	你	说	有	什么	用	？	”	瑞婆婆	微微	冷笑	，	隔	了	片刻	，	才道	：	“	你	要	当面	说	，	那	就	快	说	吧	。	稍	待	片刻	，	你	两	个	便	得	去	阴世叙会	了	。	”	段誉	道	：	“	主人	是	那一位	？	在下	要	谢过	借	马之德	。	”

他	此言	一	出	，	厅	上	众人	的	目光	一齐	望	向	坐	在	椅上	的	那	黑衣	女郎	。

段	誉	一怔	：	“	难道	这	姑娘	便是	此间	主人	？	她	一个	娇弱	女子	，	给	这	许多	强敌	围住	了	，	当真	糟糕	之	极	。	”	只	听	那	女郎	缓缓	的	道	：	“	借	马	给	你	，	是	我	冲	着	人家	的	面子	，	用不着	你	来谢	。	你	不	赶去	救人	，	又	回来	干什么	？	”	她	口中	说	话	，	脸孔	仍	是	朝里	，	并	不	转头	。

段	誉	道	：	“	在下	骑	了	黑玫瑰	，	途中	遇到	伏击	，	有人	误认	在下	便是	姑娘	，	口	出	不逊	之	言	，	在下	觉得	不妥	，	非	来向	姑娘	报	个	讯息	不可	。	”

那	女郎	道	：	“	报	什么	讯	？	”	她	语	间	清脆	动听	，	但	语气	中	却	冷冰冰	地	不	带	丝毫	暖意	，	听	来说	不	出	的	不	舒服	，	似乎	她	对	世上	任何	事情	都	漠不关心	，	又	似乎	对	人人	怀有	极大	敌意	，	恨不得	将	世人	杀	个	干干净净	。

段	誉	听	她	言语	无	礼	，	微	觉察	不快	，	但	随即	想到	她	已	落入	强仇	手中	，	处境	凶险	之	极	，	心情	有	异	，	原亦	难怪	，	反而	起	了	同情	之	心	，	温言	说道	：	“	在下	心想	这	两	个	强徒	意欲	加害	姑娘	，	在下	仗	着	马快	，	才	得脱	难	，	但	姑娘	却	未必	知道	有	仇人	来	袭击	，	因此	上	赶来	报知	，	想	请	姑娘	及早	趋	避	，	不料	还	是	来迟	了	一	步	，	仇人	已然	到	临	。	真是	抱憾	之	至	。	”

那	女郎	冷笑	道	：	“	你	假惺惺	的	来	讨好	我	，	有	什么	用意	？	”	段誉	怒气	上	冲	，	朗	声道	：	“	在	下	与	姑娘	素不相识	，	只	是	既	知	有人	意欲	加害	，	岂可	置之不理	？	‘	讨好	’	两	字	，	从	何	说起	？	”	那	女郎	道	：	“	你	知道	我	是	谁	？	”	段誉	道	：	“	不知	。	”

那	女郎	道	：	“	我	听	来福儿	说道	，	你	全然	不	会	武功	，	居然	敢	在	万劫谷	中直	斥	谷主之	非	，	胆子	当真	不	小	。	现	下卷	进	了	这场	是非	，	你	待	怎样	？	”	段誉	一怔	，	说道	：	“	我	本	想	来	报	了	这	讯	，	便	即	赶回	家	去	。	”	说	到	这里	，	又	叹	了	口气	道	：	“	看来	姑娘	固然	身处	险境	，	我	自己	也	是	大祸	临头	了	。	却	不知	姑娘	何以	跟	这	干	人	结仇	？	”

那	黑衣	女郎	冷笑	一声	，	道	：	“	你	凭什么	问	我	？	”	段誉	又是	一怔	，	说道	：	“	旁人	私事	，	我	原	不	该	多	问	。	好啦	，	我	讯	已	带	到	，	这	就	对	得	住	你	了	。	”	黑衣	女	道	：	“	你	没	料到	要	在	这儿	送	了	性命	吧	？	可	后悔	么	？	”	段誉	听	出	她	语气	中大	有	讥嘲	之意	，	朗声	说道	：	“	大丈夫	行事	，	但求义所	当	为	，	有	何	后悔	可言	？	”

黑衣	女郎	哼	了	一声	，	道	：	“	凭	你	这	点	能耐	，	居然	也	自称	大丈夫	了	。	”	段誉	道	：	“	是否	英雄好汉	，	岂	在	武功	高下	？	武功	纵然	天下第一	，	倘若	行事	卑鄙	龌龊	，	也	就	当	不得	‘	大丈夫	’	三	字	。	”	黑衣	女郎	道	：	“	嘿	嘿	，	你	路见	不平	，	仗义	报讯	，	帮	来是想	作	大丈夫	。	待	会	给	人家	乱	刀	分尸	，	一个	斩	成	了	十七八	块	的	大丈夫	，	只怕	也	没什么	英雄	气概	了	。	”

平	婆婆	突然	粗声	喝道	：	“	小贱人	，	尽	拖延	干	么	？	起身	动手吧	！	”	双刀	相	击	，	铮铮	之	声	甚	是	刺耳	。

黑衣	女郎	冷冷	的	道	：	“	你	已	活	了	这	大	把	年纪	，	要	死	也	不	争	这	一刻	。	苏州	那姓	王	的	恶	婆娘	干	么	自己	不	来跟我	动手	，	却	派	你们	这批	奴才	来	跟	我	罗	唣	？	”

瑞	婆婆	道	：	“	我们	夫人	何等尊	贵	，	你	这	小贱人	便	想见	我们	夫人	一面	，	也	是	千难万难	。	你	知道	好歹	的	，	乖乖	的	跟	我们	去	，	向夫人	叩	几	个	响	头	，	说不定	我们	夫人	宽	洪大	量	，	饶	了	你	的	小	命	。	这	一	次	你	再想	逃走	，	那	就	乘	早死	了	这	条	心	。	你	师父	呢	？	”

黑衣	女子	尖声	叫	道	：	“	我	师父	就	在	你	背后	！	”

瑞	婆婆	、	平婆婆	等	都	吃	了	一	惊	，	一齐	转头	，	背后	却	那里	有	人	？

段	誉	见	这	干	人	个个	神色	惊惶	，	都上	了	个	大	当	，	忍不住	哈哈大笑	。	平婆婆	怒道	：	“	笑	什么	？	”	段誉	笑道	：	“	可笑	，	可笑	！	”	平婆婆	又	问	：	“	什么	可笑	？	”	段誉	道	：	“	哈哈	，	可笑	之	极	！	”	平	波动	问道	：	“	什么	可笑	之	极	？	”	段誉	道	：	“	嘿	嘿	，	可笑	之	极	矣	，	可笑	之	极	矣	哉	！	”	平婆婆	怒道	：	“	什么	可笑	矣	啊	哉	的	？	”

瑞	婆婆	道	：	“	平婆婆	，	别	理	这	臭	小子	！	”	向	黑衣	女郎	道	：	“	姑娘	，	你	从江	南	一直	逃到	大理	。	我们	万里	迢迢	的	赶来	，	你	想	是	不	是	还	能	善	罢	？	我们	就算	人人	都	死	在	你	手	下	，	也	非	擒	你	回去	不可	。	你	出手	吧	！	”

段	誉	听	瑞婆婆	的	口	气	，	对	这	黑衣	女郎	着实	忌惮	，	不由得	暗暗	称奇	，	眼见	大厅	上	十七八	人	横眉怒目	，	握着	兵刃	跃跃欲试	，	却	没	一个	迳	自	上前	动手	。	平婆婆	手握	双刀	，	数次	走近	黑衣	女郎	背	后	，	总是	立即	退回	。

黑衣	女郎	道	：	“	喂	，	报讯	的	，	这	许多人	要	打	我	一个	，	你	说	怎么	办	？	”	段誉	道	：	“	嗯	，	黑玫瑰	就	在	外面	，	你	若	能	突围	而	出	，	赶快	骑	了	逃走	。	这	马脚	程	极快	，	他们	追	你	不	上	。	”	黑衣	女郎	道	：	“	那你	自己	呢	？	”	段誉	沉吟	道	：	“	我	跟	他们	素不相识	，	无怨	无	仇	，	说不定	他们	不	来跟我	为	难	，	也	未	可	知	。	”

黑衣	女郎	中	嘿嘿	冷笑	两声	，	道	：	“	他们	肯	这么	讲理	，	也	不	会	这	许多人	来	围攻	我	一个	了	。	你	的	小	命	是	活	不	成	的	啦	，	要	是	我	能	逃脱	，	你	有	什么	心愿	，	要	我	给	你	去办	？	”

段	誉	心	下	一阵	难过	，	说道	：	“	你	的	朋友	钟姑娘	在	无量	山	中	给	神农	帮	扣住	了	，	她	妈妈	给	了	我	这	只	盒子	，	要	我	送去	给	我	爹爹	，	请	他	设法	救人	。	倘若	……	倘若	……	姑娘	能够	脱身	，	最好	能	替	在	下办	了	此事	，	我	感激不尽	。	”	说	着	走	上	几步	，	将	那只金	钿	小盒	递	了	过去	。	走到	离	她	背后	约莫	两	尺	之	处	，	忽然	闻	到	一阵	香气	，	似	兰	非	兰	，	似	麝	非	麝	，	气息	虽	不	甚	浓	，	但	幽幽	沉沉	，	矩矩	腻腻	，	闻	着	不由得	心中	一	荡	。

黑衣	女郎	仍	不	回头	，	问道	：	“	钟灵生	得	很	美	啊	，	是	你	的	意中人	么	？	”	段誉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钟姑娘	年纪	甚小	，	天真烂漫	，	我	那有	……	那	有	此意	？	”	黑衣	女郎	左臂	伸	后	，	将	金	钿	盒子	取	了	去	。	段誉	见	她	手上	戴	了	一	支	薄薄的	丝质	黑色	手套	，	不	露出	半点	肌肤	，	说道	：	“	我	爹爹	住在	大理	城中	，	你	只	须	……	”

黑衣	女郎	道	：	“	慢慢	再	说	不	迟	。	”	将	钿	盒	放入	怀中	，	说道	：	“	姓	祝	的	老	头儿	，	你	给	我	滚出	去	！	”	一个	须发	苍然	的	老者	颤	声道	：	“	你	说什么	？	”	黑衣	女郎	道	：	“	你	快滚	出	厅	去	，	我	今天	不想	杀	你	。	”	那	老者	手中	长剑	一挺	，	喝道	：	“	你	胡说	什么	？	”	声音	发	拦	，	也	不知	是	出于	愤怒	，	还是	害怕	。

黑衣	女郎	道	：	“	你	又	不	是	姓	王	的	恶	婆娘	手	下	，	只不过	给	这	两	个	老太婆	拉	了	来	瞎	凑热闹	。	一路	之上	，	你	对	我	还	算	客气	，	那些	家伙	老是	想	揭	我	面	幕	，	你	倒	不	断	劝阻	。	哼	，	还	算	不	该	死	，	这	就	滚出	去	吧	！	”	那	老者	脸	如	土	色	，	手中	长剑	的	剑	尖	慢慢	垂	了	下来	。

段	誉	劝	道	：	“	姑娘	，	你	叫	他	出去	，	也	就	是	了	，	不	该	用	这个	‘	滚	’	字	。	你	说话	这么	不	客气	，	祝	老爷子	岂不	要	生气	？	”

那	知	这	姓	祝	老者	脸色	一阵	犹豫	、	一阵	恐惧	，	突然间	当啷	一	声响	，	长剑	落地	，	双手	掩面	，	当真	奔	了	出去	。	他	刚	伸手	去	推	厅	门	，	平婆婆	右手一	挥	，	一	柄	短刀	疾	飞	出去	，	正中	他后心	。	那	老者	一	交	摔倒	，	在	地下	爬	了	丈	许	，	这	才	死去	。

段	誉	怒道	：	“	喂	，	胖	婆婆	，	这位	老爷子	是	你们	自己人	啊	，	你	怎	地	忽	下毒手	？	”

平	婆婆	右手	从	腰间	另	拔	一	柄	短刀	，	双手	仍	是	各	持	一	刀	，	全神贯注	的	凝视	黑衣	女郎	，	对	段誉	的	说话	宛似	听而不闻	。	厅	上	余人都	走	上	几步	，	作势	要	扑	上	攻击	，	眼见	只	须有人	一声令下	，	十	余	件	兵刃	便	齐向	黑衣	女郎	中	身上	砍	落	。

段	誉	见	此	情势	，	不由得	义愤填膺	，	大喝	：	“	你们	这	许多人	，	围攻	一个	赤手空拳	的	孤身	弱	女	，	那还有	王法	天理	么	？	”	抢	上	数	步	，	挡	在	黑衣	女郎	身后	，	喝道	：	“	你们	胆敢	动手	？	”	他	虽	不	会	半点	武功	，	但	正气凛然	，	自	有	一	股	威风	。

瑞	婆婆	见	他	一	副	有恃无恐	的	模样	，	心	下	倒	不禁	嘀咕	，	料想	这	少年	若	不	是	身	怀	绝技	，	故意	装模作样	，	便	是	背后	有	极大	的	靠山	。	她	奉命	率	众	自	江南来	到	大理	追	擒	这	黑衣	女郎	，	在	此	异乡客	地	，	实	不愿	多	生	枝节	，	说道	：	“	阁下	定	是	要	招揽	这	事	了	？	”	语气	竟然	客气	了	些	。	段誉	道	：	“	不错	，	我	不许	你们	以	众	凌	寡	，	恃	强	欺	弱	。	”	瑞婆婆	道	：	“	阁下	属	何	门派	？	跟	这	小贱人	是	亲	是	故	？	受	了	何人	指使	，	前来	横加	插手	？	”

段	誉	摇头	道	：	“	我	跟	这位	姑娘	非亲非故	，	只是	世上	之	事	，	总	抬	不	过	一个	‘	理	’	字	，	我	劝	各位	得	罢手	时	且	罢手	，	这	许多人	一起来	欺侮	一个	孤身	少女	，	未免	太	不光	采	。	”	低声	道	：	“	姑娘	快	逃	，	我	设法	稳住	他们	。	”

黑衣	女郎	也	低声	道	：	“	你	为	我	送	了	性命	，	不	后悔	么	？	”	段誉	道	：	“	死	而	无悔	。	”	黑衣	女郎	中	又	问	：	“	你	不	怕死	么	？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自然	怕死	，	可是	……	可	是	……	”

黑衣	女郎	中	突然	大声	道	：	“	你	手无缚鸡之力	，	逞	什么	英雄好汉	？	”	右手	突然	一	挥	，	两	根	彩带	飞	出	，	将	段誉	双手	双脚	分别	缚	住	了	。	瑞婆婆	、	平婆婆	等	人	见	她	突然	袭击	段誉	，	都是大	出	意料之外	，	群	相	惊愕	之际	，	黑衣	女郎	中	左手	连扬	。	段誉	耳	中	只	听得	咕咚	、	砰	嘭	之	声	连响	，	左右	都	有人	摔倒	，	眼前	刀剑	光芒	飞舞	闪烁	，	蓦地	里	大厅	上	烛光	齐	熄	，	眼前	斗	黑	，	自己	如同	腾云驾雾	一般	已	被	提	在	空中	。

这	几	下	变	帮	实在	来得	太快	，	他	霎时间	不知	身	在	何处	，	但	听得	四下	里	吆喝	纷	作	：	“	莫让	贱人	逃	了	！	”	“	留神	她	毒箭	！	”	“	放飞	刀	！	放飞	刀	！	”	跟	着	玎	当	呛	啷	一阵	乱	响	，	他	身子	又是	一	扬	，	马蹄	声响	，	已	是	身	在	马背	，	只是	手脚	都	被	缚	住	了	，	却	弹	不得	。

只	觉	自己	后	颈	靠	在	一	人	身上	，	鼻中	闻到	阵阵	幽香	，	正是	那	黑衣	女郎	身上	的	香气	。	蹄	声	得	得	，	既	轻	且	稳	，	敌人	的	追逐	喊	杀声	已	在	身后	渐渐	远	去	。	黑玫瑰	全身	黑	毛	，	那	女郎	全身	黑衣	，	黑夜	中	一团漆黑	，	睁眼	什么	都	瞧	不	见	，	惟有	一	股	芬	馥	之	气	缭绕	鼻	际	，	更	增	几	分	诡秘	。

黑玫瑰	奔	了	一阵	，	敌人	喧	叫声	已	丝毫	不	闻	。	段誉	道	：	“	姑娘	，	没	料到	你	这么	好本事	，	请	放	我	起来	吧	。	”	黑衣	女郎	哼	了	一声	，	并	不	理睬	。	段誉	手脚	给	带子	紧紧	缚	住	了	，	黑玫瑰	每	跨	一	步	，	带子	束缚	处	便	收紧	一下	，	手	脚步	越来越	痛	，	加之	脚	高头	低	，	斜	悬	马背	，	头脑	中	一阵	阵	的	晕眩	，	当真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又	道	：	“	姑娘	，	快	放	了	我	！	”

突然间	拍	的	一声	，	脸上	热辣辣	的	已	吃	了	一	记	耳光	。	那	女郎	冷冰冰	的	道	：	“	别	罗	唆	，	姑娘	没	问	你	，	不许	说话	！	”	段誉	怒道	：	“	为什么	？	”	拍拍	两	下	，	又	接连	吃	了	两	记	耳光	。	这	两	下	更加	沉重	，	只	打	得	他	右耳	嗡嗡	作响	。

段	誉	大声	叫	道	：	“	你	动不动	便	打	人	，	快	放	了	我	，	我	不	要	跟	你	在	一起	。	”	突	觉	身子	一	扬	，	砰	的	一声	，	摔到	了	地	下	，	可是	手足	均	被	带子	缚	住	，	带子	的	另	一端	仍	是	握	在	那	女郎	手中	，	段誉	便	被	黑玫瑰	拉	着	，	在	地下	横	拖	而	去	。

那	女郎	口中	低	喝	，	命	黑玫瑰	放慢	脚步	，	问道	：	“	你	服	了	么	？	听	我	的	话	了	么	？	”

段	誉	大声	道	：	“	不服	，	不服	！	不	听	，	不	听	！	适才	我	死	在	临头	，	尚自	不	惧	。	你	小小	折磨	我	一下	，	我	怕	……	我	怕	……	”	他	本	想	要说	“	我	怕什么	？	”	但	此时	恰好	被	拉	过路	上	两	个	土丘	，	连	抛	两	下	，	将	两	句	“	什么	”	都	咽	在	口中	，	说	不	出来	。

黑衣	女郎	冷冷	的	道	：	“	你	怕	了	吧	！	”	一	拉	彩带	，	将	他	提	上	马背	。	段誉	道	：	“	我	是	说	‘	我	怕什么	？	’	当然	不	怕	！	快	放	了	我	，	我	不愿	给	你	牵着	走	！	”	那	女郎	中	哼	的	一声	，	道	：	“	在	我	面前	，	谁	有	说话	的	份儿	？	我	要	折磨	你	，	便	要	治	得	你	死去活来	，	岂	是	‘	小小	折磨	’	这么	便宜	？	”	说	着	左手	一	送	，	又	将	他	抛	落马	背	，	着	地	拖行	。

段	誉	心	下	大怒	，	暗想	：	“	这些	人	口口声声	骂	你	小贱人	，	原来	大	有	道理	。	”	叫	道	：	“	你	再	不	放	手	，	我	可	要	骂	人	了	。	”	那	女郎	道	：	“	你	有	胆子	便	骂	。	我	这	一生	之中	，	给	人	骂	得	还	不够	么	？	”	段誉	听	她	最后	这	句话	颇	有	凄苦	之意	，	一	句	“	小贱人	”	刚要	吐	出口	来	，	心中	一	软	，	便	即	忍住	。

那	女郎	等	了	片刻	，	见	他	不再	作声	，	说道	：	“	哼	，	料	你	也	不	敢	骂	！	”

段	誉	道	：	“	我	听	你	说	得	可怜	，	不	忍心	骂	，	难道	还	怕	了	你	不成	？	”

那	女郎	一	声	呼哨	，	催	马快	行	，	黑玫瑰	放开	四	蹄	，	急	奔	起来	。	这一来	段	誉	可	就	苦	了	，	头脸	手足	给	道	上	的	少石	擦	得	鲜血	淋漓	。	那	女郎	叫	道	：	“	你	投	不	投降	？	”	段誉	大声	骂	道	：	“	你	这	不	分	好歹	的	泼辣	女子	！	”	那	女郎	道	：	“	我	本	是	泼辣	女子	，	用	得	着	你	说	？	我	自己	不	知道	么	？	”

段	誉	道	：	“	我	……	我	……	对	你	……	对	你	……	一	片	好心	……	”	突然	脑袋	撞	上	路边	一块	突出	的	石头	，	登时	昏	了	过去	。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只	觉	头	上	一阵	清凉	，	便	醒	了	过来	，	接着	口中	汨汨	进水	，	他	急忙	闭口	，	却	忍不住	咳嗽	起来	。	这一来	口鼻	之中	入	水	更多	。	原来	他	仍	被	缚	在	马后	拖行	，	那	女郎	见	他	昏	晕	，	便	纵	马	穿	过	一	条	小溪	，	令	他	冷水	浸	身	，	便	即	醒	转	。	幸好	小溪	甚	窄	，	黑玫瑰	几步	间	便	跨	了	过去	。	段誉	衣衫	湿透	，	腹	中	又	被	水灌得	胀	胀	地	，	全身	到处	是	伤	，	当真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那	女郎	中	勒住	了	马	，	要	看看	他	是否	尚未	醒	转	。	其时	晨光	曦	微	，	东方	已	现	光亮	，	却	见	他	一	双	眼睛	睁	得	大大	的	，	怒气冲冲	的	瞪视	着	她	，	那	女郎	怒道	：	“	好	啊	，	你	明明	没	昏过去	，	却	装死	跟	我	斗法	。	咱们	便	斗	个	明白	，	瞧	是	你	厉害	，	还	是	我	厉害	。	”	说	着	跃	下马来	，	轻轻	一	纵	，	已	在	一	株	大树	上	折	了	一	根	树枝	，	刷	的	一声	，	在	段誉	脸上	抽	了	一	记	。

段	誉	这时	首次	和	她	正面	朝相	，	见	她	脸上	蒙	了	一	张	黑	布面	幕	，	只	露出	两	个	眼	孔	，	一	双眼	亮	如	点	漆	，	向	他	射	来	。	段誉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自然	是	你	厉害	。	你	这	泼辣	婆娘	，	有	谁	厉害	得	过	你	？	”

那	女郎	道	：	“	这	当口	亏	你	还	笑得	出	！	你	笑	什么	？	”	段誉	向	她	装	个	鬼脸	，	裂	嘴	又	笑	了	笑	。	那	女郎	扬	手	拍拍	拍	的	连	抽	了	七八	下	。	段誉	早将生	死	置之度外	，	洋洋	不理	，	奋力	微笑	。	只	是	这	女郎	落	手	甚	是	阴毒	，	树枝	每	一下	都打在	他	身上	最	吃	痛	的	所在	，	他	几	次	忍不住	要	叫	出	声	来	，	终于	强自	克制	住	了	。

那	女郎	见	他	如此	倔强	，	怒道	：	“	好	！	你	装聋作哑	，	我	索性	叫	你	真	的	做	了	聋子	。	”	伸手	入	怀	，	摸出	一	柄	匕首	来	，	刃	锋	长	约	七寸	，	寒光	一闪	一闪	，	向着	他	走	近	两步	，	提起	匕首	对准	他	左耳	，	喝道	：	“	你	有	没	听见	我	的	说话	？	你	这	只	耳朵	还要	不要	了	？	”	段誉	仍	是	不理	。	那	女郎	眼	露	凶光	，	一	提手	，	匕首	便	要	往	他	耳	中	刺	落	。

段	誉	大	急	，	叫	道	：	“	喂	，	你	真	刺	还	是	假	刺	？	你	刺	聋	了	我	耳朵	，	有	本事	治	得	好	吗	？	”	那	女郎	呸	的	一声	，	说道	：	“	姑娘	杀	了	人	也	治	得	活	，	你	若	不信	，	那	就	试试	。	”	段誉	忙道	：	“	我	信	，	我	信	！	那	倒	不	用	试	了	。	”

那	女郎	见	他	开口	说话	，	算是	服	了	自己	，	也	就	不再	折磨	他	了	，	提	起	他	放	上	马鞍	，	自己	跃进	上马	背	，	这	一	次	居然	将	他	放	得	头	高脚	低	，	优待	了	些	。	段誉	不再	受	那	倒悬	之	苦	，	手足	被	缚	处	虽	仍	疼痛	，	但	比	之	适才	在	地下	横	拖	倒	曳	，	却	已有	天渊之别	，	也	就	不	敢	再	说话	惹	她	生气	。

行	得	大半	个	时辰	，	段誉	内	急	起来	，	想	要	那	女郎	放	他	解手	，	但	双手	被	缚	，	无法	打手势	示意	，	何况	纵然	双手	自由	，	这	手势	实在	也	不便	打	，	只得	说道	：	“	我	要	解手	，	请	姑娘	放	了	我	。	”	那	女郎	道	：	“	好	啊	，	现	下	你	不	是	哑巴	了	？	怎	地	跟	我	说话	了	？	”	段誉	道	：	“	事	出	无奈	，	不	敢	亵渎	姑娘	，	姑娘	身上	好	香	，	我	倘	成	了	‘	臭	小子	’	，	岂不	大煞风景	？	”	那	女郎	忍不住	‘	嗤	’	的	一	声	笑	，	心想	事	到	如今	，	只得	放	他	，	于是	拔剑	割断	了	缚	住	他	手	足	的	带子	，	自行	走开	。

段	誉	给	她	缚	了	大半天	，	手足	早已	麻木不仁	，	动弹	不得	，	在	地下	滚动	了	一会	，	方能	站立	，	解完	了	手	，	见	黑玫瑰	站	在	一旁	吃草	，	甚	是	驯顺	，	心想	：	“	此时	不	走	，	更	待	何时	？	”	悄悄	跨上	马背	，	黑玫瑰	也	并	不	抗拒	。	段誉	一	提	马	缰	，	纵马向北奔驰	。

那	女郎	听到	蹄	声	，	追	了	过来	，	但	黑玫瑰	奔	行	神速	无比	，	那	女郎	轻功	再	高	，	也	追	它	不	上	。	段誉	拱手	道	：	“	姑娘	，	后会有期	。	”	只	说	得	这	几个字	，	黑玫瑰	已	窜出	二十	余丈	之外	。	他	回过	头	来	，	只见	那	女郎	的	身子	已	被	树木	挡住	，	他	得脱	这	女魔头	的	毒手	，	心	下	快慰	无比	，	口中	连连	催促	：	“	好马	儿	，	乖	马儿	！	快跑	，	快跑	！	”

黑玫瑰	奔	出	里	许	，	段誉	心想	：	“	耽搁	了	这么	一	天	，	不知	是否	还	来得及	相救	钟姑娘	？	路上	只	有	不	吃饭	，	不	睡觉	，	拚命	的	跑	了	，	但	不知	黑玫瑰	能	不能	挨	？	”	正	迟疑	间	，	忽听	得	身	后远远	传来	一	声	清	啸	。

黑玫瑰	听得	啸	声	，	立时	掉头	，	从	来路	奔	了	回去	。	段誉	大吃一惊	，	忙	叫	：	“	好马	儿	，	乖	马儿	，	不能	回去	。	”	用力	拉	缰	，	要	黑玫瑰	转头	。	不料	黑玫瑰	的	头	虽	被	缰绳	拉得	偏	了	，	身子	还是	笔直	的	向前	直奔	，	全	不	听	他	指挥	。

瞬息	之间	，	黑玫瑰	已	奔	到	了	那	女郎	身前	，	直立	不	动	。	段誉	哭笑不得	，	神色	极	是	尴尬	。	那	女郎	冷冷	的	道	：	“	我	本	不想	杀	你	，	可是	你	私自	逃走	不	算	，	还	偷	了	我	的	黑玫瑰	，	这	还	算是	大丈夫	吗	？	”

段	誉	跳下	马来	，	昂然	道	：	“	我	又	不	是	你	奴仆	，	要	走	便	走	，	怎	说	得	上	‘	私自	逃走	’	四	字	？	黑玫瑰	是	你	先前	借	给	我	的	，	我	并	没	还	你	，	可	算不得	偷	。	你	要	杀	就	杀	好	了	。	曾子曰	：	‘	自	反而	缩	，	虽	千万	人	，	吾往矣	！	’	我	自	反而	缩	，	自然	是	大丈夫	。	”

那	女郎	道	：	“	什么	缩	不	缩	的	？	你	缩头	我	也	是	一	剑	。	”	显然	不懂	段誉	这些	引经据典	的	言语	，	手握	剑柄	，	将	长剑	从	鞘	中	抽出	半截	，	说道	：	“	你	如此	大	胆	，	难道	我	真	的	不	敢	杀	你	？	你	倚仗	谁	的	势头	，	一再	挺	撞	于	我	？	”

段	誉	道	：	“	我	对	姑娘	事事	无愧于	心	，	要	倚仗	谁	的	势头	来	了	？	”

那	女郎	中	两道	清冷	的	眼光	直射	向	他	，	段誉	和	她	目光	相对	，	毫无	畏缩	之意	。	两	人	相向	而	立	，	凝视	半晌	，	刷	的	一声	，	那	女郎	还	剑	入	鞘	翅	，	喝道	：	“	你	去	吧	！	你	的	脑袋	暂且	寄存	在	你	脖子	上	，	等	得	姑娘	高兴	，	随时	来取	。	”	段誉	本	已	拚	着	必死	之	心	，	没	料到	她	竟会	放过	自己	，	一怔	之下	，	也	不	多	说	，	转身	一	跛	一拐	的	去	了	。

他	走出	十	余丈	，	仍	不	听见	马蹄之	声	，	回头	一	望	，	只见	那	女郎	兀自	怔怔	的	站	着	出神	，	心想	：	“	多	半	她	又	在	想	什么	歹毒	主意	，	像	猫	耍	耗子	般	，	要	将	我	戏弄	个	够	，	这	才杀	我	。	好	吧	，	反正	我	也	逃	不	了	，	一切	只好	由	她	。	”	那知	他	越	走	越远	，	始终	没听	到	那	女郎	骑马	追来	。

他	接连	走	上	几	条	岔道	，	这	才	渐渐	放心	，	心	下	稍宽	，	头脸	手足	擦	破处	便	痛	将	起来	，	寻思	：	“	这	姑娘	脾气	如此	古怪	，	说不定	她	父母	双亡	，	一生	遭逢	无数	不幸	之	事	。	也	说不定	她	相貌	丑陋	无比	，	以致	不肯	以	面目	示	人	，	倒	也	是	个	可怜	之	人	。	啊哟	，	钟夫人	那	只	黄金钿	盒	却	还	在	她	身边	。	”	可	是	要	回去	向	她	取	还	，	却	无论如何	不	敢	了	，	心想	：	“	我	见	了	爹爹	，	最多	答	允	跟	他	学	武功	，	爹爹	自然	会	去	救	钟姑娘	，	就算	爹爹	不	亲自	去	，	派	些	人	去	便	是	，	这	只	金	盒	也	没	多	大	用处	。	只是	我	没	了	坐骑	，	这般	徒步	而	去	大理	，	势必	半	路上	毒	发	而	死	。	钟姑娘	苦	待	救援	，	渡	日	如	年	，	她	如	见	我	既	不	回去	，	她	父亲	又	不	来	相救	，	只	道	我	没	给	她	送信	。	好歹	我	得	赶到	无量	山	去	，	和	她	死	在	一块	，	也好	教	她	明白	我	决	不	相负	之意	。	”

心意	已决	，	当即	辨明	方向	，	迈开	大	步	，	赶	向	无量	山	去	。	这	澜沧江	畔	荒凉	已极	，	连	走	数	十里	也	不	见	人	烟	。	这	一	日	他	唯有	采	些	野果	充饥	，	晚间	便	在	山坳	中	胡乱	睡	了	一	觉	。

第二	日	午后	，	经	另	一	座	铁索桥	，	重渡	澜沧江	，	行	出	二十	余里	后	，	到	了	一个	小	市镇	上	。	他	怀中	所携	银两	早	在	跌入	深谷	时	在	峭壁	间	失去	。	自	顾全	身	衣衫	破烂不堪	，	肚	中	又	十分	饥饿	，	想起	帽子	上	所	镶	的	一块	碧玉	是	贵重	之	物	，	于是	扯	了	下来	，	拿到	镇上	唯一	的	一家	米店	去求	售	。	米店	本	不	是	售	玉之所	，	但	这	镇上	只	有	这家	米店	较大	，	那	店主	见	他	气概	轩昂	，	倒	也	不	敢	小觑	了	，	却	不	识	得	宝玉	的	珍贵	，	只	肯	出	二两	银子	相	购	。	段誉	也	不	理会	，	取	了	二两	银子	，	想	去	买套	衣巾	，	小镇	上	并	无	沽	衣	之	肆	，	于是到	饭铺	中	去	买	饭	吃	。

在	板凳	上	坐落	，	两	个	膝头	登时	便	从	裤子	破	孔中露	了	出来	，	长袍	的	前	后襟	都	已	撕去	，	裤子	后	臀	也	有	几	个	大	孔	，	屁股	角	到	凳	面	，	但	觉	凉飕飕	地	，	心想	：	“	这	等	光	屁股	的	模样	实在	太	不	雅观	，	该	当	及早	设法	才	是	。	”	饭店	主人	端	上	饭菜	，	说道	：	“	今儿	不	逢集	，	没	鱼	没	肉	，	相公	将就	吃	些	青菜	豆腐	下饭	。	”	段誉	道	：	“	甚	好	，	甚	好	。	”	端	起	饭碗	便	吃	。	他	一生	锦衣玉食	，	今日	光	着	屁股	吃	此	粗粝	，	只	因	数日	没	饭	下	肚	，	全凭	野果	充饥	，	虽	是	青菜	豆腐	，	却	也	吃	得	十分	香甜	。

吃	到	第	三	碗	饭	时	，	忽听	得	店	门外	有	人	说道	：	“	娘子	，	这里	倒	有	家小	饭店	，	且	看	有	什么	吃	的	。	”	一个	女子	声音	笑道	：	“	瞧	你	这	副	吃	不	饱	的	馋	相	儿	。	”

段	誉	听得	声音	好	熟	，	立时	想到	正是	无量	剑	的	干	光	豪	与	他	那葛	师妹	，	心	下	惊慌	，	急忙	转身	朝里	，	暗想	：	“	怎么	叫	起	‘	娘子	’	来	了	？	嗯	，	原来	做	了	夫妻	啦	。	我	这	一	卦	是	‘	无	妄	卦	’	，	‘	六三	，	无	忘	之	灾	；	或	击	之	牛	，	行人	之	得	，	邑人	之	灾	。	’	这位	干	老兄	得了	老婆	，	我	段公子	却	又	遇	上	了	灾难	。	”

只	听	干	光	豪	笑道	：	“	新婚	夫妻	，	怎	吃	得	饱	？	”	那葛	师妹	啐	了	一	口	，	低声	笑道	：	“	好	没良心	！	要是	老夫	老	妻	，	那	就	饱	了	？	”	语音	中	满含荡	意	。	两人	走	进	饭店	坐落	，	干	光	豪	大声	叫	道	：	“	店家	，	拿	酒饭	来	，	有	牛肉	先	给	切	一	盆	……	咦	！	”

段	誉	只	听得	背后	脚步	声响	，	一	只	大	手	搭	上	了	右肩	，	将	他	身子	扳	转	，	登时	与	干	光	豪	面	面相	对	。	段誉	苦笑	道	：	“	干	老兄	，	干	大嫂	，	恭喜	你	二	位	百年	好	合	，	白首	偕老	，	无量	剑	东	宗西	宗	合并	归宗	。	”

干	光	豪	哈哈大笑	，	回头	向那葛	师妹	望	了	一眼	，	段誉	顺着	他	目光	瞧	去	，	见	那葛	师妹	一	张	鹅蛋脸	，	左	颊	上	有	几粒	白麻子	，	倒	也	颇	有	几	分	姿色	。	只	见	她	满脸	差	愕	之	色	，	渐渐	的	目	露	凶光	，	低沉	着	嗓子	道	：	“	问	个	清楚	，	他	怎么	到	这里	来	啦啦	？	附近	有	无量	剑	的	人	没有	？	”

干	光	豪	脸上	登时	收起	笑容	，	恶狠狠	地道	：	“	我	娘子	的话	你	听见	了	没有	？	快	说	。	”	段誉	心想	：	“	我	胡说八道	一番	，	最好	将	他们	吓得	快快	逃走	。	否则	这	二	人	非	杀	了	我	灭口	不可	。	”	说道	：	“	贵派	有	四	位	师兄	，	手提	长剑	，	刚才	匆匆忙忙	的	从	门外	走	过	，	向东而	去	，	似乎	是	在	追赶	什么	人	。	”

干	光	豪	脸色	大	变	，	向那葛	师妹	道	：	“	走	吧	！	”	那葛	师妹	站	起	身	来	，	右	掌	虚	劈	，	作	个	杀人	的	姿	式	。	干	光	豪	点点	头	，	拔出	长剑	，	迳	向	段誉颈	中	斩	落	。

这	一	剑	来得	好	快	，	段誉	见到	那葛	师妹	的	手势	，	便	知	不妙	，	早已	缩	身	向后	，	可是	仍然	避	不	开	，	眼见	白刃	及	颈	，	突然间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干	光	豪	仰天	便	倒	，	长剑	脱手	掷	出	。	跟	着	又是	嗤	的	一声	。	那葛	师妹	正要	跨	出	店门	，	听得	干	光	豪	的	呼叫	，	还	没	来得及	转头	察看	，	便	已	摔倒	在	门槛	上	。	两	人	都	是	身子	扭	了	几	下	，	便	即	不	动	。	只见	干	光	豪	喉头	插	了	一	枝	黑色	小箭	，	那葛	师妹	则	是	后	颈	中	箭	。	听	这	嗤嗤	两声	，	正是	那	黑衣	女郎	昨晚	灭	烛	退	敌	的	发射	暗器	之	声	。

段	誉	又惊又喜	，	回过	头	来	，	背后	空荡荡	地	并	无	一	人	。	却	听得	店	门外	嘘	溜溜	一	声	马嘶	，	果见那	黑衣	女郎	骑	了	黑玫瑰	缓缓	走	过	。

段	誉	叫	道	：	“	多谢	姑娘	救	我	！	”	抢	出	门去	。	那	女郎	中	一眼	也	没	瞧	他	，	自行	策马	而	行	。	段誉	道	：	“	若	不	是	你	发	了	这	两	枚	短	箭	，	我	这当儿	脑袋	已	不	在	脖子	上	啦	。	”	那	女郎	仍	不	理睬	。

店	主人	追	将	出来	，	叫	道	：	“	相	……	相公	，	出	……	出	了	人命	啦	！	可	不得了	啊	！	”	段誉	道	：	“	啊哟	，	我	还	没	给	饭钱	。	”	伸手	要	去	掏	银子	，	却	见	黑玫瑰	已	行	出	数	丈	，	叫	道	：	“	死	人	身上	有	银子	，	他们	摆	喜酒	请客	，	你	自己拿吧	！	”	急急忙忙	的	追	到	马后	。

那	女郎	策马	缓行	，	片刻	间	出	了	市镇	。	段誉	紧紧	跟随	，	说道	：	“	姑娘	，	你好	人	做	到底	，	送	佛	送	到	西	，	不如	去	连钟	姑娘	也	一并	救	了	吧	。	”	那	女郎	冷冷	的	道	：	“	钟灵	是	我	朋友	，	我	本来	要	去	救	她	。	可是	我	最恨	人家	求	我	。	你	求	我	去	救	钟灵	，	我	就	偏偏	不	去	救	了	。	”	段誉	忙道	：	“	好	，	好	。	我	不	求	姑娘	。	”	那	女郎	道	：	“	可是	你	已经	求	过	了	。	”	段誉	道	：	“	那么	我	刚才	说	过	的	不	算	。	”	那	女郎	道	：	“	哼	，	你	是	男子汉	大丈夫	，	说	过	的	话	怎能	不	算	？	”

段	誉	心	道	：	“	先前	我	在	她	面前	老是	自称	大丈夫	，	她	可见	了	怪	啦	，	说不得	，	为了	救	钟姑娘	一	命	，	只好	大丈夫	也	不	做	了	。	”	说道	：	“	我	不	是	男子汉	大丈夫	，	我	……	我	是	全靠	姑娘	救	了	一	条	小	命	的	可怜虫	。	”

那	女郎	嗤	的	一	声	笑	，	向	他	打量	片刻	，	说道	：	“	你	对	钟灵	这	小鬼头	倒好	。	昨晚	你	宁可	性命	不要	，	也	是	非充	大丈夫	不可	，	这会儿	居然	肯	做	可怜虫	了	。	哼	，	我	不	去	救	钟灵	。	”

段	誉	急	道	：	“	那	……	那	又	为什么	啊	？	”	那	女郎	道	：	“	我	师父	说	，	世上	男人	就	没	一个	有良心	的	，	个个	都	会	花言巧语	的	骗	女人	，	心里	净	是	不怀好意	。	男人	的话	一	句	也	听	不	得	。	”	段誉	道	：	“	那也	不尽然	啊	，	好像	……	好像	……	”	一时	举	不	出	什么	例子	，	便道	：	“	好像	姑娘	的	爹爹	，	就	是	个	大大	的	好人	。	”	那	女郎	道	：	“	我	师父	说	，	我	爹爹	就	不	是	好人	！	”

段	誉	眼见	那	女郎	催	得	黑玫瑰	越	走	越快	，	自己	难以	追	上	，	叫	道	：	“	姑娘	，	慢走	！	”

突然间	人影	幌	动	，	道	旁	林中	窜出	四	人	，	拦	在	当路	。	黑玫瑰	斗然	停	步	，	倒退	了	两步	。	只	见	这	四	人	都	是	年轻	女子	，	一	色	的	碧绿	斗篷	，	手中	各	持	双钩	，	居中	一	人	喝	道	：	“	你们	两	个	，	便	是	无量	剑	的	干	光	豪	与	葛光佩	，	是不是	？	”

段	誉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干	光	豪	和	葛姑娘	，	早已	那个	……	那个	了	。	”	那	女子	道	：	“	什么	那个	、	那个	了	？	你	二	人	一	男	一	女	，	年纪	轻轻	，	结伴	同行	，	瞧	模样	定	是	私奔	，	还	不	是	无量	剑	干	葛	两	个	叛徒	？	”	段誉	笑道	：	“	姑娘	说话	太	也	无理	。	葛光佩	脸上	有	麻子	点儿	，	这位	姑娘	却	是	花容月貌	，	大大	不同	。	”	那	女子	向	黑衣	女郎	喝道	：	“	把	面罩	拉	下来	！	”

蓦地	里	嗤嗤	嗤嗤	四声	，	黑衣	女郎	发出	四	枚	短	箭	，	铮铮	两	响	，	两	个	女子	挥钩	格	落	，	另外	两	女子	却	中	箭	倒	地	。	这	四	箭射	出	之前	全无	征兆	，	去	势	又是	快	极	，	居然	仍	有	两	箭	未	中	。	黑衣	女郎	立即	跃	下马	背	，	身	在	半	空	时	已	拔剑	在	手	，	左足	一	着	地	，	右	足	立即	跨	前	，	刷刷	两	剑	，	分	攻	两	名	女子	。	两	女	也	正	挥	钩	攻	上	，	一	女	抵挡	黑衣	女郎	，	另	一	名	女	子	挺钩	向	段誉	刺	去	。

段	誉	“	啊哟	”	一声	，	钻到	了	黑玫瑰	肚子	底下	。	那	女子	一怔	，	万万	料	不到	此人	竟	会	出	此	怪	招	，	正	欲	挺	钩	到	马底	去	刺	段誉	，	背心	上	一	痛	，	登时	摔倒	，	却	是	黑衣	女郎	乘机	射	了	她	一	箭	。	但	便	是	这么	一	分	神	，	黑衣	女郎	左臂	已	被	敌人	钩	中	，	嘶	的	一	声响	，	拉	下	半	只	袖子	，	露出	雪白	的	手臂	，	臂	上	划出	一	条	尺	来	长	的	伤口	，	登时	鲜血	淋漓	。

黑衣	女郎	挥剑	力	攻	。	但	那	使	钩女子	武功	着实	了得	，	双钩	挥动	，	招数	巧妙	，	酣	斗	片刻	，	黑衣	女郎	左腿	中	钩	，	划破	了	裤子	。	她	连射	两	箭	，	都	被	对	方挥	钩格	开	。	那	女子	连声	喝问	：	“	你	是	什么	人	？	你	剑	法	不是	无量	剑	的	！	”	黑衣	女郎	不	答	，	剑	招	加紧	，	突然	“	啊	”	的	一声	叫	，	长剑	补	单钩	锁住	，	敌人	手腕	急转	，	黑衣	女郎	把	捏	不	住	，	长剑	脱手	飞	出	，	急忙	跃	开	。	那	使	钩女子	双钩	连	刺	，	却	都	被	她	闪过	。

段	誉	早就	瞧	得	焦急	万分	，	苦于	无力	上	前	相助	，	眼见	黑衣	女郎	危殆	，	无法	多	想	，	抱起	地下一	具	死尸	，	双手	将	死尸	头	前脚	后	的	横	持	了	，	便	似	挺着	一	根	巨	棒	，	向那	使	钩女子	疾	冲	过去	。

使	钩女子	吃	了	一	惊	，	眼见	迎面	冲	来	的	正是	自己	姊妹	的	脑袋	，	心中	一阵	悲痛	，	右手	钩	向	段誉	面	门	刺	去	，	可是	中间	隔着	一	具	尸体	，	这	一	钩	差	了	半	尺	，	便	没	刺	到	段誉	，	砰	的	一下	，	胸口	已	给	尸体	脑袋	撞	中	，	就	在	这时	，	一	枚	短	箭射	入	她	右眼	，	仰天	便	倒	。

段	誉	瞥	眼见	黑衣	女郎	左膝	跪	地	，	叫	道	：	“	姑娘	，	你	……	你	没事	吧	。	”	奔	过去	要	扶	。	那	女郎	站	起	身	来	，	不料	段誉	慌乱	中	兀	是	持	着	尸体	，	将	死尸	的	脑袋	向着	她	胸口	撞去	。	那	女郎	在	死尸	脑袋	上	一推	，	段誉	“	啊	”	的	一声	，	摔	了	出去	，	尸体	正好	压	在	他	身上	。

那	女郎	见到	他	这	等	狼狈	模样	，	忍不住	笑	出	声	来	，	想起	适才	这	一战	实	是	凶险	万分	，	若	不	是	先	出其不意	的	杀	了	两	人	，	又	得	段	誉	在	旁	援手	，	只怕	连	一个	使	钩女子	也	斗	不过	，	这	四	个	女子	不知	是	什么	来头	，	恁	地	武功	了得	？	叫	道	：	“	喂	，	傻子	，	你	抱着	个	死人	干什么	？	”

段	誉	爬	起身	来	，	放下	尸体	，	说道	：	“	罪过	，	罪过	。	唉	，	真正	对不住	了	。	你们	认错	了	人	，	客客气气	的	问	个	明白	就是	了	，	胡说八道	的	，	难怪	惹得	姑娘	生气	，	这	岂不	枉	送	了	性命	？	姑娘	，	其实	你	也	不	用	出手	杀人	，	除	下面	幕	来	给	她们	瞧	上	一眼	，	不	是	什么事	也	没	了	？	”

那	女郎	厉声	道	：	“	住嘴	！	我	用	得	着	你	教训	？	谁	叫	她们	说	我	跟	你	私	……	私	……	什么的	？	”	段誉	道	：	“	是	，	是	。	这	是	她们	胡说	的	不	是	，	不过	姑娘	还是	不必	杀人	。	啊	，	你	……	你	的	伤口	得	包扎	一下	。	”	眼见	她	大腿	上	也	露出	雪白	的	肌肤	，	不	敢	多	看	，	忙	转	过	了	头	。

那	女郎	听	他	老是	责备	自己	不	该	杀人	，	本	想	上前	挥手	便	打	，	听	他	提及	伤口	，	登	觉	腿	臂	处	伤口	疼痛	，	幸好	这	两	钩	都	入肉	不	深	，	没	伤	到	秀	骨	，	当即	取出	金	创	药	敷上	，	撕破	敌人	的	斗篷	，	包所	了	腿	臂	的	伤口	。	段誉	将	尸体	逐一	拖入	草丛	之中	，	说道	：	“	本来	该	当	替	你们	起	个	坟墓	才是	，	可惜	这里	没	铲子	。	唉	，	四	位	姑娘	年纪	轻轻	，	容貌	虽	不	算	美	，	也	不	丑陋	……	”

那	女郎	听	他	说	到	容貌	美丑	，	问道	：	“	喂	，	你	怎	地	知道	我	脸上	没	麻子	，	又是	什么	花容月貌	了	？	”	段誉	笑道	：	“	这	是	想当然	耳	！	”	那	女郎	道	：	“	什么	‘	想当然	耳	’	？	”	段誉	道	：	“	‘	想当然	耳	’	，	就是	想	来	当然	是	这样	的	。	”	那	女郎	道	：	“	瞎说	！	你	做梦	也	想	不	到	我	相貌	，	我	满脸	都是	大麻子	！	”	段誉	道	：	“	未必	，	未必	！	过谦	，	过谦	！	”

那	女郎	中	见	衣袖	裤脚	都	给	铁钩	钩	破	了	，	便	从	尸体	上	除	下	一	件	斗篷	，	披	在	身上	。	段誉	突然	叫	道	：	“	啊	哟	！	”	猛地	想起	自己	裤子	上	有	几	个	大洞	，	光	着	屁股	跟	这位	姑娘	在	一起	，	成何	体统	？	急忙	倒	身	而	行	，	不	敢	以	屁股	对	着	那	女郎	，	也	从	一	具	尸体	上	除	下	斗篷	，	披	在	自己	身上	。	那	女郎	嗤	的	一	声	笑	。	段誉	面红	过	耳	，	起	起	自己	裤子	上	的	大	破洞	，	实	是	羞愧	无	地	。

那	女郎	在	四	具	尸体	上	拔出	短	箭	，	放入	怀中	，	又	在	钩	伤	她	那	女子	的	尸身	上	踢	了	两脚	。

段	誉	道	：	“	你	的	短	箭	见血	封喉	，	剧毒	无比	。	劝	姑娘	今后	若非	万不得已	，	千万	不可	再	用	，	杀伤	人命	，	实	是	有	干	天	和	，	倘若	……	”	那	女郎	喝道	：	“	你	再	跟	我	罗嗦	，	要	不	要	试试	见血	封喉	的	味道	？	”	右手一	扬	，	嗤	的	一	声响	，	一	枚	毒箭	从	段誉	身	侧	飞过	，	插入	地下	。

段	誉	登时	吓得	面色	惨白	，	再也	不	敢	多	说	。	那	女郎	道	：	“	封	了	你	的	喉	，	你	还	能	不能	跟	我	罗嗦	？	”	说	着	过去	拔起	短	箭	，	对	着	段誉	又是	一	扬	。	段誉	吓	了	一	跳	，	急忙	倒退	。

那	女郎	笑	了	起来	，	将	短	箭	放入	囊中	，	向	他	瞪	了	一眼	，	说道	：	“	你	穿	了	这	件	斗篷	，	活脱	便	是	个	姑娘	。	把	斗篷	拉	起	来	遮住	头顶	。	再	撞	上	人	，	人家	也	不	会	说	咱们	一	男	一	女	……	”	段誉	道	：	“	是	言	除	下头	上	方巾	，	揣	入	怀中	，	拉	起	斗篷	的	头罩	套	在	头	上	。	那	女郎	拍手	大笑	。

段	誉	见	她	笑得	天真	，	心想	：	“	瞧	你	这	神情	，	只怕	比	我	年纪	还	小	，	怎	地	杀	起	人	来	却	这	等	辣手	？	”	见	她	斗篷	的	胸口	绣	着	一头	黑	鹫	，	昂首	蹲	踞	，	神态	威猛	，	自己	斗篷	上	的	黑	鹫	也	是	一模一样	，	摇头	叹	道	：	“	姑娘	人家	，	衣衫	上	不	绣	花儿	蝶	儿	，	却	绣	上	这般	凶	霸霸	的	鸟儿	，	好	勇斗	狠	着	又	摇	了	摇头	。

那	女郎	瞪眼	道	：	“	你	讥讽	我	么	？	”	段誉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不	敢	，	不	敢	！	”	那	女郎	道	：	“	到底	是	‘	不是	’	，	不	是	‘	不	敢	’	？	”	段誉	道	：	“	是	不	敢	。	”	那	女郎	便	不	言语	了	。

段	誉	问道	：	“	你	伤口	痛	不	痛	？	要	不	要	休息	一下	？	”	那	女郎	道	：	“	伤口	当然	痛	！	我	在	你	身上	割	两	刀	，	瞧	你	痛	不	痛	？	”	段誉	心	道	：	“	泼辣	横蛮	，	莫此为甚	。	”	那	女郎	又	道	：	“	你	当真	关心	我	痛	不	痛	吗	？	天下可	没	这样	好心	的	男子	。	你	是	盼望	我	快些	去	救	钟灵	，	只不过	说	不	出口	。	走	吧	！	”	说	着	走到	黑玫瑰	之	旁	，	跃上	马背	，	手指	西北方	，	道	：	“	无量	剑	的	剑湖宫	是	在	那边	，	是不是	？	”	段誉	道	：	“	好像	是	的	。	”

两	人	缓缓	向	西北方	行	去	。	走	了	一会	，	那	女郎	问道	：	“	金	盒子	里	的	时辰	八字	是	谁	的	？	”	段誉	心	道	：	“	原来	你	已	打开	来	看过	了	。	”	说道	：	“	我	不	知道	。	”	那	女郎	道	：	“	是	钟灵	的	，	是不是	？	”	段誉	道	：	“	真	的	不	知道	。	”	那	女郎	道	：	“	还	在	骗人	？	钟夫人	将	她	女儿	许配	了	给	你	，	是不是	？	给	我	老老实实	的	说	。	”	段誉	道	：	“	没有	，	的确	没有	。	我	段	誉	倘若	欺骗	了	姑娘	，	你	就	给	我	来	个	见血	封喉	。	”

那	女郎	问道	：	“	你	姓	段	？	叫作	段	誉	？	”	段誉	道	：	“	是	啊	，	名誉	的	女郎	道	：	“	哼	！	你	名誉	挺好	么	？	我	瞧	不见得	。	”	段誉	笑道	：	“	名誉	挺	坏	的	‘	誉	’	，	也	就	是	这个	字	。	”	那	女郎	道	：	“	这	就	对	啦	！	”	段誉	道	：	“	姑娘	尊姓	？	”	那	女郎	道	：	“	我	为什么	要	跟	你	说	？	你	的	姓名	是	你	自己	说	的	，	我	又	没	问	你	。	”

走	了	一段路	，	那	女郎	道	：	“	待	会	咱们	救出	了	钟灵	，	这	小鬼头	定	会	跟	你	说	我	的	姓名	，	你	不许	听	。	”	段誉忍	笑道	：	“	好	，	我	不	听	。	”	那	女郎	似乎	也	觉	这	件	事	办	不	到	，	说道	：	“	就算	你	听到	了	，	也	不许	记	得	。	”	段誉	道	：	“	是	，	我	就算	记得	了	，	也	要	拚命	想法子	忘记	。	”	那	女郎	道	：	“	呸	，	你	骗人	，	当	我	不	知道	么	？	”

说话	之间	，	天色	渐渐	黑	将	下来	，	不久	月亮	东升	，	两	人	乘着	月亮	，	觅	路	而行	。	走	了	约莫	两	个	更	次	，	远远	望见	对面	山坡	上	繁星	点点	，	烧着	一	堆	火头	，	火头	之	东	山峰	耸峙	，	山脚下	数	十	间	大屋	，	正是	无量	剑	剑湖宫	。	段誉	指	着	火头	，	道	：	“	神农	帮	就	在	那边	。	咱们	悄悄	过去	，	抢	了	钟灵就	逃	，	好	不好	？	”

那	女郎	冷冷	的	道	：	“	怎么	逃	法	？	”	段誉	道	：	“	你	和	钟灵骑	了	黑玫瑰	快	奔	，	神农	帮	追	你们	不	上	的	。	”	那	女郎	道	：	“	你	呢	？	”	段誉	道	：	“	我	给	神农	帮	逼着	服	了	断	肠	散	的	毒药	，	司空玄	帮主	说是	服	后	七	天	，	毒	发	身亡	，	须得	设法	先	骗	到	解药	，	这	才	逃走	。	”

那	女郎	道	：	“	原来	你	已	给	他们	逼着	服	了	毒药	。	你	怎么	不想	及早	设法	解毒	，	仍	来	给	我	报讯	？	”	段誉	道	：	“	我	本	以为	黑玫瑰	脚	程快	，	报	个	讯息	，	也	耽搁	不	了	多少	时候	。	”	那	女郎	道	：	“	你	到底	是	生来	心	好	呢	，	还	是	个	傻瓜	？	”	段誉	笑道	：	“	只怕	各	有	一半	。	”

那	女郎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的	解药	怎	生	骗	法	？	”	段誉	踌躇	道	：	“	本来	说	好	，	是	用	闪电	貂	的	解药	，	去	换	断	肠	散	解药	。	他们	拿	不	到	毒	貂	解药	，	这	断	肠	散	的	解药	，	倒是	不	大	容易	骗	到手	。	姑娘	，	你	有	什么	法子	？	”	那	女郎	道	：	“	你们	男人	才会	骗人	，	我	有	什么	骗人	的	法子	？	跟	他们	硬要	，	要	钟灵	，	要	解药	！	”

段	誉	心头	一	凛	，	知道	她	又	要	大	杀	一场	，	心想	：	“	最好	……	最好	……	”	但	“	最	好	”	怎样	，	自己	可	全	无	主意	。

两	人	并肩	向	火堆	走	去	。	行	到	离	口	央	的	大	火堆	数十丈处	，	黑暗	中	突然	跃	出	两	人	，	都是	手	执	药	锄	，	横	持	当	胸	。	一	人	喝	道	：	“	什么	人	？	干	什么	的	？	”

那	女郎	道	：	“	司空玄	呢	？	叫	他	来见我	。	”

那	两	人	在	月光	下	见	那	女郎	与	段誉	身披	碧绿	锦缎	斗篷	，	胸口	绣	着	一	只	黑	鹫	，	登时	大惊	，	立即	跪倒	。	一	人	说道	：	“	是	，	是	！	小人	不知	是	灵鹫宫	圣	使	驾到	，	多	……	多	有	冒犯	，	请	圣	使	恕罪	。	”	语音	颤抖	，	显	是	害怕	之	极	。

段	誉	大	奇	：	“	什么	灵鹫宫	圣	使	？	”	随即	省悟	：	“	啊	，	是	了	，	我	和	这	姑娘	都	披上	了	绿色	斗篷	，	他们	认错人	了	。	”	跟	着	又	记	起	数日	前	在	剑湖	宫中	听	到	钟灵	说道	，	她	偷听	到	司空玄	跟	帮中下属	的	说话	，	奉	了	缥缈	峰	灵鹫宫	天山	童姥	的	号令	，	前来	占	无量	山	剑湖宫	，	然则	神农	帮主	灵鹫宫	的	部属	，	难怪	这	两人	如此	惶恐	。

那	女郎	显然	不	明	就里	，	问道	：	“	什么	灵	……	”	段誉	怕	她	露出	马脚	，	忙	逼	紧	嗓子	道	：	“	快	叫	司空玄	来	。	”	那两	人应道	：	“	是	，	是	！	”	站	起	身	来	，	倒退	几步	，	这	才	转身	向大	火堆	奔去	。

段	誉	向	那	女郎	低声	道	：	“	灵鹫宫	是	他们	的	顶头上司	。	”	扯下	斗篷	头罩	，	围住	了	口鼻	，	只	露出	一对	眼睛	。

那	女郎	还	待	再问	，	司空玄	已	飞奔	而	至	，	大声	说道	：	“	属下	司空玄	恭迎	圣	使	，	未曾	远	迎	，	尚	请	恕罪	。	”	抢	到	身前	，	跪下	磕头	，	说道	：	“	神农	帮	司空玄	，	恭请	童姥万	寿圣安	！	”

段	誉	心	道	：	“	童姥	是	什么	人	？	又	不	是	皇帝	、	皇太后	，	什么	万寿圣	安	的	，	不伦不类	。	”	当下	点	了	点头	，	道	：	“	起来	吧	。	”	司空	玄道	：	“	是	！	”	又	磕	了	两	个头	，	这	才站起	。	这时	他	身后	已	跪	满	了	人	，	都是	神农	帮	的	帮	众	。

段	誉	道	：	“	钟家那	小姑娘	呢	？	带	她	过来	。	”	两	名	帮	众	也	不	等	帮主	吩咐	，	立即	飞奔	到	大	火堆	畔	，	抬	了	钟灵	过来	。	段誉	道	：	“	快	松	了	绑	。	”	司空	玄道	：	出	匕首	，	割断	钟灵	手足	上	绑	着	的	绳索	。	段誉	见	她	安好	无恙	，	心	下	大	喜	，	逼	紧	着	嗓子	说道	：	“	钟灵	，	过来	。	”	钟灵道	：	“	你	是	什么	人	？	”	司空玄	厉声	喝道	：	“	圣	使	面前	，	不	得	无	礼	。	她	老人家	叫	你	过去	。	”	钟灵	心想	：	“	管你	是	什么	老人家	小人	家	，	反正	你	不	让	人家	绑	我	，	山羊	胡子	又	这样	怕	你	，	听	你	的	吩咐	便了	。	”	便	走到	段誉	面前	。

段	誉	伸	左手	拉住	她	手	，	扯	在	身边	，	捏	了	捏	她	手	，	打	个	招呼	，	料想	她	难以	明白	，	也	就	不	理会	了	，	对	司空	玄道	：	“	拿	断	肠	散	的	解药	来	！	”

司空	玄	微	觉	奇怪	，	但	立即	吩咐	下属	：	“	取	我	药箱	来	，	快	，	快	！	”	微	一	沉吟	间	，	便	即	明白	：	“	啊哟	，	定是	那姓	段	的	小子	去求	了	灵鹫宫	圣	使	，	以致	圣	使	来	要人	要	药	。	”	药箱	拿	到	，	他	打	开箱	盖	，	取出	一个	瓷瓶	，	恭恭敬敬	的	呈	上	，	说道	：	“	请	圣	使	赐	收	。	这	解药	连	服	三	天	，	每天	一	次	，	每次	一钱	已	足	。	”	段誉	大喜	，	接	在	手中	。

钟灵	忽	道	：	“	喂	，	山羊	胡子	，	这	解药	你	还	有	吗	？	你	答	允	了	给	我	段	大哥	解毒	的	。	要是	尽数	给	了	人家	，	段	大哥	请	得	我	爹爹	给	你	解毒	时	，	岂不	糟	了	？	”	段誉	心	下	感激	，	又	捏	了	捏	她	手	。	司空	玄道	：	“	这个	……	这个	……	”	钟灵	急	道	：	“	什么	这个	那个	的	？	你	解	不	了	他	的	毒	，	我	叫	爹	也	不	给	你	解毒	。	”

那	黑衣	女郎	忍不住	喝道	：	“	钟灵	，	别	多嘴	！	你	段	大哥	死	不	了	。	”	钟灵	听得	她	语音	好	熟	，	“	咦	”	的	一声	，	转头	向	她	瞧	去	，	见到	她	的	面	幕	，	登时	便	认	了	出来	，	欢	然道	；	“	啊	，	木	……	”	立时	想到	不对	，	伸手	按住	了	自己	嘴巴	。

司空	玄	早	在	暗暗	着急	，	屈膝	说道	：	“	启禀	两	位	对	使	：	属下	给	这	小姑娘	所	养	的	闪电	貂	咬伤	了	，	毒性	厉害	，	两	位	圣	使	开恩	。	”	段誉	心想	若	不	给	他	解毒	，	只怕	她	情急	拚命	，	对	那	黑衣	女郎	道	：	“	姊姊	，	童姥	的	灵丹	圣药	，	你	便	给	他	一些吧	。	”	司空玄	听得	有	童	姥	的	灵丹	圣药	，	大喜过望	，	在	地下	连连	磕头	，	砰砰	有声	，	说道	：	“	多谢	童	姥	大恩大德	，	圣	使	恩德	，	属下	共有	一十九	人	给	毒	貂	咬伤	。	”

那	女郎	心想	：	“	我	有	什么	‘	童姥	的	灵丹	圣药	’	？	只是	我	臂	上	腿	上	都受	了	伤	，	要	照顾	两	个	人	可	不	容易	。	且听	着	这	姓	段	的	，	耍耍	这	山羊	胡子	便了	。	”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小	瓷瓶	，	道	：	“	伸手	。	”	司空	玄道	：	“	是	，	是	！	”	摊开	了	手掌	，	双目	下垂	，	不	敢	正视	。	那	女郎	在	他	左掌中	倒	了	些	绿色	药	末	，	说道	：	“	内服	一点儿	，	便	可	解毒	了	。	”	心	道	：	“	我	这	香粉	采集	不易	，	可	不能	给	你	太多	了	。	”

司空	玄	当	她	一	拔	开	瓶塞	，	便	觉	浓香	馥郁	，	冲	鼻	而	至	，	他	毕生	钻研	药性	，	却	也	全然	猜	不到	是	何种	药物	配	成	，	待得	药粉	入	掌	，	更是	香	得	全身	舒泰	，	心想	天山	童姥	神通广大	，	这	灵丹	圣药	果然	非同小可	，	大喜	之下	，	连连	称谢	，	只是	掌	中	托	着	药	末	，	不	敢	再	磕头	了	。

段	誉	见	大功告成	，	说道	：	“	姊姊	，	走	吧	！	”	得意	之际	，	竟	忘了	逼	紧	嗓子	，	幸好	司空玄	等	全未	起疑	。

司空	玄道	：	“	启禀	圣	使	：	无量	剑	左	子	穆	不	识	顺	逆	，	兀自	抗命	。	属下	只	因	中毒	受伤	，	又	断	了	一	条	手臂	，	未	能	迅速	办妥	此事	，	有	负	童	姥	恩德	，	实	是	罪该万死	。	自	当	即刻	统率	部属	，	攻下	剑湖宫	。	请	圣	使	在	此	督战	。	”

段	誉	道	：	“	不	用	了	。	我	瞧这	剑湖宫	也	不必	攻打	了	，	你们	即刻	退兵	吧	！	”

司空	玄	大惊	，	素知童	姥	的	脾气	，	所	派	使者	说话	越是	和	气	，	此后	责罚	越重	，	灵鹫宫	圣	使	惯	说	反话	，	料定	圣	使用	这	几	句话	是	怪	他	办事	不力	，	忙道	：	“	属下	该死	，	属下	该死	。	请	圣	使	在	童姥驾	前	美言	几	句	。	”

段	誉	不	敢	多	说	，	挥	了	挥手	，	拉	着	钟灵	转身	便	走	。	司空	玄	高举	左掌	托	着	香粉	，	双膝	跪	地	，	朗声	说道	：	“	神农	帮	恭	送	两	位	圣	使	，	恭祝	童	姥	她	老人家	万寿圣	安	。	”	他	身后	帮	众	一直	跪在	地	下	，	这时	齐声	说道	：	“	神农	帮	恭	送	两	位	圣	使	，	恭祝	童	姥	她	老人家	万寿圣	安	。	”	段誉	走出	数	丈	，	见	这	干	人	兀自	跪在	地	下	，	实在	觉得	好笑	不过	，	大声	说道	：	“	恭祝	你	司空玄	老人家	也	万寿圣	安	。	”

司空	玄	一	听	之下	，	只	觉	这	句	反话	煞	是	厉害	，	登时	吓得	魂不附体	，	险些	晕倒	。	他	身后	两	人	见	帮主	筱	筱	发抖	，	生怕	他	掌	中的	灵丹	圣药	跌落	，	急忙	抢	上	扶住	。

段	誉	和	二女行	出	数	十	丈	，	再	也	听	不	到	神农	帮	的	声息	。	钟灵	不	住	口中	作	哨	，	想	召唤	闪电	貂	回来	，	却	始终	不	见	，	说道	：	“	木	姊姊	，	多谢	你	和	这位	姊姊	前来	救	我	，	我	要	留	在	这儿	。	”

那	女郎	道	：	“	留	在	这儿	干	么	？	等	你	的	毒	貂	吗	？	”	钟灵道	：	“	不	！	我	在	这儿	等	段	大哥	，	他	去	请	我	爹爹	来	给	神农	帮	这些	人	解毒	。	”	转头	向段誉	道	：	“	这位	姊姊	，	你	那些	断	肠	散	的	解药	，	给	我	一些吧	。	”	那	女郎	道	：	“	这	姓	段	的	不	会	再	来	了	。	”	钟灵	急	道	：	“	不	会	的	，	不	会	的	。	他	说	过	要	来	的	，	就算	我	爹爹	不肯	来	，	段	大哥	自己	还	是	会	来	。	”	那	女郎	道	：	“	哼	，	男子	说话	就	会	骗人	，	他	的	话	又	怎	信	得	？	”	钟灵	呜咽	道	：	“	段	大哥	不会	骗	……	骗	我	的	。	”

段	誉	哈哈大笑	，	掀开	斗篷	头罩	，	说道	：	“	钟姑娘	，	你	段	大哥	果然	没	骗	你	。	”

钟灵向	他	凝视	半晌	，	喜不自胜	，	扑	上去	搂住	他	脖子	，	叫	道	：	“	你	没	骗	我	，	你	没	骗	我	！	”

那	女郎	突然	抓住	她	后	领	，	提起	她	身子	，	推	在	一旁	，	冷冷	的	道	：	“	不许	这样	！	”	钟灵	吃	了	一	惊	，	但	心中	欣喜	，	也	不	以为	意	，	说道	：	“	木	姊姊	，	你	两	个	怎	地	会	遇	见	的	？	”	那	女郎	哼	了	一声	，	不	加	理睬	。

段	誉	道	：	“	咱们	一路	走	，	一路	说	。	”	他	担心	司空玄	发现	解药	不	灵	，	追	将	上来	。	那	女郎	跃上	马背	，	遥	自	前行	。	段誉	于是	将	别	来	情由	简略	对	钟灵	说	了	，	但	于那	女郎	虐待	他	的	事	却避	而	不	提	，	只	说	她	救	了	自己	性命	。	钟灵	大声	道	：	“	木	姊姊	，	你	救	了	段	大哥	，	我	可	不知	该	怎么	谢你	才	好	。	”	那	女郎	怒道	：	“	我	自救	他	，	关你	什么事	？	”	钟灵向	段	誉	伸伸	舌头	，	扮	个	鬼脸	。

那	女郎	说道	：	“	喂	，	段誉	，	我	的	名字	，	不	用	钟灵	这	小鬼	跟	你	说	，	我	自己	说	好	了	，	我	叫	木婉清	。	”	段誉	道	：	“	啊	，	水木	清华	，	婉	兮	清扬	。	姓	得	好	，	名字	也好	。	”	木婉	清道	：	“	好	过	你	的	一	段	木头	，	名誉	极坏	。	”	段誉	哈哈大笑	。

钟灵	拉住	段誉	左手	，	轻轻	的	道	：	“	段	大哥	，	你	待	我	真好	。	”	段誉	道	：	“	只	可惜	你	的	貂儿	找	不	到	了	。	”	钟灵又	吹	了	几	下	口哨	，	说道	：	“	那也没	什么	，	等	这些	恶人	走	了	，	过	些	时候	我	再	来	找	。	你	陪	我	来	找	，	好	不好	？	”	段誉	道	：	“	好	啊	！	”	想起	了	那洞中	玉	像	，	又	道	：	“	以后	我	时时	会	到	这里	来	的	。	”	木婉清	怒道	：	“	不许	你	来	。	她	要	找	貂儿	，	自己	来好	了	。	”	段誉	向	钟灵	伸伸	舌头	，	扮	个	鬼脸	，	两	人	相对	微笑	。

三人	不再	说话	，	缓缓	行	出	数	里	。	木婉清	忽然	问道	：	“	钟灵	，	你	是	二月	初五	的	生日	，	是不是	？	”	她	骑	在	马上	，	说话	时	始终	不	回过	头	来	。	钟灵道	：	“	是	啊	，	木	姊姊	怎么	知道	？	”	木婉清	大怒	，	厉声	道	：	“	段誉	，	你	还	不	是	骗人	？	”	一	提	马	缰	，	黑玫瑰	急	冲	而	前	。

忽	听	得	西北角	上	有人	低声	呼啸	，	跟着	东北角	上	有人	拍拍	拍拍	连续	击	了	四下	手掌	。	一	条	人影	迎面	奔	来	，	到	得	与	三	人	相距	七八丈处	，	倏然	停	定	，	嘶哑	着	嗓子	喝道	：	“	小贱人	，	你	还	逃	得到	那里	？	”	听	这	声音	，	正是	瑞婆婆	。	便	在	此时	，	背	后	一	人	嘿嘿	冷笑	，	段誉	急忙	回头	，	星月	微光	之中	，	见到	正是	那平	婆婆	，	双手	各	握	短刀	，	闪闪	发亮	。	跟着	左边	右边	又	各	到	了	一	人	，	左边	是	个	白须	老者	，	手中	横向	执	一	柄	铁铲	，	右	首	那人	是	个	年纪	不	大	的	汉子	，	手持	长剑	。	段誉	依稀	记得	，	这	两	人	都曾	参与	围攻	木婉清	。

木	婉	清	冷笑	道	：	“	你们	阴魂	不	散	，	居然	一直	追	到	了	这里	，	能耐	倒是	不	小	。	”	平婆婆	道	：	“	你	这	小贱人	就是	逃到	天边	，	你们	也	追	到	天边	。	”	木婉清	嗤	的	一声	，	射出	一	枝	短	箭	。	那	使	剑	汉子	眼明手快	，	挥剑	挡	开	。	木婉清	从	鞍	上	纵身	而	起	，	向那	老者	扑去	。

那	老者	白须	飘动	，	年纪	已	着实	不	小	，	应变	倒	是	极快	，	右手	一抖	，	铁铲	向	木婉清	撩	去	。	木婉清	身	未	落地	，	左足	在	铲	柄	上	一	借力	，	挺剑	指向	平婆婆	。	平婆婆	挥刀	格	去	，	擦	的	一声	，	刀头	已	被	剑	锋	削	断	，	白刃	如	霜	，	直	劈	下来	。	瑞婆婆	急	挥	铁	拐	向	木婉清	背心	扫去	。	木婉清	不及	剑	伤	平婆婆	，	长剑	平	拍	，	剑	刃	在	平婆婆	肩头	一	按	，	身子	已	轻飘飘	的	窜	了	出去	。	她	若	不	是	急于	闪开	瑞	婆婆	这	一拐	，	长剑	直	削	而	非平	拍	，	平婆婆	已	被	劈	成	两	爿	。

这	几	下	变	招	兔	起	鹘	落	，	迅捷	无比	，	平婆婆	勇	悍	之	极	，	刚才	千钧一发	的	从	鬼门关	中	逃	了	出来	，	却	丝毫	不	惧	，	又	向木婉	清刷	刷刷	三刀	，	木婉清	急	闪避	过	。	便	在	此时	，	瑞婆婆	和	两	个	男子	同时	攻	上	。	木婉清	剑	光	霍霍	，	在	四	人	围	攻下	穿插	来去	。

钟灵	在	数	丈	之外	不	住	向段誉	招手	，	叫	道	：	“	段	大哥	，	快	来	。	”	段誉	奔	将	过去	，	问道	：	“	怎么	？	”	钟灵道	：	“	咱们	快	走	。	”	段誉	道	：	“	木姑娘	受	人	围攻	，	咱们	怎能	一	走	了	之	？	”	钟灵道	：	“	木	姊姊	本领	大	得	紧	，	她	自	有	法子	脱身	。	”	段誉	摇头	道	：	“	她	为	救	你	而	来	，	倘若	如此	舍	她	而	去	，	于心何	安	？	”	钟灵	顿足	道	：	“	你	这	书呆子	！	你	留	在	这里	，	又	能	帮	得了	木	姊姊	的	忙	吗	？	唉	，	可惜	我	的	闪电	貂还没	回来	。	”

这时	瑞婆婆	等	二	女	二	男	与	木婉清	斗	得	正	紧	，	瑞婆婆	的	铁	拐	和	那	老者	的	铁铲	都	是	长	兵刃	，	舞	开来	呼呼	风	响	。	木婉清	耳听八方	，	将	段誉	与	钟灵	的	对答	都	听	在	耳	里	。

只	听	段誉	双道	：	“	钟姑娘	，	你	先	走	吧	！	我	若	负	了	木姑娘	，	非	做人	之	道	，	倘若	她	敌	不过	人家	，	我	在	旁	好言相劝	，	说不定	也	可	挽回	大局	。	”	钟灵道	：	“	你	除了	白送	自己	一	条	性命	，	什么	也	不管	用	。	快	走	吧	！	木	姊姊	不会	怪	你	的	。	”	段誉	道	：	“	若	不	是	木姑娘	好心	相救	，	我	这	条	性命	早就	没有	了	。	迟送	半日	，	便	多	活	了	半日	，	倒	也	不无小补	。	”	钟灵	急	道	：	“	你	这	呆子	，	再也	跟	你	缠	夹	不	清	。	”	拉住	他	的	手臂	便	走	。

段	誉	叫	道	：	“	我	不	走	，	我	不	走	！	”	但	他	没	钟灵力	大	，	给	她	拉	着	，	踉跄	而	行	。

忽听	木	婉	清尖声	叫	道	：	“	钟灵	，	你	自己	给	我	快滚	，	不许	拉	他	。	”	钟灵	拉得	段誉	更快	，	突然间	嗤	的	一声	，	她	头	髻	一	颤	，	一	枚	短	箭	扦插	了	她	发髻	。	木婉清	喝道	：	“	你	再	不	放	手	，	我	射	你	眼睛	。	”	钟灵知	她	说	得	出	，	做	得	到	，	相识	以来	虽然	颇	蒙	她	垂青	，	毕竟	为时	无	多	，	没什么	深厚	交情	，	她	既	说	要	射	自己	眼睛	，	那就真	的	要	射	，	只得	放开	了	段誉	的	手臂	。

木	婉	清	喝道	：	“	钟灵	，	快	给	我	滚	到	你	爹爹	、	妈妈	那里	去	，	快	走	，	快	走	！	你	若	耽	在	旁边	等	你	的	段	大哥	，	我	便	射	你	三	箭	。	”	口中	说	话	，	手上	不	停	，	连续	架	开	袭来	的	几	件	兵刃	。

钟灵	不	敢	违拗	，	向段誉	道	：	“	段	大哥	，	你	一切	小心	。	”	说	着	掩面	疾走	，	没入	黑暗	之中	。

木	婉	清	喝	走	钟灵	，	在	四	人	之间	穿	来	插	去	，	腿	上	钩	伤处	隐隐作痛	，	剑	招	忽	变	，	一	缕缕	剑	光	如	流星	飘絮	，	变幻	无	定	。	忽听	得	那	老者	大	叫	一声	，	肋	下中剑	。	木婉	清刷	刷刷	三	剑	，	将	瑞婆婆	和	那	使	剑	汉子	逼	得	跳出	圈子	相	避	，	剑	锋	回转	，	已	将	平婆婆	卷入	剑	光	之中	。	顷刻	之间	，	平婆婆	身上	已	受	了	三处	剑	伤	。	她	毫不	理会	，	如	疯	虎	般	向木婉	清	扑去	。	余下	三	人	回身	再	斗	。	平婆婆	滚	近	木	婉	清	身	畔	，	右手	短刀	往	她	小	腿	上	削去	。	木婉清	飞	腿	将	她	踢	了	个	筋斗	，	就	在	此时	，	瑞婆婆	的	铁	拐	已	点	到	眉心	。	木婉清	迅即	回转	长剑	，	格	开	铁	拐	，	顺势	向	敌人	分心	便	刺	。

瑞	婆婆	斜	身	闪过	，	横	拐	自保	。	木婉清	轻	吁	一口气	，	正待	变	招	，	突然间	卟	的	一声	，	左	肩上	一阵	剧痛	，	原来	那	老者	受伤	之后	，	使	不	动	铁铲	，	拔出	钢锥	扑	上	，	乘虚	插入	她	肩头	。	木婉清	反手	一掌	，	只	打	得	那	老者	一	张脸	血肉	模糊	，	登	时气	绝	。	瑞婆婆	等	却	又	已	上前	夹击	。	平婆婆	大	叫	：	“	小贱人	受	了	伤	，	不用	拿	活口	了	，	杀	了	便	算	。	”

段	誉	见	木婉清	受伤	，	心中	大	急	，	待	要	依样	葫芦	，	抢	过去	抱起	那	老者	的	尸体	冲撞	，	但	隔着	相斗	的	四	人	，	抢	不	过去	，	情急	之下	，	扯	下身	上	斗篷	，	冲	上去	猛力	挥	起	，	罩上	平	婆婆	头顶	。	平婆婆	眼	不	见物	，	大惊	之下	，	急忙	伸手	去	扯	，	不料	忘了	自己	手中	兀自	握着	短刀	，	一	刀	斩	在	自己	脸上	，	叫得	犹如	杀猪	一般	。

木	婉	清	无暇	拔去	左	肩上	的	钢锥	，	强忍	疼痛	，	向瑞	婆婆	急	攻	两	剑	，	向使	剑	汉子	刺出	一	剑	，	这	三	剑	去	势	奥妙	，	瑞婆婆	右	颊	立时	划出	一	条	血痕	，	使	剑	汉子	颈	边	被	剑	锋	一	斥	而	过	。	两人	受伤	虽	轻	，	但	中	剑	的	部位	却	是	要害	之	处	，	大惊	之下	，	同时	向	旁	跳开	，	伸手	往	剑	伤	上	摸去	。

木	婉	清	暗	叫	：	“	可惜	，	没	杀	了	这	两	个	家伙	。	”	吸	一口气	，	纵	声	呼啸	，	黑玫瑰	奔	将	过来	。	木婉清	一	跃进	而	上	，	顺手	拉住	段誉	后	颈	，	将	他	提	上	马背	。	二人	共	骑	，	向西	急	驰	。

没	奔	出	十	余丈	，	树林	后	忽然	齐声	呐喊	，	十	余	人	窜出	来	横	在	当路	。	中间	一个	高	身材	的	老者	喝道	：	“	小贱人	，	老子	在	此	等候	你	多时	了	。	”	伸手	便	去	扣	黑玫瑰	的	辔头	。	木婉清	右手	微扬	，	嗤嗤	连声	，	三	枝	短	箭射	了	出去	。	人丛	中	三	人	中	箭	，	立时	摔倒	。	那	老者	一怔	之下	，	木婉清	一	提	缰绳	，	黑玫瑰	蓦地	里	平空	跃	起	，	从	一	干	人	头顶	跃	了	过去	。	众人	忌惮	她	毒箭	厉害	，	虽	发	足	追来	，	却	各	舞	兵刃	护	住	身前	，	与	马上	二	人	相距	越来越	远	。	但	听	那干人	纷纷	怒骂	：	“	贼	丫头	，	又	给	她	逃	了	！	”	“	任你	逃到	天边	，	也	要	捉	到	你	来	抽筋	剥皮	！	”	“	大伙儿	追	啊	！	”

木	婉	清	任由	黑玫瑰	在	山中	乱跑	，	来到	一	处	山冈	，	只	见	前面	是	个	深谷	，	只得	纵	马下山	，	另	觅	出路	。	这	无量	山	中山路	迂回	盘旋	，	东	绕	西	转	，	难辨	方向	。

突然	听到	前面	人声	：	“	那马	奔	过来	了	！	”	“	向这边	追	！	”	“	小贱人	又	回来	啦	！	”	木婉清	重伤	之下	，	无力	再	与	人	相斗	，	急忙	拉	转马	头	，	从右	首	斜	驰	出去	。	这时	慌	不择	路	，	所行	的	已	非	道路	，	幸亏	黑玫瑰	神骏	，	在	满山	乱石	的	山坡	上	仍	是	奔	行	如	飞	。	又	驰	了	一阵	，	黑玫瑰	前脚	突然	一	跪	，	右	前	膝	在	岩石	上	撞	了	一下	，	奔驰	登	缓	，	一	跛	一拐	的	颠	蹶	起来	。

段	誉	心中	焦急	，	说道	：	“	木姑娘	，	你	让	我	下马	吧	，	你	一个	人	容易	脱身	。	他们	跟	我	无冤无仇	，	便	拿住	了	我	也	不	紧	。	”	木婉清	哼	的	一声	，	道	：	“	你	知道	什么	？	你	是	大理	人	，	要是	给	他们	拿住	了	，	一	刀	便	即	砍	了	。	”	段誉	道	：	“	奇	哉	怪	也	，	大理人	这么	多	，	杀	得	光	吗	？	姑娘	还	是	先	走	的	为	是	。	”

木	婉	清	左肩	背	上	一阵	阵	疼痛	，	听得	段誉	还是	罗嗦	个	不	住	，	怒道	：	“	你	给	我	住口	，	不许	多	说	。	”	段誉	道	：	“	好	，	那么	你	让	我	坐	在	你	后面	。	”	木婉	清道	：	“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的	斗篷	罩	在	那	胖	婆婆	头	上	了	。	”	木婉	清道	：	“	那	又怎样	？	”	段誉	道	：	“	我	裤子	上	破	了	几	个	大洞	，	坐	在	姑娘	身前	，	这个	光	……	光	……	对	着	姑娘	……	嘿嘿	，	太	……	太	也	失礼	。	”

木	婉	清	伤处	痛	得	难忍	，	伸手	抓住	他	肩头	，	咬着	牙	一	用力	，	只	捏	得	他	肩	骨	格格	直	响	，	喝道	：	“	住嘴	！	”	段誉	吃	痛	，	忙道	：	“	好啦	，	好啦	，	我	不开口	便	是	。	”

正文	 	第	四	章	 	崖	高人	远

奔	出	数	里	，	黑玫瑰	走	上	了	一	条	长岭	，	山岭	渐	见	崎岖	，	黑玫瑰	行	得	更加	慢	了	，	背后	呐喊	声	隐隐	传来	。	段誉	叫	道	：	“	黑玫瑰	啊	，	今日	说什么	也	要	辛苦	你	些	，	劳你驾	跑得快	一点儿	吧	！	”	又	行里	许	，	回头	望见	刀	光	闪烁	，	追兵	渐近	。	木婉清	不住	催	喝	：	“	快	，	快	！	”

黑玫瑰	奋蹄	加快	脚步	，	突然	之间	，	前面	出现	一	条	深	涧	，	阔	约数	丈	，	黑黝黝	的	深	不	见	底	。	黑玫瑰	一声	惊	嘶	，	陡	地	收	蹄	，	倒退	了	几步	。

木	婉	清	见	前	无	去路	，	后	有	追兵	，	问道	：	“	我	要	纵	马	跳	将	过去	。	你	随	我	冒险	呢	，	还是	留下来	？	”	段誉	心想	：	“	马背	上	少	了	一	人	，	黑玫瑰	便	易	跳	得	多	。	”	说道	：	“	姑娘	先	过去	，	再	用	带子	来拉我	。	”	木婉清	一	回头	，	见	追兵	已	相距	不	过	数	十	丈	，	说道	：	“	来不及	啦	！	”	拉	马退	了	数	丈	，	叫	道	：	“	嘘	！	跳	过去	！	”	伸	掌	在	马	肚	上	轻轻	拍	了	两	下	。

黑玫瑰	放开	四	蹄	，	急	奔	而	前	，	到	得	深	涧	边上	，	使劲	纵	跃	，	直	窜	了	过去	。	段誉	但	觉	腾云驾雾	一般	，	一	颗	心	也	如	从	他	腔	中	跳	出来	一般	。

黑玫瑰	受	了	主人	催逼	，	出	尽	全力	的	这么	一跃	，	前脚	双	蹄	勉强	踏	到	了	对岸	，	但	两边	实	是	相距	太宽	，	它	彻夜	奔驰	，	腿	上	又	受	了	伤	，	后	蹄	终	没	能	踏	上	山石	，	身子	登时	向	深谷	中	坠	去	。

木	婉	清	应变	奇	速	，	从	马背	上	腾身而	起	，	随手	抓	了	段誉	，	向前	窜出	。	段誉	先行	着	地	，	木婉清	跟着	摔下	，	正好	跌	在	他	的	怀中	。	段誉	怕	她	受伤	，	双手	牢牢	抱住	，	只	听得	黑玫瑰	长	声	悲	嘶	，	已	坠入	下面	万丈	深谷	之中	。

木	婉	清心	中	难过	，	忙	挣脱	段	誉	的	抱持	，	奔	到	涧	边	，	但	见	白雾	封	谷	，	已	看不到	黑玫瑰	的	身躯	，	突然间	一阵	眩晕	，	只	觉	天旋地转	，	脚下	一	软	，	登时	昏倒	在	地	。

段	誉	大吃一惊	，	生怕	她	摔	入	谷中	，	急忙	上前	拉住	，	见	她	双目	紧闭	，	已然	晕	了	过去	。	正	没	做	理会	处	，	忽听	得	对	涧	有人	大声	叫	道	：	“	放箭	，	放箭	！	射	死	这	两	个	小贼	！	”	段誉	抬起	头	来	，	只见	对	涧	已	站	了	七八	人	，	忙	俯身	抱起	木婉清	，	转身	急	奔	，	突然间	飕	的	一声	，	一	枝	羽箭	从	耳畔	擦过	。

他	跌跌撞撞	的	冲	了	几步	，	蹲	低	了	身子	，	抱着	木婉清	而行	，	飕	的	一声	，	又	有	一	箭	从	头顶	飞过	。	段誉	见	左首有	块	大	岩石	，	当即	扑	过去	躲	在	石后	，	霎时间	但	听得	卟	卟	卟	之	声	不绝于耳	，	无数	暗器	都	打	在	石上	，	弹	了	开	去	。	段誉	一动	也	不	敢	动	，	突然	呼	的	一声	，	一块	拳头	大	的	石子	投	了	过来	，	飞过	岩石	，	落在	他	身旁	，	投石	之	人	显	是	臂力	极强	，	居然	将	这样	大	一块	石头	投	出	十	数	丈	外	，	只是	相距	远	了	，	难以	取得	准头	。	段誉	心想	此处	未	脱险	境	，	当下	抱起	木婉清	，	一鼓作气	的	向前	疾	奔	，	奔	出	十	余丈	，	料想	敌人	的	羽箭	暗器	再也	射	不	到	了	，	这	才	止步	。

他	喘	了	几	口	气	，	将	木婉清	稳稳	的	放在	草地	之上	，	转身	缩	在	山岩	之后	，	向前	望	去	。

只见	对	崖	上	黑压压	的	站	满	了	人	，	指手划脚	，	纷纷	议论	，	偶尔	山风	吹	送	过来	几	句	，	都是	怒骂	呼	喝	之	言	，	看来	这些	人	一时	无法	追	得	过来	。	段誉	心想	：	“	倘若	他们	绕着	山道	，	从	那	一边	爬	上山	来	，	咱	二	人	仍	是	无法	得脱	毒手	。	”

快步	走向	山崖	彼	端一望	，	不由得	吓得	脚	也	软	了	，	几乎	站立	不	定	。	只见	崖下	数	百	丈	处	波涛汹涌	，	一条碧	绿	大江	滚滚	而	过	，	原来	已	到	了	澜沧江	边	。	江水	湍急	无比	，	从	这	一边	是	无论如何	上	不	来	的	，	但	敌人	倘若	走到	谷底	，	然后	再	攀援	而	上	，	终究	能	来杀	了	自己	和	木婉清	。	他	叹	了	一口气	，	心想	暂	脱	危难	，	也	是	好	的	，	以后	如何	，	且	待	事到临头	再说	，	适才	说	过	的	那句话	又	涌向	心头	：	“	多	活得	半日	，	却	也	不无小补	。	”

回	到	木婉清	身边	，	见	她	仍然	昏迷	未	醒	，	正	想	设法	相救	，	只	见	她	背后	左	肩上	赫然	插	着	一	枚	钢锥	，	鲜血	已	染	满	了	半	边	衣衫	。	段誉	大吃一惊	，	在	马背	上	时	坐	在	她	身前	，	适才	仓惶	逃命	，	没	发觉	她	竟然	受	此	重伤	，	脑	中	第一	件	想到	的	是	：	“	莫非	她	已经	死	了	？	”	当即	拉开	她	面	幕	，	伸	指	到	她	鼻	底	一	试	，	幸好	微微	尚	有	呼吸	，	心想	：	“	须得	拔去	钢锥	，	止住	流血	。	”	伸手	抓住	锥	柄	，	咬紧牙关	，	用力	一	拔	，	钢锥	应	手	而	起	。	他	不知	闪避	，	一	股	鲜血	只	喷	得	满头	满脸	都是	。

木	婉	清	痛	得	大	叫	一声	，	醒	了	转	来	，	但	跟	着	又	晕	了	过去	。

段	誉	死命	按住	她	的	伤口	，	不	让	鲜血	流出	，	可是	血	如	泉涌	，	却	那里	按	得	住	？	他	无法	可	施	，	随手	在	地下	拔	些	青草	，	放在	口中	嚼烂	了	，	敷上	她	伤口	，	但	鲜血	涌出	，	立	将	草泥	冲开	，	忽地	记	起	：	“	先前	她	中	了	钩	伤	，	曾从	怀中	取出	药	来	敷上	，	不久	便	止	了	血	。	”

轻轻	伸手	到	她	怀中	，	将角手所	及	的	物	事	一一	掏	了	出来	，	见	是	一	支	黄杨	木梳	子	、	一面	小	铜镜	、	两	块	粉红色	的	手帕	、	另有	三	只	小	木盒	、	一个	瓷瓶	。	他	见到	这些	闺阁	之	物	，	不禁	一	呆	，	这时	方始	意会	到	，	眼前	这	人	是	个	姑娘	，	自己	伸手	到	她	衣袋	中	乱	掏	乱	寻	，	未免	太	也	无	礼	，	而	这些	梳	镜	巾	盒	之	属	，	和	这个	杀人不眨眼	的	魔头	却	又	实在	难以	联	在	一起	。

他	曾见木	婉	清	从	瓷瓶	倒	了	些	绿色	粉末	给	司空玄	，	冒充	是	童姥	的	灵药	，	可	不知	这些	绿	粉	能	不能	止血	，	揭开	一	只	盒子	，	登时	幽香	扑鼻	，	见	盒	中	盛	的	甩	是	胭脂	。	第二	只	盒子	装	的	是	半	盒	白色	粉末	，	第	三	盒	是	黄色	粉末	，	放	近	鼻	端	嗅	了	嗅	，	白色	粉末	并	无	气息	，	黄色	粉末	却	极为	辛辣	，	一	嗅	之下	，	登时	打	个	喷嚏	，	心想	：	“	不知	这	是	金创	药	，	还	是	杀人	的	毒药	？	倘若	用错	了	，	岂不	糟糕	。	”	伸	指	用力	捏	木	婉	清	的	人	中	，	过	了	半晌	，	她	微微	睁开眼	来	。

段	誉	大喜	，	忙问	：	“	木姑娘	，	那一	盒	药	能	止血	治	伤	？	”	木婉	清道	：	“	红色	的	。	”	说	了	三	字	，	又	闭	上	眼睛	。	段誉	再问	：	“	红色	的	？	”	她	便	不	答	了	。	段誉	好生	奇怪	，	心想	红色	的	这	一	盒	明明	是	胭脂	，	怎能	治	伤	？	但	她	既	如此	说	，	且	试	一	试	再说	，	总是	胜	于	将	毒药	敷上	了	伤口	。

于是	将	她	伤口	附近	的	衣衫	撕破	一些	，	伸	指	挑	些	胭脂	，	轻轻	敷上	。	手指	碰到	她	伤口	时	，	木婉清	迷迷糊糊	中	仍	是	觉	痛	，	身子	一	缩	。	段誉	安慰	道	：	“	莫怕	，	莫怕	，	咱们	先	止	了	血	再说	。	”	说	也	奇怪	，	这	胭脂	竟然	灵	效	无比	，	涂上	伤口	不久	，	流血	便	慢慢	少	了	；	又	过	了	一会	，	伤口	中	渗出	淡黄色	水泡	。	段誉	自言自语	：	“	金创	药	也	做	得	像	胭脂	一般	，	女孩儿	家	的	心思	可	真	有趣	。	”

他	累	了	半天	，	到	这时	心神	才	略略	宁定	，	听得	对	崖	上	叫骂	喧哗	声	已然	止息	，	寻思	：	“	莫非	他们	真的	从	谷中	攻	上来	么	？	”	伏在	地下	爬到	崖	边	一	张	，	一	颗	心	不禁	怦怦	乱跳	，	不出所料	，	果见	对面	山崖	上	十	余人	正	慢慢	向	谷底	攀援	而	下	。	山谷	虽	深	，	总	有	尽头	，	这些	人	只	须	到	了	谷底	，	便	可	攀	到	这边	崖	上	，	看来	最多	过	得	两三	个	时辰	，	敌人	便	即	攻	到	了	。

虽然	身处	绝境	，	总	不能	束手待毙	，	相度	四周	地势	，	见	处身	所在	是	座	高	崖	，	一面	临江	，	三	面	皆	是	深谷	，	无路	可	逃	，	他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将	木婉清	抱	到	一块	突出	的	岩石	底下	，	以	避	山风	，	然后	弓	着	身子	搬	集	石块	，	聚	在	崖	边	低洼	之	处	。	好在	崖	上	到处	全是	乱石	，	没	多时	便	搬	了	五六百	块	。	诸事	就绪	，	便坐	在	木婉清	身旁	闭目养神	。

这	一	坐倒	，	便	觉	光	屁股	坐	在	少	砾	之上	，	刺	得	微微	生	痛	，	心	道	：	“	我	二	人	这	是	‘	央	卦	’	，	‘	九四	，	臀	无	肤	，	其	行	次	且	；	牵	羊	悔	亡	，	闻言	不信	。	’	‘	次	且	’	者	，	趔趄	也	，	却	行	不顺	也	，	这	一	卦	再	准	也	没有	了	。	我	是	‘	臀	无	肤	’	。	这	‘	肤	’	字	如	改成	个	‘	裤	’	字	，	就	更加	妙	。	她	老是	说	男子	爱	骗人	，	正是	‘	闻言	不信	’	。	可是	她	‘	牵	羊	悔	亡	’	，	我	岂不	是	成	了	一头	羊	？	但	不知	她	是	不	是	后悔	？	”

他	彻夜	未	睡	，	实	已	疲累	不堪	，	想	了	几	句	‘	易经	’	，	便	欲睡	去	，	然知	敌人	不久	即	至	，	却	那里	敢	睡着	？	只	闻到	木	婉	清	身上	发出	阵阵	幽香	，	适才	试探	出	她	鼻息	之	时	，	曾	揭起	她	鼻子	以下	的	面	幕	，	当时	悬念	她	生	死	，	没	留神	她	嘴巴	鼻子	长得	如何	，	这时	却	不	敢	无端端	的	再	去	揭开	她	面	幕	瞧	个	清楚	，	回想	起来	，	似乎	她	脸上	肌肤	白嫩	，	至少	不	会	是	她	所	说	的	那	般	‘	满脸	大麻	皮	’	。

此刻	木婉清	昏迷不醒	，	倘若	悄悄	揭开	她	面	幕	一	看	，	她	决计	不	会	知道	，	他	又	想	看	，	又	不	敢看	，	思潮起伏	不定	：	“	我	跟	她	在	此	同	生	共	死	，	十九	要	同归于尽	，	倘若	直到	一命呜呼	之	时	仍然	不曾	见过	她	一面	，	岂不	是	死	得	好	冤	？	”	但	心底	隐隐	又	怕	她	当真	是	满脸	的	大麻	皮	，	寻思	：	“	她	若	不	是	丑逾	常人	，	何以	老是	戴	上面	幕	，	不肯	以	真面目	示	人	？	这	姑娘	行事	凶恶	，	料想	和	‘	清秀	美丽	’	四	字	无缘	，	不	看	也罢	。	”

一时	心意	难	决	，	要	想起	个	卦	来	决	疑	，	却	越来越	倦	，	竟	尔	蒙蒙	胧胧	的	睡	去	了	。

也	不	知	睡	了	多少	时候	，	突然间	听到	喀喇	声响	，	急忙	奔	到	崖	边	，	只见	五六	名	汉子	正	悄	没	声	的	从	这边	山崖	攀	将	上来	。	只是	山崖	陡峭	，	上	得	极为	艰难	。	段誉	暗	叫	：	“	好险	，	好险	！	”	拿起	一块	石头	，	向	崖	边	投	了	下去	，	叫	道	：	“	别	上	来	，	否则	我	可	不	客气	了	。	”

他	居高临下	，	投石	极	是	方便	，	攀援	上山	的	众	汉子	和	他	相距	数	十	丈	，	暗器	射	不	上来	，	听	到	他	的	叫声	，	便	即	停	步	，	但	迟疑	了	片刻	，	随即	在	山石	后	躲躲	闪闪	的	继续	爬上	。	段誉	将	五六	块	石头	乱	投	下去	，	只	听得	啊	、	啊	两声	惨	呼	，	两	名	汉子	被	石块	击中	，	坠入	下面	深谷	，	显	是	粉身碎骨	而	亡	。	其余	汉子	见	势头	不	对	，	纷纷	转身	下	逃	，	一	人	逃	得	急	了	，	陡崖	上	一个	失足	，	又是	摔得	尸骨	无	存	。

段	誉	自幼	从	高僧	学佛	，	连	武艺	也	不	肯	学	，	此时	生平	第一	次	杀人	，	不禁	吓得	脸	如	土色	。	他	原意	是	投石	惊走	众人	，	不意	竟然	连杀	两	人	，	又	累得	一	人	摔死	，	虽然	明知	若	不	拒	敌	，	敌人	上山	后	自己	与	木婉清	必然	无	悻	，	但	终究	难过	之	极	。

他	呆	了	半晌	，	回	到	木婉清	身边	，	只	见	她	已然	坐起	，	倚	身	山石	。	段誉	又惊又喜	，	道	：	“	木姑娘	，	你	……	你好	啦	！	”	木婉清	不	答	，	目光	从	面	幕	的	两	个	圆孔	中	射	出来	，	凝视	着	他	，	颇	有	严峻	凶恶	之意	。	段誉	柔声	劝	道	：	“	你	躺着	再	歇	一会儿	，	我	去找	些	水	给	你喝	。	”	木婉	清道	：	“	有人	想	爬	上山	来	，	是不是	？	”

段	誉	眼中	泪水	夺眶而出	，	举	袖	擦眼泪	，	呜咽	道	：	“	我	失	死	了	两	人	，	又	……	又	吓得	……	吓得	跌	死	了	一	人	。	”	木婉清	见	他	哭泣	，	好生	奇怪	，	问道	：	“	那便	怎样	？	”	段誉	呜咽	道	：	“	上天	有	好生	之	德	，	我	……	我	无故	杀人	，	罪	业	非	小	。	”	顿足	又	道	：	“	这	三	人	家中	或	有	父母	妻儿	，	闻知	讯息	，	定必	悲伤	万分	，	我	……	我	如何	对得起	他们	？	如何	对得起	他们	的	家人	？	”	木婉清	冷笑	道	：	“	你	也	有	父母	妻儿	，	是不是	？	”	段誉	道	：	“	我	父母	是	有的	，	妻儿	却	还	没有	。	”

木	婉	清	眼光	中	突然	闪过	一阵	奇怪	的	神色	，	但	这	目光	一瞬	即逝	，	随即	回复	原先	锋利	如	刀	、	寒冷	若	冰	的	神情	，	说道	：	“	他们	上得山	来	，	杀	不	杀	你	？	杀	不	杀	我	？	”	段誉	道	：	“	那	多半	是	要	杀	的	。	”	木婉	清道	：	“	哼	！	你	是	宁可	让	人	杀死	，	却	不愿	杀人	？	”

段	誉	低头	沉思	，	道	：	“	倘若	单是为	我	自己	，	我	决	不愿	杀人	。	不过	……	不过	，	我	不能	让	他们	害	你	。	”	木婉清	厉声	道	：	“	为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救过	我	，	我	自然	要	救	你	。	”	木婉	清道	：	“	我	问	你	一句话	，	你	若	有	半分	虚言	，	我	袖	中	短	箭	立时	取	你	性命	。	”	说	着	右臂	微	抬	，	对准	了	他	。	段誉	道	：	“	你	杀	了	这	许多人	，	原来	短	箭	是	从	袖	中	射	出来	的	。	”

木	婉	清道	：	“	呆子	，	你	怕	不	怕	我	？	”	段誉	道	：	“	你	又	不	会	杀	我	，	我	怕什么	？	”	木婉清	狠狠	地	道	：	“	你	惹恼	了	我	，	姑娘	未必	不	杀	你	。	我	问	你	，	你	见过	我	的	脸	没有	？	”	段誉	摇摇头	，	道	：	“	没有	。	”	木婉	清道	：	“	当真	没有	？	”	她	话	声	越来越	低	，	额	上面	幕	湿	了	一	片	，	显	是	用力	多	了	，	冷汗	不住	渗出	，	但	话	声	仍	是	十分	严峻	。

段	誉	道	：	“	我	何必	骗	你	？	你	其实	不用	‘	闻言	不信	’	。	”	木婉	清道	：	“	我	昏	去	之	时	，	你	何以	不	揭	我	面	幕	？	”	段誉	摇头	道	：	“	我	只顾	治	你	背上	伤口	，	没想到	此事	。	”	木婉清	又	气	又	急	，	喘息	道	：	“	你	……	你	见到	我	背上	肌肤	了	？	你	……	你	在	我	背上	敷药	了	？	”	段誉	道	：	“	是	啊	，	你	的	胭脂	膏	真灵	，	我	万万	料想	不	到	这	居然	是	金创	药膏	。	”

木	婉	清道	：	“	你	过来	，	扶	我	一	扶	。	”	段誉	道	：	“	好	！	你	原	不	该	说	这	许多	话	，	多	歇	一会	，	再想	法子	逃生	。	”	说	着	走	过去	扶她	，	手掌	尚未	碰到	她	手臂	，	突然间	拍	的	一声	，	左	颊	上	热辣辣	的	吃	了	一	记	耳光	。	她	虽	在	重伤	之	余	，	出手	仍	是	极为	沉重	。

段	誉	给	她	打	得	头晕眼花	，	身子	打	了	个	旋	，	双手	捧住	面颊	，	怒道	：	“	你	…	你	干	么打我	？	”	木婉清	怒道	：	“	大	胆小	贼	，	你	……	你	竟敢	碰	我	身上	肌肤	，	竟敢	……	竟敢	看	我	的	背脊	……	”	急怒	之下	，	登时	晕倒	，	横斜	在	地	。

段	誉	一	惊	，	也	不再	记	她	掌掴	之	恨	，	忙	抢	过去	扶起	。	只	见	她	背脊	上	又	有	大量	血水	渗出	，	适才	她	出	掌	打	人	，	使	力大	了	，	本	在	慢慢	收口	的	伤处	复	又	破裂	。

段	誉	一怔	：	“	木姑娘	怪	我	不	该	碰	她	身上	肌肤	，	但	若	不	救	，	她	势必	失血过多	而	死	。	事	已	如此	，	只好	从权	，	最多	不过	给	她	再	打	两	记	耳光	而已	。	”	于是	撕下	衣襟	，	给	她	擦去	伤口	四周	的	血渍	，	但	见	她	肌肤	晶莹	如	玉	，	皓	白如雪	，	更	闻到	阵阵	幽香	，	当下	不	敢	多	看	，	匆匆忙忙	的	挑	些	胭脂	膏	儿	，	敷上	伤口	。

这	一	次	木	婉	清	不久	便	即	醒	转	，	一	睁眼	，	便	向	他	恶狠狠	的	瞪视	。	段誉	怕	她	再	打	，	离得	远远地	。	木婉	清道	：	“	你	……	你	又	……	”	觉	到	背上	伤口	处	阵阵	清凉	，	知道	段誉	又	替	自己	敷上	了	新药	。	段誉	道	：	“	我	……	我	不能	见死不救	。	”	木婉清	只是	喘气	，	没力气	说话	。

段	誉	听	到	左首	淙淙	水声	，	走	将	过去	，	见	是	一	条	清澈	的	山溪	，	于是	洗净	了	双手	，	俯	下身	去	喝	了	几	口	，	双手	捧着	一	掬	清水	，	走到	木婉清	身边	，	道	：	“	张开嘴	来	，	喝水	吧	！	”	木婉清	微	一	迟疑	，	流	了	这	许多	血	后	，	委实	口渴	得	厉害	，	于是	揭起	面	幕	一角	，	露出	嘴	来	。

其时	日方	正中	，	明亮	的	阳光照	在	她	下	半张	脸上	。	段誉	见	她	下	颏	尖尖	，	脸色	白腻	，	一	如其	背	，	光滑	晶莹	，	连	半	粒	小麻子	也	没有	，	一	张	樱桃	小口	灵巧	端正	，	嘴唇	甚	薄	，	两	排	细细的	牙齿	便	如	碎玉	一般	，	不由得	心中	一动	：	“	她	……	她	实	是	个	绝色	美女	啊	！	”	这时	溪水	已	从	手指	缝	中	不住	流下	，	溅	得	木婉清	半边	脸上	都是水	点	，	有如	玉	承	明珠	，	花凝晓	露	。	段誉	一怔	，	便	不	敢	多	看	，	转头	向着	别处	。

木	婉	清	喝完	了	他	手中	溪水	，	道	：	“	还	要	，	再	去拿	些	来	。	”	段誉	依言	再	去	取水	，	接连	捧	了	三	次	，	她	方始	解渴	。

段	誉	爬到	崖	边	张望	，	只见	对面	崖	上	还	留用	着	七八	名	汉子	，	手中	各	持	弓箭	，	监视	着	这	边	。	再	向	山谷	中	望	时	，	不	见	有人	爬上	，	但	料	知	敌人	决不会	就此	死心	，	势必	是	另	筹	攻	山之策	。

他	摇	了	摇头	，	又	到	溪边	捧	些	水	喝	了	，	再	洗手	去	脸上	从	木婉清	伤口	中	喷	出来	的	血渍	，	心想	：	“	那断	肠	散	的	解药	，	吃	不	吃	其实	也	不相干	，	不过	还是	吃	了	吧	。	”	从	怀中	取出	瓷瓶	，	倒	些	解药	送	入口	中	，	和	些	溪水	吞服	了	，	心	道	：	“	这	解药	苦	得	很	，	远	不	如	断	肠	散	甜甜	的	好吃	。	唉	，	想不到	木姑娘	竟是	这般	美貌	。	最好	是	来	个	‘	睽	’	卦	‘	初六	’	、	‘	丧	马	’	，	‘	见	恶人	无	咎	’	。	”

又	想	：	“	这	崖顶	上	有	水	无	食	，	敌人	其实	不必	攻	山	，	数日	之后	，	咱	二	人	饿	也	饿死	了	。	”	垂头丧气	的	回	到	木婉清	身前	，	说道	：	“	可惜	这	山上	没	果子	，	否则	也好	采	几	枚	来	给	你	解	饥	。	”

木	婉	清道	：	“	这些	废话	，	说来	有	什么	用	？	”	过	了	一会	，	问道	：	“	你	怎么	识	得	钟	家小	妞儿	的	？	”	段誉	将	如何	在	剑湖	宫中	初识钟	灵	、	自己	如何	受辱	而	承	她	相救	等	情	一一	说	了	。

木	婉	清	一声不响	的	听完	，	冷笑	道	：	“	你	不	会	武功	，	却	多	管	江湖上	闲事	，	不	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么	？	”	段誉	歉	然道	：	“	我	自作自受	，	也	没话	好说	，	只是	连累	姑娘	，	心中	好生	不安	。	”

木	婉	清道	：	“	你	连累	我	什么	？	这些	人	的	仇怨	是	我	自己	结	下	的	，	世上	便	没	你	这个	人	，	他们	还	不	是	一般	的	来	围攻	我	？	只不过	若	没有	你	，	我	便	可以	了无	牵挂	……	杀	个	……	杀	个	痛快	，	给	他们	乱	刀	分尸	，	也	胜	于	在	这	荒山	上	饿死	。	”	她	说	到	了	‘	了无	牵挂	’	四	字	，	顿	了	一	顿	，	觉得	亲口	承认	牵挂	于	他	，	大	是	不	该	，	不由得	脸上	一阵	发烧	。	只	是	面	幕	遮住	了	她	脸	，	段誉	全	没	觉得	，	而	她	语音	有	异	，	段誉	也	没	留神	，	只	道	她	伤	后	体弱	，	说话	不	畅	，	便	安慰	她	道	：	“	姑娘	休息	得	几	天	，	待	背上	伤处	好	了	，	那时	再	冲杀	出去	，	他们	也	未必	拦	得	住	你	。	”	木婉清	冷笑	道	：	“	你	倒	说	得	稀松	平常	，	我	这	伤	几	天	之内	怎	好	得	了	？	对方	好手	着实	不少	……	”

猛	听得	对面	崖	上	一	声	厉啸	，	只	震	得	群山	鸣响	。	木婉清	不禁	全身	一	震	，	颤	声道	：	“	那	……	那	是	谁	？	内功	这	等	了得	？	”	一	伸手	，	抓住	了	段誉	的	手臂	。	只	听得	啸	声	回绕	空	际	，	久久	不	绝	，	群山	所	发出	的	回声	来去	冲击	，	似乎	群	鬼	夜	号	，	齐来	索命	。	其时	虽	是	天光	白日	，	段誉	于	一刹那	间	好似	眼前	天	也	黑	了	下来	。	过	了	良久	，	啸	声	才	渐渐	止	歇	。

木	婉	清道	：	“	这	人	武功	厉害	得	紧	，	我	说什么	也	是	没命	的	了	。	你	……	你	快快	想法子	逃命	去	吧	，	不用	再	管	我	了	。	”	段誉	微笑	道	：	“	木姑娘	，	你	把	段誉	看得	忒	也	小	了	。	姓	段	的	虽然	名誉	极坏	，	也	不至于	是	这样	的	人	。	”

木	婉	清	一	双妙目	向	他	凝视	半晌	，	目光	中	竟	流露	不胜	凄婉	之	情	，	柔	声道	：	“	‘	名誉	极坏	’	什么	的	，	是	我	跟	你	闹着玩	的	，	你	别	放在心上	。	你	又是	何苦	要	陪着	我	一起	死	，	那	……	那	又	有	什么	用	？	你	逃	得	性命	，	有时	能	想念	我	一刻	，	也	就	是	了	。	”

段	誉	从未	听过	她	说话	如此	温柔	，	这	啸	声	一起	，	她	突然	似乎	变作	了	另	一个	人	，	只不过	她	恶狠狠	、	冷冰冰	的	说	惯	了	，	这些	斯	斯文	文	的	话	说	起来	不免	有些	生硬	，	微笑	道	：	“	木姑娘	，	我	喜欢	听	你	这么	说话	，	那才	像	是	个	斯文	美貌	的	好姑娘	。	”

木	婉	清	淳	的	一声	，	突然	厉声	道	：	“	你	怎么	知道	我	美貌	？	你	见过	我	的	相貌	了	，	是不是	？	”	手上	一	紧	，	便	如	一	只	铁箍	般	扣住	了	段誉	的	手臂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拿	水	给	你喝	时	，	见到	你	一半	脸孔	。	便	只	一半	容貌	，	便	是	世上	罕	有的	美人	儿	。	”

木	婉	清	虽然	凶狠	，	终究	是	女孩儿	家	，	得人	称赞	，	不免	心头	窃喜	，	何况	她	长	带	面	幕	，	向来	只	听	别人	称赞	自己	武功	了得	，	从没	赞	她	容貌	的	，	心中	一	高兴	，	便	放松	了	手	，	道	：	“	你	快	去找	个	山洞	什么的	躲	了	起来	，	不论	见到	什么	，	都	不许	出来	。	只怕	那	人	顷刻间	便	要	上来	了	。	”

段	誉	吃	了	一	惊	，	道	：	“	不能	让	他	上来	。	”	跳起	身	来	，	奔	到	崖	边	，	突然间	眼前	一	花	，	只见	一个	黄色	人影	快速	无	伦	的	正	扑	上山	来	。	山坡	极为	陡	削	，	那人却	登山	如	行	平地	，	比	之	猿猴	犹	更	矫捷	。	段誉	心	下	骇然	，	叫	道	：	“	喂	，	你	再	上	来	，	我	要	用	石头	掷	你	了	！	”	那人	哈哈大笑	，	反而	纵	跃	得	更	加快	了	。

段	誉	见	他	在	这	一	笑	之间	，	便	又	上升	了	丈	许	，	无论如何	不能	让	他	上山	，	但	又	不愿	再	杀伤	人命	，	便	拾起	一块	石头	在	那人	身旁	几	丈	外	投	了	下去	。	石头	虽	不	甚	大	，	但	自	高	而	落	，	呼呼	声响	，	势	道	颇	足	惊人	，	段誉	叫	道	：	“	喂	，	你	瞧	见	了	么	？	要是	我	投	在	你	身上	，	你	便	没命	了	，	快快	退	回去	吧	。	”	那人冷	冷笑	道	：	“	臭	小子	，	你	不要	狗	命	了	？	敢	对	我	这	等	无礼	！	”

段	誉	见	他	又	纵	上	数	丈	，	情势	已	渐	危急	，	当下	举	起	几	块	石头	，	对准	他	头顶	掷	了	下去	。	双目	一	闭	，	不	敢	瞧	他	坠	崖	而	亡	的	惨状	。	只	听得	呼呼	两声	，	那人纵	声	长	笑	。	段誉	心中	奇怪	，	睁开眼	来	，	但	见	几	块	石头	正	向	深谷	中	跌落	，	那人却	是	丝毫	无恙	。	段誉	这一下	可	就	急	了	，	忙	将	石头	接二连三	的	向	他	掷	去	。

那	人	待	石头	落	到	头	顶	，	伸	掌	推	拨	，	石头	便	即	飞	开	，	有时	则	轻轻	一跃	，	避过	石头	。	段誉	一口气	投	了	三十	多	块	石头	，	只不过	略	阴	他	上	跃进	之	势	，	却	损	不	到	他	毫发	。	段誉	眼见	他	越	跃	越	近	，	再	也	奈何	他	不	得	，	狰狞	可	怖	的	面目	已	隐约	可辨	，	忙	回身	奔	到	木婉清	身旁	，	叫	道	：	“	木	……	木	姑娘	，	那	……	那	人	好生	厉害	，	咱们	快	逃	。	”	木婉	清冷	冷	的	道	：	“	来不及	啦	。	”

段	誉	还	待	再说	，	猛然间	背心	上	一	股	大力	推	到	，	登时	凌空	飞	出	，	一	交	摔	入	树丛	之中	，	只	跌	得	昏天黑地	，	幸好	着	地	之	处	长	满	了	矮	树	，	除了	脸上	擦破	数处	，	并未	受伤	。	他	挣扎	着	爬	起	，	只见	那人已	站	在	木婉清	之前	。

段	誉	快步	奔	前	，	挡	在	木婉清	身前	，	问道	：	“	尊	驾	是	谁	？	为何	出手	伤	人	？	”	木婉清	惊	道	：	“	你	……	你	快	逃	，	别	在	这里	。	”

那	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逃	不	了	啦	。	老子	是	南海	鳄	神	，	武功	天	下第	……	第	……	嘿嘿	，	两	个	小	娃娃	一定	听到	过	我	的	名	头	，	是不是	？	”

段	誉	心中	怦怦	乱跳	，	强自	镇定	，	向那人	瞧	去	，	第一	眼	便	见到	他	一个	脑袋	大	得	异乎寻常	，	一	张	阔	嘴	中	露出	白	森森	的	利	齿	，	一对	眼睛	却	是	又	圆	又	小	，	便	如	两	颗	豆子	，	然而	小	眼中	光芒四射	，	向段誉	脸上	骨碌	碌	的	一	转	，	段誉	不由得	打	了	一个	寒噤	。	但	见	他	中等	身材	，	上身	粗壮	，	下肢	瘦削	，	颏	下	一丛	钢	刷	般	的	胡子	，	根根	似	戟	，	却	瞧	不	出	他	年纪	多大	。	身上	一	件	黄	袍子	，	长	仅	及膝	，	袍子	子	是	上等	锦缎	，	甚	是	华贵	，	下身	却	穿着	条	粗布	裤子	，	污秽	褴褛	，	颜色	难辨	。	十	根	手指	又	尖	又	长	，	宛如	鸡爪	。	段誉	初见	时只觉	此人	相貌	丑陋	，	但	越看	越	觉	他	五官	形相	、	身材	四肢	，	甚而	衣着	打扮	，	尽皆	不	妥当	到	了	极	处	。

木	婉	清道	：	“	你	过来	，	站	在	我	身旁	。	”	段誉	道	：	“	他	……	他	会	不	会	伤	你	？	”	木婉清	冷清	笑道	：	“	凭	你	这	点点	微末	道行	，	能	挡	得	住	‘	南海	鳄	神	’	吗	？	”	但	见	他	居然	奋不顾身	的	来	保护	自己	，	却	也	不禁	感动	。

段	誉	心想	不错	，	这	怪人	如	要	逐	走	自己	，	原只	一举	手	之	劳	，	倒是	别	惹怒	他	才是	，	于是站	到	木婉清	身	畔	，	说道	：	“	原来	尊	驾	外号	叫	作	‘	南海	鳄	神	’	，	武功	天	下第	……	第	……	那	个	，	久闻大名	，	如雷贯耳	。	在下	这	几天来	见识	了	不少	英雄好汉	，	实	以	尊	驾	的	武功	最	是	厉害	。	我	投	了	几	十	块	石头	打	你	，	居然	一块	也	打	不	着	。	尊	驾	武功	高强	，	了不起	之	至	。	”	心想	：	“	我	虽然	大	送	高帽	，	可	是	他	的确	武功	高强	，	这	马屁	倒	也	不	是	违心	之	拍	。	”

南海	鳄	神	听	段誉	大赞	他	武功	厉害	，	心	下	得意	之	极	，	干笑了	两声	，	道	：	“	小子	的	本领	稀松	平常	，	眼光	倒	还	不错	。	你	滚开	吧	，	老子	饶你	性命	。	”	段誉	大喜	，	道	：	“	那你	老人家	连木	姑娘	也	一起	饶	了	吧	！	”	南海	鳄	神	一	双圆	眼	一	沉	，	一	伸手	，	将	段誉	推	得	登	登	登	接连	退出	几步	，	沉	声道	：	“	你	走	上一步	，	老子	便	不	饶你	了	。	”	段誉	心想	：	“	这种	江湖	人物	说	得	出	，	做	得	到	，	我	还	是	站	着	不	动	的	为	妙	。	”	只见	南海	鳄	神	圆	睁	一	双	小眼	，	不	住	向木婉	清	打量	，	问道	：	“	‘	小	煞	神	’	孙三	霸	是	你	杀	的	，	是不是	？	”	木婉	清道	：	“	不错	。	”	南海	鳄	神道	：	“	他	是	我	心爱	的	弟子	，	你	知	不	知道	？	”	段誉	暗暗	叫苦	：	“	糟糕	，	糟糕	！	木姑娘	杀	了	他	心爱	的	弟子	，	这	事	就	不易	善	罢了	。	我	就是	给	他	连戴	十	顶	高帽子	，	只怕	也	不	管事	。	”	木婉	清道	：	“	杀	的	时候	不	知道	，	过	了	几	天	才	知道	。	”	南海	鳄	神道	：	“	你	怕	我	不怕	？	”	木婉	清道	：	“	不怕	！	”

南海	鳄	神	一	声	怒吼	，	声震	山谷	，	喝道	：	“	你	胆敢	不怕	我	？	你	……	你好	大	的	胆子	！	仗	着	谁	的	势头	了	？	”

木	婉	清冷	冷	的	道	：	“	我	便	是	仗	了	你	的	势	。	”	南海	鳄	神	一	呆	，	喝道	：	“	胡说八道	！	你	能	仗	我	什么	势	了	？	”	木婉	清道	：	“	你	位列	‘	四大	恶人	’	，	这么	高	的	身份	，	这么	大	的	威名	，	岂能	和	一个	身受	重伤	的	女子	动手	？	”	这	几	句话	捧	中	有	套	，	南海	鳄	神	一怔	之下	，	仰天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段	誉	听到	‘	四大	恶人	’	四	字	，	心想	原来	他	是	钟灵	之父	钟	成仇	请来	的	朋友	，	不妨	拉拉	钟万仇	的	交情	，	或许	有	点	用处	，	待	听	他	说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忙道	：	“	江湖上	到处	都	说	南海	鳄	神	是	大大	的	英雄好汉	，	别	说	决不	欺侮	受	了	伤	的	女子	，	便	是	受	了	伤	的	男子	也	不	打	。	大家	又	说	，	南海	鳄	神	连	单身	男人	也	不	打	，	对手	越多	，	他	打	起来	越	高兴	，	这	才	显得	他	老人家	武功	高强	。	”

南海	鳄	神	眯着	一对	圆眼	，	笑吟吟	的	听	着	，	不住	点头	，	问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你	听	谁	说	的	？	”	段誉	道	：	“	无量	剑	东	宗	掌门	左子穆	，	西宗	掌门	辛	双清	，	神农	帮帮	主	司空玄	，	万劫谷	谷	主	‘	马王	神	’	钟万仇	，	他	夫人	‘	俏	药叉	’	甘宝宝	，	还有	来自	江南	的	瑞婆婆	、	平婆婆	，	嘿嘿	，	太多	，	太多	，	我	也	记不清	那	许多	了	。	”

南海	鳄	神	点头	道	：	“	你	这	小子	有意思	。	下次	你	听到	有	谁	说	老子英雄了	得	，	须得	牢牢	记住	他	姓名	。	”	转头	问	木婉	清道	：	“	听说	你	武功	不错	啊	，	怎	地	会	受	了	重伤	，	是	给谁	伤	的	？	”

木	婉	清	悻悻	的	道	：	“	他们	四	个	打	我	一个	啊	。	倘若	是	你	南海	鳄	神	，	当然	不	怕	，	敌人	越多	越好	，	我	可	不	成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四	个	人	打	一个	姑娘	，	好	不要脸	。	”	段誉	忙道	：	“	是	啊	，	真正	的	英雄好汉	，	连单	打	独斗	也	不	干	，	那有	四	个	打	一个	之	理	？	只	可惜	你	老人家	当时	没	见到	，	否则	你	一手	一个	，	登时	便	将	他们	打	得	筋	折	骨	断	。	”	南海	鳄	神	摇头	道	：	“	不对	！	不对	！	不对	！	”

他	大脑	袋	一	摇	，	说	声	“	不对	”	，	段誉	心中	就	是	一	跳	，	他	连说	三声	“	不对	”	，	段誉	心中	大跳	了	三	下	，	不知	什么	地方	说错	了	，	却	听	他	道	：	“	我	不	把	人家	打	得	筋	折	骨	断	。	我	只	这么	喀喇	一声	，	扭断	了	他	龟	儿子	的	脖子	。	筋	折	骨	断	，	不一定	死	，	那	不	好玩	。	扭断	脖子	，	龟	儿子	就	活	不	成	了	。	你	要是	不信	，	我	就	扭	了	你	的	脖子	试试	。	”

段	誉	忙道	：	“	我	信	，	我	信	，	那	倒	不	用	试	了	。	”	随即	记	起	，	钟万仇	的	家人	进	喜儿	接待	‘	四大	恶人	’	之一	的	岳老二	，	只	因	叫错	了	一	句	‘	三	老爷	’	，	又	说	他	是	‘	大大	的	好人	’	，	便	给	他	扭断	了	脖子	，	看来	这	人	便	是	岳老二	了	，	说道	：	“	是	啊	，	你	是	恶	得	不能	再	恶	的	大	恶人	，	有人	说	你	是	岳老二	，	我	说	该	当	叫	岳老大	才	是	。	你	岳老大	扭	人	脖子	，	那里	还	能	让	他	活命	？	”

南海	鳄	神	大喜	，	抓住	了	他	双肩	连连	摇	幌	，	笑道	：	“	对	，	对	！	你	这	小	子	真聪明	，	知道	我	是	恶	得	不能	再	恶	的	大	恶人	。	岳老大	是	不行	，	老二	是	不错	的	。	”

段	誉	只	给	他	抓得	双肩	疼痛	入骨	，	仍然	强装	笑容	，	说道	：	“	谁	说	的	？	‘	岳老大	’	三	字	，	当之无愧	。	”	心中	暗暗	惭愧	：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为了	要	救	木姑娘	，	说话	太	也	无耻	，	谄谀	奉承	，	全无	骨气	。	圣贤	之	书	，	读	来	何用	？	”	又	想	：	“	倘若	为	我	自己	，	那是	半句	违心之论	也	决计	不	说	的	，	贪生怕死	，	算什么	大丈夫	了	？	只不过	为了	木姑娘	，	也	只得	委屈	一下	了	。	易	彖	曰	：	‘	柔	顺利	贞	，	君子	攸	行	’	，	就	是	以柔克刚	的	道理	。	”	言念及	此	，	心	下	稍	安	。

南海	鳄	神	放开	段	誉	肩头	，	向木婉	清道	：	“	岳老二	是	英雄好汉	，	不	杀	受	了	伤	的	女子	……	”	段誉	心想	：	“	他	始终	不	敢	自居	老大	，	不知	那个	老大	更是	何等	恶人	？	”	生怕	得罪	了	他	，	不	敢	多	问	。	只	听	他	续道	：	“	……	下次	待	你	人	多势众	之	时	，	我	再	杀	你	便了	，	今日	不能	杀	你	了	。	我	且	问	你	，	我	听	人	说	，	你	长年	戴	了	面	幕	，	不许	别人	见	你	容貌	，	倘若	有人	见到	了	，	你	如	不	杀	他	，	便	得	嫁	他	，	此言	可	真	？	”

段	誉	大吃一惊	，	只见	木婉	清点	了	点头	，	不由得	惊疑	更	甚	。

南海	鳄	神道	：	“	你	干	么立	下	这个	怪	规矩	？	”	木婉	清道	：	“	这	是	我	在	师父	跟前	立下	的	毒誓	，	若非	如此	，	师父	便	不	传	我	武艺	。	”	南海	鳄	神	问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这	等	希奇	古怪	，	乱七八糟	，	放屁	，	放屁	！	”	木婉清	傲然	道	：	“	我	敬重	你	是	前辈	，	尊	你	一	声	老人家	。	你	出言不逊	，	辱	我	师父	，	却	是	不	该	。	”

南海	鳄	神	手	起	一掌	，	击	在	身旁	一块	大石	之上	，	登时	石	屑	纷飞	，	几粒	石	屑	溅	到	段誉	脸上	，	弹	得	他	甚	是	疼痛	。	段誉	暗想	：	“	一个	人	的	武功	竟	可	练	到	这般	地步	，	如果	击	上	血肉之躯	，	别人	还有	命	么	？	”	却	见	木婉清	目	不	稍	瞬	，	浑	不	露	畏惧	之意	。

南海	鳄	神	向	她	瞪视	半晌	，	道	：	“	好	，	算	你	说	得	有理	。	你	师父	是	谁	？	嘿嘿	，	这	等	……	这	等	……	嘿嘿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叫做	‘	幽谷	客	’	。	”	南海	鳄	神	沉吟	道	：	“	‘	幽谷	客	’	？	没	听见	过	。	没	有名气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隐居	幽居	，	才	叫	‘	幽谷	客	’	啊	！	怎能	与	你	这般	大名鼎鼎	的	人物	相比	？	”

南海	鳄	神	点头	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突然	提高	声音	，	喝道	：	“	我	那徒	儿孙	三	霸	，	是	不	是	想	看	你	容貌	，	因而	给	你	害死	？	”	木婉	清冷	冷清	的	道	：	“	你	知道	自己	徒	儿	的	脾气	。	他	只消	学	得	你	本事	十	成	中的	一	成	，	我	便	杀	他	不	了	。	”	南海	鳄	神	点头	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但	想到	自己	这	一	门	的	规矩	，	向来一	徒单	传	，	孙三	霸	一	死	，	十	余年传	功	督导	的	心血	化为乌有	，	越	想	越	恼	，	大喝	一声	：	“	***	！	”

木	婉	清	和	段誉	见	他	一	张	脸皮	突	转	焦黄	，	神情	狰狞	可	怖	，	均	是	心	下	骇然	，	只	听	他	大声	道	：	“	我	要	给	徒	儿	报仇	！	”

段	誉	说道	：	“	岳	二爷	，	你	说	过	不	伤	她	性命	的	。	再说	，	你	的	徒弟	学	不	到	你	武功	的	一	成	，	死	了	反而	更好	，	免得	活	在	世上	，	教	你	大失	面子	。	”	南海	鳄	神	点头	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岳老二	的	面子	是	万万	失	不	得	的	。	”	问	木婉	清道	：	“	我	徒	儿	看到	了	你	容貌	没有	？	”	木婉清	咬牙	道	：	“	没	有	！	”	南海	鳄	神道	：	“	好	！	三	霸	这	小子	死不瞑目	，	让	我	来	瞧瞧	你	的	相貌	。	看	你	到底	是	个	丑八怪	，	还	是	个	天仙	般	的	美女	。	”

木	婉	清	这	一	惊	当真	非同小可	，	自己	曾	在	师父	之前	立	下毒	誓	，	倘若	南海	鳄	神	伸手	来强	揭	面	幕	，	自己	自然	无法	杀	他	，	难道	能	嫁给	此人	？	忙道	：	“	你	是	武	林中	的	成名	高人	，	岂能	作	这	等	卑鄙	下流	之	事	？	”

南海	鳄	神	冷笑	道	：	“	我	是	恶	得	不能	再	恶	的	大	恶人	，	作	事	越	恶	越好	。	老子	生平	只	有	一	条	规矩	，	乃是	不	杀	无力	还手	之	人	。	此外	是	无所不为	，	无恶不作	。	你	乖乖	的	自己	除	下面	幕	来	，	不必	麻烦	老子	动手	。	”	木婉清	颤	声道	：	“	你	当真	非	看	不	可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再	罗里罗嗦	，	就	不但	除	你	面	幕	，	连你	全身	衣衫	也	剥	你	妈	个	清光	。	老子	不	扭断	你	脖子	，	却	扭断	你	两只手	、	两	只	脚	，	这	总可	以吧	？	”

木	婉	清心	道	：	“	我	杀	他	不	得	，	惟有	自尽	。	”	向段誉	使	个	眼色	，	叫	他	赶快	逃生	。	段誉	摇	了	摇头	，	只见	南海	鳄	神	钢	髯	抖动	，	“	嘿	”	的	一声	，	伸出	鸡爪	般	的	五指	，	便	去抓	她	面	幕	。

木	婉	清	一	掀	袖	中	机括	，	卟	卟	卟	，	三	枝	短	箭	如	闪电	般	激射	而	出	，	一齐	射	中南海	鳄

神	小腹	。	那知	跟着	拍拍	拍	三	声响	，	三	枝	箭	都	落在	地	下	，	似乎	他	衣内	穿	着	什么	护身	皮甲	。	木婉清	身子	一	颤	，	又是	三	枝	毒箭	射出	，	两	枝	奔向	他	胸膛	，	第	三	枝	直射	面	门	。	射	向	他	胸膛	的	两	枝	毒箭	仍	是	如	中	硬	革	，	落在	地下	。	第	三	枝	箭	将	到	面	门	，	南海	鳄	神	伸出	中指	，	轻轻	在	箭杆	上	一	弹	，	那箭	登时	飞得	无影无踪	。

木	婉	清	抽出	长剑	，	便	往	自己	颈	中	抹去	，	只是	重伤	之后	，	出手	不快	，	南海	鳄	神	一	把	抢过	，	掷	在	地	下	，	嘿嘿	两声	冷笑	，	说道	：	“	我	的	规矩	，	只	是	不	杀	无力	还手	之	人	，	你	射	我	六	箭	，	那是向	我	先动	手	了	。	我	要	先	看	看	你	的	脸蛋	，	再	取	你	小	命	。	这	是	你	自己	先动	手	的	，	可	怪不得	我	坏	了	规矩	。	”

段	誉	叫	道	：	“	不对	！	”	南海	鳄	神	转头	道	：	“	怎么	？	”	段誉	道	：	“	你	是	英雄好汉	，	不能	欺侮	身受	重伤	的	女子	。	”	南海	鳄	神道	：	“	她	向	我	连射	六枝	毒箭	，	你	没	瞧见	么	？	是	身受	重伤	的	女子	欺侮	英雄好汉	，	并	不	是	英雄好汉	欺侮	身受	重伤	的	女子	。	”	段誉	道	：	“	这	还是	不	对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怎么	还是	不	对	？	放屁	！	”	段誉	道	：	“	你	的	规矩	，	乃是	‘	不	杀	无力	还手	之	人	’	这	八个字	，	是不是	？	”	南海	鳄	神	圆	睁	豆	眼	，	道	：	“	不错	！	”	段誉	道	：	“	这	八个字	能	不能	改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老子	的	规矩	定	了	下来	，	自然	不能	改	。	”	段誉	道	：	“	一个	字	都	不能	改	？	”	南海	鳄	神道	：	“	半	个	字	也	不能	改	。	”	段誉	道	：	“	倘若	改	了	，	那	是	什么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那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段	誉	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	没有	打	木姑娘	，	木姑娘	却	放	箭射	你	，	这	并	不	是	‘	还手	’	，	这	叫做	先下手为强	。	倘若	你	出	她	，	她	重伤	之下	，	决计	没有	招架	还手	之	力	。	因此	她	是	有力	偷袭	，	无力	还手	。	你	如	杀	她	，	那	便是	改	了	你	的	规矩	，	你	如	改	了	规矩	，	那	便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他	幼	读	儒	经	佛经	，	于文义	中的	些	少	差异	，	辨析	甚	精	，	什么	“	是	不	为	也	，	非	不能	也	”	，	什么	“	白马	非马	，	坚	石非	石	”	，	什么	“	有	相	无性	，	非常	非	断	”	，	钻研	得	一清二楚	，	当	此	紧急	关头	，	抓住	了	南海	鳄	神	一句话	，	便	跟	他	辩驳	起来	。

南海	鳄	神	狂吼	一声	，	抓住	了	他	双臂	，	喝道	：	“	你	胆敢	骂	我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叉开	五指	，	便	要	伸向	他	头颈	。

段	誉	道	：	“	你	如	改	了	规矩	，	便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倘若	规矩	不	改	，	便	不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你	爱	不	爱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全	瞧	你	改	不	改	规矩	。	”

木	婉	清	见	他	生死	系	于	一线	，	在	这	如此	凶险	的	情境	之下	，	仍	是	‘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的	骂	个	不休	，	心想	南海	鳄	神	必定	狂	性	大	发	，	扭断	了	他	脖子	，	心	下	一阵	难过	，	眼泪	夺眶而出	，	转	过	了	头	，	不忍	再	看	。

不料	南海	鳄	神	给	他	这	几	句话	僵住	了	，	心想	我	如	扭断	他	的	脖子	，	便	是	杀	了	一个	无力	还手	之	人	，	岂非	成	了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一对	小眼	瞪视	着	他	，	左手	渐渐	使劲	。	段誉	的	臂	骨	格格	作响	，	几欲	断	折	，	痛	得	几欲	晕	去	，	大声	道	：	“	我	无力	还手	，	你	快	杀	了	我	吧	！	”	南海	鳄	神道	：	“	我	才	不	上	你	的当	呢	，	你	想	叫	我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是不是	？	”	说	着	提	起	他	的	身子	，	重重	往	地下	摔	落	。	段誉	只	跌	得	眼前	一	片	昏黑	，	似乎	五脏六腑	都	碎裂	了	。

南海	鳄	神	喃喃	的	道	：	“	我	不	上	当	！	我	不	杀	你	这	两	个	小	鬼	。	”	一	伸手	，	抓住	木婉清	身上	所	披	的	绿	斗篷	，	嘶	的	一	响	，	扯	将	下来	。	木婉清	惊呼	一声	，	缩	身	向后	。	南海	鳄	神	扬	手	挥出	，	那	斗篷	飞	将	起来	，	乘风	飘起	，	宛似	一	张	极大	的	荷叶	，	飘	出山	崖	，	落	向	澜沧江	上	，	飘	飘荡	荡	的	向	下游	飞	去	。	南海	鳄	神	狞笑	道	：	“	你	不	取	下面	幕	，	老子	再	剥	你	的	衣衫	！	”

木	婉	清	向	段誉	招	了	招手	，	道	：	“	你	过来	。	”	段誉	一	跛	一拐	的	走到	她	身前	，	凄然	摇头	。	木婉清	转头	向	他	，	背脊	向着	南海	鳄	神	，	低声	道	：	“	你	是	世上	第	一个	见到	我	容貌	的	男子	！	”	缓缓	拉开	了	面	幕	。

段	誉	登时	全身	一	震	，	眼前	所	见	，	如	新月	清	晕	，	如	花	树堆雪	，	一	张	脸	秀丽	绝俗	，	只是	过于	苍白	，	没	半点	血色	，	想	是	她	长	时	面	幕	蒙	脸	之	故	，	两	片	薄薄的	嘴唇	，	也	是	血色	极	淡	，	段誉	但	觉	她	楚楚可怜	，	娇柔	婉转	，	那里	是	一个	杀人不眨眼	的	女魔头	？

木	婉	清	放	下面	幕	，	向南海	鳄	神道	：	“	你	要	看	我	面貌	，	须得	先	问	过	我	丈夫	。	”

南海	鳄	神奇	道	：	“	你	已	嫁	了	人	么	？	你	丈夫	是	谁	？	”

木	婉	清	指	着	段誉	道	：	“	我	曾立	过	毒誓	，	若	有	那	一个	男子	见到	了	我	脸	，	我	如	不	杀	他	，	便	得	嫁	他	。	这	人	已	见	了	我	的	容貌	，	我	不愿	杀	他	，	只好	嫁	他	。	”

段	誉	大吃一惊	，	道	：	“	这	……	这个	……	”

南海	鳄	神	一	呆	，	转	过	头	来	。	段誉	见	他	一	双	如	蚕豆	般	的	小眼	向	自己	从	上	至	下	、	又	从	下	至	上	的	细看	，	只	给	他	瞧	得	心中	发毛	，	背上	发冷	，	只怕	他	狂怒	之下	，	扑	上来	便	扭断	自己	脖子	。

忽听	南海	鳄	神	“	啧	啧啧	”	的	赞美	数声	，	脸	现	喜色	，	说道	：	“	妙极	，	妙极	！	快快	转	过	身	来	！	”	段誉	不	敢	违抗	，	转	过	身	来	。	南海	鳄	神	又	道	：	“	妙极	，	妙极	！	你	很	像	我	，	你	很	像	我	！	”

不管	他	说什么	话	，	都	不	及	‘	你	很	像	我	’	这	四	字	令段誉	与	木婉清	如此	诧异	，	二	人均	想	：	“	这话	莫名其妙	之	至	，	你	武功	高强	，	容貌	丑陋	，	像	你	什么	啊	？	何况	还	加上	一个	‘	很	’	字	？	”

南海	鳄	神	一	跳	，	跃	到	了	段誉	身边	，	摸摸	他	后脑	，	捏捏	他	手脚	，	又	在	他	腰眼	里	用力	掀	了	几	下	，	裂开	了	一	张嘴	，	哈哈大笑	，	道	：	“	你	真	像	我	，	真的	像	我	！	”	拉住	了	他	手臂	，	道	：	“	跟	我	去	吧	！	”	段誉	摸	不	着	半	点	头脑	，	问道	：	“	你	叫	我	去	那里	？	”	南海	鳄	神道	：	“	跟	着	我	去	便	是	。	快快	叩头	！	求	我	收	你	为	弟子	。	你	一	求	，	我	立即	答	允	。	”

这一下	当真	大	出	段誉	意料之外	，	嗫嚅	道	：	“	这个	……	这个	……	”

南海	鳄	神	手舞足蹈	，	似乎	拾到	了	天下	最	珍贵	的	宝贝	一般	，	说道	：	“	你	手	长足	长	，	脑	骨	后	凸	，	腰	肋	柔软	，	聪明	机敏	，	年纪	不	大	，	又是	男人	，	真是	武学	奇	材	。	你	瞧	，	我	这	后脑	骨	，	不	是	跟	你	一般	么	？	”	说	着	转	过	身	来	。	段誉	摸摸	自己	后脑	，	果觉	自己	的	后脑	骨	和	他	似乎	生	得	相像	，	那	料到	他	说	“	你	很	像	我	”	，	只不过	是	两	人	的	一块	脑	骨	相同	。

南海	鳄	神	笑吟吟	的	转身	，	说道	：	“	咱们	南海一派	，	向来有	个	规矩	，	每	一代	都是	单传	，	只能	收	一个	徒	儿	。	我	那	死	了	的	徒	儿	‘	小	煞	神	’	孙三	霸	，	后脑	骨	远	没	你	生	得	好	，	他	学	不	到	我	一	成	本事	，	死	得	很好	，	一干二净	，	免得	我	亲手	杀	他	，	以便	收	你	这个	徒	儿	。	”

段	誉	不禁	打	了	个	寒噤	，	心想	这	人	如此	残忍	毒辣	，	只	见到	有	人	资质	较好	，	便	要	杀	了	自己	徒	儿	，	以便	另	换	弟子	，	别	说	自己	不愿	学武	，	便	是	要	学	武功	，	也	决计	不肯	拜	这	等	人	为	师	。	但	自己	倘若	拒绝	，	大祸	便	即	临头	，	正当	无计可施	之际	，	南海	鳄	神	忽然	大喝	：	“	你们	鬼鬼祟祟	的	干什么	？	都	给	我	滚过	来	！	”

只见	树丛	之中	钻	出	十几	个人	来	，	瑞婆婆	、	平婆婆	、	那	使	剑	汉子	都	在	其内	。	原来	南海	鳄	神	一	上	崖顶	，	段誉	不能	再	掷	石	阻	敌	，	这	一干人	便	乘机	攀	了	上来	。

这些	人	伏在	树丛	之中	，	虽	都	屏息	不	动	，	却	那里	逃	得	过南海	鳄	神	的	耳朵	？	他	乍得	段	誉	这	等	良材美	质	，	心中	高兴	，	一时	倒	也	不	发脾气	，	笑嘻嘻	的	向瑞	婆婆	等	横了一	眼	，	喝道	：	“	你们	上来	干什么	？	是	来	恭喜	我	老人家	收	了	个	好	徒	儿	么	？	”

瑞	婆婆	向	木婉清	一	指	，	说道	：	“	我们	是	来	捉拿	这	小贱人	，	给	伙伴们	报仇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这	小姑娘	是	我	徒	儿	的	老婆	，	谁敢	拿	她	？	***	，	都	给	我	滚开	！	”

众人	面面相觑	，	均	感	诧异	。

段	誉	大	着	胆子	道	：	“	我	不能	拜你	为	师	。	我	早	有	了	师父	啦	。	”	南海	鳄	神	大怒	，	喝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他	的	本领	还	大	得	过	我	么	？	”	段誉	道	：	“	我	师父	的	功夫	，	料想	你	半	点	也	不	会	。	这	周易	中的	‘	卦象	’	、	‘	系	辞	’	，	你	懂	么	？	这	‘	明夷	’	、	‘	未	济	’	的	道理	，	你	倒	说	给	我	听听	。	”	南海	鳄	神	搔	了	搔	头皮	，	什么	‘	卦象	’	、	‘	系	辞	’	，	什么	‘	明夷	’	、	‘	未	济	’	，	果然	连听也	没	听见	过	，	可	不知	是	什么	神奇	武功	。

段	誉	见	他	大	有	为难	之	色	，	又	道	：	“	看来	这些	高深	的	本事	你	都是	不	会	的	了	。	因	此	老英雄	的	一番	好意	，	我	只	有	心	领	了	，	下次	我	请	师父	来跟你	较量	较量	，	且	看	谁	的	本事	大	。	倘若	你	胜过	了	我	师父	，	我	再	拜	你	为	师	不	迟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我	还	怕	了	他	不成	？	什么	时候	比武	？	”

段	誉	原	是	一时	缓兵之计	，	没	料到	他	竟会	真的	订约	比武	，	正	踌躇	间	，	忽听	得	远处	伟	来	一阵	尖锐	悠长	的	铁	哨声	，	越过	数	个	山峰	，	破空	而	至	。	这	哨声	良久	不	约	，	吹哨	者	胸中	气息	竟	似	无穷无尽	、	永远	不	需	换气	一般	。	崖	上	众人	初听之	时	，	也	不过	觉得	哨声	凄厉	，	刺	人	耳鼓	，	但	越	听	越是	惊异	，	相顾	差	愕	。

南海	鳄	神	拍	了	拍	自己	后脑	，	叫	道	：	“	老大	在	叫	我	，	我	没空	跟	你	多	说	。	你	师父	什么	时候	跟	我	比武	？	在	什么	地方	？	快	说	，	快	说	！	”

段	誉	吞吞吐吐	的	道	：	“	这个	……	我	可	不便	代	我	师父	订	什么	约会	。	你	一	走	，	这些	人	便	将	我们	二人	杀	了	，	我	怎能	……	怎样	能	去	告知	我	师父	？	”	说	着	向瑞	婆婆	等	人	一	指	。

南海	鳄	神头	也	不	回	，	左手	反手	伸出	，	已	抓住	那	使	剑	汉子	的	胸口	，	身	向	左侧	，	右手	五根	手指	掀	住	他	头	盖	，	左手	右转	，	吉	手	左转	，	双手	交叉	一	扭	，	喀喇	一声	，	将	那	汉子	的	脖子	扭断	了	。	那	人脸	朝	背心	，	一	颗	脑袋	软软	垂	将	下来	。	他	右手	已	将	长剑	拔出	了	一半	，	出手	也	算	极快	，	但	剑	未	出鞘	，	便	已	身	死	。

这	汉子	先前	与	木婉清	相	斗	，	身子	矫捷	，	曾	挥剑	击落	她	近	身	而	发	的	毒箭	，	但	在	南海	鳄	神	这	犹	似	电闪	的	一	扭	之下	，	竟	无	半	点	施展	余地	，	旁观	众人	无不	吓得	呆	了	。	南海	鳄	神	随手	一抖	，	将	他	尸身	掷	过	在	一旁	。	瑞婆婆	手	下	三	名	大汉	齐声	虎	吼	，	扑	将	上来	。	南海	鳄	神	右	足	连	踢	三脚	。	三	名	大汉	高高	飞	起	，	都	摔	入	谷中	了	。	惨	呼声	从	谷中传	将	上来	。	群山	回响	，	段誉	只	听得	全身	寒毛	直竖	。	瑞婆婆	等	无不	吓得	倒退	。	南海	鳄	神	笑道	：	“	喀喇	一	响	，	扭断	了	脖子	，	好玩	，	好玩	。	老子	扭	一个	脖子	不够	，	还要	扭	第二	个	。	那	一个	逃	得	慢	的	，	老子	便	扭断	他	的	脖子	。	”

瑞	婆婆	、	平婆婆	等	吓得	魂飞魄散	，	飞快	的	奔	到	崖	边	，	纷纷	攀援	而	下	。

南海	鳄	神	连声	怪	笑	，	向段誉	道	：	“	你	师父	有	这	本	事	吗	？	你	拜	我	为	师	，	我	即刻	教	你	这	门	本事	。	你	老婆	武功	不错	，	她	如	不	听	你	话	，	你	喀喇	一下	，	就	扭断	了	她	的	脖子	……	”

突然间	铁	哨声	又	作	，	这次	却	是	叽叽	、	叽叽	的	声音	短促	，	但	仍	是	连续	不	绝	。	南海	鳄	神	叫	道	：	“	来	啦	，	来	啦	！	你	***	，	催	得	这么	紧	。	”	向段誉	道	：	“	你	乖乖	的	等	在	这里	，	别	走开	。	”	急步	奔	出	，	往	崖下	纵身	跳	了	下去	。

段	誉	又惊又喜	：	“	他	这	一	跳	下去	，	可不	是	死	了	么	？	”	奔	到	崖	边	看	时	，	只见	他	正	一	纵	一跃	的	往	崖下	直	落	，	一	坠	数	丈	，	便	伸手	在	崖	边	一	按	，	身子	跃	起	，	又	坠	数	丈	，	过	不	多	时	，	已	在	谷口	的	白云中	隐没	。

段	誉	伸	了	伸舌头	，	回	到	木婉清	身边	，	笑道	：	“	幸亏	姑娘	有	急智	，	将	这	大	恶人	骗	倒	了	。	”	木婉	清道	：	“	什么	骗	倒	了	？	”	段誉	道	：	“	这个	……	姑娘	说	第	一个	见到	你	面貌	的	男子	，	你	便	得	……	便	得	……	”

木	婉	清道	：	“	谁	骗人	了	？	我	立	过	毒誓	，	怎能	不	算	？	从今	而	后	，	你	便	是	我	的	丈夫	了	。	不过	我	不许	你	拜	这	恶人	为	师	，	学	了	他	的	本事	来	扭	我	脖子	。	”

段	誉	一	呆	，	说道	：	“	这	是	危急	中	骗	骗	那	恶人	的	，	如何	当	得	真	？	我	怎能	做	姑娘	的	……	姑娘	的	……	那个	丈夫	？	”	木婉清	扶着	岩壁	，	颤巍巍	的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什么	？	你	不	要	我	么	？	你	嫌弃	我	，	是不是	？	”	段誉	见	她	恼怒	之	极	，	忙道	：	“	姑娘	身子	要	紧	，	这	一时	戏言	，	如何	放在心上	？	”	木婉清	跨	前一步	，	拍	的	一声	，	重重	打	了	他	一个	耳光	，	但	腿	上	一	软	，	站立	不	住	，	一	交	摔	在	他	怀中	。	段誉	忙	伸手	搂住	。

木	婉	清	给	他	抱住	了	，	想起	他	是	自己	丈夫	，	不禁	全身	一	热	，	怒气	便	消	了	，	说道	：	“	快	放开	我	。	”

段	誉	扶着	木婉清	坐倒	，	让	她	仍	是	靠	在	岩壁	之上	，	心想	：	“	她	性子	本	已	乖张	古怪	，	重伤	之后	，	只怕	更是	胡里胡涂	。	眼下	只有	顺着	她	些	，	她	说什么	，	我	便	答应	什么	。	这	‘	困	’	卦	中	不	是	说	‘	有	言	不信	’	吗	？	既然	遇	‘	困	’	，	也	只好	‘	有	言	不信	’	了	。	否则	的话	，	我	既	做	大	恶人	的	徒弟	，	又	做	这	恶	姑娘	的	丈夫	，	我	段誉	岂不	也	成	了	小	恶人	了	？	”	想到	此处	，	不禁	暗暗	好笑	，	便	柔声	慰	道	：	“	你	别	生气	，	我	来	找些	什么	吃	的	。	”

木	婉	清道	：	“	这	高	崖	光秃秃	的	，	有	什么	可	吃	的	？	好在	那些	人	都	给	吓走	了	。	待	我	歇	一歇	，	养	足	力气	，	背	你	下山	。	”	段誉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这个	……	这个	……	这	万万	不可	，	你	路也	走	不	动	，	怎么	还	能	背	我	？	”

木	婉	清道	：	“	你	宁可	自己	性命	不要	，	也	不	肯	负	我	。	郎君	，	我	木婉清	虽	是	个	杀人不眨眼	的	女子	，	却	也	愿	为	自己	丈夫	舍	了	性命	。	”	这	几	句话	说	来	甚	是	坚决	。

段	誉	道	：	“	多谢	你	啦	，	你	养	养神	再说	。	以后	你	不	要	再	戴	面	幕	了	，	好	不好	？	”	木婉	清道	：	“	你	叫	我	不	戴	，	我	便	不	戴	。	”	说	着	拉	下	了	面	幕	。

段	誉	见到	她	清丽	的	容光	，	又是	一	呆	，	突然	之间	，	腹	中	一阵	剧	烈日	的	疼痛	，	不由得	“	啊哟	”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这	阵	疼痛	便	如	一	把	小刀	在	肚	腹	中	不住	绞	动	，	将	他	肠子	一	寸寸	的	割断	。	段誉	双手	按住	肚子	，	额头	汗珠	便	如	黄豆	般	一	粒粒	渗	出来	。

木	婉	清	惊	道	：	“	你	……	你	怎么啦	？	”	段誉	呻吟	道	：	“	这	……	这	断	肠	散	……	断	肠	散	……	”	木婉	清道	：	“	啊哟	，	你	没	服	解药	吗	？	”	段誉	道	：	“	我	服	过	了	。	”	木婉	清道	：	“	只怕	份量	不够	。	”	从	他	怀中	取出	瓷瓶	，	倒	些	解药	给	他	服	下	，	但	见	他	仍	是	痛	得	死去活来	，	拉	着	他	坐	在	自己	身旁	，	安慰	道	：	“	现	下	好些	了	么	？	”	段誉	只	痛	得	眼前	一	片	昏黑	，	呻吟	道	：	“	越来越	痛	……	越	痛	了	。	这	解药	只怕	是	假	……	假	的	。	”

木	婉	清	怒道	：	“	这	司空	玄	使	假药	害人	，	待	会	咱们	去	把	神农	帮	杀	个	干干净净	。	”	段誉	道	：	“	咱们	……	咱们	给	他	的	也	是	……	也	是	假药	。	司空	玄	以直报怨	，	倒	也	……	倒	也怪	他	不得	。	”

木	婉	清	怒道	：	“	什么	怪	他	不得	？	咱们	给	他	假药	不	打紧	，	他	怎么	能	给	咱们	假药	？	”	用	袖子	给	他	抹	了	抹汗	，	见	他	脸色	惨白	，	不由得	一阵	心酸	，	垂	下	泪	来	，	呜咽	道	：	“	你	……	你	不能	就	此	死	了	！	”	将	右	颊	凑	过去	贴	住	他	左	颊	，	颤	声道	：	“	郎	……	郎君	，	你	可	别	死	！	”

段	誉	的	上身	给	她	搂着	，	他	一生	之中	，	从未	如此	亲近	过	一个	青年	女子	，	脸上	贴	的	是	嫩	颊	柔	腻	，	耳	中	听到	的	是	“	郎君	、	郎君	”	的	娇	呼	，	鼻中	闻	到	的	是	她	身上	的	幽香	细细	，	如何	不	令	他	神魂	飘荡	？	便	在	此时	，	腹	中的	疼痛	恰好	也	渐渐	止	歇	了	。	原来	司空玄	所	给	的	并非	假药	，	只	是	这	断	肠	散	实	是	霸道	之	极	的	毒药	，	此时	发作	之	期	渐近	，	虽然	服	了解	药	后	毒性	渐渐	消除	，	腹	中	却	难免	一阵	阵	时	歇	时作	的	剧痛	。	这	情形	司空	玄	自然	知晓	，	只	是	当时	不	敢	明言	，	生怕	惹恼	了	灵鹫宫	的	圣	使	。

木	婉	清	听	他	不再	呻吟	，	问道	：	“	现	下	痛	得	好些	了	么	？	”	段誉	道	：	“	好	一些	了	。	不过	……	不	过	……	”	木婉	清道	：	“	不过	怎样	？	”	段誉	道	：	“	如果	你	离开了	我	，	只怕	又	要	痛	起来	。	”	木婉清	脸上	一	红	，	推开	他	的	身子	，	嗔	道	：	“	原来	你	是	假装	的	。	”

段	誉	登时	羞	得	满脸	通红	，	无地自容	，	但	腹	中	又是	一阵	剧痛	，	忍不住	又	呻吟	起来	。

木	婉	清	握住	了	他	手	，	说道	：	“	郎君	，	如果	你	死	了	，	我	也	不想	活	了	。	咱们	俩	同	到	阴曹	地府	，	再	结	夫妻	。	”	段誉	不愿	她	为	自己	殉情	，	说道	：	“	不	，	不	！	你	得	先	替	我	报仇	，	然后	每	年来	扫	祭	我	的	坟墓	。	我	要	你	在	我	墓	上	扫	祭	三十	年	、	四十	年	，	我	这	才	死	得	瞑目	。	”	木婉	清道	：	“	你	这	人	真怪	，	人	死	之后	，	还	知道	什么	？	我	来	扫墓	，	于你	有	什么	好处	？	”

段	誉	道	：	“	那你	陪着	我	一起	死	了	，	我	更加	没有	好处	。	喏	，	我	跟	你	说	，	你	这么	美貌	，	如果	年年来	给	我	扫	一	次	墓	，	我	地下	有	知	，	瞧着	你	也	开心	。	但	如	你	陪着	我	一起	死	了	，	大家	都	变成	了	骷髅	白骨	，	就	没	这么	好	看	了	。	”

木	婉	清	听	他	称赞	自己	，	心	下	欢喜	，	但	随即	想到	，	今日	刚将	自己	终身	托付	于	他	，	他	转眼	却	便	要	死去	，	不由得	珠	泪	滚滚	而	下	。

段	誉	伸手	搂住	了	她	纤腰	，	只	觉	触手	温软	，	柔	若	无	骨	，	心中	又是	一动	，	便	低头	往	她	唇	上	吻	去	。	他	生平	第一	次	亲吻	女子	，	不	敢	久	吻	，	便	即	仰头	向	后	，	痴痴	的	瞧着	她	美丽	的	脸庞	，	吧	道	：	“	只	可惜	我	命	不久	长	，	这样	美丽	的	容貌	，	没	多少	时刻	能	见到	了	。	”

木	婉	清	给	他	一	吻	之后	，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红晕	生	颊	，	娇羞	无限	，	本来	全无	血色	的	脸上	更	增	三	分	艳丽	，	说道	：	“	你	是	世间	第	一个	瞧见	我	面貌	的	男子	，	你	死	之后	，	我	便	划破	脸面	，	再也	不	让	第二	个	男子	瞧见	我	的	本来面目	。	”

段	誉	本	想	出言	阻止	，	但	不知	如何	，	心中	竟然	感到	一阵	妒	意	，	实	不愿	别的	男子	再	看到	她	这	等	容	光艳	色	，	劝阻	之	言	到	了	口	边	，	竟然	说	不	出来	，	却	问道	：	“	你	当年	为什么	要	立	这样	一个	毒誓	？	这	誓	虽然	古怪	，	倒	也	……	倒	也挺	好	！	”

木	婉	清道	：	“	你	既	是	我	夫	郎	，	说	了	给	你	听	那也	无妨	。	我	是	个	无	父	无	母之人	，	一生	出来	便	给	人	丢	在	荒山	野地	，	幸蒙我	师父	救	了	去	。	她	辛辛苦苦	的	将	我	养	大	，	教	我	武艺	。	我	师父	说	天下	男子	个个	负心	，	假使	见	了	我	的	容貌	，	定会	千方百计	的	引诱	我	失足	，	因此	从	我	十四	岁	上	，	便	给	我	用	面	幕	遮脸	。	我	活	了	十八	年	，	一直	跟	师父	住在	深山	里	，	本来	……	”

段	誉	插口	道	：	“	嗯	，	你	十八	岁	，	小我	一	岁	。	”

木	婉	清点	点头	，	续道	：	“	今年	春天	，	我们	山里	来	了	一个	人	，	是	师父	的	师妹	‘	俏	药叉	’	甘宝宝	派	他	送信	来	的	……	”	段誉	又	插口	道	：	“	‘	俏	药叉	’	甘宝宝	？	那	不	是	钟灵	的	妈妈	？	”	木婉	清道	：	“	是	啊	，	她	是	我	师叔	。	”	突然	脸	一	沉	，	道	：	“	我	不许	你	老是	记	着	钟灵	这	小	鬼	。	你	是	我	丈夫	，	就	只能	想	着	我	一个	。	”	段誉	伸伸	舌头	，	做	个	鬼脸	。

木	婉	清	怒道	：	“	你	不	听	吗	？	我	是	你	的	妻子	，	也	就	只想	着	你	一个	，	别的	男子	，	我	都当	他们	是	猪	、	是	狗	、	是	畜生	。	”	段誉	微笑	道	：	“	我	可	不能	。	”	木婉清	伸手	欲	打	，	厉声	问道	：	“	为什么	？	”	段誉	笑道	：	“	我	的	妈妈	，	还	有	你	的	师父	，	那都	不	是	‘	别的	女子	’	吗	？	我	怎能	当	她们	都	是	畜生	？	”	木婉清	愕然	，	终于	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但	你	不	能	老是	想	着	钟灵那	小鬼	。	”	段誉	道	：	“	我	没有	老是	想着她	。	你	提到	钟夫人	，	我	才	想	到	钟灵	。	你	师父	的	信里	说什么	啊	？	”

木	婉	清道	：	“	我	不	知道	。	师父	看	了	那信	，	十分	生气	，	将	那信	撕得	粉碎	，	对	送信	的	人	说	：	‘	我	都	知道	了	，	你	回去	吧	。	’	那人	去	后	，	师父	哭	了	好几	天	，	饭	也	不	吃	，	我	劝	她	别	烦恼	，	她	只	不	理	，	也	不	肯	说什么	原因	，	只	说	有	两	个	女人	对	她	不	起	。	我	说	：	‘	师父	，	你	不用	生气	。	这	两	个	坏女人	这样	害	苦	你	，	咱们	就	去	杀	了	。	’	师父	说	：	‘	对	！	’	于是	我	师徒	俩	就	下山	来	，	要	去	杀	这	两	个	坏女人	。	师父	说	，	这些	年	来	她	一直	不	知	，	原来	是	这	两	个	坏女人	害	得	她	这般	伤心	，	幸亏	甘宝宝	跟	她	说	了	，	又	告知	她	这	两	个	女人	的	所在	。	”

段	誉	心	道	：	“	钟夫人	好似	天真烂漫	、	娇	娇滴滴	的	，	却	原来	这般	工于	心	计	。	这	可是	借刀杀人	啊	。	她	自己	恨	这	两	个	女子	，	却	要	你	师父	去	杀	了	她们	。	”

木	婉	清	续	道	：	“	我们	下山	之	时	，	师父	命	我	立	下毒	誓	，	倘若	有人	见到	了	我	的	脸	，	我	若	不	杀	他	，	便	须	嫁	他	。	那人	要是	不	肯	娶	我	为	妻	，	或者	娶	我	后	又	将	我	遗弃	，	那么	我	务须	亲手	杀	了	这	负心	薄幸	之	人	。	我	如	不	遵	此言	，	师父	一经	得知	，	便	立即	自刎	。	我	师父	说	得	出	，	做	得	到	，	可不	是	随口	吓	我	。	”

段	誉	暗暗	心惊	，	寻思	：	“	天下	任何	毒誓	，	总	说	若	不	如此	，	自己	便	如	何身遭	恶报	。	她	师父	却	以	自刎	作为	要	胁	，	这	誓	确	是	万万	违背	不得	。	”

木	婉	清	又	道	：	“	我	师父	便	似	是	我	父母	一般	，	待	我	恩重如山	，	我	如何	能	不	听	她	的	吩咐	？	何况	她	这	番	嘱咐	，	全是	为了	我	好	。	当时	我	毫不	思索	，	便	跪下	立誓	。	我	师徒	下得山	来	，	便	先	到	苏州	去	杀	那姓	王	的	坏女人	。	可是	她	住	的	地方	十分	古怪	，	岔	来	岔	去	的	都是河	滨	港湾	，	我	跟	师父	杀	了	那姓	王	坏女人	的	好些	手	下	，	却	始终	见	不	到	她	本人	。	后来	我	师父	说	，	咱	二	人	分头	去找	，	一个	月	后	倘若	会合	不	到	，	便	分头	到	大理	来	，	因为	另	一个	坏女人	住在	大理	。	那知	这	姓	王	坏女人	手下	有	不少	武功	了得	的	男女	奴才	，	瑞婆婆	和平	婆婆	这	两	个	老家伙	，	便	是	这	群	奴才	的	头脑	。	我	寡不敌众	，	边打	边	逃	的	便	来到	大理	，	找到	了	甘师叔	。	她	叫	我	在	她	万劫谷	外	的	庄子	里	住	，	说	等	我	师父	到来	，	再	一起	去	杀	大理	那个	坏女人	。	不料	我	师父	没	来	，	瑞婆婆	这	群	奴才	却	先	到	了	。	以后	的	事	，	你	就	都	知道	了	。	”

她	说	得	有些	倦	了	，	闭目养神	片刻	，	又	道	：	“	我	初时	只	道	你	便	如	师父	所	说	，	也	像	天下	所有	的	男子	一般	，	都是	无情无义	之	辈	。	那知你	借	了	我	黑玫瑰	去	后	，	居然	赶着	回来	向	我	报讯	，	这	就	不	容易	了	。	这	群	奴才	围攻	我	，	你	不	会	武功	，	好心	护着	我	。	我	……	我	又	不	是	没良心	之	人	，	心中	自然	感激	。	”	段誉	心	道	：	“	你	将	我	拖	在	马后	，	浸入	溪水	，	动不动	就	打	我	耳光	，	原来	是	心中	感激	。	对	啦	！	倘若	不是	心中	感激	，	早就	一	箭射	死	我	了	。	”

木	婉	清	又	道	：	“	你	给	我	治	伤	，	见到	了	我	背心	，	我	又	见到	了	你	的	光	屁股	。	我	早	在	想	，	不	嫁	你	只怕	不行	了	。	后来	这	南海	鳄	神	苦苦	相逼	，	我	只好	让	你	看	我	的	容貌	。	”	说	到	这里	，	转头	向段誉	凝视	，	妙	目	中	露出	脉脉	柔情	。

段	誉	心中	一动	：	“	难道	，	难道	她	真的	对	我	生情	了	么	？	”	说道	：	“	你	见到	我	光	……	光	什么	的	，	不用	放在心上	。	刚才	为	事	势	所迫	，	你	出于	无奈	，	那也	不	用	非	遵守	这	毒誓	不可	。	”

木	婉	清	大怒	，	厉声	道	：	“	我	发	过	的	誓	，	怎能	更改	？	你	的	光	屁股	挺	好看	么	？	丑也	丑	死	了	。	你	如	不愿	娶	我	，	乘	早	明言	，	我	便	一箭将	你	射	死	，	以免	我	违背	誓言	。	”

段	誉	欲	待	辩解	，	突然间	腹	中	剧痛	又	生	，	他	双手	按住	了	肚子	，	大声	呻吟	。	木婉	清道	：	“	快	说	，	你	肯不肯	娶	我	为	妻	？	”	段誉	道	：	“	我	……	我	肚子	……	肚子	好痛	啊	！	”	木婉	清道	：	“	你	到底	愿	不愿	做	我	丈夫	？	”	段誉	心想	反正	这么	痛	将	下去	，	总是	活	不	久长了	，	何必	在	身	死	之前	又	伤	她	的	心	，	令	她	终身	遗恨	？	便	点头	道	：	“	我	……	我	愿	娶	你	为	妻	。	”

木	婉	清	手指	本	已	扣住	袖	中	发射	毒箭	的	机括	，	听	他	这么	说	，	登时	欢	喜无限	，	一	张	俏	脸	如春	花	初	绽	，	手	离	机括	，	笑吟吟	诗	的	搂住	了	他	，	说道	：	“	好	郎君	，	我	跟	你	揉	揉	肚子	。	”	段誉	道	：	“	不	，	不	！	咱俩	还	没	成婚	！	男女	……	男女	授受不亲	……	这个	……	这个	使不得	。	”	木婉	清道	：	“	呸	，	怎	地	刚才	又	亲	我	了	？	”	段誉	道	：	“	我	见	你	生	得	太美	，	实在	忍不住	，	可	对	不	住	了	。	”	木婉清	笑道	：	“	也	不用说	对不住	，	你	亲	我	，	我	也	很	欢喜	呢	。	”	段誉	心	道	：	“	她	天真无邪	，	才是真	的	，	钟夫人	可是	假	的	。	钟灵	年纪	小	，	也	是	真	的	。	”

木	婉	清道	：	“	是	了	！	你	饿得	太久	，	痛	起来	加倍	厉害	些	。	我	去	割	些	这家	伙	的	肉	给	你	吃	。	”	说	着	扶住	石壁	站	起	，	要	去	割	那	给	南海	鳄	神	扭断	了	脖子	的	使	剑	汉子	尸体	上	的	肉	。

段	誉	大吃一惊	，	登时	忘了	腹	中	疼痛	，	大声	道	：	“	人	肉	吃	不	得	的	，	我	宁死	也	不	吃	。	”	木婉清	奇道	：	“	为什么	不能	吃	？	我	跟	师父	在	山里	之	时	，	老虎	肉	也	吃	，	豹子	肉	也	吃	，	依你	说	都	吃	不	得	么	？	”	段誉	道	：	“	老虎	豹子	自然	能	吃	，	人	肉	却	吃	不	得	！	”	木婉	清道	：	“	人	肉	有毒	么	？	我	倒	不	知道	。	”	段誉	道	：	“	不	是	有毒	。	你	是	人	，	我	是	人	，	这	汉子	也	是	人	。	人	肉	不能	吃	的	。	”	木婉	清道	：	“	为什么	？	我	见	豺狼	饿	了	，	就	吃	另	外	的	豺狼	。	”	段誉	叹	道	：	“	是	啊	，	倘若	人	也	吃	人	，	那	不	是	跟	豺狼	一样	了	吗	？	”

木	婉	清	自幼	只	跟	师父	在	一起	，	从未	和	第三人	相处	，	她	师父	性情	怪僻	，	向来	不	跟	她	说	起	世事	，	是	以	她	于世	间	的	道德	规矩	、	礼义	律法	，	什么	都	不	知道	，	这时	听	段誉	说	“	人	不能	吃	人	”	，	只是	将信将疑	，	睁大	一	双	俏	眼	，	颇	感	诧异	。

段	誉	道	：	“	你	胡乱	杀人	，	也	是	不对	的	。	子	曰	：	‘	己所不欲	，	勿施于人	。	’	你	不想	给	人	杀	了	，	也	就	不	该	杀人	。	别人	有	了	危难	苦楚	，	该	当	出手	帮助	，	才是	做人	的	道理	。	”

木	婉	清道	：	“	那么	我	逢	到	危难	苦楚	，	别人	也	来	帮	我	么	？	为什么	我	遇见	的	人	，	除了	师父	和	你	之外	，	个个	都	是	想	杀	我	、	害	我	、	欺侮	我	，	从来不	好好	待	我	？	老虎	豹子	要	咬	我	、	吃	我	，	我	便	将	它	杀	了	。	那些	人	要害	我	、	杀	我	，	我	自然	也	将	他们	杀	了	。	那有	什么	不同	？	”

这	几	句话	只	问	得	段	誉	哑口无言	，	只得	道	：	“	原	来世	间	的	事情	，	你	一点儿	也	不懂	。	”	木婉	清道	：	“	你	不	会	武功	，	却	来理武	林中	的	事	，	我	看	世间	的	事情	，	你	也	懂	不	了	多少	。	”	段誉	点点头	苦笑	，	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木	婉	清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什么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你	还	没	拜师	父	，	倒	已	学会	了	师父	的	话	。	”	段誉	笑道	：	“	南海	鳄	神	还	明白	有理	无理	，	那也就	没	算	恶	得	到	家	……	”

忽	听	得	木婉清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扑	入	段誉	怀中	，	叫	道	：	“	他	……	他	又	来	了	……	”	段誉	转	过	头	来	，	只见	崖	边	黄影	一	幌	，	南海	鳄	神	跃	了	上来	。

他	见到	段誉	，	裂	嘴	笑道	：	“	你	还	没	磕头	拜师	，	我	放心不下	，	生怕	给	那	一个	不要脸	的	家伙	抢先	收	了	去	做	徒	儿	。	老大	说	，	天下	什么	都	是	先下手为强	，	后	下手	遭殃	，	好	东西	拿	到	了	手	才是你	的	，	给	人家	抢去	之后	，	再	要	抢	回来	就	不	容易	了	。	老大	的话	总是	不错	的	，	我	打	他	不过	，	就	得	听	他	的	话	。	喂	，	小子	，	快	磕头	拜师	吧	。	”

段	誉	心想	此人	要强	好胜	，	爱戴	高帽	，	但	输给	老大	却	是	直言不讳	，	眼见	他	左眼	肿起	乌青	，	嘴角	边	也	裂	了	一大	块	，	定是给	那个	老大	打	的	，	世上	居然	还	有	武功	胜	于	他	的	，	倒	也	奇	了	，	拜师	是	决计	不	拜	的	，	只	有	跟	他	东拉西扯	，	说道	：	“	刚才	老大	吹	哨子	叫	你	去	，	跟	你	打	了	一	架	？	”	南海	鳄	神道	：	“	是	啊	。	”	段誉	道	：	“	你	一定	打赢	了	，	老大	给	你	打	得	落荒而逃	，	是不是	？	”

南海	鳄	神	摇头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他	武功	还是	比	我	强得多	。	多年	不	见	，	我	只	道	这次	就算	仍然	打	他	不过	，	抢	不到	‘	四大	恶人	’	中的	老大	，	至少	也	能	跟	他	斗	上	一二百	回合	，	那知道三拳	两脚	，	就	给	他	打	得	躺在	地下	爬	不	起来	。	老大	仍	是	他	做	，	我	做	老二	便了	。	不过	我	倒	也	在	他	胯	上	重重	踢	了	一	脚	。	他	说	：	‘	岳	老三	，	你	武功	很	有	长进	了	啊	。	’	老大	赞	我	武功	很	有	长进	，	老大	的话	总是	不错	的	。	”

段	誉	道	：	“	你	是	岳老二	，	不	是	岳	老三	。	”	南海	鳄	神	脸	有	惭	色	，	道	：	“	多年	不	见	，	老大	随口	乱叫	，	他	忘记	了	。	”	段誉	道	：	“	老大	的话	总是	不错	的	。	不	会	叫错	了	你	排行	吧	？	”

不料	这	句话	正	踏	中	了	南海	鳄	神	的	痛	脚	，	他	大	吼	一声	，	怒道	：	“	我	是	老二	，	不	是	老三	。	你	快	跪在	地	下	，	苦苦	求	我	收	你	为	徒	，	我	假装	不	肯	，	你	便	求	之	再三	，	大	磕	其	头	，	我	才	假装	勉强	答	允	，	其实	心中	却	十分	欢喜	。	这	是	我	南海派	的	规矩	，	以后	你	收	徒	儿	，	也	该	这样	，	不可	忘了	。	”	段誉	道	：	“	这	规矩	能	不能	改	？	”	南海	鳄	神道	：	“	当然	不能	。	”	段誉	道	：	“	倘若	改	了	，	你	便	又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正	是	。	”

段	誉	道	：	“	这	规矩	倒是	挺好	，	果然	万万	不能	改	，	一	改	便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很好	，	快	跪下	求	我	吧	。	”

段	誉	摇头	道	：	“	我	不	跪在	地下	大	磕	其	头	，	也	不	苦苦	求	你	收	我	为	徒	。	”

南海	鳄	神	怒	极	，	一	张	脸	又	转	成	焦黄	，	裂开	了	阔	嘴	，	露出	满口	利	齿	，	便	如	要	扑	上来	咬人	一般	，	叫	道	：	“	你	不	磕头	求	我	？	”	段誉	道	：	“	不	磕头	，	不	求	你	。	”	南海	鳄	神	踏	上一步	，	喝道	：	“	我	扭断	你	的	脖子	！	”	段誉	道	：	“	你	扭	好	了	，	我	无力	还手	！	”	南海	鳄	神	左手	一探	，	抓住	他	胸膛	，	右手	已	掀	住	他	头	盖	，	段誉	道	：	“	我	无力	还手	，	你	杀	了	我	，	你	便	是	什么	？	”	南海	鳄	神道	：	“	我	便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段誉	道	：	“	不错	。	”

南海	鳄	神	无	法	可	施	，	心想	：	“	我	既	不能	杀	他	，	他	又	不	肯	求	我	，	这	就	难	了	。	”	一瞥	眼	，	见	木婉清	满脸	关切	的	神色	，	灵机一动	，	猛地	纵身	过去	，	抓住	她	后	领	，	将	她	身子	高高	提	起	，	反	身	几	下	跳跃	，	已	到	了	崖	边	，	左足	翘起	，	右	足	使	招	‘	金鸡独立	’	势	，	在	那	千仞	壁立	的	高	崖	上	摇摇	幌幌	，	便	似	要	和	木婉清	一齐	摔	将	下去	。

段	誉	不知	他	是	在	卖弄	武功	，	生怕	伤害	了	木婉清	性命	，	惊叫	：	“	小心	，	快	过来	！	你	……	你	快	放手	！	”

南海	鳄	神	狞笑	道	：	“	小子	！	你	很	像	我	，	我	非	收	你	做	徒	儿	不可	。	我	要	到	那边	山头	上	去	等	几	个	人	……	”	说	着	向	远处	一	座	高峰一	指	，	续道	：	“	没	功夫	在	这里	跟	你	干耗	。	你	快	来求我	收	为	徒	儿	，	我	便	饶	了	你	老婆	的	性命	，	否则	的话	，	哼哼	！	契	里	格拉	，	刻	！	”	双手	作	个	扭	断木	婉	清	头颈	的	手势	，	突然	一个	转身	，	向下	跃	落	，	右	掌	贴	住	山壁	，	带着	木婉清	便	溜	了	下去	。

段誉大	叫	：	“	喂	，	喂	，	小心	！	”	奔	到	崖	边	，	只见	他	已提	着	木婉清	溜	了	十	余丈	。	段誉	颓然	坐倒	，	腹	中	又	大	痛	起来	。

木	婉	清	被	南海	鳄	神	抓住	背心	，	在	高	崖	上	向下	溜	去	，	只见	他	左掌	贴	住	崖壁	，	每	当下	溜	之	势	过	快	，	两	人	的	身子	便	会	微微	一	顿	，	想	是	他	以	掌	力阻	住	下	溜	。	此时	木婉清	别	说	无力	反抗	，	纵	是	有力	，	也	决	不	敢	身	在	半	空	而	稍	有	挣扎	。	到	得	后来	，	她	索性	闭上	了	眼	，	过	了	一会	，	身子	突然	向上	一	弹	，	已然	着	地	。	南海	鳄	神	丝毫	没有	耽搁	，	着	地	即行	。	他	是	中等	个子	，	木婉清	在	女子	之中	算是	长	挑	身材	，	两	人	倘若	并肩	而	立	，	差不多	齐头	，	但	南海	鳄	神	抬	臂	将	她	提	起	，	如	举	婴儿	，	竟	似	丝	毫不费力	气	。

他	在	乱石	嶙峋	、	水气	蒙蒙	的	谷底	纵	跃	向前	，	片刻	间	便	已	穿过	谷底	，	到	了	山谷	彼	端	。	大声	说道	：	“	你	是	我	徒	儿	的	老婆	，	暂且	不	来	难	为	于你	。	这	小子	若	不	来拜我	为	师	，	嘿嘿	，	那时	他	不	是	我	徒	儿	，	你	也	不	是	我	徒	儿	的	老婆	了	。	南海	鳄	神	见	了	美貌	的	娘儿们	，	向来先	奸	后	杀	，	那是	决	不	客气	的	。	”

木	婉	清	不	自禁	的	打	了	一个	寒战	，	说道	：	“	我	丈夫	不	会	武功	，	在	那高	崖顶	上	如何	下来	？	他	念	我	心切	，	势必	舍命	前来	拜你	为	师	，	一个	失足	，	便	跌	得	粉身碎骨	，	那时	你	便	没	徒	儿	了	。	这般	像	得	你	十足	的	人才	，	你	一生一世	再也	找	不	到	了	。	”

南海	鳄	神	点头	道	：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我	没想到	这	小子	不会	下山	。	”	突然间	长啸	一声	。

过	不	多	时	，	山坡	边	转出	两	名	黄袍	汉子	来	，	躬身	向	南海	鳄	神	行礼	。	南海	鳄	神	大声	道	：	“	到	那边	高	崖顶	上	，	瞧着	那	小子	。	他	如	肯	来拜我	为	师	，	立刻	背	他	来见我	。	他	要是	不	肯	，	就	跟	他	耗	着	，	可	别	伤	了	他	。	那是	老子	拣	定	了	的	徒	儿	，	千万	不	可	让	他	拜	别人	为	师	。	”	那两名	汉子	应道	：	“	是	！	”

南海	鳄	神	一	吩咐	完毕	，	提	着	木婉清	又	走	。	木婉	清心	下	略	慰	，	情知	段	誉	到来	之前	，	自己	当	无	危险	，	只	是	这	郎君	执拗	无比	，	要	他	拜南海	鳄	神	这	等	凶残	之	人	为	师	，	只怕	宁死不屈	，	又	想	：	“	他	对	我	似乎	颇	有	侠义	心肠	，	却	无	夫妻	情意	，	未必	肯	为了	我	而	作	此	恶人	门徒	。	唉	，	只	盼	他	平安	无恙	，	别	从	崖	上	摔	下来	才好	。	又	不知	他	肚子痛	得	怎样	了	？	”

她	心头	思潮起伏	，	南海	鳄	神	已提	着	她	上	了	山峰	。	这	人	的	内力	当真充	沛	悠长	，	上山	后	也	不休息	，	足	不	停	步	的	便	即	下山	，	接连	翻过	四	个	山头	，	才	到	了	四周	群山	中的	最高峰	上	。

他	放下	木婉清	，	拉开	裤子	，	便	对	着	一	株	大树	撒尿	。	木婉	清心	想	此人	粗鄙	无礼	之	极	，	急忙	转身	走开	，	取	出面	幕	，	罩	在	脸上	，	心想	自己	容貌	娇美	，	如果	给	他	多	瞧	上	几	眼	，	只怕	他	兽性	大	发	，	什么	师父	门徒	全都	不顾	了	，	当下	坐	在	一块	大	岩石	旁	，	闭目养神	。

南海	鳄	神	撒	完	尿	后	拉	好	裤子	，	走到	她	身前	，	说道	：	“	你	罩上	面	幕	，	那	就	很好	，	否则	给	我	多	看	上	一会儿	，	只怕	大大	不妥	。	”	木婉清	心想	：	“	你	倒	也	有	几	分	自知之明	。	”	南海	鳄	神道	：	“	你	怎么	不	说话	？	又	闭上	了	眼	假装	睡着	，	你	瞧	我	不	起	，	是不是	？	”

木	婉	清	摇摇头	，	睁开眼	来	，	说道	：	“	岳	老前辈	，	你	的	名字	叫	作	什么	？	日后	我	丈夫	做	了	你	徒	儿	，	我	须得	知道	你	名字	才是	。	”	南海	鳄	神道	：	“	我	叫	岳	……	岳	……	他	***	，	我	的	名字	是	我	爸爸	给	取	的	，	名字	不好	听	。	我	爸爸	没	做	一	件	好事	，	简直	是	狗屁	王八蛋	！	”

木	婉	清	险些	笑	出	声	来	，	心	道	：	“	你	爸爸	是	狗屁	王八蛋	，	你	自己	是	什么	？	连	自己	爸爸	也	骂	，	真是	枉	称为	人	了	。	”	但	随即	想起	自己	也	不	知道	父亲	是	谁	，	师父	只	说	他	是	个	负心	汉子	，	只怕	比	南海	鳄	神	也好	不	了	多少	，	心	下	又是	黯然神伤	。

只见	他	向东	走	几步	，	又	向西	走	几步	，	没	片刻	儿	安静	，	木婉清	只	瞧	得	心烦意乱	，	又	闭上	了	眼	，	但	脚步声	仍	是	响	个	不	停	，	说道	：	“	你	刚才	上山	下山	，	却	不	累	么	？	干	么	不	坐	下来	歇歇	？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你	别	多管闲事	！	老子	就	是	不	爱	坐	。	”	木婉清	只好	不理	他	，	随	又	想起	了	段誉	，	心中	只	觉	一阵	甜蜜	，	一阵	凄凉	。

突然间	半空中	飘	来	有如	游丝	般	的	轻轻	哭声	，	声音	甚	是	凄婉	，	隐隐约约	似乎	是	个	女子	在	哭叫	：	“	我	的	儿啊	，	我	的	儿啊	！	”	南海	鳄	神	“	呸	”	的	一声	，	在	地下	吐	了	口	痰	，	说道	：	“	哭丧	的	来	啦	！	”	提高	声音	叫	道	：	“	哭	什么	丧	？	老子	在	这儿	等	得	久	了	。	”	那	声音	仍	是	若	有	若	无	的	叫	道	：	“	我	的	儿啊	，	为	娘	的	想	得	你好	苦	啊	！	”

木	婉	清	奇道	：	“	是	你	妈妈	来	了	吗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什么	我	的	妈妈	？	胡说八道	！	这	婆娘	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	四大	恶人	’	之一	。	她	这个	‘	恶	’	字	排	在	第二	。	总	有	一	日	，	我	这	‘	凶神恶煞	’	的	外号	要	跟	她	对	掉	过来	。	”

木	婉	清	恍然大悟	：	“	原来	外号	中	那	‘	恶	’	字	排	在	第二	的	，	便	是	天	下	第二	恶人	。	”	问道	：	“	那么	第一	恶人	的	外号	叫	什么	？	第	四	的	又叫	什么	？	”

南海	鳄	神	狠	霸霸	的	道	：	“	你	少问	几	句	成	不成	？	老子	不	爱	跟	你	说	。	”

忽然	一个	女子	声音	幽幽	说道	：	“	老大	叫	‘	恶贯满盈	’	，	老四	叫	‘	穷凶极恶	’	。	”

木	婉	清	那	想得到	这	叶二娘	说	到	便	到	，	悄	没	声	的	已	欺	上峰	来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忙	转头	往	她	看	去	。	只	见	她	身披	一	袭	淡青色	长衫	，	满头	长发	，	约莫	四十	来岁	年纪	，	相貌	颇为	娟秀	，	但	两边	面颊	上	各	有	三	条	殷红	血痕	，	自	眼底	直	划	到	下	颊	，	似乎	刚	被	人	用	手	抓破	一般	。	她	手中	抱着	个	两三	岁	大	的	男孩	，	肥	头	胖	脑	的	甚	是	可爱	。

木	婉	清	本	想	这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既	排名	在	‘	凶神恶煞	’	南海	鳄	神	之上	，	必定	是	个	狠	恶	可	怖	之	极	的	人物	，	那知	居然	颇	有	姿色	，	不由得	又	向	她	瞧	了	几	眼	。	叶二娘	向	她	嫣然一笑	，	木婉清	全身	一	颤	，	只	觉	她	这	笑容	之中	似乎	隐藏	着	无穷	愁苦	、	无限	伤心	，	自己	忍不住	便	要	流泪	，	忙	转	过	了	头	，	不	敢看	她	。

南海	鳄	神道	：	“	三	妹	，	老大	、	老四	他们	怎么	还	不	来	？	”	叶二娘	幽幽	的	道	：	“	瞧	你	这	副	鼻	青	目	肿	的	模样	，	早就	给	老大	狠狠	揍	过	一	顿	了	，	居然	还	老起	脸	皮	，	假装	问	老大	为什么	还	不	来	。	你	明明	是	老三	，	一心一意	要	爬过	我	的	头	去	。	你	再	叫	一	声	三	妹	，	做	姊姊	可不	跟	你	客气	了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不	客气	便	不	客气	，	你	是	不	是	想	打	上	一	架	？	”	叶二娘	淡淡	一	笑	，	说道	：	“	你	要	打	架	，	随时	奉陪	。	”

她	手中	抱着	的	小儿	忽然	哭叫	：	“	妈妈	，	妈妈	，	我	要	妈妈	！	”	叶二娘	拍着	他	哄	道	：	“	乖孩子	，	我	是	你	妈妈	。	”	那	小儿	越	哭	越	响	，	叫	道	：	“	我	要	妈妈	，	我	要	妈妈	，	你	不	是	我	妈妈	。	”	叶二娘	轻轻	摇	幌	他	身子	，	虽	起	儿	哥	来	：	“	摇摇	摇	，	摇	到	外婆桥	，	外婆	叫	我	好	宝宝	……	”	那	小儿	仍	是	哭叫	不休	。

南海	鳄	神	听得	甚	是	烦躁	，	喝道	：	“	你	哄	什么	？	要	弄死	他	，	乘	早	弄死	了	吧	。	”

叶	二	娘	脸上	笑眯眯	地	，	不停	口	的	唱歌	：	“	……	糖	一	包	，	果一包	，	吃	了	还要	留	一	包	。	”

木	婉	清	只	听得	毛骨悚然	，	越	想	越	怕	。	听	南海	鳄	神	之	言	，	叶二娘	竟是	要	弄死	小儿	，	不由得	又是	愤怒	，	又是	害怕	，	听	着	叶二娘	不断	哄	那	小儿	：	“	乖宝宝	，	妈妈	拍	乖	宝	，	乖	宝	快	睡觉	。	”	语气	中	充满	了	慈爱	，	心想	南海	鳄	神	之	言	未必	是	真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每天	要害	死	一个	婴儿	，	却	这般	装腔作势	，	真是	不要脸	之	至	！	”	叶二娘	柔	声道	：	“	你	别	大声	吆喝	，	吓	惊	了	我	的	乖	孩儿	。	”

南海	鳄	神	猛地	伸手	，	疾	向	那	小儿	抓去	，	想	抓	过来	摔死	了	，	免得	他	啼哭	不休	，	乱	人	心意	。	那知	他	出手	极快	，	叶二娘	却	比	她	更快	，	身	如	鬼魅	般	一	转	，	南海	鳄	神	这	一	抓	便	落	了	空	。	叶二娘	嗲声嗲气	的	道	：	“	啊哟	，	三	弟	，	你	平白	无端	的	欺侮	我	孩儿	作	甚	？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我	要	摔死	这	小	鬼	。	”	叶二娘	柔声	哄	那	小儿	道	：	“	心肝宝贝	，	乖	孩儿	，	妈妈	疼	你	惜	你	，	别怕	这个	丑八怪	三叔	，	他	斗	不过	你	妈	。	你	白白	胖胖	的	，	多么	有趣	，	妈妈	要玩	到	你	晚上	，	这	才	弄死	你	，	这会儿	可	还	舍不得	。	”

木	婉	清	听	了	这	几	句	，	忍不住	要	作	呕	，	心想	：	“	叶二娘	确	应	排名	在	南海	鳄	神	之上	。	这	岳	老三	注定	了	要	做	‘	凶神恶煞	’	，	一辈子	也	别	想	爬过	她	头	去	。	”

南海	鳄	神	一	抓	不	中	，	似	知	再	动手	也	是	无用	，	不	住	的	走	来	走	去	，	喃喃	咒骂	，	突然	大声	喝道	：	“	滚过	来	！	那	小子	呢	？	怎	不	带	他	来拜我	为	师	？	”

两	名	黄	衣	汉子	从	山岩	后	畏	畏缩	缩	的	出来	，	远远	站定	，	正是	南海	鳄	神	吩咐	他们	去	背	段誉	前来	的	那两人	。	一	人	结结巴巴	的	道	：	“	小	……	小人	上	得	那边	山崖	，	不	……	不	见	有人	。	到处	……	到处	都	找	不	到	。	”

木	婉	清	大吃一惊	：	“	难道	他	……	他	竟然	摔死	了	。	”

只	听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是	不	是	你们	去	得	迟	了	，	那	小子	没	福	，	在	山谷	中	摔死	了	？	”	那两人	不	敢	走	近	，	另	一	人道	：	“	小人	两	个	在	山	……	山谷	中	仔细	看过	，	没	见到	他	尸首	。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他	还	会	飞	上	天	去	了	不成	？	你们	这	两	个	鬼	东西	胆敢	骗	我	？	”	两人	立即	跪下	，	砰砰砰	的	大力	磕头	，	哀求	饶命	。	只	听得	呼呼	两声	，	南海	鳄	神	掷	了	两	块	大石	过去	，	登时	将	两	人	砸死	。

这	两	人	找	不	着	段誉	，	木婉清	也	早已	恨	极	他们	误事	，	南海	鳄	神	将	他们	砸死	，	她	只	觉	一阵	痛快	，	霎时	之间	心思	如	潮	：	“	他	不	在	崖	上	，	山谷	中	又	无	尸首	，	却	到	那里	去	了	呢	？	定是	摔	在	偏僻	之	处	，	那两人	找寻	不	到	，	又	或是	那	两	人	明明	见到	尸首	，	却	不	敢	直说	？	”	她	早已	拿	定	了	主意	，	段誉	若	死	，	她	也	决不能	活	，	何况	自己	落在	南海	鳄	神	手中	，	倘若	不	死	，	不知	要	受尽	多少	折磨	荼毒	。	但	不	见	段誉	的	尸首	，	总	还	存	着	一线	指望	，	却	也	不	肯	就此	胡里胡涂	的	死去	。

南海	鳄	神	烦恼	已极	，	不住	咒骂	：	“	老大	、	老四	这	两	个	龟	儿子	到	这时候	还	不	来	，	我	可	不耐烦	再	待	了	。	”	叶二娘	道	：	“	你	胆敢	不等	老大	？	”	南海	鳄	神道	：	“	老大	叫	我	跟	你	说	，	咱们	在	这	山顶	上	等	他	，	要	等	足	七	天	，	七	天	之后	他	倘若	仍然	不	来	，	便	叫	咱们	到	万劫谷	钟万	仇家	里	等	他	，	不	见	不	散	。	”	叶二娘	淡淡的	道	：	“	我	早	说	你	给	老大	狠狠	的	揍	过	了	，	这	可	不能	赖	了	吧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谁	赖	了	？	我	打	不	过	老大	，	那	不错	，	给	他	揍	了	，	那也	不错	，	却	不	是	狠狠	的	。	”

叶	二	娘	道	：	“	原来	不	是	狠狠	的	揍	……	乖	宝	别哭	，	妈妈	疼	你	……	嗯	，	是	轻轻	的	揍	了	一	顿	……	乖	宝心	肝	肉	……	”

南海	鳄	神	悻悻	的	道	：	“	也	不	是	轻轻	的	揍	。	你	小心	些	，	老大	要	揍	你	，	你	也	逃	不	了	。	”	叶二娘	道	：	“	我	又	不想	做	叶大娘	，	老	大干	么会跟	我	过不去	？	乖	宝	心肝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别	叫	***	乖	宝	心肝	了	，	成	不成	？	”

叶	二	娘	笑道	：	“	三	弟	你	别	发脾气	，	你	知	不	知道	老四	昨儿	在	道	上	遇到	了	对	头	，	吃亏	着实	不	小	。	”	南海	鳄	神奇	道	：	“	什么	？	老四	遇	上	了	对	头	，	是	谁	？	”

叶	二	娘	道	：	“	这	小丫头	的	模样	儿	不对	，	她	心里	在	骂	我	不	该	每天	弄死	一个	孩子	。	你	先	宰	了	她	，	我	再说	给	你	听	。	”	南海	鳄	神道	：	“	她	是	我	徒	儿	的	老婆	，	我	如	宰	了	她	，	我	徒	儿	就	不	肯	拜师	了	。	”	叶二娘	道	：	“	你	徒	儿	不	是	在	山谷	中	摔死	了	吗	？	”	南海	鳄	神道	：	“	那也	未必	，	倘若	摔死	了	，	总	有	尸首	。	多半	他	躲	了	起来	，	过	一会	便	来	苦苦	求	我	收	他	为	徒	。	”

叶	二	娘	笑道	：	“	那么	我	来	动手吧	，	叫	你	徒	儿	来	找	我	便	是	。	她	这	对	眼睛	生	得	太美	，	叫	人见了	好生	羡慕	，	恨不得	我	也	生	上	这么	一对	，	我	先	挖出	她	的	眼珠子	。	”	木婉清	背上	冷汗淋漓	，	却	听	南海	鳄	神道	：	“	不成	！	我	点	了	她	昏睡	穴	，	让	她	睡	这	***	一	天	两	晚	。	”	不	待	叶二娘	答话	，	便	伸	指	在	木婉清	腰间	和	肋	下	连点	两	指	。	木婉清	只	感	头脑	一阵	昏眩	，	登时	不省人事	。

木	婉	清	昏迷	中	不知	时刻	之	过	，	待得	神智	渐	复	，	只	觉得	身上	极冷	，	耳	中	却	听	到	一阵	桀桀	笑声	，	这	笑声	虽说	是	笑	，	其中	却	无	半分	笑意	，	声音	忽	尔	尖	，	忽	尔	粗	，	难听	已极	，	木婉	清知道	自己	只	要	稍	有	动弹	，	对方	立时	发觉	，	难免	便	有	暴虐	手段	来	对付	自己	，	虽	感	四肢麻木	，	却	不	敢	运气	活血	。

只	听	南海	鳄	神道	：	“	老四	，	你	不用	胡吹	啦	，	三	妹	说	你	吃	了	人家	的	大亏	，	你	还	抵赖	什么	？	到底	有	几	个	敌人	围攻	你	？	”	那	声音	忽	尖	忽	粗	的	人道	：	“	七	个	家伙	打	我	一个	，	个个	都	是	是	第	一流	高手	。	我	本领	再	强	，	也	不	能	将	这	七大	高手	一古脑儿	杀	得	精光	啊	。	”	木婉	清心	道	：	“	原来	老四	‘	穷凶极恶	’	到	了	。	”	很	想	瞧瞧	这	‘	穷凶极恶	’	是	怎么样	一	号	人物	，	却	不	敢	转头	睁眼	。

只	听	叶二娘	道	：	“	老四	就	爱	吹牛	，	对	方明明	只	有	两	人	，	另外	又	从	那里	钻	出	五	个	高手	来	？	天下	高手	真有	这么	多	？	”	老四	怒道	：	“	你	怎么	又	知道	了	，	你	是	亲眼	瞧见	的	么	？	”	叶二娘	轻轻	一	笑	，	道	：	“	若	不	是	我	亲眼	瞧见	，	我	自然	不	会	知道	。	那两人	一个	使	根	钓鱼	杆儿	，	另	一个	使	一对	板斧	，	是	也	不	是	？	嘻嘻	，	你	捏造	出来	的	另外	那	五	个	人	，	可	又	使	什么	兵刃	了	？	”	老	四大	声	说道	：	“	当时	你	既	在	旁	，	怎么	不	来	帮	我	？	你	要	我	死	在	人家	手里	才开心	，	是不是	？	”	叶二娘	笑道	：	“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谁	不知	你	轻功	了得	？	斗	不过	人家	，	难道	还	跑	不过	人家	么	？	”

木	婉	清心	道	：	“	原来	老四	叫作	云中鹤	。	”

云中鹤	更是	恼怒	，	声音	越	提	越高	，	说道	：	“	我	老四	栽	在	人家	手	下	，	你	又	有	什么	光	采	？	咱们	‘	四大	恶人	’	这次	聚会	，	所	为	休	来	？	难道	还	当真	是	给	钟万仇	那	脓包	蛋	卖命	？	他	又	没	送	老婆	女儿	陪	我	睡觉	。	老大	跟	大理	皇府	仇深	似	海	，	他	叫	咱	们	来	，	大伙儿	就	联手	齐上	，	我	出师	不利	，	你	却	隔岸	看	火	烧	，	幸灾乐祸	，	瞧	我	跟	不	跟	老大	说	？	”

叶	二	娘	轻轻	一	笑	，	说道	：	“	四	弟	，	我	一生	之中	，	可	从来	没	见过	似	你	这般	了得	的	轻功	，	云中	一鹤	，	当	真是	名不虚传	。	逝	如	轻烟	，	鸿	飞	冥冥	，	那	两	个	家伙	固然	望尘莫及	，	连	我	做	姊姊	的	也	追赶	不	上	。	否则	的话	，	我	岂	有	袖手旁观	之	理	？	”	似乎	她	怕	云中鹤	向	老大	告状	，	忙说	些	讨好	的	言语	。	云中鹤	哼	了	一声	，	似乎	怒气	便	消	了	。

南海	鳄	神	问道	：	“	老四	，	跟	你	为	难	的	到底	是	谁	？	是	皇府	中的	狗腿子	么	？	”	云中鹤	怒道	：	“	九成	是	皇府	中的	人	。	我	不信	大理	境内	，	此外	还	有	什么	了不起	的	能人	。	”	叶二娘	道	：	“	你	两	个	老	说什么	大闹	皇府	不费吹灰之力	，	要	割	大理	皇帝	的	狗头	，	犹	似	探囊取物	，	我	总	说	别	把	事情	瞧	得	太	容易	了	，	这会儿	可信	了	吧	？	”

云中鹤	忽	道	：	“	老大	到	这时候	还	不	到	，	约会	的	日期	已	过	了	三	天	，	他	从来不	是	这样	子	的	，	莫非	……	莫非	……	”	叶二娘	道	：	“	莫非	也	出	了	什么	岔子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呸	！	老大	叫	咱们	等	足	七	天	，	还有	整整	四	天	，	你	心急	什么	？	老大	是	何等	样	的	人物	，	难道	也	跟	你	一样	，	打	不	过	人家	就	跑	？	”	叶二娘	道	：	“	打	不	过	就	跑	，	这	叫做	识时务	者	为	俊杰	。	我	是	担心	他	真的	受到	七大	高手	、	八大	好汉	围攻	，	纵然	力屈	，	也	不	服	输	，	当真	应	了	他	的	外号	，	来	个	‘	恶贯满盈	’	。	”

南海	鳄	神	连吐	唾	涎	，	说道	：	“	呸	！	呸	！	呸	！	老大	横行	天下	，	怕	过	谁	来	？	在	这	小小的	大理国	又	怎会	失手	？	他	***	，	肚子	又	饿	了	！	”	拿起	地下	的	一	条	牛	腿	，	在	身旁	的	一	堆	火	上	烤	了	起来	，	过	不	多	时	，	香气	渐渐	透	出	。

木	婉	清	心想	：	“	听	他们	言语	，	原来	我	在	这	山峰	上	已	昏睡	了	三	天	。	段郎	不知	有	何	讯息	？	”	她	已	四	日	不	食	，	腹	中	饥饿	已极	，	闻到	烧烤	牛肉	的	香气	，	肚	中	不	自禁	的	发出	咕咕	之	声	。

叶	二	娘	笑道	：	“	小妹妹	肚子	饿	了	，	是不是	？	你	早已	醒	啦	，	何必	装腔作势	的	躺着	不	动	？	你	想	不想	瞧瞧	咱们	‘	穷凶极恶	’	云老四	？	”

南海	鳄	神知道	云中鹤	好色	如	命	，	一	见到	木婉清	的	姿容	，	便	是	性命	不要	，	也	图	染指	，	不	像	自己	是	性	之	所	至	，	这	才	**	杀人	，	忙	撕	了	一大	块	半生不熟	的	牛	腿	，	掷	到	木	婉	清	身前	，	喝道	：	“	你	到	那边	去	，	给	我	走	得	远远	的	，	别	偷听	我们	的	说话	。	”

木	婉	清	放	粗	了	喉咙	，	将	声音	逼	得	十分	难听	，	问道	：	“	我	丈夫	来过	了	么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	，	我	到	那边	山崖	和	深谷	中	亲自	仔细	寻	过	，	不	见	这	小子	的	丝毫	踪迹	。	这	小	子	定是	没死	，	不知	给谁	救	去	了	。	我	在	这儿	等	了	三	天	，	再	等	他	四	天	，	七	天	之内	这	小子	若	是	不	来	，	哼哼	，	我	将	你	烤	来	吃	了	。	”

木	婉	清心	下	大	慰	，	寻思	：	“	这	南海	鳄	神	非	是	等闲之辈	，	他	既	去	寻	过	，	认定	段郎	未	死	，	定然	不错	。	唉	，	可	不知	他	是否	会	将	我	挂	在	心上	，	到	这儿	来	救	我	？	”	当即	捡起	地下	的	牛肉	，	慢慢走	向山	岩	之后	。	她	久	饿	之	余	，	更	觉	疲乏	，	但	静卧	了	三	天	，	背	上	的	伤口	却	已	愈合	。

只	听	叶二娘	问道	：	“	那	小子	到底	有	什么	好	？	令你	这般	爱才	？	”	南海	鳄	神	笑道	：	“	这	小子	真	像	我	，	学	我	南海一派	武功	，	多半	能	青出于蓝	。	嘿嘿	，	天下	四大	恶人	之中	，	我	岳老	……	岳	老二	虽	甘居	第二	，	说	到	门徒	传人	，	却	是	我	的	徒弟	排定	了	第一	，	无	人	可比	。	”

木	婉	清	渐	走	渐	远	，	听得	南海	鳄	神	大	吹	段	誉	资质	之	佳	，	世间	少有	，	心中	又是	欢喜	，	又是	愁苦	，	又	有	几	分	好笑	：	“	段郎	书呆子	一个	，	会	什么	武功	？	除了	胆子	不	小	之外	，	什么	也	不行	。	南海	鳄	神	如果	收	了	这个	宝贝	徒	儿	，	南海派	非	倒	大	霉	不可	。	”	在	一块	大	岩	下	找	了	一个	隐僻	之	处	，	坐	下来	撕	着	牛	腿	便	吃	，	虽然	饿得	厉害	，	但	这	三四	斤重	的	大	块	牛肉	，	只	吃	了	小半	斤	也	便	饱	了	。	暗自	寻思	：	“	等	到	第	七	天上	，	段郎	若真	负心	薄	悻	，	不	来寻我	，	我	得	设法	逃命	。	”	想到	此处	，	心中	一	酸	：	“	我	就算	逃	得	性命	，	今后	的	日子	又	怎么	过	？	”

如此	心神不定	，	一	幌	又是	数日	。	渡	日	如	年	的	滋味	，	这	几	天	中	当真	偿	得	透	了	。	日日夜夜	，	只	盼	山峰	下	传	上来	一点	声音	，	纵使	不	是	段誉	到来	，	也	胜	于	这般	苦	挨	茫茫	白日	、	温和	长夜	。	每	过	一个	时辰	，	心中	的	凄苦	便	增	一	分	，	心头	翻来覆去	的	只是	想	：	“	你	若	当真	有心	前来	寻	我	，	就算	翻山越岭	不易	，	第二	天	、	第	三	天	也	必定	来	了	，	直到	今日	仍然	不	来	，	决无	更	来之理	。	你	虽	不	肯	拜	这	南海	鳄	神	为	师	，	然而	对	我	真是没	丝毫	情义	么	？	那你	为什么	又	来吻	我	抱	我	？	答应	娶	我	为	妻	？	”

越	等	越	苦	，	师父	所	说	“	天下	男子	无不	负心	薄	悻	”	之	言	尽	在	耳边	响	个	不	住	，	自己	虽说	“	段郎	未必	如此	”	，	终于	也	知	只	是	自欺	而已	。	幸好	这	几日	中	，	南海	鳄	神	、	叶二娘	、	和	云中鹤	并	没	向	她	罗	唣	。

那	三	人	等候	‘	恶贯满盈	’	这天	下	第一	恶人	到来	，	心情	之	焦急	虽然	及	不	上	她	，	可	也	是	有如	热	锅	上	蚂蚁	一般	，	万分	烦躁	。	木婉清	和	三	人	相隔	虽	远	，	三	人	大声	争吵	的	声音	却	时时	传来	。

到	得	第	六	天	晚间	，	木婉清	心想	：	“	明日	是	最后	一	天	，	这	负心	郎是	决计	不	来	的	了	。	今晚	乘着	天	黑	，	须得	悄悄	逃走	才	是	。	否则	一	到	天明	，	可	就	再	也	难以	脱身	。	”	她	站	起	身	来	，	活动	了	一下	身子	，	将养	了	六	日	六	夜	之后	，	虽然	精神	委顿	，	伤处	却	仗	着	金创	药	灵	效	已	好	了	七	八成	，	寻思	：	“	最好	是	待	他们	三	人	吵得	不可开交	之	时	，	我	偷偷	逃出	数	十	丈	，	找	个	山洞	什么的	躲	了	起来	。	这	三	人	定	往	远处	追	我	，	说不定	会	追	出	数	十里	外	，	决	不	会	想到	我	仍	是	在	此	峰	上	。	待	三	人	追远	，	我	再	逃走	。	”

转念	又	想	：	“	唉	，	他们	跟	我	无冤无仇	，	追	我	干什么	？	我	逃走	也好	，	不	逃	也好	，	他们	又	怎会	放在心上	？	”

几	次	三番	拔足	欲行	，	总是	牵挂	着	段誉	：	“	倘若	这	负心	郎	明天	来	找	我	呢	？	明天	如	不能	和	他	相见	，	此后	便	永无	再见	之	日	。	他	决意	来和	我	同	生	共	死	，	我	却	一	走	了	之	，	要	是	他	不肯	拜师	，	因而	被	南海	鳄	神	杀死	，	岂不	是	我	对	他	不	起	么	？	”

思前想后	，	柔肠	百转	，	直到	东方	发	白	，	仍	是	下	不	了	决心	。

正文	 	第	五	章	 	微步	毂	纹	生

天色	一	明	，	倒	为	她	解开	了	难题	，	反正	逃	不	走	的	了	，	“	这	负心	郎来	也罢	，	不	来	也罢	，	我	在	这里	等	死	便	是	。	”	正	想到	凄苦	处	，	忽听	得	拍	的	一声	，	数	十	丈	外	从	空	落	下	一	物	，	跌	入	了	草丛	。	木婉清	心想	：	“	那	是	什么	？	”	当即	伏下	，	听	草丛	中	再	无	声响	发出	，	悄悄	爬	将	过去	，	要	瞧	个	究竟	。

爬到	草丛	边上	，	拨开	长	草	向前	看	时	，	不由得	全身	寒毛	直竖	。	只见	草丛	中	丢	着	六	个	婴儿	的	尸身	，	有的	仰天	，	有的	侧卧	，	日前	所	见	叶二娘	手中	所	抱	那个	肥胖	男婴	也	在	其内	，	心	下	又	惊	又	怒	：	“	这	无恶不作	叶	二	娘	，	果真	每天	要害	死	一个	婴儿	。	却	不知	为了	什么	？	她	在	峰	上	六	天	，	已	杀	了	六	个	婴儿	。	”	瞧	六	个	死	婴儿	身上	都	无	伤痕	血渍	，	也	不	知	那	恶	婆	叶二娘	是	用	什么	法子	弄死	的	，	其中	只	一个	死婴	衣着	光鲜	，	其余	五	个	都是	穿	的	农家	粗布	衣衫	，	想必	便	是	从	无量	山中农	家	盗	来	的	。	木婉清	此番	随	师	出山	，	杀人	不少	，	但所	杀	者	尽	是	心怀	不善	的	江湖豪	客	，	这	等	全	没来由	的	残害	婴儿	，	教	她	亲眼	得	见	，	不禁	全身	发抖	。

忽然	眼前	青影	闪动	，	一个	人影	捷	如	飞鸟	般	向山	下	驰	去	，	一起	一	落	，	形	如	鬼魅	，	正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木婉清	见	她	这	等	奔	行	神速	，	纵	是	师父	也	是	远远	不及	，	霎时间	百感丛生	，	千	愁	并	至	，	双腿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她	呆	了	一阵	，	将	六	具	童尸	并	排放	在	一起	，	捧	些	石子	泥沙	，	掩盖	在	尸首	之上	。	蓦地	里	觉	到	背后	微	有	凉气	侵袭	，	她	左足急点	，	向前	窜出	。	只	听	一阵	忽	尖	忽	粗	的	笑声	自身	后	发出	，	一	人	说道	：	“	小姑娘	，	你	老公	撇下	你	不	要	了	，	不如	跟	了	我	吧	。	”	正是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他人	随声	到	，	手掌	将要	搭	到	木婉清	肩膀	，	斜刺里	一掌	拍	到	，	架	开	他	手	，	却	是	南海	鳄	神	。	他	哇哇	怒吼	，	喝道	：	“	老四	，	我	南海派	门下	，	决	不	容你	欺侮	。	”	云中鹤	几	个	起落	，	已	避	在	十	余丈外	，	笑道	：	“	你	徒	儿	收	不	成	，	这	姑娘	便	不	是	南海派	门下	。	”	木婉清	见	这	人	身材	极高	，	却	又	极瘦	，	便	似	是	根	竹杆	，	一	张	脸	也	是	长得	吓人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你	怎知	我	徒	儿	不	来	？	是	你	害死	了	他	，	是不是	？	是	了	，	定是你	瞧	我	徒	儿	资质	太	好	，	将	他	捉拿	了	去	，	想	要	收	他	为	徒	。	你	坏	我	大事	，	先	捏死	了	你	再说	。	”	这	人	也	真	横蛮	到	了	极	处	，	也	不问	云中鹤	是否	真的	暗中	作	了	手脚	，	便	向	他	扑	将	过去	。

云中鹤	叫	道	：	“	你	徒	儿	是	方是圆	，	是	尖	是	扁	，	我	从来	没	见过	，	怎	说	是	我	收	了	起来	？	”	说	着	迅捷	之	极	的	连	避	南海	鳄	神	两	下	闪电	似的	扑击	。	南海	鳄	神	骂	道	：	“	放屁	！	谁	信	你	的	话	？	你	定是	打架	输	了	，	一口	冤	气	出	在	我	徒	儿	身上	。	”	云中鹤	道	：	“	你	徒	儿	是	男	的	还	是	女	的	？	”	南海	鳄	神道	：	“	自然	是	男	的	，	我	收	女	徒弟	干	么	？	”	云中鹤	道	：	“	照	啊	！	我	云中鹤	只	抢	女人	，	从来不	要	男人	，	难道	你	不	知	么	？	”

南海	鳄	神	本	已	扑	在	空中	，	听	他	这话	倒	也	有理	，	猛	使	个	‘	千斤	坠	’	，	落	将	下来	，	右	足踏	上	一块	岩石	，	喝道	：	“	那么	我	徒	儿	那里	去	了	？	为什么	到	这时候	还	不	来	拜师	？	”	云中鹤	笑道	：	“	嘿	嘿	，	你	南海派	的	事	，	我	管得	着	么	？	”	南海	鳄	神	苦	候	段	誉	，	早已	焦躁	万分	，	一	腔	怒火	无处	发泄	，	喝道	：	“	你	胆敢	讥笑	我	？	”

木	婉	清	心想	：	“	若	能	挑拨	这	两	个	恶人	斗	个	两败俱伤	，	实	有	莫大	的	好处	。	”	当即	大声	道	：	“	不错	，	你	徒	儿	定	是	给	这	去	中	鹤	害	了	，	否则	他	在	那高崖	之上	，	自己	如何	能够	下来	？	这	云中鹤	轻功	了得	，	定是	窜	到	崖	上	，	将	你	徒	儿	带到	隐僻	之	处	杀	了	，	以免	南海派	中	出	一个	厉害	人物	，	否则	怎么	连	尸首	也	找	不	到	？	”

南海	鳄	神	伸手	一	拍	自己	脑门	，	对	云口	鹤道	：	“	你	瞧	，	我	徒弟	的	媳妇儿	也	这么	说	，	难道	还	会	冤枉	你	么	？	”

木	婉	清道	：	“	我	丈夫	言道	，	他	能	拜	到	你	这般	了不起	的	师父	，	真是	三生有幸	，	定要	用心	习艺	，	光大	南海	派	的	门楣	，	使	你	南海	鳄	神	的	名	头	更加	威	震天	下	，	让	什么	‘	恶贯满盈	’	、	‘	无恶不作	’	，	都	瞧着	你	羡慕	的	不得了	。	那	知道	云中鹤	起	了	毒	心	，	害死	了	你	的	好	徒	儿	，	从今以后	，	你	再	也	找	不	到	这般	像	你	的	人	来	做	徒	儿	啦	！	”	她	说一句	，	南海	鳄	神	拍	一下	脑门	。	木婉清	又	道	：	“	我	丈夫	的	后脑	骨	长得	跟	你	一模一样	，	天资	又	跟	你	一模一样	的	聪明	，	像	这样	十全十美	的	南海派	传人	，	世间	再	也	没	第二	个	了	。	这	云中鹤	偏偏	跟	你	为	难	，	你	还	不	替	你	的	乖	徒	儿	报仇	？	”

南海	鳄	神	听	到	这里	，	目	中	凶	光大	盛	，	呼	的	一声	，	纵身	向	云中鹤	扑去	。	云中鹤	明知	他	是	受	了	木婉清	的	挑拨	，	但	一时	说	不	明白	，	自知	武功	较	他	稍逊	，	见	他	扑到	，	拔足	便	逃	。	南海	鳄	神	双足	在	地下一	点	，	又	扑	了	过去	。

木	婉	清	叫	道	：	“	他	逃走	了	，	那	便是	心虚	。	若	不	是	他	杀	了	你	徒	儿	，	何必	逃走	？	”	南海	鳄	神	吼道	：	“	对	，	对	！	这话	有理	！	还	我	徒	儿	的	命	来	！	”	两	人	一	追	一	逃	，	转眼间	便	绕	到	了	山后	。	木婉清	暗暗	欢喜	，	片刻	之间	，	只	听得	南海	鳄	神	吼声	自	远	而	近	，	两	人	从	山后	追逐	而	来	。

云中鹤	的	轻功	比	南海	鳄	神	高明得	多	，	他	一个	竹竿	般	的	瘦长	身子	摇摇摆摆	，	东一	幌	，	西一	飘	，	南海	鳄	神	老是	跟	他	相差	了	一大	截	。	两	人	刚过	木	婉	清	眼前	，	刹那间	又	已转	到	了	山后	。	待得	第二	次	追逐	过来	，	云中鹤	猛地	一个	长	身	，	飘	到	木	婉	清	身前	，	伸手	便	往	她	肩头	抓去	。	木婉清	大吃一惊	，	右手	急	挥	，	嗤	的	一声	，	一	枝	毒箭	向	他	射	去	。	云中鹤	向左	挪移	半	尺	，	避开	毒箭	，	也	不	知	他	身形	如何	转动	，	长臂	竟	抓	到	了	木婉	清面门	。	木婉清	急忙	闪避	，	终于	慢	了	一	步	，	脸上	斗然	一	凉	，	面	幕	已	被	他	抓	在	手中	。

云中鹤	见到	她	秀丽	的	面容	，	不禁	一	呆	，	淫	笑道	：	“	妙	啊	，	这	小	娘儿	好	标致	。	只	是	不够	风骚	，	尚未	十全十美	……	”	说话	之间	，	南海	鳄	神	已然	追	到	，	呼	的	一掌	，	向	他后心	拍	去	。	云中鹤	右	掌	运气	反击	，	蓬	的	一	声	大	响	，	两	股掌	风	相碰	，	木婉清	只	觉	一阵	窒息	，	气	也	透	不	过来	，	丈	余	方圆	之内	，	尘	沙	飞扬	。	云中鹤	借	着	南海	鳄	神	这	一掌	之	力	，	向前	纵	出	二	丈	有余	。	南海	鳄	神	吼道	：	“	再	吃	我	三	掌	。	”	云中鹤	笑道	：	“	你	追	我	不	上	，	我	也	打	你	不	过	。	再	斗	一	天一	晚	，	也	不过	是	如此	。	”

两	人	追逐	已	远	，	四周	尘	沙	兀自	未	歇	，	木婉清	心想	：	“	我	须得	设法	拦住	这	云中鹤	，	否则	两人	永远	动	不	上	手	。	”	等	两	人	第	三	次	绕	山	而	来	，	木婉清	纵身	而	上	，	嗤嗤	嗤	响声	不	绝	，	六七	枝	毒箭	向	云中鹤	射	去	，	大声	叫	道	：	“	还	我	夫君	的	命	来	。	”	云中鹤	听	着	短	箭	破空	之	声	，	知道	厉害	，	窜	高伏	低	，	连连	闪避	。	木婉清	挺起	长剑	，	刷刷	两	剑	向	他	刺	去	。	云中鹤	知	她	心意	，	竟	不	抵	敌	，	飘	身	闪避	。	但	这样	一	阻	，	南海	鳄	神	双掌已	左右	拍	到	，	掌	风将	他	全身	圈	住	。

云中鹤	狞笑	道	：	“	老三	，	我	几	次	让	你	，	只	是	为了	免	伤	咱们	四大	恶人	的	和	气	，	难道	我	当真	怕	了	你	不成	？	”	双手	在	腰间	一	掏	，	两	只	手中	各	已	握	了	一	柄	钢	抓	，	这	对	钢	抓	柄	长三	尺	，	抓	头	各	有	一	只	人手	，	手指	箕	张	，	指头	发出	蓝汪汪	的	闪光	，	左	抓	向右	，	右	抓	向左	，	封住	了	身前	，	摆着	个	只	守	不	攻	之	势	。

南海	鳄	神	喜	道	：	“	妙极	，	七	年	不	见	，	你	练成	了	一	件	古怪	兵刃	，	瞧	老子	的	！	”	解下	背上	包袱	，	取	了	两	件	兵刃	出来	。

木	婉	清	情知	自己	倘若	加入	战团	，	徒劳无益	，	当即	退	开	几步	。	只见	南海	鳄	神	右手	握着	一	把	短	柄	长口	的	奇	形	剪刀	，	剪	口	尽	是	锯齿	，	宛然	是	一	只	鳄鱼	的	嘴巴	，	左手	拿着	一	条	锯齿	软	鞭	，	成	鳄鱼	尾巴	之	形	。

云中鹤	斜眼	向	这	两	件	古怪	兵刃	瞧	了	一眼	，	右手	钢	抓	挺	出	，	蓦地	向	南海	鳄	神面门	抓去	。	南海	鳄	神	左手	鳄	尾	鞭	翻起	，	拍	的	一声	，	将	钢	抓	荡	开	。	云中鹤	出	手快	极	，	右手	钢	抓	尚未	缩回	，	左手	钢	抓	已然	递	出	。	只	听得	喀喇	一	声响	，	鳄	嘴	剪	伸	将	上来	，	夹住	他	钢	抓	一	绞	。	这	钢	抓	是	纯	钢	打	就	，	但	鳄	嘴	剪	的	剪	口	不知	是	何物	铸成	，	竟	将	钢	抓	的	五指	剪断	了	两	根	。	总算	云中鹤	缩手	得	快	，	保住	了	钢	抓	上	另外	的	三	指	，	但	他	所	练	抓	法	，	十	根	手指	每	一	指	都有	功用	，	少	了	两	指	，	威力	登时	减弱	，	心	下	甚	是	懊丧	。	南海	鳄	神	狂	笑声	中	，	鳄	尾	鞭	疾	卷	而	上	。

突然间	一	条	青	影	从	二	人	之间	轻飘飘	的	插入	，	正是	叶二娘	到	了	。	她	左掌横	掠	，	贴	在	鳄	尾	鞭	上	，	斜向	外推	，	云中鹤	已	乘机	跃	开	。	叶二娘	道	：	“	老三	、	老四	，	干什么	动起	家伙	来	啦	？	”	一转眼	看到	木婉清	的	容貌	，	脸色	登时	一	变	。

木	婉	清	见	她	手中	又	抱着	一个	男婴	，	约莫	三四	岁	年纪	，	锦衣	锦	帽	，	唇	红	面	白	，	甚	是	可爱	，	才知	她	适才	下山	，	原来	去	寻觅	婴儿	。	木婉清	见到	她	眼中	发出	异样	光芒	，	忙	转	过	头	不	敢看	她	，	只	听得	那	婴儿	大声	叫	道	：	“	爸爸	！	爸爸	！	山山	要	爸爸	。	”	叶二娘	柔	声道	：	“	山山	乖	，	爸爸	待会儿	就	来	啦	。	”	木婉清	想到	草丛	中	那六	具	童尸	的	可	怖	情状	，	再听	到	她	这般	慈爱	亲切	的	抚慰	言语	，	登时	打	个	寒战	。

云中鹤	笑道	：	“	二	姊	，	老三	新	练成	的	鳄	嘴	剪	和	鳄	尾	鞭	可	了不起	啊	。	适才	我	跟	他	练	了	几	手	玩玩	，	当真	难以	抵挡	。	这	七	年	来	你	练	了	什么	功夫	？	能	敌得过	老三	这	两	件	厉害	家伙	吗	？	只怕	你	也	不	成吧	。	”	他	不	提南海	鳄	神	冤枉	自己	害死	了	他	门徒	，	轻描淡写	的	几	句话	，	便	想	引得	叶二娘	和	南海	鳄	神	动手	。

叶	二	娘	上峰	之	时	，	早已	看到	二	人	实	是	性命	相	捕	，	决非	练武	拆招	，	当下	淡淡	一	笑	，	说道	：	“	这	七	年	来	我	勤	修	内功	，	兵刃	拳脚	上	都	生疏	了	，	定然	不是	老三	和	你	的	对手	。	”

忽	听	得	山腰	中	一	人	长	声	喝道	：	“	兀	那	妇人	，	你	抢去	我	儿子	干	么	？	快	还	我	儿子	来	！	”	声音	甫	歇	，	人	已	窜	到	峰	上	，	身	法	甚	是	利落	。	这	人	四十	来岁	年纪	，	身穿	古铜色	缎	袍	，	手提	长剑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你	这	家伙	是	谁	？	到	这里	来	大呼小叫	。	我	的	徒	儿	是不是	你	偷	了	去	？	”	叶二娘	笑道	：	“	这位	老师	是	‘	无量	剑	’	东宗	掌门人	左子	穆先生	。	剑	法	倒	也	罢了	，	生	个	儿子	却	挺	肥白	可爱	。	”

木	婉	清	登	即	恍然	：	“	原来	叶二娘	在	无量	山	中	再	也	找	不	到	小儿	，	竟	将	无量	剑	掌门人	的	小儿	掳	了	来	。	”

叶	二	娘	道	：	“	左先生	，	令郎	生	得	真	有趣	，	我	抱	来	玩玩	，	明天	就	还	给	你	。	你	不用	着急	。	”	说	着	在	山山	的	脸颊	上	亲	了	亲	，	轻轻	抚摸	他	头发	，	显得	不	胜	爱怜	。	左山山	见到	父亲	，	大声	叫唤	：	“	爸	爸	，	爸爸	！	”	左子	穆	伸出	左手	，	走近	几步	，	说道	：	“	小儿	顽劣	不	堪	，	没什么	好玩	的	，	请	即	赐	还	，	在下	感激不尽	。	”	他	见到	儿子	，	说话	登时	客气	了	，	只怕	这	女子	手上	使劲	，	当下	便	捏死	了	他	儿子	。

南海	鳄	神	笑道	：	“	这位	‘	无恶不作	’	叶三娘	，	就	算是	皇帝	的	太子	公主	到	了	她	手中	，	那也	是	决计	不	还	的	。	”

左	子	穆	身子	一	颤	，	道	：	“	你	……	你	是	叶三娘	？	那么	叶二娘	……	叶	二	娘	是	尊	驾	何人	？	”	他	曾	听说	‘	四大	恶人	’	中有	个	排名	第二	的	女	子叶	二	娘	，	每日	清晨	要	抢	一	名	婴儿	来	玩弄	，	弄	到	傍晚	便	弄死	了	，	只怕	这	‘	叶三娘	’	和	叶二娘	乃是	姊妹	妯娌	之	属	，	性格	一般	，	那可	糟	了	。

叶	二	娘	格格	娇笑	，	说道	：	“	你	别	听	他	胡说八道	的	，	我	便	是	叶二娘	，	世上	又	有	什么	叶三娘	了	？	”	左子穆	一	张脸	霎时	之间	全无人	色	。	他	一发	觉	幼儿	被	擒	，	便	全力	追赶	而	来	，	途中	已	觉察	她	武功	远	在	自己	之上	，	初时	还	想	这	妇人	素不相识	，	与	自己	无怨	无	仇	，	不见得	会	难	为	了	儿子	，	一	听	到	她	竟然	便	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又	想	喝	骂	、	又	想	求恳	的	言	语塞	在	咽喉	之中	，	竟然	说	不	出口	来	。

叶	二	娘	道	：	“	你	瞧这	孩儿	皮光	肉	滑	，	养	得	多	壮	！	血色	红润	，	晶莹	透明	，	毕竟	是	武学	名家	的	子弟	，	跟	寻常	农家	的	孩儿	大	不	相同	。	”	一面	说	，	一面	拿起	孩子	的	手掌	对	着	太阳	，	察看	他	血色	，	啧啧称赞	，	便	似	常人	在	菜市	购买	鸡	鸭	鱼	羊	、	拣	精	拣	肥	一般	。

左	子	穆	见	她	一	副	馋涎欲滴	的	模样	，	似乎	转眼	便	要	将	自己	的	儿子	吃	了	，	如何	不	惊	怒	交	迸	？	明知	不敌	，	也	得	拼命	，	当下	使	招	‘	白虹贯	日	’	，	剑	尖	向	她	咽喉	刺	去	。

叶	二	娘	浅笑	一声	，	将	山山	的	身子	轻轻	移	过	，	左子穆	这	一	全	倘若	继续	刺	去	，	首先	便	刺中	了	爱儿	。	幸好	他	剑术	精湛	，	招数	未	老	，	陡然	收	势	，	剑	尖	在	半空中	微微	一抖	，	一个	剑	花	，	变	招	斜	刺	叶二娘	右肩	。	叶二娘	仍	不	闪避	，	将	山山	的	身子	一	移	，	挡	在	身前	。	霎时	之间	，	左子穆	上下	左右	连	刺	四	剑	，	叶二娘	以逸待劳	，	只	将山山	略	加	移动	，	这	四下	凌厉	狠辣	的	剑	招	便	都只	使得	半	招而止	。	山山	却	已	吓得	放声	大	哭	。

云中鹤	给	南海	鳄	神	追	得	绕	山	三	匝	，	钢	抓	又	断	了	二	指	，	一口	怒气	无处	发泄	，	突然间	纵身	而	上	，	左手	钢	抓	疾	往左	子	穆	头顶	抓	落	。	左子	穆	长	剑	上	撩	，	使	招	‘	万卉	争艳	’	，	剑	光	乱	颤	，	牢牢	将	上	盘	封住	。	当	的	一	声	轻	响	，	两	件	兵刃	相交	，	左子穆	一	招	‘	顺水推舟	’	，	剑	锋	正要	乘势	向	敌人	咽喉	推去	，	蓦地	里	钢	抓	手指	合拢	，	竟	将	剑	刃	抓住	。

左	子	穆	大吃一惊	，	却	不	肯	就此	撒	剑	，	急	运	内力	回	夺	，	卟	的	一下	，	云中鹤	右手	钢	抓	已	插入	他	肩头	。	幸好	这	柄	钢	抓	的	五根	手指	已	被	南海	鳄	神	削去	了	两	根	，	左子穆	所	爱	创伤	稍	轻	，	但	也	已	鲜血	迸	流	，	三	根	钢	指	拿住	了	他	肩	骨	牢牢	不	放	。	云中鹤	上前	补	了	一	脚	，	将	他	踢倒	，	这	几	下	兔	起	鹘	落	，	一个	名门	大	派	的	掌门人	竟	无	招架	余地	。

南海	鳄	神	赞道	：	“	老四	，	这	两下子	不	坏	，	还	不	算	丢脸	。	”

叶	二	娘	笑吟吟	的	道	：	“	左大	掌门	，	你	见到	我们	老大	没有	？	”	左子穆	右肩	骨	被	钢	指	抓住	，	丝毫	动弹	不得	，	强忍	痛楚	，	说道	：	“	你	老大	是	谁	？	我	没	见过	。	”	南海	鳄	神	也	问	：	“	你	见过	我	徒	儿	没有	？	”	左子穆	又	道	：	“	你	徒	儿	是	谁	？	我	没	见过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既	不	知	我	徒	儿	是	谁	，	怎能	说	没有	见过	？	放	你	妈	的	狗	臭屁	！	三	妹	，	快	将	他	儿子	吃	了	。	”	叶二娘	道	：	“	你	二	姊	是	不	吃	小孩儿	的	。	左大	掌门	，	你	去	吧	，	我们	不	要	你	的	性命	。	”

左	子	穆	道	：	“	既	是	如此	。	叶	……	叶	二	娘	，	请	你	还	我	儿子	，	我	去	另外	给	你	找	三四	个	小孩儿	来	。	左某	永	感	大德	。	”	叶二娘	笑	咪咪	的	道	：	“	那也好	！	你	去找	八	个	孩儿	来	换	，	我们	这里	一共	四	人	，	每人	抱	两	个	，	够	我	八	天	用	的	了	。	老四	，	你	放	了	他	。	”

云中鹤	微微	一	笑	，	松	了	机括	，	钢	指	张开	。	左子穆	咬牙	站	起	身	来	，	向叶	二	娘	深深	一	揖	，	伸手	去	抱	孩儿	。	叶二娘	笑道	：	“	你	也	是	江湖上	的	人物	，	怎	地	不明	规矩	？	没	八	个	孩儿	来	换	，	我	随随便便	就	将	你	孩子	还	你	？	”

左	子	穆	见	儿子	被	她	搂	在	怀里	，	虽	是	万分	不愿	，	但	格	于	情	势	，	只得	点头	道	：	“	我	去	挑选	八	个	最	肥壮	的	孩子	给	你	，	望	你好	好	待	我	儿子	。	”	叶二娘	不再	理	他	，	口中	又	低声	哼	起	儿歌	来	，	只	道	：	“	乖	孙子	，	你	奶奶	疼	你	。	”	左子	穆	既	在	眼前	，	她	就	不	肯	叫	孩子	为	‘	孩儿	’	了	。

左	子	穆	听	这	称呼	，	她	竟是	要	做	自己	老娘	，	当真	啼笑皆非	，	向	儿子	道	：	“	山山	，	乖孩子	，	爸爸	马上	就	回来	抱	你	。	”	山山	大声	哭叫	，	挣扎	着	要	扑到	他	的	怀里	。	左子穆	恋恋不舍	的	向	儿子	瞧	了	几	眼	，	左手	按	着	肩头	伤处	，	转	过	头	来	，	慢慢	向	崖下	走	去	。

突然间	山峰	后	传来	一阵	尖锐	的	铁	哨子	声	，	连绵	不	绝	。	南海	鳄	神	和	去	中	鹤	同时	喜	道	：	“	老大	到	了	！	”	两	人	纵身	而	起	，	一溜烟	般	向铁	哨声	来	处	奔去	，	片刻	间	便	已	隐没	在	岩	后	。

叶	二	娘	却	满不在乎	，	仍	是	慢条斯理	的	逗弄	孩儿	，	向木婉	清	斜	看	一眼	，	笑道	：	“	木姑娘	，	你	这	对	眼珠子	挺	美	啊	，	生	在	你	这	张美丽	的	脸上	，	更加	不得了	。	左大	掌门	，	你	给	我	帮个忙	，	去	挖	了	这	小姑娘	的	眼珠	。	”

左	子	穆	儿子	在	人	掌握	，	不得不	听从	吩咐	，	说道	：	“	木姑娘	，	你	还	是	顺从	叶	二	娘	的	话吧	，	也	免得	多	吃	苦头	。	”	说	着	挺剑	便	向木婉	清	刺	去	。	木婉清	叱	道	：	“	无耻	小人	！	”	仗	剑	反击	，	剑	尖	直指	左子穆	的	左肩	，	三	招	过去	，	身子	斜	转	，	突然间	左手	向后	微	扬	，	嗤嗤	嗤	，	三	枝	毒箭	向	叶二娘	射	去	，	要	攻	她	个	出其不意	。	左子	穆大	叫	：	“	别	伤	我	孩儿	。	”

不料	这	三	箭	去	得	虽	快	，	叶二娘	左手	衫	袖	一	拂	，	已	卷	下	三	枝	短	箭	，	甩	在	一旁	，	随手	除	下山山	右脚	的	一	只	小	鞋	，	向	她	后	心	掷	去	。	木婉清	听到	风声	，	回剑挡	格	，	但	重伤	之	余	，	出	剑	不准	，	鞋子	顺着	剑	锋	滑溜	而	前	，	卟	的	一声	，	打	在	她	右	腰	。	叶二娘	在	鞋	上	使	了	阴劲	，	木婉清	急	运	内力	相	抗	，	但	一口气	提	不	上来	，	登时	半身	酸麻	，	长剑	呛	啷	落地	，	便	在	此时	，	山山	的	第二	只	鞋子	又	已	掷	到	，	这	一	次	正中	胸口	。	她	眼前	一	黑	，	再也	不	住	，	一	交	坐倒	。	左子穆	剑	尖	斜	处	，	已	抵	住	她	胸口	，	左手	便	去	挖	她	右眼	。

木	婉	清	低	叫	一声	：	“	段郎	！	”	身子	前	扑	，	往	剑	尖	上	迎	去	，	宁可	死	在	他	剑	下	，	胜	于	受	这	挖	目	之	惨	。

左	子	穆	缩	剑	向	后	，	猛地	里	手腕	一	紧	，	长剑	把	捏	不	住	，	脱手	上	飞	，	势头	带	得	他	向后	跌	了	两步	。	三	人	都	是	一	惊	，	不约而同	抬头	向长剑	瞧	去	。	只见	剑身	被	一	条	细长	软	索卷住	，	软	索	尽头	是	根	铁杆	，	持	在	一个	身穿	黄衣	的	军官	手中	。	这	人	约莫	三十	来岁	年纪	，	脸上	英气逼人	，	不	住	的	嘿嘿	冷笑	。	叶二娘	认得	他	是	七	日前	与	云中鹤	相	斗	之	人	，	武功	颇为	不	弱	，	然而	比	之	自己	尚	差	了	一筹	，	也	不	去	惧	他	，	只	不知	他	的	同伴	是否	也	到	了	，	斜	目	瞧	去	，	果见另	一个	黄衣	军官站	在	左首	，	这	人	腰间	插	着	一对	板斧	。

叶	二	娘	正要	开	言	，	忽听	得	背后	微	有	响动	，	当即	转身	，	只见	东南	和	西南	两边	角	上	，	各自	站	着	一	人	，	所	穿	服	色	与	先前	两人	相同	，	黄	衣着	璞	头	，	武官	打扮	。	东南角	上	的	手	执	一对	判官	笔	，	西南角	上	的	则	手	执	熟铜	齐	眉	棍	，	四	人	分	作	四角	，	隐隐	成	合围	之	势	。

左	子	穆	朗	声道	：	“	原来	宫中	褚	、	古	、	傅	、	朱	四大	护卫	一齐	到	了	，	在下	无量	剑	左	子	穆	这厢	有	礼	。	”	说	着	向四人	团团	一	揖	。	那持	判官	笔	的	卫护朱	丹	臣	抱拳	还礼	，	其余	三	人	却	并	不	理会	。

那	最先	赶到	的	卫护	褚	万里	抖动	铁杆	，	软	索上所	卷	的	长剑	在	空中	不	住	幌	动	，	阳光	照耀	下	闪闪	发光	。	他	冷笑	一声	，	说道	：	“	‘	无量	剑	’	在	大理	也	算是	个	名门	大	派	，	没想到	掌门人	竟是	这么	一个	卑鄙	之	徒	。	段公子	呢	？	他	在	那里	？	”

木	婉	清	本	已	决意	一	死	，	忽	来	救星	，	自	是	喜	出	望见	外	，	听	他	问	到	段公子	，	更是	情切	关心	。

左	子	穆	道	：	“	段	……	段公子	？	是	了	，	数日	之前	，	曾	见过	段公子	几	面	……	现今	却	不知	……	却	不知	到	那里	去	了	。	”

木	婉	清道	：	“	段公子	已	给	这	婆娘	的	兄弟	害死	了	。	”	说	着	手指	叶二娘	，	又	道	：	“	那人	叫做	什么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身材	又	高	又瘦	，	好似	竹竿	模样	……	”

褚	万里	大吃一惊	，	喝道	：	“	当真	？	便	是	那人	？	”	那	手持	熟铜	棍	的	卫护傅	思归	听得	段誉	被	人	害死	，	悲	怒	交集	，	叫	道	：	“	段公子	，	我	给	你	报仇	。	”	熟铜	棍	向	叶二娘	当头	砸	落	。

叶	二	娘	闪身	避开	，	叫	道	：	“	啊哟	，	大理国	褚古傅	朱	四大	卫护我	的	儿啊	，	你们	短命	而	死	，	我	做	娘	的	好不	伤心	！	你们	四	个	短命	的	小	心肝	，	黄泉路	上	，	等	一等	你	的	亲娘	叶	二	娘	啊	。	”	褚	、	古	、	傅	、	朱四人	年纪	也	小	不	了	她	几	岁	，	她	却	自称	亲娘	，	‘	我	的	儿啊	’	、	‘	短命	的	小	心肝	啊	’	叫	将	起来	。

傅	思归	大怒	，	一	根	铜	棍	使得	呼呼	风	响	，	霎时间	化	成	一	团	黄雾	，	将	她	裹在	其中	。

叶	二	娘	双手	抱着	左子穆	的	幼儿	，	在	铜	棍	之间	穿	来	插	去	的	闪避	，	铜	棍	始终	打	她	不	着	。	那	孩儿	大声	惊叫	哭喊	。	左子	穆	急	叫	：	“	两	位	停手	，	两	位	停手	！	”

另	一个	卫	护从	腰间	抽出	板斧	，	喝道	：	“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果然	名不虚传	，	侍	我	古笃诚	领教	高招	。	”	人	随声	到	，	着	地	卷	去	，	出手	便	是	‘	盘根错节	十八	斧	’	绝招	，	左一	斧	，	右	一	斧	的	砍	她	下盘	。	叶二娘	笑道	：	“	这	孩子	碍手碍脚	，	你	先	将	他	砍死	了	吧	。	”	将	手中	孩子	往	下	一	送	，	向	斧头	上	迎	去	。	古笃诚	吃	了	一	惊	，	急忙	收	斧	，	不料	叶二娘	裙底	一	腿	飞	出	，	正中	他	肩头	，	幸好	他	躯体	粗壮	，	挨	了	这	一	腿	只	略	一	踉跄	，	并未	受伤	，	立即	扑	上	又	打	。	叶二娘	以	小孩	为	护符	，	古笃诚	和	傅	思归	兵刃	递	出去	时便大	受	牵制	。

左	子	穆	急	叫	：	“	小心	孩子	！	这	是	我	的	小儿	，	小心	，	小心	！	傅兄	，	你	这	一	棍	打	得	偏高	了	。	古兄	，	你	的	斧头	别	……	别	往	我	孩儿	身上	招呼	。	”

正	混乱	间	，	山背	后	突然	飘	来	一阵	笛声	，	清亮	激越	，	片刻	间	便	响	到	近处	，	山坡	后	转出	一个	宽	袍	大袖	的	中年	男子	，	三	绺	长须	，	形貌	高雅	，	双	手	持	着	一	枝	铁	笛	，	兀自	凑	在	嘴边	吹	着	。	朱丹臣	快步	上	前	，	走到	他	身边	，	低声	说	了	几	句	。	那人	吹	笛	不	停	，	曲调	悠闲	，	缓步	向正	自	激	斗	的	三	人	走	去	。	猛地	里	笛声	急	响	，	只	震	得	各人	耳鼓	中	都是	一	痛	。	他	十	根	手指	一齐	按住	笛	孔	，	鼓气	疾	吹	，	铁笛	尾端	飞	出	一股劲	风	，	向叶	二	娘	脸上	扑去	。	叶二娘	一	惊	之下	转脸	相	避	，	铁笛	一端	已	指向	她	咽喉	。

这	两	下	快	得	惊人	，	饶是叶	二	娘	应变	神速	，	也	不禁	有些	手足无措	，	百忙	中	腰肢	微	摆	，	上半身	硬硬	生生的	向后让	开	尺	许	，	将左山山	往	地下一	抛	，	伸手	便	向铁笛	抓去	。	宽	袍	客	不等	婴儿	落地	，	大袖	挥出	，	已	卷	起	了	婴儿	。	叶二娘	刚	抓	到	铁笛	，	只	觉	笛	上	烫	如	红	炭	，	吃	了	一	惊	：	“	笛	上	敷	有	毒药	？	”	急忙	撒	掌	放	笛	，	跃	开	几步	。	宽	袍	客	大袖	挥出	，	将山山	稳稳	的	掷	向左	子	穆	。

叶	二	娘	一瞥	眼	间	，	见到	宽	袍	客	左	掌心	殷红	如	血	，	又是	一	惊	：	“	原来	笛	上	并非	敷	有毒	药	，	乃是	他	以	上乘	内力	，	烫得	铁	笛	如同	刚从	熔炉	中	取出	来	一般	。	”	不由自主	的	又	退	了	数	步	，	笑道	：	“	阁下	武功	好生	了得	，	想不到	小小	大理	，	竟	有	这样	的	高人	。	请问	尊姓	大名	？	”

那	宽	袍	客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叶二娘	驾临	敝	境	，	幸会	，	幸会	。	大理国	该	当	一	尽	地主	之谊	才	是	。	”	左子穆	抱住	了	儿子	，	正	自	惊喜交集	，	冲口	而	出	：	“	尊	驾	是	高	……	高	君	候么	？	”	那宽袍	客	微笑	不	答	，	问	叶二娘	道	：	“	段公子	在	那里	？	还	盼	见	告	。	”

叶	二	娘	冷笑	道	：	“	我	不	知道	，	便	是	知道	，	也	不	会	说	。	”	突然	纵身	而	起	，	向山峰	飘落	。	宽	袍	客	道	：	“	且慢	！	”	飞身	追	去	，	蓦地	里	眼前	亮光	闪动	，	七八	件	暗器	连珠	般	掷	来	，	分	打	他	头脸	数	处	要害	。	宽	袍	客	挥动	铁笛	，	一一	击落	。	只	见	她	一	飘	一	幌	，	去	得	已	远	，	再也	追	不	上	了	。	再	瞧	落在	地下	的	暗器	时	，	每	一	件	各	不	相同	，	均	是	悬	在	小儿	身上	的	金器	银器	，	或	为	长命	牌	，	或	为	小	锁	片	，	他	猛地	想起	：	“	这	都是	被	她	害死	的	众	小儿	之	物	。	此	害	不	除	，	大理国	中	不知	更	将	有	多少	小儿	丧命	。	”

褚万里	一	挥	铁杆	，	软	索上卷	着	的	长剑	托	地	飞	出	，	倒转	剑柄	，	向左	子	穆飞	去	。	左子	穆	伸手	挽住	，	满脸	羞惭	，	无言	可	说	。	褚	万里	转向	木婉清	，	问道	：	“	到底	段公子	怎样	了	？	是	真	的	为	云中鹤	所	害	么	？	”

木	婉	清	心想	：	“	这些	人	看来	都是段	郎	的	朋友	，	我	还	是	跟	他们	说	了	实话	，	好	一齐	去	那边	山崖	上	仔细	寻访	。	”	正待	开	言	，	忽听	得	半	山里	有人	气急败坏	的	大	叫	：	“	木姑娘	……	木	姑娘	……	你	还	在	这儿	么	？	南海	鳄	神	，	我	来	了	，	你	千万	别	害	木姑娘	！	拜	不	拜师	父	，	咱们	慢慢	商量	……	木	姑娘	，	木姑娘	，	你	没事	吧	？	”

宽	袍	客	等	一	听	，	齐声	欢呼	：	“	是	公子	爷	！	”

木	婉	清苦	等	他	七	日	七夜	，	早已	心力交瘁	，	此刻	居然	听	到	他	的	声音	，	惊喜	之下	，	只	觉	眼前	一	黑	，	便	即	晕	了	过去	。

昏迷	之中	，	耳边	只	听	有人	低	呼	：	“	木姑娘	，	木姑娘	，	你	，	你	快	醒	来	！	”	她	神智	渐	复	，	觉得	自己	躺在	一	人	怀中	，	被	人	抱着	肩背	，	便	欲	跳	将	起来	，	但	随即	想到	：	“	是	段郎	来	了	。	”	心中	又是	甜蜜	，	又是	酸	苦	，	缓缓	睁开眼	来	，	眼前	一	双	眼睛	清净	如	秋水	，	却	不	是	段誉	是	谁	？	只	听	他	喜	道	：	“	啊	，	你	终于	醒	转	了	。	”	木婉清	泪水	滚滚	而	下	，	反手	一掌	，	重重	打	了	他	个	耳光	，	身子	却	仍	躺在	他	怀里	，	一时	无力	挣扎	跃起	。

段	誉	抚	着	自己	脸颊	，	笑道	：	“	你	动	不	动	的	便	打	人	，	真够	横蛮	的	了	！	”	问道	：	“	南海	鳄	神	呢	？	他	不	在	这里	等	我	么	？	”	木婉	清道	：	“	人家	已	等	了	你	七	日	七夜	，	还	不够	么	？	他	走	啦	。	”	段誉	登时	神采	焕发	，	喜	道	：	“	妙极	，	妙极	！	我	正	好生	担心	。	他	若	硬要	逼	我	拜	他	为	师	，	可	不知	如何	是	好	了	。	”

木	婉	清道	：	“	你	既	不愿	做	他	徒	儿	，	又	到	这儿	来	干	么	？	”	段誉	道	：	“	咦	！	你	落在	他	手中	，	我	若	不	来	，	他	定要难	为	你	，	那	怎么得了	？	”	木婉	清心	头	一	甜	，	道	：	“	哼	！	你	这	人	良心	坏	极	，	这	七	天	七	晚	之中	，	你	又	不	来寻我	？	”

段	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一直	为	人所	制	，	动弹	不得	，	日夜	牵挂	着	你	，	真是	焦急	死	了	。	我	一	得	脱身	，	立即	赶来	。	”

那	日南海	鳄	神	掳	了	木婉清	而	去	，	段誉	独处	高	崖	，	焦急	万状	：	“	我	若	不	赶去	求	这	恶人	收	我	为	徒	，	木姑娘	性命	难保	。	可	是	要	我	拜	这	恶人	为	师	，	学那	喀喇	一声	、	扭断	脖子	的	本事	，	终究	是	干	不	得	的	。	他	教	我	这套	功夫	之	时	，	多半	还要	找些	人	来让我	试练	，	试	了	一个	又	一个	，	那可	糟糕	之	极	。	好在	这	恶人	虽然	凶恶	之	至	，	倒	也	讲理	，	我	怎	地	跟	他	辩驳	一场	，	叫	他	既	放	了	木姑娘	，	又	不必	收	我	为	徒	。	”

在	崖	边	徘徊	彷徨	，	肚	中	又	隐隐	痛	将	起来	，	突然	想到	：	“	啊哟	，	不好	，	胡涂	透顶	，	我	怎	地	忘了	？	我	在	那	山洞	之中	，	早已	拜	了	神仙	姊姊	为	师	，	已	算是	‘	逍遥派	’	的	门徒	。	‘	逍遥派	’	的	弟子	，	又	怎能	改投南海	鳄	神	门下	？	对了	，	我	这	就	跟	这	恶人	说	去	，	理直气壮	，	谅	他	非	连	说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不可	。	”

转念	又	想	：	“	这	恶人	势必	叫	我	露	几	手	‘	逍遥派	’	的	武功	来	瞧瞧	，	我	一点	也	不	会	，	他	自然	不信	我	是	‘	逍遥派	’	弟子	。	”	跟着	想起	：	“	神仙	姊姊	吩咐	，	叫	我	每天	进午	晚	三	次	，	练	她	那个	卷轴	中的	神功	，	这	几	天	搞得	七	劳	八	素	，	可	半	次	也	没	练过	，	当真	该死	之	至	。	”	心	下	歉	咎	，	正要	伸手	入	怀去	摸	那	卷轴	，	忽听	得	身后	脚步	声响	，	他	转	过	身	来	，	吃	了	一	惊	，	只见	崖	边	陆	陆续	续	的	上来	数十人	。

当	先	一人	便	是	神农	帮帮	主	司空玄	，	其	后	却	是	无量	剑	东	宗	掌门	左子穆	、	西宗	掌门	辛	双清	，	此外	则	是	神农	帮帮	众	，	无量	剑	东西	宗	的	弟子	，	数	十	人	混杂	在	一起	。	段誉	心	道	：	“	怎	地	双方	不	打架	了	？	化	敌	为	友	，	倒	也	很好	。	”	只	见	这	数	十	人	分	向	两旁	站	开	，	恭恭敬敬	的	躬身	，	显	是	静候	什么	大人物	上来	。

片刻	间	绿	影	幌	动	，	崖	边	窜	上	八	个	女子	，	一	色	的	碧绿	斗篷	，	斗篷	上	绣	着	黑	鹫	。	段誉	暗暗	叫苦	：	“	我	命	休	矣	！	”	这	八	个	女子	四个一	边	的站	在	两旁	，	跟	着	又	有	一个	身穿	绿色	斗篷	的	女子	走上	崖	来	。	这	女子	二十	来岁	年纪	，	容貌	清秀	，	眉目	间	却	隐含	煞气	，	向段誉	瞪眼	道	：	“	你	是	什么	人	？	在	这里	干什么	？	”

段	誉	一	听	此言	，	心中	大喜	：	“	她	不知	我	和	木姑娘	杀过	她	四	个	姊妹	，	又	冒充	过	什么	灵鹫宫	圣	使	。	幸好	我	的	斗篷	已	裹在	那	胖	老太婆	平婆婆	身上	，	木姑娘	的	斗篷	又	飘	入	了	澜沧江	。	死无对证	，	跟	她	推	个	一干二净	便了	。	”	说道	：	“	在	下大理	段誉	，	跟着	朋友	到	这位	左先生	的	无量	宫中	作客	……	”

左	子	穆	插口	道	：	“	段朋友	，	无量	剑	已	归附	天山	灵鹫宫	麾下	，	无量	宫	改称	‘	无量	洞	’	，	那	无量	宫三字	，	今后	是	不能	叫	的	了	。	”

段	誉	心	道	：	“	原来	你	打	不	过	人家	，	认输	投降	了	，	这	主意	倒	也	高明	。	”	说道	：	“	恭喜	，	恭喜	。	左先生	弃暗投明	，	好得很	啊	。	”	左子穆	心想	：	“	我	本来	有	什么	‘	暗	’	？	现	下	又	有	什么	‘	明	’	了	？	”	但	这话	自然	是	不能	说	的	，	惟有	苦笑	。

段	誉	续	道	：	“	在下	见到	司空	帮主	跟	左先生	有点	误会	，	一番	好	意想	上前	劝解	，	却	不料	弄得	一团糟	。	本	是	奉	司空	帮主	之	命	去	取	解药	，	岂知	却	遇上	一个	大	恶人	，	叫作	南海	鳄	神	岳	老三	，	说	我	资质	不错	，	要	收	我	为	徒	。	我	说	我	不	学	武功	，	可	是	这	南海	鳄	神	不	讲道理	，	将	我	抓	到	了	这里	，	高高	搁	起	，	要	我	非	拜	他	为	师	不可	。	在	下手	无	缚	鸡	之	力	。	”	说	着	双	手	一	摊	，	又	道	：	“	这般	高峰	险	崖	，	那	说什么	也	下	不	去	的	。	姑娘	问	我	在	这里	干什么	？	那	便是	等	死	了	。	”	他	这番话	倒	无	半句	虚言	，	前段	属实	，	后	段也	不	假	，	只不过	中间	漏	去	了	一大	段	，	心想	：	“	孔夫子	笔	削	‘	春秋	’	，	述而	不	作	。	删	削	删	削	，	不	违	圣人	之	道	，	撒谎	便	非	君子	了	。	”

那	女子	‘	嗯	’	了	一声	，	说	：	“	四大	恶人	果	是	到	了	大理	。	岳	老三	要	收	你	为	徒	，	你	的	资质	有	什么	好	？	”	也	不	等	段誉	回答	，	眼光	向	司空	玄	与	左子穆	两	人	扫去	，	问道	：	“	他	的	话	不	假	吧	？	”

左	子	穆	道	：	空	玄道	：	“	启禀	圣	使	，	这	小子	不会	半点	武功	，	却	老是	乱七八糟	的	瞎	捣乱	。	”

那	女子	道	：	“	你们	说	见到	那两	个	冒充	我	姊妹	的	贱人	逃到	了	这	山峰	上	，	却	又	在	那里	？	段	相公	，	你	可	见到	两	个	身	穿	绿色	斗篷	、	跟	我们	一样	打扮	的	女子	没有	？	”

段	誉	道	：	“	没有	啊	，	没	见到	两	个	跟	姊姊	一样	打扮	的	女子	。	”	心	道	：	“	穿	了	绿色	斗篷	冒充	你们	的	，	是	一个	男子	和	一个	女子	。	我	没	照镜子	，	瞧	不见	自己	；	木姑娘	是	‘	一个	女子	’	，	不	是	‘	两	个	女子	’	。	”

那	女子	点点	头	，	转头	问	司空	玄道	：	“	你	在	灵鹫宫	属下	，	时候	不少	了	吧	？	”	司空玄	战战兢兢	的	道	：	“	有	……	有	八	年	啦	。	”	那	女子	道	：	“	连	我们	姊妹	也	认	不	出	，	这么	胡涂	，	还	能	给	童姥	她	老人家	办	什么事	？	今年	生死	符	的	解药	，	不	用	指望了	吧	。	”	司空玄	脸	如	土	色	，	跪倒	在	地	，	不住	磕头	，	求	道	：	“	圣	使	开恩	，	圣	使	开恩	。	”

段	誉	心想	：	“	这	山羊	胡子	倒	还	没死	，	难	道木	姑娘	给	他	的	假	解药	管用	，	还是	灵鹫宫	给	了	他	什么	灵丹妙药	？	那	‘	生死	符	的	解药	’	，	却	又是	什么	东西	？	”

那	女子	对	司空玄	不	加	理睬	，	对	辛双	清道	：	“	带	了	段	相公	下去	。	四大	恶人	若	来罗	唣	，	叫	他们	上	缥缈	峰	灵鹫宫	来	找	我	。	擒拿	那	两	个	冒牌	小贱人	的	事	，	着	落在	你们	无量	洞头	上	。	哼哼	，	好大	的	胆子	！	还有	，	干	光	豪	、	葛光佩	两	个	叛徒	，	务须	抓	回来	杀	了	。	见到	我	那四位	姊妹	，	说	我	叫	她们	迳	行	回	灵鹫宫	，	我	不	等	她们	了	。	”	她	说一句	，	辛	双清	答应	一	句	，	眼光	竟	不	敢	和	她	相接	。	那	女子	说	罢	，	再也	不	向	众人	多	瞧	一眼	，	迳	自	下峰	，	她	属下	八	名	女子	跟随	在	后	。

司空	玄	一直	跪在	地	下	，	见	九	女	下峰	，	忙	跃进	起身	来奔	到	崖	边	，	叫	道	：	“	符圣	使	，	请	你	上	覆	童姥	，	司空玄	对不起	她	老人家	。	”	奔向	高	崖	的	另	一边	，	涌	身	向	澜沧江	中	跳	了	下去	。	众人	齐声	惊呼	。	神农	帮帮	众	纷纷	奔	到	崖	边	，	但	见	浊	浪	滚滚	，	汹涌	而	过	，	帮主	早已	不知去向	，	有的	便	捶	胸	哭出	声	来	。

无量	剑	众人	见	司空玄	落得	如此	下场	，	面面相觑	，	尽皆	神色	黯然	。

段	誉	心	道	：	“	这位	司空	玄帮主	之	死	，	跟	我	的	干系可	着实	不	小	。	”	心	下	甚	是	歉	咎	。

辛	双清	指	着	无量	剑	东	宗	的	两	名	男	弟子	道	：	“	你们	照料	着	段	相公	下去	。	”	那两人	一个	叫	郁	光标	，	一个	叫	吴光胜	，	一齐	躬身	答应	。

段	誉	在	郁吴	二	人	携	扶	拖拉	之下	，	好不	辛苦	的	来到	山脚	，	呈	了	一口	长	气	，	向左	子	穆和	辛	双清	拱手	道	：	“	多	承	相救	下山	，	这	就	别	过	。	”	眼望	南海	鳄	神	先前	所	指	的	那座	高峰	，	心想	：	“	要	上	这	座	小峰	，	可比	适才	下峰	加倍	艰难	，	看来	无量	剑	的	人	也	不	会	这么	好	心	，	又	将	我	拉	上峰	去	。	为了	相救	木	姑娘	，	那也	只	有	拚命	了	。	”

不料	辛双	清道	：	“	你	不	忙	走	，	跟	我	一起	去	无量	洞	。	”	段誉	忙道	：	“	不	，	不	。	在下	有	要事	在	身	，	不能	奉陪	。	恕罪	，	恕罪	。	”	辛	双清	哼	了	一声	，	做	个	手势	。	郁吴	两	人	各伸一	臂	，	挽住	了	段誉	双臂	，	迳	自	前行	。	段誉	叫	道	：	“	喂	，	喂	，	辛	掌门	，	左	掌门	，	我	段誉	可	没	得罪	你们	啊	。	刚才	那位	圣	使	姊姊	吩咐	你们	带	我	下	山	，	现今	山	已	下	了	，	我	也	已	谢过	了	你们	，	又	待	怎	地	？	”

辛	双清	和	左子	穆	均	不	理会	。	段誉	在	郁吴	两	人	左右	挟持	之下	，	抗拒	不得	，	只	有	跟	着	他们	来到	无量	洞	。

郁	吴	两	人	带着	他	经过	五	进	屋子	，	又	穿	过	一	座	大花园	，	来到	三	间	小屋	之前	。	吴光胜	打开	房门	，	郁	光标	在	他	背上	重重	一推	，	推	进门	内	，	随即	关上	木门	，	只	听得	喀喇	一	声响	，	外面	已	上	了	锁	。

段誉大	叫	：	“	你们	无量	剑	讲理	不	讲	？	这	可不	是	把	我	当	作	了	犯人	了	吗	？	无量	剑	又	不	是	官府	，	怎能	胡乱	关	人	？	”	可是	外面	声息	遽然	，	任他大	叫	大	嚷	，	没	一	人	理会	。

段	誉	叹	了	口	长	气	，	心想	：	“	既来之	，	则	安之	。	那也	只	有	听天由命	了	。	”	适才	下峰	行路	，	实	已	疲累	万分	，	眼见	房中有	床	有	桌	，	躺在	床	上	放	头	便	睡	。

睡	不	多久	，	便	有	人	送饭	来	，	饭菜	倒	也	不	恶	。	段誉	向	送饭	的	仆役	道	：	“	你	去	禀告	左辛	两	位	掌门	，	说	我	有	话	……	”	一句话	没	说完	，	郁	光标	在	门外	粗声	喝道	：	“	姓	段	的	，	你	给	我	安安静静	的	，	坐着	也罢	，	躺着	也罢	，	再	要	吵吵	嚷嚷	，	莫怪	我们	不	客气	。	你	再开口	说一句	话	，	我	就	打	你	一个	耳括	子	。	两	句话	，	两	个	耳光	，	三	句	三	个	。	你	会	不	会	计数	？	”

段	誉	当即	住口	，	心想	：	“	这些	粗人	说	得	出	，	做	得	到	。	给	木姑娘	打	几	个	耳光	，	痛	在	脸上	，	甜	在	心里	。	给	你	老兄	打	上	几	掌	，	滋味	可	大	不	相同	。	”	吃	了	三大	碗	饭	，	倒	在	床	上	又	睡	，	心想	：	“	木姑娘	这会儿	不知	怎么样	了	？	最好	是	她	放	毒箭	射	死	了	那南海	鳄	神	，	脱身	逃走	，	再	来	救	我	出去	。	唉	，	我	怎	地	盼望	她	杀人	？	”	胡思乱想	一会	，	便	睡着	了	。

这	一	觉	睡	到	次日	清晨	才	醒	。	只见	房中	陈设	简陋	，	窗上	铁	条	纵	列	，	看来	竟然	便是	无量	剑关人	的	所在	，	只是	开间	宽敞	，	倒	无	局促	之	感	，	心想	第一	件	事	，	须得	遵照	神仙	姊姊	嘱咐	，	练	她	的	‘	北	冥	神功	’	，	于是从	怀中	摸出	卷轴	，	放在	桌上	，	一	想到	画	中的	裸	像	，	一	颗	心	便	怦怦	乱跳	，	面红耳赤	，	急忙	正襟危坐	，	心中	默	告	：	“	神仙	姊姊	，	我	是	遵	你	吩咐	，	修习	神功	，	可不	是	想	偷看	你	的	贵体	，	亵渎	莫怪	。	”

缓缓	展开	，	将	第一	图	后	的	小字	看	了	几遍	。	这	等	文字	上	的	功夫	，	在	他	自	是	犹如	家常便饭	一般	，	看	一	遍	即	已	明白	，	第二	遍	已然	记住	，	读	到	第	三	遍	后	便	有所	会心	。	他	不	敢	多	看	图	中	女	像	，	记住	了	像	上	的	经脉	和	穴位	，	便	照着	卷轴	中	所	记	的	法门	练	了	起来	。

文中	言道	：	本门	内功	，	适	与	各家	各派	之	内功	逆	其	道而行	，	是	以	凡	曾	修习	内功	之	人	，	务须	尽	忘	己	学	，	专心	修习	新	功	，	若	有	丝毫	混杂	岔	乱	，	则	两	功	互	冲	，	立时	颠狂	呕血	，	诸脉俱	废	，	最	是	凶险	不	过	。	文中	反覆	致意	，	说	的	都是	这个	重大	关节	。	段誉	从未	练过	内功	，	于	这	最	艰难	的	一	关	竟	可	全然	不	加	措	意	，	倒	也	方便	。

只	小半	个	时辰	，	便	已	依照	图	中	所示	，	将	‘	手	太	阴	肺经	’	的	经脉	穴道	存	想	无误	，	只是	身上	内	息	全	无	，	自	也	无法	运息	通行	经脉	。	跟着	便	练	‘	任脉	’	，	此	脉	起	于	肛门	与	下	阴	之间	的	‘	会阴穴	’	，	自	曲	骨	、	中	极	、	关元	、	石门	诸	穴	直通	而	上	，	经	腹	、	胸	、	喉	，	而	至	口中	下	齿缝	间	的	‘	断	基	穴	’	。	任脉	穴位	甚多	，	红	脉	走势	却	是	笔直	一	条	，	十分	简易	，	段誉	顷刻间	便	记住	了	诸	穴	的	位置	名称	，	伸手	在	自己	身上	一个	穴道	、	一个	穴道	的	摸	过去	。	此	脉	仍	是	逆	练	，	由	断	基	、	承浆	、	廉泉	、	天	突	一路	向下	至	会阴	而	止	。

图	中	言道	：	“	手	太	阴	肺经	暨	任脉	，	乃	北	冥	神功	根基	，	其中	拇指	之	少商穴	、	及	两	乳	间	之	膻中穴	，	尤为	要	中	之	要	，	前者	取	后者	。	人	有	四海	：	胃	者	水	毂	之	海	，	冲脉	者	十二经之海	，	膻中	者	气	之	海	，	脑	者	髓	之	海是也	。	食	水	毂	而	储于	胃	，	婴儿	生	而	即	能	，	不	待	练也	。	以	少商取	人	内力	而	储之于	我	气海	，	惟	逍遥派	正宗	北	冥	神功	能	之	。	人	食	水	毂	，	不过	一	日	，	尽	泄	诸	外	。	我	取	人	内力	，	则	取	一	分	，	储一分	，	不	泄	无尽	，	愈厚	，	犹	北	冥	天池	之	巨	浸	，	可	浮	千里	之	鲲	。	”

段	誉	掩卷	凝思	：	“	这	门	功夫	纯系	损人利己	，	将	别人	辛辛苦苦	练成	的	内力	，	取	来	积储	于	自身	，	岂不	是	如同	食人	之	血肉	？	又	如	盘剥	重利	，	搜刮	旁人	钱财	而	据为己有	？	我	已	答应	了	神仙	姊姊	，	不	练是	不	成	的	了	，	但	我	此生	决	不	取	人	内力	。	”

转	令又想	：	“	伯父	常说	，	人生	于世	，	不	衣	不	食	，	无以	为生	，	而	一	粥	一	饭	，	半	丝	半	褛	，	尽皆	取	之	于	人	。	取	人	之	物	，	殆	无可	免	，	端	在	如何	报答	。	取	之	者	寡	而	报	之	者	厚	，	那	就	是	了	。	取	于	为富不仁	之	徒	，	用于	贫困	无	依之	辈	，	非但	无愧于	心	，	且	是	仁人	义士	的	慈悲	善举	，	儒家	佛家	，	其	理	一般	。	取	民脂民膏	以	供奉	一	己	之	穷奢极欲	，	是	为	残民	以	逞	；	以	之	兼善	天下	，	普施	于	众	，	则	为	万家生	佛	。	是	以	不	在	取	与	不	取	，	而	在	用	之	为	善为	恶	。	”	想	明白	了	此	节	，	倒	也	不觉	修习	这	门	功夫	是	如何	不	该	了	。

心	下	坦然	之	余	，	又	想	：	“	总而言之	，	我	这	一生	要	多	做	好事	，	不	做坏事	。	巨	象	可	负	千斤	，	蝼蚁	仅	曳	一	芥	，	力大则	所	做	好事亦大	，	做起	坏事	来	也	厉害	。	以	南海	鳄	神	的	本领	，	若是	专	做	好事	，	岂非	造福	不	浅	？	”	想	到	这里	，	觉得	就算	拜	了	南海	鳄	神	为	师	，	只要	专	扭	坏人	的	脖子	，	似乎	‘	这话	倒	也	有理	’	。

卷轴	中	此外	诸种	经脉	修习	之	法	甚多	，	皆	是	取	人	内力	的	法门	，	段誉	虽然	自语	宽	解	，	总	觉	习之有	违	本性	，	单是	贪多	务	得	，	便	非	好事	，	当下	暂	不	理会	。

卷	到	卷轴	末端	，	又	见到	了	‘	凌波	微步	’	那四字	，	登时	便	想起	‘	洛神	赋	’	中	那些	句子	来	：	“	凌波	微步	，	罗	袜	生	尘	……	转	盼	流	精	，	光润	玉	颜	。	含	辞	未	吐	，	气	若	幽兰	。	华容	婀娜	，	令	我	忘	餐	。	”	曹子建	那些	千古	名句	，	在	脑海	中	缓缓	流	过	：	“	第	禾农	章	纤	得	衷	，	修短	合度	，	肩	若	削成	，	腰	如	红素	，	延颈	秀	项	，	皓质	呈	露	，	芳泽	无	加	，	铅华	弗	御	。	云	髻	峨峨	，	修眉	连	娟	。	丹唇	外	朗	，	皓	齿	内	鲜	。	明眸	善睐	，	辅	薜	承	权	。	环	姿	艳	逸	，	仪静	体	闲	。	柔情绰态	，	媚	于	语言	……	”	想到	神仙	姊姊	的	姿容	体态	，	“	皎	若	太阳	升	朝霞	，	灼	若	芙蓉	出	绿波	”	但	觉	依	她	的	吩咐	行事	，	实	是	人生	至	乐	，	当真	百	死	不辞	，	万	劫	无悔	，	心想	：	“	我	先	来	练	这	’	凌波	微步	‘	，	此	乃	逃命	之	妙	法	，	非	害人	之	本领	也	，	练之有	百利	而	无	一	害	。	”

卷轴	上	既	绘	明	步法	，	又	详	注	易经	六十四	卦	的	方位	，	他	熟习	易经	，	学起	来自	不	为	难	。	但	有时	卷轴	上	步法	甚	怪	，	走	了	上一步	后	，	无法	接	到	下一步	，	直至	想到	须得	凭空	转	一个	身	，	这	才极	巧妙	自然	的	接	上	了	；	有时	则	须跃前	纵	后	、	左	窜	右	闪	，	方合于	卷	上	的	步法	。	他	书呆子	的	劲	道	一发	，	遇到	难题	便	苦苦	钻研	，	一	得	悟	解	，	乐趣	之	大	，	实	是	难以	言宣	，	不禁	觉得	：	“	武学	之中	，	原来	也	有	这般	无穷	乐趣	，	实	不下于	读书	念经	。	”

如此	一	日	过去	，	卷	上	的	步法	已	学得	了	两三	成	，	晚饭	过后	，	再	学	了	十几	步	，	便	即	上床	。	迷迷糊糊	中	似	睡	似	醒	，	脑子	中	来	来去	去	的	不	是	少商	、	膻中	、	关元	、	中	极	诸	穴道	，	便	是	同人	、	大有	、	归妹	、	未	济	等	易	卦	。

睡	到	中	夜	，	猛	听得	江昂	、	江昂	、	江昂	几	下	巨	吼	，	登时	惊醒	，	过	不	多久	，	又	听得	江昂	、	江昂	、	江昂	几	下	大	吼	，	声音	似	是	牛	哞	，	却	又	多	了	几	分	凄厉	之意	，	不知	是	什么	猛兽	。	他	知	无量	山	中	颇多	毒虫	怪兽	，	听得	吼声	停歇	，	便	也	不	以为	意	，	着	枕	又	睡	。

却	听得	隔	室	有人	说道	：	“	这	‘	莽	牯	朱	蛤	’	已	好久	没	出现	了	，	今晚	忽然	鸣叫	，	不知	主	何	吉凶	？	”	另	一	人道	：	“	咱们	东	宗落到	这	肯	田地	，	吉是	吉	不	起来	的	，	只要	不	凶	到	家	，	就	已	谢天谢地	了	。	”	段誉知	是	那两名	男	弟子	郁	光标	与	吴光胜	，	料	来	他们	睡	在	隔壁	，	奉命	监视	，	以防	自己	逃走	。

只	听	那吴	光胜	道	：	“	咱们	无量	剑	归属	了	灵鹫宫	，	虽然	从此	受制于人	，	不得	自由	，	却	也	得	了	个	大	靠山	，	可	说	好坏	参半	。	我	最	气	不	过	的	，	西宗	明明	不及	咱们	东	宗	，	干	么	那位	符圣	使	却	要	辛师叔	作	无量	洞	之	主	，	咱们	师父	反	须听	她	号令	。	”	郁	光标	道	：	“	谁	教	灵	鹫	宫中	自	天山	童姥	以下	个个	都	是	女人	哪	？	她们	说	天下	男子	没	一个	靠得住	。	听说	这位	符圣	使	倒是	好心	，	派	辛师叔	做	了	咱们	头儿	，	灵鹫宫	对	无量	洞就会	另眼相看	。	你	瞧	，	符圣	使	对	神农	帮	司空玄	何等	辣手	，	对	辛师叔	的	脸色	就	好	得	多	。	”	吴光胜	道	：	“	郁	师哥	，	这个	我	可	又	不	明白	了	。	符圣	使	对	隔壁	那	小子	怎	地	又	客客气气	？	什么	‘	段	相公	’	、	‘	段	相公	’	的	，	叫得	好	不	亲热	。	”

段	誉	听	他们	说	到	自己	，	更加	凝神	倾听	。

郁	光标	笑道	：	“	这	几	句话	哪	，	咱们	可	只能	在	这里	悄悄的	说	。	一个	年轻	姑娘	，	对	一个	小白脸	客客气气	，	‘	段	相公	’	、	‘	段	相公	’	的	叫	……	”	他	说	到	‘	段	相公	’	三	字	时	，	压	紧	了	嗓子	，	学	着	那	灵鹫宫	姓	符圣	使	的	腔调	，	自行	再	添	上	几	分	娇声	嗲	气	，	“	……	你	猜	是	什么	意思	？	”	吴光胜	道	：	“	难道	符圣	使	瞧	中	了	这	小白脸	？	”	郁	光标	道	：	“	小声	些	，	别吵	醒	了	小白脸	。	”	接着	笑道	：	“	我	又	不	是	符圣	使	肚里	的	圣	蛔虫	，	又	怎	明白	她	老人家	的	圣意	？	我	猜	辛师叔	也	是	想到	了	这	一	着	，	因此	叫	咱们	好好	瞧着	他	，	别	让	他	走	了	。	”	吴光胜	道	：	“	那可要	关	他	到	几时	啊	？	”	郁	光标	道	：	“	符圣	使	在	山峰	上	说	：	‘	辛	双清	，	带	了	段	相公	下去	，	四大	恶人	若	来罗	唣	，	叫	他们	上	缥缈	峰	灵鹫宫	找	我	。	’	……	”	这	几	句话	又是	学	着	那	绿衣	女子	的	腔调	，	“	……	可	是	带	了	段	相公	下山	怎么样	？	她	老人家	不	说	，	别人	也	就	不	敢问	。	要是	符圣	使	有一天	忽然	派	人	传	下	话	来	：	‘	辛	双清	，	把	段	相公	送	上	灵鹫宫	来	见	我	。	’	咱们	却	已	把	这	姓	段	的	小白脸	杀	了	，	放	了	，	岂不	是	糟	天下	之	大	糕	？	”	吴光胜	道	：	“	要	是	符圣	使	从此	不	提	，	咱们	难道	把	这	小白脸	在	这里	关上	一辈子	，	以便	随时	恭候	符圣	使	号令	到来	？	”	郁	光标	笑道	：	“	可不	是	吗	？	”

段	誉	心里	一连串	的	只	叫	：	“	苦	也	！	苦	也	！	”	心	道	：	“	这位	姓	符	的	圣	使	姊姊	尊称	我	一声	‘	段	相公	’	，	只不过	见	我	是	读书人	，	客气	三	分	，	你们	歪	七	缠	八	，	又	想	到	那里	去	啦	？	你们	就	把	我	关	到	胡子	发	白	，	那位	圣	使	姊姊	也	决	不	会	再	想到	我	这个	老白	脸	。	”

正	烦恼	间	，	只	听	吴光胜	道	：	“	咱	二	人	岂不	是	也	要	……	”	突然	江昂	、	江昂	、	江昂	三	响	，	那	‘	莽	牯	朱	蛤	’	又	吼	了	起来	。	吴光胜	立即	住口	。	隔	了	好	一会	，	等	莽	牯	朱	蛤	不再	吼叫	，	他	才又	说道	：	“	莽	牯	朱	蛤	一	叫	，	我	总是	心惊	肉	惊	，	瘟神	爷	不知	这	次	又	要	收	多少	条	人命	。	”	郁	光标	道	：	“	大家	说	莽	牯	朱	蛤	是	瘟神	爷	的	坐骑	，	那也	是	说说	罢了	。	文殊	菩萨	骑	狮子	，	普贤	菩萨	骑	白象	，	太上老君	骑	青牛	，	这	莽	牯	朱	蛤	是	万	毒	之	王	，	神通广大	，	毒性	厉害	，	故	老	相传	，	就	说	它	是	瘟	菩萨	的	坐骑	，	其实	也	未必	是	真	的	。	”

吴	光	胜	道	：	“	郁	师兄	，	你	说	这	莽	牯	朱	蛤	到底	是	什么样	儿	。	”	郁	光标	笑道	：	“	你	想	不想	瞧瞧	。	”	吴光胜	笑道	：	“	那	还是	你	瞧	过	之后	跟	我	说	吧	。	”	郁	光标	道	：	“	我	一	见到	莽	牯	朱	蛤	，	毒气	立时	冲	瞎了	眼睛	，	跟着	毒	质	入	脑	，	只怕	也	没	功夫	来跟你	说	这	万	毒	之	王	的	模样	儿	了	。	还是	咱	哥儿俩	一起	去	瞧瞧	吧	。	”	说	着	只	听得	脚步	声响	，	又是	拔下	门闩	的	声音	。

吴	光	胜	忙道	：	“	别	……	别开	这	玩笑	。	”	话	声	发颤	，	抢	过去	上回	门闩	，	郁	光标	笑道	：	“	哈哈哈	，	我	难道	真有	这	胆子	去	瞧	？	瞧	你	吓	成	了	这	副	德性	。	”	吴光胜	道	：	“	这种	玩笑	还是	别开	的	为	妙	，	莫要	当真	惹出	什么事	来	。	太太	平平	的	，	这	就	睡吧	！	”

郁	光标	转	过	话题	，	说道	：	“	你	猜	干	光	豪	跟	葛光佩	这	对	狗	男	女	，	是不是	逃	得	掉	？	”	吴光胜	道	：	“	隔	了	这么	久	还是	不	见	影踪	，	只怕	当真	给	他们	逃掉	了	。	”	郁	光标	道	：	“	干	光	豪	有	多	大	本事	，	我	可	知道	得	一清二楚	，	这	人	贪	懒	好色	，	练剑又	不	用心	，	就	只	甜	嘴	蜜	舌	的	骗	女人	倒	有	几	下	散手	。	大伙儿	东南西北	都	找遍	了	，	连	灵鹫宫	的	圣	使	也	亲自	出马	，	居然	仍	是	给	他们	溜	了	，	老子	就	是	不信	。	”	吴光胜	道	：	“	你	不信	可	也	得	信	啊	。	”

郁	光标	道	：	“	我	猜	这	对	狗	男女	定是	逃入	深山	，	撞	上	了	莽	牯	朱	蛤	。	”	吴光胜	“	啊	”	的	一声	，	大	有	惊惧	之意	。	郁	光标	道	：	“	这	二	人	定	是	尽	拣	荒僻	的	地方	逃	去	，	一	见到	莽	牯	朱	蛤	，	毒气	入	脑	，	全身	化为	一滩	脓血	，	自然	影踪	全无	。	”	吴光胜	道	：	“	你	猜	的	倒	也	有	几	分	道理	。	”	郁	光标	道	：	“	什么	几	分	道理	？	若	不	是	遇上	了	莽	牯	朱	蛤	，	那	就	岂有此理	。	”	吴光胜	道	：	“	说不定	他	二	人	耐	不	住	啦	，	就	在	荒山野岭	里	这个	那个	起	来	，	昏天黑地	之际	，	两	人	来一招	‘	鲤鱼	翻身	’	，	啊哟	，	乖乖	不得了	，	掉入	了	万丈	深谷	。	”	两	人	都	吃吃	吃	的	淫	笑	起来	。

段	誉	寻思	：	“	木姑娘	在	那小	饭铺	中	射	死	了	干	葛	二人	，	无量	剑	的	人	不	会	查	不到	啊	。	嗯	，	是	了	，	定是那	饭铺	老板	怕	惹祸	，	快手快脚	的	将	两	具	尸身	埋	了	。	无量	剑	的	人	去	查问	，	市集	上	的	人	见到	他	们	手	执	兵器	，	凶神恶煞	的	模样	，	谁	也	不	敢说	出来	。	”

只	听	吴光胜	道	：	“	无量	剑	东西	宗	逃走	了	一	男	一	女	两	个	弟子	，	也	不	是	什么	大事	。	皇帝	不	急	太监	急	，	灵鹫宫	的	圣	使	又	干	么	这	等	着	紧	，	非	将	这	二人	抓	回来	不可	？	”	郁	光标	道	：	“	这	你	就	得	动	动脑筋	，	想	上	一	想	了	。	”	吴光胜	沉默	半晌	，	道	：	“	你	知道	我	的	脑筋	向来	不	灵	，	动	来	动	去	，	动	不	出	什么	名堂	来	。	”

郁	光标	道	：	“	我	先	问	你	：	灵鹫宫	要	占	咱们	的	无量	宫	，	那为发	什么	？	”	吴光胜	道	：	“	听	唐	师哥	说	，	多半	是	为了	后山	的	无量	玉	壁	。	符圣	使用	一	到	，	三番	四	次	的	，	就	是	查问	无量	玉	壁	上	的	仙	影	啦	、	剑	法	啦	这些	东西	。	对	啦	！	咱们	都	遵照	符圣	使	的	吩咐	，	立	下	了	毒誓	，	玉壁仙	影	的	事	，	以后	谁	也	不	敢	泄露	，	可是	干	光	豪	与	葛光佩	呢	，	他们	可	没	立	这个	誓	，	既然	叛离	了	本	派	，	那还有	不说	出去	的	？	”	吴光胜	一	拍	大腿	，	叫	道	：	“	对	，	对	！	灵鹫宫	是	要	杀	了	这	两	个	家伙	灭口	。	”

郁	光标	低声	喝道	：	“	别	这么	嚷嚷	的	，	隔壁	屋里	有	人	，	你	忘了	吗	？	”	吴光胜	忙道	：	“	是	了	一会	，	说道	：	“	干	光	豪	这	家伙	倒是	艳福	不	浅	，	把	葛光佩	这	白	白嫩嫩	的	小	麻皮	搂	在	怀里	，	这么	剥	得	她	白羊	儿	似的	，	啧	啧啧	……	***	，	就算	后来	化	成	了	一滩	浓	血	，	那也	……	那	也	……	嘿嘿	。	”

两人	此后	说	来说	去	，	都	是	些	猥亵	粗俗	的	言语	，	段誉	便	不	再听	，	可是	隔墙	的	淫猥	笑话	不	绝	传来	，	不	听	却	是	不行	，	于是	默想	‘	北	冥	神功	’	中的	经脉	穴道	，	过	不	多	时	，	便	潜心	内	想	，	隔墙	之	言说	得	再	响	，	却	一个	字	也	听	不	到	了	。

次日	他	又	练那	‘	凌波	微步	’	，	照着	卷	中	所	绘	步法	，	一	步步	的	试演	。	这	步法	左	歪	右	斜	，	没	一	步	笔直	进退	，	虽	在	室	中	，	只	须	挪开	了	桌椅	，	也	尽	能	施展	得	开	，	又	学得十	来	步	，	蓦地	心想	：	“	待	会	送饭	之	人	进来	，	我	只	须	这么	斜	走歪	步	，	立时	便	绕	过	了	他	，	抢	出	门去	，	他	未必	能	抓得	我	着	。	岂不	是	立刻	便	可	逃走	，	不	用	在	这	屋里	等到	变成	老白	脸	了	？	”	想到	此处	，	喜不自胜	，	心	道	：	“	我	可	要	练	得	纯熟	无比	，	只	要	走错	了	半步	，	便	给	他	一把抓	住	。	说不定	从此	在	我	脚上	加	一	副	铁镣	，	再	用	根	铁链	锁住	，	那时	凌波	微步	再	妙	，	步来	步	去	总是	给	铁链	拉住	了	，	欲	不	为	老	白脸亦	不可	得	矣	。	”	说	着	脑袋	摆	了	个	圈子	。

当下	将	已	学会	了	的	一百	多	步	从头至尾	默想	一	遍	，	心	道	：	“	我	可	要	想	也	不想	，	举步	便	对	。	唉	，	我	段誉	这样	一个	臭	男子	，	却	去	学那	洛神	宓妃	婷婷	娜娜	的	凌波	微步	，	我	又	有	什么	‘	罗	袜	生	尘	’	了	？	光	屁股	生	尘	倒	是	有	的	。	”	哈哈	一	笑	，	左足	跨	出	，	既	踏	‘	中孚	’	，	立	转	‘	既	济	’	。	不料	甫	上	‘	泰	’	位	，	一个	转身	，	右脚	踏	上	‘	蛊	’	位	，	突然间	丹田中	一	股	热气	冲	将	上来	，	全身	麻痹	，	向前	撞	出	，	伏在	桌上	，	再也	动弹	不得	。

他	一	惊	之下	，	伸手	撑	桌	，	想	站	起	身	来	，	不料	四肢	百骸	没	一	处	再听	使唤	，	便	要	移动	一	根	小指	头儿	也	是	不	能	，	就	似	身处	梦魇	之中	，	愈	着急	，	愈	使	不	出	半	点	力道	。

他	可	不知	这	‘	凌波	微步	’	乃是	一门	极	上乘	的	武功	，	所以	列	于	卷轴	之	末	，	原是要	待人	练成	‘	北	冥	神功	’	，	吸	人	内力	，	自身	内力	已	颇	为	深厚	之后	再	练	。	‘	凌波	微步	’	每一步	踏出	，	全身	行动	与	内力	息息相关	，	决非	单是	迈步	行走	而已	。	段誉	全无	内功	根基	，	走	一	步	，	想一想	，	退	一	步	，	又	停顿	片刻	，	血脉	有	缓	息	的	余裕	，	自	无阻碍	。	他	想	熟	之后	，	突然	一气呵成	的	走	将	起来	，	体内	经脉	错乱	，	登时	瘫痪	，	几乎	走火入魔	。	幸好	他	没	跨	得	几步	，	步子又	不	如何	迅速	，	总算	没	到	绝经	断	脉	的	危境	。

他	惊慌	之中	，	出力	挣扎	，	但	越	使	力	，	胸腹	间	越	难过	，	似	欲	呕吐	，	却	又	呕吐	不	出	。	他	长叹	一声	，	只	有	不	动	，	这	一	任其自然	，	烦	恶	之	感	反而	渐	消	。	当下	便	这么	一动不动	的	伏在	桌上	，	眼见	那个	卷轴	兀自	展	在	面前	，	百无聊赖	之中	，	再	看	卷	上	未	学过	的	步法	，	心中	虚拟	脚步	，	一	步步	的	想	下去	。	大半	个	时辰	后	，	已	想通	了	二十	余步	，	胸口	烦	恶	之	感	竟然	大	减	。

未	到	正午	，	所有	步法	已	尽数	想通	。	他	心	下	默念	，	将	卷轴	上	所	绘	的	六十四	卦	步法	，	从	‘	明夷	’	起始	，	经	‘	贲	’	、	‘	既	济	’	、	‘	家人	’	，	一共	踏遍	六十四	卦	，	恰好	走	了	一个	大圈	而	至	‘	无	妄	’	，	自知	全套	步法	已然	学会	，	大喜	之下	，	跳起	身	来	拍手	叫	道	：	“	妙极	，	妙极	！	”	这	四	个	字	一	出口	，	才知	自身	已	能	活动	。	原来	他	内	息	不知不觉	的	随着	思念	运转	，	也	走	了	一个	大圈	，	胶结	的	经脉	便	此	解开	。

他	又惊又喜	，	将	这	六十四	卦	的	步法	翻来覆去	的	又	记	了	几遍	，	生怕	重蹈覆辙	，	极	缓慢	的	一	步步	跳出	，	踏	一	步	，	呼吸	几	下	，	待得	六十四	卦	踏	遍	，	脚步	成圆	，	只	感	神清气爽	，	全身	精力	弥漫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大	叫	：	“	妙极	，	妙极	，	妙	之	极	矣	！	”

郁	光标	在	门外	粗声	喝道	：	“	大	叫	小	呼	的	干什么	？	老子	说	过	的话	，	没有	不算	数	的	，	你	说一句	话	，	吃	一个	耳光	。	”	说	着	开锁	进门	，	说道	：	“	刚才	你	连	叫	三声	，	该	吃	三	个	耳光	。	姑	念	初犯	，	三	折	一	，	让	你	吃	一个	耳光	算	了	。	”	说	着	踏	上	两步	，	右	掌	便	往	段誉	脸上	打去	。

这	一掌	并非	什么	精妙	招数	，	但	段誉	仍	无	法	挡	格	，	脑袋	微	侧	，	足下	自然而然	的	自	‘	井	’	位	斜	行	，	踏	到	了	‘	讼	’	位	，	竟然	便	将	这	一掌	躲开	了	。	郁	光标	大怒	，	左	拳	迅捷	击	出	。	段誉	步法	未熟	，	待得	要	想	该	走	那一步	，	砰	的	一声	，	胸口	早	着	，	一拳	正中	‘	膻中穴	’	。

那	‘	膻中	’	是	人身	大	穴	，	郁	光标	一拳	既	出	，	便	觉	后悔	，	生怕	出手	太重	，	闯出	祸	来	，	不料	拳头	打	在	段誉	身上	，	手臂	立时	酸软	无力	，	心中	更	有	空空荡荡	之	感	，	但	微微	一怔	，	便	即	无	事	，	见	段誉	没有	受伤	，	登	即	放心	，	说道	：	“	你	躲过	耳光	，	胸口	便	吃	一拳	好	的	，	一般	算法	！	”	反	身	出门	，	又	将	门锁	上	了	。

段	誉	给	他	一拳	打中	，	声音	甚	响	，	胸口	中	拳	处	却	全无所	感	，	不禁	暗自	奇怪	。	他	自	不知	郁	光标	这	一拳	所含	的	内力	，	已	尽数	送入	了	他	的	膻中	气海	，	积储	了	起来	。

那	也	是	事	有	凑巧	，	这	一拳	倘若	打	在	别处	，	他	纵	不	受伤	，	也	必	疼痛	非凡	，	膻中	气海	却	正是	积储	‘	北	冥	真气	’	的	所在	。	他	修习	神功	不过	数次	，	可	说	全无	根基	，	要	他	以	拇指	的	少商穴	去	吸	人	内力	，	经	‘	手	太	阴	肺经	’	送	至	任脉	的	天	突	穴	，	再	转而	送	至	膻中穴	储藏	，	莫说	他	绝无	这	等	能	为	，	纵然	修习	已	成	，	也	不	肯	如此	吸	他人	内力	以为	己	有	。	但	对方	自行	将	内力	打入	他	的	膻中穴	，	他	全无	抗拒	之	能	，	一拳	中体	，	内力	便	入	，	实	是	自	天	外	飞	到	他	袋	中的	横财	，	他	自己	却	兀自	浑浑噩噩	，	全	不知	情	，	只想	：	“	此人	好生	横蛮	，	我	说几句	‘	妙极	’	，	又	碍	着	他	什么	了	？	平白	无端	的	便	打	我	一拳	。	”

这	一拳	的	内力	在	他	气海	中	不住	盘旋	抖动	，	段誉	登	觉	胸口	窒闷	，	试行	存	想	任	脉	和	手	太	阴	肺经	两	路经	脉	，	只	觉	有	一	股	淡淡的	暖气	在	两	处	经脉	中	巡行	一	周	，	又	再	回	入	膻中穴	，	窒闷	之	感	便	消	。	他	自	不知	只	这么	短短	一个	小	周天	的	运行	，	这	股	内力	便	已	永存	体内	，	再也	不	会	消失	了	。	段誉	自	全无	内力	而	至微	有	内力	，	便	自	胸口	给	郁	光标	这么	猛击	一拳	而	始	。

也	幸得	郁	光标	内力	平平	，	又	未曾	当真	全力	以	击	，	倘若	给	南海	鳄	神	这	等	好手	一拳	打	在	膻中	要	穴	，	段誉	全无	内力	根基	，	膻中	气海	不能	立时	容纳	，	非	经脉	震	断	、	呕血	身亡	不可	。	郁	光标	内力	所失	有限	，	也	就	未曾	察觉	。

午饭	过后	，	段誉	又	练	‘	凌波	微步	’	，	走	一	步	，	吸	一口气	，	走	第二	步时将	气	呼出	，	六十四	卦	走完	，	四肢	全无	麻痹	之	感	，	料想	吸呼	顺畅	，	便	无害	处	。	第二	次	再	走	时连	走两步	吸	一口气	，	再	走两步	再行	呼	出	。	这	‘	凌波	微步	’	是	以	动	功	修习	内功	，	脚步	踏遍	六十四	卦	一个	周天	，	内	息	自然而然	的	也	转	了	下	个	周天	。	因此	他	每	走	一	遍	，	内力	便	有	一	分	进益	。

他	却	不知	这	是	在	修练	内功	，	只	盼	步子	走	得	越来越	熟	，	越	走	越快	，	心想	：	“	先前	那郁	老兄	打	我	脸孔	，	我	从	‘	井	’	位	到	‘	讼	’	位	，	这	一	步	是	不错	的	，	躲过	了	一	记	耳光	，	踊	着	便	该	斜	踏	‘	蛊	’	位	，	胸口	那一拳	也	就	可	避过	了	。	可是	我	只想	上	一	想	，	没	来得及	跨	步	，	对方	拳头	便	已	打	到	。	这	‘	想	上	一	想	’	，	便	是	功夫	未熟	之	故	。	要	凭	此	步法	脱身	，	不	让	他们	抓住	，	务须	练	得	纯熟	无比	，	出	步时想	也	不想	。	‘	想	也	不想	’	与	‘	想	上	一	想	’	，	两	字	之	差	，	便	有	生死	之	别	。	”

当下	专心致志	的	练习	步法	，	每日	自	朝	至	晚	，	除了	吃	饭	睡觉	，	大便	小便	之外	，	竟是	足	不	停	步	。	有时	想	到	：	“	我	努力	练	这	步法	，	只不过	想	脱身	逃走	，	去	救	木姑娘	，	并非	遵照	神仙	姊姊	的	嘱咐	，	练	她	的	‘	北	冥	神功	’	。	”	想想	过意不去	，	就	练一	练手	太	阴	肺经	和	任脉	，	敷衍了事	，	以求心	之	所	安	，	至于	别的	经脉	，	却	暂行	搁在	一边	了	。

这般	练	了	数日	，	‘	凌波	微步	’	已	走	得	颇	为	纯熟	，	不须	再	数	呼吸	，	纵然	疾行	，	气息	也	已	无	所	窒	滞	。	心意	既	畅	，	跨	步时	渐渐	想到	‘	洛神	赋	’	中	那些	与	‘	凌波	微步	’	有关	的	句子	：	“	仿佛	兮	若	轻	云	之	蔽	月	，	飘飘	兮	若	流	风之回	雪	”	，	“	忽焉	纵	体	，	以	遨	以	嬉	”	，	“	神	光	离合	，	乍	阴	乍	阳	”	，	“	辣	轻	躯	以	鹤立	，	若	将	飞	而	未	翔	”	，	“	体	迅	飞	凫	，	飘忽	若	神	”	，	“	动	无常	则	，	若	危	若	安	。	进	止	难	期	，	若	往	若	还	”	。

尤其	最后	这	十六	个	字	，	似乎	更	是	这套	步法	的	要旨	所在	，	只是	心中	虽然	领悟	，	脚步	中	要	做到	‘	动	无常	则	，	若	危	若	安	，	进	止	难	期	，	若	往	若	还	’	，	可	不知	要	花	多少	功夫	的	苦练	，	何年	何	月	方能	臻	此	境地	了	。	以	此刻	的	功夫	，	敌人	伸手	抓	来	，	是否	得	能	避过	，	却	半	点	也	无	把握	，	有心	再	练	上	十	天	半	月	，	以	策	万	全	，	但	屈指	算来	和	木婉清	相	别	已有	七	日	，	悬念	她	陪着	南海	鳄	神	渡	日	如	年	的	苦处	，	决意	今日	闯将	出去	，	心想	那	送饭	的	仆人	无	甚	武功	，	要	避过	他	料	来也	不	甚	难	。

坐	在	床沿	，	心中	默想	步法	，	耐心	待	候	。	待	听得	锁	启	门开	，	脚步	声响	，	那	仆人	托	着	饭	盘	进来	，	段誉	慢慢走	过去	，	突然	在	饭	盘	底下	一	掀	，	饭碗	菜	碗	登时	乒乒乓乓	的	向	他	头	上	倒去	。	那	仆人	大	叫	：	“	啊	哟	！	”	段誉	三脚	两步	，	抢	出	门去	。

不料	郁	光标	正	守	在	门外	，	听到	仆人	叫声	，	急	奔	进门	。	门口	狭隘	，	两	人	登时	撞	了	个	满怀	。	段誉	自	‘	豫	’	位	踏	‘	观	’	位	，	正待	闪身	从	他	身旁	绕	过	，	不料	左足	这	一	步	却	踏	在	门槛	之上	。

这一下	大	出	他	意料之外	，	‘	凌波	微步	’	的	注释	之中	，	可	没	说明	‘	要	是	踏	上	门槛	，	脚下	忽	高	忽	低	，	那便	如何	？	’	一个	踉跄	，	第	三	步	踏	向	‘	比	’	位	这	一	脚	，	竟然	重重	踹	上	了	郁	光标	的	足背	，	’	要是	踏	上	别人	足背	，	对方	哇哇叫	痛	，	冲冲	大怒	，	那便	如何	？	”	这个	法门	，	卷轴	的	步法	秘诀	中	更	无	记载	，	料想	那	洛神	‘	翩	若	惊鸿	、	婉	若	游龙	’	的	在	洛水	之中	凌波	微步	，	多半	也	不	会	踏	上	门槛	，	踹	人	脚背	。	段誉	慌张	失措	之际	，	只	觉	左	腕	一	紧	，	已	被	郁	光标	抓住	，	拖	进门	来	。

数日	计较	，	不	料想	事到临头	，	如意算盘	竟	打	得	粉碎	。	他	心中	连珠	价	叫苦	，	忙	伸	右手	去	扳	郁	光标	的	手指	，	同时	左手	出力	挣扎	。	但	郁	光标	五根	手指	牢牢	抓住	了	他	左	腕	，	又	怎	扳	得	开	？

突然间	郁	光标	‘	咦	’	的	一声	，	只	觉	手指	一阵	酸软	，	忍不住	便	要	松手	，	急忙	运劲	，	再行	紧握	，	但	立时	又	即	酸软	。	他	骂	道	：	“	***	！	”	再加	劲力	，	转瞬	之间	，	连	手腕	、	手臂	也	酸软	起来	。	他	自	不	知	段誉	伸手	去	扳	他	手指	，	恰好	是	以	大拇指	去	扳	他	大拇指	，	以	少商穴	对准	了	他	少商穴	，	他	正	用力	抓住	段誉	左	腕	，	这	股	内力	却	源源不绝	的	给	段誉	右手	大拇指	吸	了	过去	。	他	每	催	一	次	劲	，	内力	便	消失	一	分	。

段	誉	自	也	丝毫	不	知	其中	缘故	，	但	觉	对方	手指	一阵	松	、	一阵	紧	，	自己	只	须	再加	一	把	劲	，	似乎	便	可	扳	开	他	手指	而	脱身	逃走	，	当	此	紧急	关头	，	插	在	他	拇指	与	自己	左	腕	之间	的	那根	大拇指	，	又	如	何肯	抽	将	出来	？

郁	光标	那天	打	他	一拳	，	拳	上	内力	送入	了	他	膻中	气海	。	单是	这	一拳	，	内力	自	也	无几	，	但	段誉	以此	为	引	，	走	顺	了	手	太	阴	肺经	和	任脉	间	的	通道	。	此时	郁	光标	身上	的	内力	，	便	顺着	这	条	通道	缓缓	流入	他	的	气海	，	那	正是	‘	北	冥	神功	’	中百	川汇海	的	道理	。	两	人	倘若	各	不	使	劲	，	两	个	大拇指	轻轻	相对	，	段誉	不会	‘	北	冥	神功	’	，	自	也	不能	吸	他	内力	。	但	此时	两人	各自	拚命	使劲	，	又	已	和	郁	光标	早	几日	打	他	一拳	的	情景	相同	，	以	自身	内力	硬	生生的	逼入	对	方少商	穴	中	，	有如	酒壶	斟酒	，	酒杯	欲	不	受	而	不	可	得	。

初时	郁	光标	的	内力	尚远	胜	于	他	，	倘若	明白	其中	关	窍	，	立即	松手	退	开	，	段誉	也	不过	夺门	而	出	、	逃之夭夭	而已	。	但	郁	光标	奉命	看守	，	岂能	让	这	小白脸	脱身	？	手臂	酸软	，	便	即	催	劲	，	渐	觉	一	只	手臂	抓	他	不	住	，	于是	左臂	也	伸	过去	抓住	了	他	左臂	。	这一来	，	内力	流出	更	加快	了	，	不	多时	全身	内力	竟	有	一半	转	到	了	段誉	体内	。

僵持	片刻	，	此消彼长	，	劲力	便	已	及	不	上	段誉	，	内力	越	流	越快	，	到	后来	更	如	江河	决堤	，	一	泻	如	注	，	再也	不可收拾	起	，	只	盼	放手	逃开	，	但	拇指	被服	段	誉	五指	抓住	了	，	挣扎	不	脱	。	此时	已	成	反客为主	之	势	，	段誉	却	丝毫	不	知	，	还是	在	使劲	抓	他	手指	，	慌乱	之中	，	浑	没想到	‘	扳	开	他	手指	’	早已	变成	了	‘	抓住	他	手指	’	。

郁	光标	全身	如	欲	虚脱	，	骇	极大	叫	：	“	吴	师弟	，	吴光胜	！	快	来	，	快	来	！	”	吴光胜	正在	上	茅厕	，	听得	郁	师兄	叫声	惶	急	，	双	手	提	着	裤子	赶来	。	郁	光标	叫	道	：	“	小子	要	逃	。	我	……	我	按	他	不	住	。	”	吴光胜	放	脱裤子	，	待	要	扑	将	上去	帮	同	按住	段誉	。	郁	光标	叫	道	：	“	你	先	拉开	我	！	”	叫声	几乎	有如	号哭	。

吴	光	胜应道	：	“	是	！	”	伸手	扳	住	他	双肩	，	要	将	他	从	段誉	身上	拉	起	，	同时	问道	：	“	你	受	了	伤	吗	？	”	心想	以	郁	师兄	的	武功	，	怎能	奈何	不	了	这	文弱书生	。	他	一句话	出口	，	便	觉	双臂	一	酸	，	好似	没	了	力气	，	忙	催	劲	上臂	，	立即	又是	一阵	酸软	。	原来	此	时段	誉	已	吸	干	了	郁	光标	的	内力	，	跟着	便	吸	吴	光	胜	的	，	郁	光标	的	身子	倒	成	了	传递	内力	的	通路	。

段	誉	既	见	对	方来	了	帮手	，	郁	光标	抓住	自己	左	腕	的	指	力又	忽然	加强	，	心中	大	急	，	更加	出力	去	扳	他	手指	。	吴光胜	只	觉	手	酸	脚	软	，	连	叫	：	“	奇怪	，	奇怪	！	”	却	不	放	手	。

那	送饭	的	仆役	见	三	人	缠	成	一	团	，	郁吴	二	人	脸色	大	变	，	似乎	势将	不	支	，	忙	从	三	人	背	上爬	出	门去	，	大	叫	：	“	快来人	哪	，	那姓	段	的	小白脸	要	逃走	啦	！	”

无量	剑	弟子	听到	叫声	，	登时	便	有	二	人	奔	到	，	接着	又	有	三人	过来	，	纷纷	呼	喝	：	“	怎么啦	？	那	小子	呢	？	”	段誉	给	郁吴	二	人	压	在	身	底	，	新	来	者	一时	瞧	他	不	见	。

郁	光标	这时	已然	上气不接下气	，	再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	吴光胜	的	内力也	已	十	成中	去	了	八成	，	气喘吁吁	的	道	：	“	郁	师兄	给	……	给	这	小子	抓住	了	，	快	……	快	来	帮手	。	”

当下	便	有	两	名	弟子	扑	上	，	分别	去	拉	吴光胜	的	手臂	，	只	一	拉	之下	，	手臂	便	即	酸软	，	两	人	的	内力	又	自	吴	光	胜	而	郁	光标	、	再	自	郁	光标	注入	段誉	体内	。	其	时段	誉	膻中穴	内	已	积储	了	郁吴	二	人	的	内力	，	再	加上	新来二人	的	部分	内力	，	已	胜过	那二人	合力	。	那二人	一	觉	手臂	酸软	无力	，	自然而然	的	催	劲	，	一	催	劲	便	成为	硬	送给	段誉	的	礼物	。	段誉	体内	积蓄	内力	愈	多	，	吸取	对方	内力	便	愈	快	，	内力	的	倾注	初时	点点滴滴	，	渐	而	涓涓	成	流	。

余下	三人大	奇	。	一	名	弟子	笑道	：	“	你们	闹	什么	把戏	？	叠罗汉	吗	？	”	伸手	拉扯	，	只	拉得	两	下	，	手臂	也	似	黏住	了	一般	，	叫	道	：	“	邪门	，	邪门	！	”	其余	两	名	弟子	同时	去	拉	他	。	三	人	一齐	使	力	，	刚	拉得	松动	了	些	，	随即	臂腕	俱	感	乏力	。

无量	剑	七	名	弟子	重重叠叠	的	挤	在	一道	窄	门	内外	，	只	压	得	段	誉	气	也	透	不	过来	，	眼见	难以	逃脱	，	只有	认输	再说	，	叫	道	：	“	放开	我	，	我	不	走	啦	！	”	对方	的	内力	又	源源	涌来	，	只	塞得	他	膻中穴	内	郁闷	难当	，	胸口	如	欲	胀	裂	。	他	已	不再	去	扳	郁	光标	的	拇指	，	可是	拇指	给	他	的	拇指	压住	了	，	难以	**	，	大	叫	：	“	压	死	我	啦	，	压	死	我	啦	！	”

郁	光标	和	吴光胜	此时	固	已	气息奄奄	，	先后	赶来	的	五	名	弟子	也	都	仓惶	失措	，	惊骇	之下	拚命	使劲	，	但	越是	使劲	，	内力	涌出	越快	。

八	个	人叠成一团	，	六	个	人	大声	叫嚷	，	谁	也	听	不	见	旁人	叫	些	什么	。	过	得	一会	，	变成	四	个	人	呼叫	，	接着	只	胜	下三人	。	到	后来	只	有	段	誉一人大	叫	：	“	压	死	我	啦	，	快	放开	我	，	我	不	逃	了	。	”	他	每	呼叫一声	，	胸口	郁闷	便	似	稍	减	，	当下	不住	口	的	呼叫	，	声	虽	嘶	而	力	不竭	，	越	叫	越	响亮	。

忽	听	得	有人	大声	叫	道	：	“	那	婆娘	偷	了	我	孩儿	去	啦	，	大家	快	追	！	你们	四	人	截住	大门	，	你们	三	人上屋	守	着	，	你们	四	人	堵住	东边	门	，	你们	五	个	堵着	住	西边	门	。	别	……	别	让	这	婆娘	抱	我	孩子	走	了	！	”	虽	是	发号施令	，	语音	中	却	充满着	惊慌	。

段	誉	依稀	听得	似	是	左子穆	的	声	间	，	脑海	中	立时	转	过	一个	念头	：	“	什么	女人	偷	了	他	的	孩儿	去	啦	？	啊	，	是	木姑娘	救	我	来	啦	，	偷	了	他	儿子	，	要	换	她	的	丈夫	。	来	个	走马	换	将	，	这	主意	倒是	不错	。	”	当即	住口	不	叫	。	一定	神	间	，	便	觉	郁	光标	抓住	他	手腕	的	五指	已然	松	了	，	用力	抖	了	几	下	，	压	在	他	身上	的	七	人	纷纷	跌	开	。

他	登时	大喜	：	“	他们	师父	儿子	经木	姑娘	偷	了	去	，	大家	心慌意乱	，	再	也	顾不得	捉	我	了	。	”	当即	从	人	堆	上爬	了	出来	，	心	下	诧异	：	“	怎	地	这些	人	爬	在	地下	不	动	？	是	了	，	定是	怕	他们	师父	责罚	，	索性	假装	受伤	。	”	一时	也	无暇	多	想	这	番	推想	太	也	不合情理	，	拔足	便	即	飞奔	，	做梦	也	想不到	，	七	名	无量	剑	弟子	的	内力	已	尽数	注入	他	的	体内	。

段	誉	三脚	两步	，	便	抢	到	了	屋后	，	什么	‘	既	济	’	、	‘	未	济	’	的	方位	固然	尽皆	抛	到	了	脑	后	，	‘	轻	云	蔽	月	，	流风	回	雪	’	的	神	姿	更加	只	当	是	曹子建	的	满口	胡	柴	，	当真	是	急急	如	丧家之犬	，	忙忙	似	漏网之鱼	，	眼见	无量	剑	群	弟子	手	挺	长剑	，	东奔西走	，	大	叫	：	“	别	让	那	婆娘	走	了	！	”	“	快	夺回	小	师弟	回来	！	”	“	你	去	那边	，	我	向这边	追	！	”	心想	：	“	木姑娘	这	‘	走马	换	将	’	之	计	变成	了	‘	调虎离山	’	，	更加	妙不可言	。	我	自然	要	使	那	第	三十六	计	了	。	”	当下	钻入	草丛	，	爬出	十	余丈远	，	心	道	：	“	我	这般	手脚	同时	落地	，	算是	‘	凌波	微	爬	’	，	还	是	什么	？	”

耳	听得	喊声	渐	远	，	无人	追来	，	于是站	起	身	来	，	向	后山	密林	中发	足	狂奔	。	奔行	良久	，	竟	丝毫	不觉	疲累	，	心	下	暗暗	奇怪	，	寻思	：	“	我	可	别怕	得	很	了	，	跑	脱	了	力	。	”	于是	坐	在	一	棵树	下	休息	，	可是	全身	精力充沛	，	惟	觉	力气	太多	，	又	用	得	什么	休息	？

心	道	：	“	人	逢	喜事	精神	爽	，	到	后来	终究	会	不	住	的	。	‘	震	’	卦	六二	：	‘	勿	逐	，	七	日	和	。	’	今天	不	正是	我	被困	的	第	七	日	吗	？	‘	勿	逐	’	两	字	，	须得	小心	在意	。	”	当下	将	积	在	膻中穴	的	内力	缓缓	向	手	太	阴	肺	经脉	送去	，	但	内力	实在	太多	，	来	来去	去	，	始终	不	绝	，	运	到	后来	，	不禁	害怕	起来	：	“	此事	不妙	，	只怕	大	有	凶险	。	”	反正	胸口	窒闷	已	减	，	便	停	了	运息	，	站	起	身	来	又	走	，	只想	：	“	我	怎	地	去	和	木姑娘	相会	，	告知	她	我	已	脱险	？	左子穆	的	孩儿	可以	还	他	了	，	也	免得	他	挂念	儿子	，	提心吊胆	。	”

行	出	里	许	，	乍	听得	吱吱	两声	，	眼前	灰	影	幌	动	，	一	只	小	兽	迅捷	异常	的	从	身前	掠过	，	依稀	便	是	仲灵	的	那只	闪电	貂	，	只是	它	奔	得	实在	太快	，	看	不	清楚	，	但	这般	奔	行	如电	的	小	兽	，	定然	非	闪电	貂	不可	。	段誉	大喜	，	心	道	：	“	钟姑娘	到处	找	你	不	着	，	原来	你	这	小家伙	逃到	了	这里	。	我	抱	你	去	还	给	你	主人	，	她	一定	喜欢	得	不得了	。	”	学	着	钟灵	吹口哨	的	声音	，	嘘	溜溜	的	吹	了	几	下	。

灰	影	一闪	，	一	只	小	兽	从	高	树上	急速	跃	落	，	蹲	在	他	身前	丈	许	之外	，	一对	亮晶晶	的	小眼	骨碌	碌	地	转动	，	盯	视	着	他	，	正	便	是	那只	闪电	貂	。	段誉	又	嘘	溜溜	的	吹	了	几	下	，	闪电	貂上前	两步	，	伏在	地下	不	动	。

段	誉	叫	道	：	“	乖	貂儿	，	好	貂儿	，	我	带	你	去	见	你	主人	。	”	吹	几	下	口哨	，	走	上	几步	，	闪电	貂仍	是	不	动	。	段誉	曾	摸过	它	的	背脊	，	知	它	虽然	来去	如	风	，	齿	有剧毒	，	但	对	主人	却	十分	顺	驯	，	见	它	灵活	的	小眼	转动	不休	，	甚	是	可爱	，	吹	几	下	口哨	，	又	走	上	几步	，	慢慢	蹲下	，	说道	：	“	貂儿	真	乖	。	”	缓缓	伸手	去	抚	它	背脊	，	闪电	貂	仍然	伏	着	不	动	。	段誉	轻抚	貂	背	柔软	光滑	的	皮毛	，	柔	声道	：	“	乖	貂儿	，	咱们	回	家	去	啦	！	”	左手	伸	过去	将	貂儿	抱	了	起来	。

突然	之间	，	双	手	一	震	，	跟着	左腿	一下	剧痛	，	灰	影	闪动	，	闪电	貂已跃	在	丈	许	之外	，	仍	是	蹲	在	地	下	，	一	双	小眼	光溜溜	的	瞪着	他	。	段誉	惊叫	：	“	啊	哟	！	你	咬	我	。	”	只见	左腿	裤脚	管	破	了	一个	小孔	，	急忙	捋	起	裤	筒	，	见	左腿	内侧	给	咬	出	了	两	排	齿印	，	鲜血	正	自	渗出	。

他	想起	神农	帮帮	主	司空玄	自	断	左臂	的	惨状	只	吓得	魂不附体	，	只	叫	：	“	你	……	你	……	怎么	不	讲道理	？	我	是	你	主人	的	朋友	啊	！	哎	唷	！	”	左腿	一阵	酸麻	，	跪倒	在	地	，	双手	忙	牢牢	按住	伤口	上	侧	，	想	阻	毒	质	上	延	，	但	跟着	右腿	酸麻	，	登时	摔倒	。	他	大惊	之下	，	双手	撑	地	，	想	要	站	起	可是	手臂	也	已	麻木	无力	。	他	向前	爬	了	几步	，	闪电	貂仍	一动不动	的	瞧着	他	。

段	誉	暗暗	叫苦	，	心想	：	“	我	可	实在	太	也	卤莽	，	这	貂儿	是	钟姑娘	养	熟	了	的	，	只	听	她	一	人	的	话	。	我	这	口哨	多半	也	吹	得	不	对	。	这	……	这	可	如	何是好	？	”	明知	给	闪电	貂一口	咬	中	，	该	当	立即	学司空	玄	的	榜样	，	挥刀	斩断	左腿	，	但	手边	既	无	刀剑	，	也	没	司空	玄	这般	当机立断	的	刚勇	，	再者	刚	学会	了	‘	凌波	微步	’	，	少	了	一	腿	，	只能	施展	‘	凌波	独脚	跳	’	，	那可	无味	得	紧	了	。

只	自怨自艾	得	片刻	，	四肢	百骸	都	渐渐	僵硬	，	知道	剧毒	已	延及	全身	，	后来	眼睛	嘴巴	都合	不	拢	来	，	神智	却	仍然	清明	，	心想	：	“	我	这般	死	法	，	模样	实在	太	不	雅观	，	这般	张大	了	口	，	是	白痴	鬼	还是	馋	鬼	？	不过	百	害	之中	也	有	一	利	，	木姑娘	见到	我	这个	光	屁股	大嘴	僵尸	鬼	，	心中	作	呕	，	悲戚	思念	之	情	便	可	大	减	，	于	她	身子	颇	有	好处	。	”

猛	听得	江昂	、	江昂	三	声	大	吼	，	跟	着	卟	、	卟	、	卟	声响	，	草丛	中	跃	出	一	物	，	段誉	大惊	：	“	啊哟	，	万	毒	之	王	‘	莽	牯	朱	蛤	’	到	了	。	那两人	说	一	见	此	物	，	全身	便	化为	脓血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跟着	便	想	：	“	胡涂	东西	？	一滩	脓血	跟	光	屁股	大口	僵尸	相比	，	那个	模样	好看	些	？	当然	是	宁为	脓血	，	毋为	丑尸	。	”	但	听	江昂	、	江昂	叫声	不	绝	，	只	是	那	物	在	己	之	右	，	头颈	早已	僵直	，	无法	转头	去	看	，	却	是	欲	化脓	血	而	不	可	得	。	好在	卟	、	卟	、	卟	响声	又	作	，	那	物	向	闪电	貂跃	去	。

段	誉	一	见	，	不禁	诧异	万分	，	跃	过来	的	只	是	一	只	小小	蛤蟆	，	长	不	逾	两	寸	，	全身	殷红	胜	血	，	眼睛	却	闪闪	发出	金光	。	它	嘴	一	张	，	颈	下	薄皮	震动	，	便	是	江昂	一	声	牛鸣	般	的	吼叫	，	如此	小小	身子	，	竟	能	发出	偌大	鸣叫	，	若非	亲见	，	说什么	也	不能	相信	，	心想	：	“	这	名字	取得	倒好	，	声	若	牯牛	，	全身	朱红	，	果然	是	莽	牯	朱	蛤	。	但	既然如此	，	一	见	之下	化为	脓血	的话	便	决计	不对	。	‘	莽	牯	朱	蛤	’	这个	名字	，	定是	见过	它	的	人	给	取	的	。	一滩	脓血	又	怎能	想出	这个	贴切	的	名字	来	？	”

闪电	貂	见到	朱	蛤	，	似乎	颇	有	畏缩	之意	，	转头	想	逃	，	却	又	不	敢	逃	，	突然间	纵身	扑	起	。	朱	蛤	嘴	一	张	，	江昂	一声	叫	，	一	股	淡淡的	红	雾	向	闪电	貂	喷	去	，	闪电	貂正跃	在	空中	，	给	红	雾	喷	中	，	当即	翻身	摔	落	，	一	扑	而	上	咬住	了	朱	蛤	的	背心	。	段誉	心	道	：	“	毕竟	还是	貂儿	厉害	。	”	不料	心中	刚转	过	这个	念头	，	闪电	貂已仰	身	翻倒	，	四	腿	挺	了	几	下	，	便	即	一动	不动了	。

段	誉	心中	叫声	“	啊	哟	！	”	这	闪电	貂	虽然	咬	‘	死	’	了	他	，	他	却	知	纯系	自己	不	会	驯	貂	、	卤莽	而	为	之	故	，	倒	也	没	怨	怪	这	可爱	的	貂儿	，	眼见	它	毙命	，	心	下	痛惜	：	“	唉	，	钟姑娘	倘	若知道了	，	可	不知	有	多难	过	。	”

只见	朱	蛤	跃上	闪电	貂	尸身	，	在	它	颊	上	吮吸	，	吸	了	左	颊	，	又	吸	右	颊	。	段誉	心	道	：	“	莽	牯	朱	蛤	号称	万	毒	之	王	，	倒是	名不虚传	，	貂儿	齿	有剧毒	，	咬	在	它	身上	反而	毒死	了	自己	，	现	下	这	朱	蛤	又	去	吮吸	貂儿	毒	囊中	的	毒	质	。	闪电	貂	固然	活泼	可爱	，	莽	牯	朱	蛤	红	身	金	眼	，	模样	也	美丽	之	极	，	谁	又	想得到	外形	绝	丽	，	内里	却	具	剧毒	。	神仙	姊姊	，	我	可不	是	说	你	。	”

那	朱	蛤	从	闪电	貂	身上	跳下	，	江昂	、	江昂	的	叫	了	两声	。	草丛	中	筱	筱	声响	，	游出	一	条	红黑	斑斓	的	大	蜈蚣	来	，	足	有	七八	寸	长	。	朱	蛤	扑	将	上去	，	那	蜈蚣	游动	极快	，	迅速	逃命	。	朱	蛤	接连	追	扑	几	下	，	竟	没	扑	中	，	它	江昂一	声	叫	，	正要	喷射	毒	雾	，	那	蜈蚣	忽地	笔直	对准	了	段誉	的	嘴巴	游来	。

段	誉	大惊	，	苦于	半点	动弹	不得	，	连	合拢	嘴巴	也	是	不	能	，	心中	只	叫	：	“	喂	，	这	是	我	嘴巴	，	老兄	可	莫	弄错	了	，	当作	是	蜈蚣	洞	……	”	筱	筱	细	响	，	那	蜈蚣	竟然	老实	不	客气	的	爬上	他	舌头	。	段誉	吓得	几欲	晕	去	，	但	觉	咽喉	、	食道	自	上	向下	的	麻	痒	落	去	，	蜈蚣	已	钻入	了	他	肚	中	。

岂知	祸不单行	，	莽	牯	朱	蛤	纵身	一	跳	，	便	也	上	了	他	舌头	，	但	觉	喉头	一阵	冰凉	，	朱	蛤	竟	也	钻入	他	肚	中	追逐	蜈蚣	去	了	，	朱	蛤	皮肤	极	滑	，	下去	得	更快	。	段誉	听得	自己	肚	中	隐隐	发出	江昂	、	江昂	的	叫声	，	但	声音	郁闷	，	只	觉	天下	悲惨	之	事	，	无	过	于	此	，	而	滑稽	之	事	，	亦	无	过	于	此	，	只想	放声	大	哭	，	又	想	纵	声	大	笑	，	但	肌肉	僵硬	，	又	怎	发	得	出	半点	声音	？	眼泪	却	滚滚	而	下	，	落在	土	上	。

顷刻	之间	，	肚	中	便	翻滚	如	沸	，	痛楚	难当	，	也	不	知	朱	蛤	捉住	了	蜈蚣	没有	，	心中	只	叫	：	“	朱	蛤	仁兄	，	快快	捉住	蜈蚣	，	爬	出来	吧	，	在	下	这	肚子	里	可	没什么	好玩	。	”	过	了	一会	，	肚	中	居然	不再	翻滚	，	江昂	、	江昂	的	叫声	也	不再	听到	，	疼痛	却	更	是	厉害	。	又	过	半晌	，	他	嘴巴	突然	合拢	，	牙齿	咬住	了	舌头	，	一	痛	之下	，	舌头	便	缩进	嘴里	。	他	又惊又喜	，	叫	道	：	“	朱	蛤	仁兄	，	快快	出来	。	”	张大	了	嘴	让	它	出来	，	等	了	良久	，	全	无动静	。	他	张口	大	叫	：	“	江昂	、	江昂	、	江昂	！	”	想	引	朱	蛤	爬出	。	岂知	那	朱	蛤	不知	是	听而不闻	，	还是	听得	叫声	不对	，	下	肯	上当	，	竟然	在	他	肚	中	全	不	理睬	。	段誉	焦急	万状	，	伸手	到	嘴里	去	挖	，	又	那里	挖	得	着	，	但	挖	得	几	下	，	便	即	醒	觉	：	“	咦	，	我	的	手	能	动	了	。	”	一挺	腰	便	即站	起	，	全身	四肢麻木	之	感	不知	已	于	何时	失去	。	他	大	叫	：	“	奇怪	，	奇怪	！	”	心想	：	“	这位	万	毒	之	王在我	肚里	似	有	久	居	之	计	，	这般	安居乐业	起来	，	如何	了得	？	非	请	它	来	个	乔迁之喜	不可	。	”	当下	双手	撑	地	，	头	下脚	上	的	倒转	过来	，	两	只	脚	撑	在	一	株	树上	，	张大	了	嘴巴	，	猛力	摇动	身子	，	摇	了	半天	，	莽	牯	朱	蛤	全	无动静	，	竟	似	在	他	肚	中	安土重迁	，	打定	主意	要	老死	是	乡了	。

段	誉	无	法	可	施	，	隐隐	也	已	想到	：	“	多	半	这位	万	毒化	之	王和	那	条	蜈蚣	均	已	做到	了	我	肚	中的	食物	，	以毒攻毒	，	反而	解	了	我	身上	的	貂	毒	。	我	吃	了	这般	剧毒	之	物	，	居然	此刻	肚子	她	不	疼	了	，	当真	希奇	古怪	。	”	他	可	不知	一般	毒蛇	毒虫	的	毒	质	混入	血	中	，	立即	致命	，	若	是	吃	在	肚里	，	只	须	口腔	、	喉头	、	食道	和	肠胃	并	无	内伤	，	那便	全然	无碍	，	是	以人	被	毒蛇	咬	中	，	可用	口	吮	出	毒	质	。	只	是	天	下毒	质	千变万化	，	自	不能	一概而论	。	这	莽	牯	朱	蛤	虽	具奇	毒	，	入	胃	也	是	无碍	，	反而	自身	为	段誉	的	胃液	所	化	。	就	这	朱	蛤	而言	，	段誉	的	胃液	反是	剧毒	，	竟	将	它	化	成	了	一团	脓血	。

段	誉	站直	身子	，	走	了	几步	，	忽觉	肚	中一团	热气	，	有如	炭火	，	不禁	叫	了	声	：	“	啊	哟	！	”	这	团	热气	东冲	西	突	，	无处	宣泄	，	他	张口	想	呕	它	出来	，	但	说什么	也	呕	它	不	出	，	深深	吸	一口气	，	用力	喷	出	，	只	盼	莽	牯	朱	蛤	化	成	的	毒气	随之	而	出	，	那知	一	喷	之下	，	这	团	热气	竟	化	成	一	条	热	绕	，	缓缓	流入	了	他	的	任脉	，	心想	：	“	好吧	，	咱们	一不做	，	二不休	，	朱	蛤	老兄	你	阴魂	不	散	，	缠上	了	区区	在	下	，	我	的	膻中	气海	便	作	了	你	的	葬身	之	地	罢	。	你	想	几时	毒死	我	，	段誉	随时	恭候	便了	。	”	依法	呼纳	运	息	，	暖气	果然	顺着	他	运熟	了	的	经脉	，	流入	了	膻中	气海	，	就此	更	无异	感	。

闹	了	这	半天	，	居然	毫不	疲累	，	当下	捧	些	土石	，	盖在	闪电	貂	的	尸身	之上	，	默默	祷祝	：	“	闪电	貂	小弟弟	，	下次	我	带	你	主人	钟姑娘	，	来你	坟	前	祭奠	，	捉	几	条	毒蛇	给	你	上供	。	你	刚才	咬	了	我	一	口	，	出于	无心	，	这	事	我	不	会	跟	你	主人	说	，	免得	她	怪	你	，	你	放心	好啦	。	”

出	得	林	来	，	不	多时	见到	左子穆	仗	剑	急	奔	，	心想	：	“	他	是	在	追	木姑娘	，	我	可	不能	置身事外	。	”	当下	悄悄	跟随	在	后	。	此时	他	身上	已有	七	名	无量	剑	弟子	的	内力	，	毫不费力	的	便	跟着	他	一路	上峰	。	左子穆	挂念	儿子	安危	，	也	没	留神	有人	跟随	。	段誉	怕	他	转身	动	蛮	，	又	抓住	自己	来跟木	婉	清	‘	走马	换	将	’	，	和	他	相距	甚远	，	来到	半	山腰	时	，	想到	即	可	与	木婉清	相会	，	心中	热切	，	又	怕	南海	鳄	神	久等	不	耐	，	伤害	了	她	，	忍不住	纵	声	大	呼	。

正文	 	第	六	章	 	谁家	子弟	谁	家院

段	誉	将	木婉清	搂	在	怀里	，	又是	欢喜	，	又是	关心	，	只	问	：	“	木姑娘	，	你	伤处	好些	了	么	？	那	恶人	没	欺侮	你	吧	？	”	木婉清	嗔	道	：	“	我	是	你	什么	人	？	还是	木姑娘	、	木姑娘	的	叫	我	。	”

段	誉	见	她	轻	嗔	薄	怒	，	更	增	三	分	丽色	，	这	七	日	来	确	是	牵	记	得	她	好	苦	，	双臂	一	紧	，	柔	声道	：	“	婉	妹	，	婉	妹	！	我	这么	叫	你好	不好	？	”	说	着	低下	头	来	，	去	吻	她	嘴唇	。	木婉清	“	啊	”	的	一声	，	满脸	飞	红	的	跳	将	起来	，	道	：	“	有	旁人	在	这儿	，	你	，	你	……	怎么	可以	？	噫	！	那些	人	呢	？	”	四周	一	看	，	只见	那宽袍	客	和	褚	、	古	、	傅	、	朱四人	都	已	影踪	不	见	，	左子穆	也	已	抱着	儿子	走	了	，	周围	竟是	一个人	也	无	。

段	誉	道	：	“	有	谁	在	这里	？	是	南海	鳄	神	么	？	”	眼光	中	又	流露出	惊恐	之	色	。	木婉清	问道	：	“	你	来	了	有	多久	啦	？	”	段誉	道	：	“	刚只	一会儿	。	我	上得峰	来	。	”	木婉	清道	：	“	好	！	”	自言自语	道	：	“	真	奇怪	，	怎么	这些	人	片刻	间	走	了	个	干干净净	。	”	忽听	得	岩	后	一	人	长	声	吟	道	：	“	仗	剑	行	千	里	，	微	躯	敢	一	言	。	”	高吟声	中	，	转出	一个	人	来	，	正是	那	四大	卫护	之一	的	朱丹臣	。	段誉	喜	叫	：	“	朱兄	！	”	朱丹臣	抢	前	两步	，	躬身	行礼	，	喜	道	：	“	公子	爷	，	天幸	你	安然无恙	，	刚才	这位	姑娘	那几	句话	，	真	吓得	我们	魂不附体	。	”	段誉	拱手	还礼	，	道	：	“	原来	你们	已	见过	了	？	你	……	你	怎么	到	这儿	来	啦	？	真是	巧	极	。	”

朱丹臣	微笑	道	：	“	我们	四兄弟	奉命	来接	公子	爷	回去	，	倒	不	是	巧合	。	公子	爷	，	你	可	也	忒	煞	大	胆	，	孤身	闯荡江湖	。	我们	寻	到	了	马	五德	家中	，	又	赶到	无量	山	来	，	这	几日	可	教	大伙儿	担心	得	够	了	。	”	段誉	笑道	：	“	我	也	吃	了	不少	苦头	。	伯父	和	爹爹	大	发脾气	了	，	是不是	？	”	朱丹臣	道	：	“	那	自然	是	很	不	高兴	了	。	不过	我们	出来	之	时	，	两	位	爷	台	的	脾气	已	发	过	了	，	这	几日	定	是	挂念	得	紧	。	后来	善	阐	侯	得知	四大	恶人	同	来大理	，	生怕	公子	爷	撞	上	了	他们	，	亲自	赶	了	出来	。	”

段	誉	道	：	“	高	叔叔	也	来寻我	了	么	？	这	如	何过	意	得	去	？	他	在	那里	？	”	朱丹臣	道	：	“	适才	我们	都	在	这儿	。	高侯	爷	出手	赶走	了	一个	恶	女人	，	听到	公子	爷	的	叫声	，	他们	都	放	了	心	，	命	我	在	这儿	等	公子	爷	。	他们	追踪	那	恶	女人	去	了	。	公子	爷	，	咱们	这	就	回府	去	吧	，	免得	两	位	爷	台多有	牵挂	。	”	段誉	道	：	“	原来	你	……	你	一直	在	这儿	。	”	想到	自己	与	木婉清	言行	亲密	，	都	给	他	瞧见	听见	了	，	不禁	满脸	通红	。

朱丹臣	道	：	“	适才	我	坐	在	岩石	之后	，	诵读	王	昌龄	诗集	，	他	那首	五	绝	‘	仗	剑	行	千	里	，	微	躯	敢	一	言	。	曾为	大梁	客	，	不	负	信	陵	恩	。	’	寥	寥	二	十字	之中	，	倜傥	慷慨	，	真乃令	人	倾倒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	卷	书	来	，	正是	‘	王昌龄集	’	。	段誉	点头	道	：	“	王昌龄	以	七绝	见	称	，	五	绝	似	非	其	长	。	这	一	首	却	果是	佳构	。	另	一	首	‘	送	郭司仓	’	，	不	也	绸缪	雅致	么	？	”	随即	高吟道	：	“	映	门	淮水	绿	，	留	骑	主人	心	。	明月	随	良	椽	，	春潮	夜	夜深	。	”	朱丹臣	一	揖	到	地	，	说道	：	“	多谢	公子	。	”	便	用	王昌龄	的	诗句	，	岔开	了	。	他	所	引	‘	曾为	大梁	客	’	云云	，	是	说	自	当	如	候	嬴	、	朱亥	一般	，	以	死相	报	公子	。	段誉	所	引	王	昌	龄	这	四句诗	，	却	是	说	为	主人	者	对	属	吏	深情	诚	厚	，	以	友道	相待	。	两	人	相视	一	笑	，	莫	逆	于	心	。

木	婉	清	不	通诗书	，	心	道	：	“	这	书呆子	忘了	身	在	何处	，	一	谈到	诗文	，	便	这般	津津有味	。	这个	武官	却	也	会	拍马屁	，	随身	竟	带着	本	书	。	”	她	可	不	知	朱丹臣	文武全才	，	平素	耽	读	诗书	。

段	誉	转	过	身	来	，	说道	：	“	木	……	木	姑娘	，	这位	朱丹臣	朱	四哥	，	是	我	最	好	的	朋友	。	”	朱丹臣	恭恭敬敬	的	行礼	，	说	：	“	朱丹臣	参见	姑娘	。	”

木	婉	清还	了	一	礼	，	见	他	对	己	恭谨	，	心	下	甚	喜	，	叫	了	声	：	“	朱	四哥	。	”

朱丹臣	笑道	：	“	不敢当	此	称呼	。	”	心想	：	“	这	姑娘	相貌	美丽	，	刚才	出公子	耳光	，	手法	灵动	，	看来	武功	也	颇	了得	。	公子	爷	吃	了	个	耳光	，	竟	笑嘻嘻	的	不	以为	意	。	他	为了	这个	姑娘	，	竟敢	离家	这么	久	，	可见	对	她	已	十分	迷恋	。	不知	这	女子	是	什么	来历	。	公子	爷	年轻	，	不知	江湖	险恶	，	别	要	惑	于	美	色	，	闹	了	个	身败名裂	。	”	笑嘻嘻	的	道	：	“	两	位	爷	台	挂念	公子	，	请	公子	即	回府	去	。	木姑娘	若	无	要事	，	也	请	到	公子	府上	作客	，	盘桓	数日	。	”	他	怕	段誉	不肯	回家	，	但	若	能	邀	得	这位	姑娘	同归	，	多半	便	肯	回去	了	。

段	誉	踌躇	道	：	“	我	怎	……	怎么	对	伯父	、	爹爹	说	？	”	木婉清	红晕	上脸	，	转	过	了	头	。

朱丹臣	道	：	“	那	四大	恶人	武功	甚	高	，	适才	善	阐	侯	虽	逐	退	了	叶二娘	，	那也	是	攻	其	无	备	，	带着	三	分	侥幸	。	公子	爷	千金	之	体	，	不必	身处	险地	，	咱们	快些	走	吧	。	”	段誉	想起	南海	鳄	神	的	凶恶	情状	，	也	是	不寒而栗	，	点头	道	：	“	好	，	咱们	就	走	。	朱	四哥	，	对头	既然	厉害	，	你	还	是	去	帮	高	叔叔	吧	。	我	陪同	木姑娘	回	家	去	。	”	朱丹臣	笑道	：	“	好容易	找到	了	公子	爷	，	在下	自	当	护送	公子	回府	。	木姑娘	武功	卓绝	，	只是	瞧	姑娘	神情	，	似乎	受伤	后	未曾	复元	，	途中	假如	邂逅	强敌	，	多有未	便	，	还是	让	在下	稍	郊	绵薄	的	为	是	。	”

木	婉	清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跟	我	说话	，	不用	叽	哩	咕噜	的	掉	书包	，	我	是	个	山野女子	，	没	念过	书	。	你	文	诌	诌	的话	哪	，	我	只	懂得	一半	。	”	朱丹臣	笑道	：	“	是	，	是	！	在下	虽	是	武官	，	却	偏要	冒充	文士	，	酸溜溜	的	积习	难	除	，	姑娘	莫	怪	。	”

段	誉	不愿	就此	回家	，	但	既	给	朱丹臣	找到	了	，	料想	不	回去	也	是	不行	，	只有	途中	徐谋	脱身	之	计	，	当下	三	人	偕	行	下峰	。	木婉清	一心	想问	他	这	七	日	七夜	之中	到	了	何处	，	但	朱丹臣	便	在	近	旁	，	说话	诸多不便	，	只	有	强	自	忍耐	。	朱丹臣	身上	携	有	干粮	，	取出	来	分	给	两人	吃	了	。

三人	到	得	峰	下	，	又	行数	里	，	只见	大树	旁系	着	五	匹	骏马	，	原来	是	古	笃诚等一行	骑	来	的	。	朱丹臣	走	去	牵	过	三	匹	，	让	段誉	与	木婉清	上	了	马	，	自己	这	才	上马	，	跟随	在	后	。	当晚	三人	在	一处	小	客店	中	宿歇	，	分	占三房	。	朱丹臣	去	买了	一	套衫	裤	来	，	段誉	换上	之后	，	始	脱	‘	臀	无	裤	’	之	困	。

木	婉	清	关上	房门	，	对	着	桌上	一	枝	红烛	，	支颐	而	坐	，	心中	又	喜	又	愁	，	思潮起伏	：	“	段郎	不顾	危难	，	前来	寻	我	，	足见	他	对	我	情意	深重	。	这	几天来	我	心中	不断	痛骂	他	负心	薄幸	，	那	可是	错怪	他	了	。	瞧	那朱丹	臣	对	他	如此	恭谨	，	看来	他	定是大	官	的	子弟	。	我	一个	姑娘儿	家	，	虽	与	他	订下	了	婚姻	，	但	这般	没来由	的	跟着	到	他	家里	，	好不	尴尬	。	似乎	他	伯父	和	爹爹	待	他	很	凶	，	他们	倘若	对	我	轻视	无	礼	，	那便	如何	？	哼哼	，	我	放	毒箭	将	他	全家	一古脑儿	都	射	死	了	，	只	留	段郎一	个	。	”	正	想到	凶	野处	，	忽听	得	窗上	两	下	轻轻	弹击	之	声	。

木	婉	清	左手	一	扬	，	煽	灭	了	烛火	，	只	听得	窗外	段	誉	的	声音	说道	：	“	是	我	。	”	木婉清	听	他	深夜	来寻	自己	，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黑暗	中	只	觉	双颊	发烧	，	低声	问	：	“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开	了	窗子	，	我	跟	你	说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不	开	。	”	她	一身	武艺	，	这时候	居然	怕	起	这个	文弱书生	来	，	自己	也	觉	奇怪	。	段誉	不	明白	她	为什么	不	肯	开窗	，	说道	：	“	那么	你	快	出来	，	咱们	赶紧	得	走	。	”	木婉清	伸	指	刺破	窗纸	，	问道	：	“	为什么	？	”	段誉	道	：	“	朱	四哥	睡着	了	，	别	惊醒	了	他	。	我	不愿	回家	去	。	”

木	婉	清	大喜	，	她	本	在	为了	要	见到	段誉	父母	而	发愁	，	当下	轻轻	推开	窗子	，	跳	了	出去	。	段誉	低声	道	：	“	我	去	牵	马	。	”	木婉清	摇	了	摇手	，	伸臂	托住	他	腰	，	提	气	一	纵	，	上	了	墙头	，	随即	带着	他	轻轻	跃	到	墙外	，	低声	道	：	“	马蹄声	一	响	，	你	朱	四哥	便	知道	了	。	”	段誉	低声	笑道	：	“	多	亏	你	想	得	周到	。	”

两	人手	携	着手	，	迳	向东行	。	走出	数	里	，	没听	到	有人	追来	，	这	才	放心	。	木婉	清道	：	“	你	干	么	不愿	回家	？	”	段誉	道	：	“	我	这	一	回家	，	伯父	和	爹爹	定会	关着	我	，	再	也	不能	出来	。	只怕	再见	你	一面	也	不	容易	。	”	木婉	清心	中	甜甜	的	甚	是	喜欢	，	道	：	“	不	到	你家	去	最	好	。	从此	咱	两	人	浪荡	江湖	，	岂不	逍遥	快活	？	咱们	这会儿	到	那里	去	？	”	段誉	道	：	“	第一	别	让	朱	四哥	、	高	叔叔	他们	追	到	。	第二	须得	躲开	那	南海	鳄	神	。	”	木婉	清点	头道	：	“	不错	。	咱们	往	西北方	去	，	最好	是	找	个	乡下人	家	，	先	避	避风头	，	躲	他	个	十	天	半	月	，	待	我	背	上	的	伤	全好	，	那	就	什么	都	不怕	了	。	”	当下	两	人	向	西北方	而	行	，	路上	也	不	敢	逗留	说话	，	只	盼	离	无量	山越远	越好	。

行	到	天明	，	木婉	清道	：	“	姑苏	王家那	批	奴才	定然	还	在	找	我	。	白天	赶	道	，	惹人	眼目	，	咱们	得	找	个	歇	宿之处	。	日间	吃饭	睡觉	，	晚上	行路	。	”	段誉	于	江湖上	的	事	什么	也	不懂	，	道	：	“	任凭	你	拿主意	便	是	。	”	木婉	清道	：	“	待	会	吃	过	饭后	，	你	跟	我	好好	的	说	，	七	日	七夜	中	到	那里	去	了	，	若	有	半句	虚言	，	小心	你	的	……	”	一	言	未	毕	，	忽然	“	咦	”	的	一声	。

只	见	前面	柳阴	下系	着	三	匹马	，	一人	坐	在	石上	，	手中	拿着	一	卷	书	，	正	自	摇头	摇	脑	的	吟哦	，	却	不	是	朱丹臣	是	谁	？	段誉	也	见到	了	，	吃	了	一	惊	，	拉	着	木婉清	的	手	，	急	道	：	“	快	走	！	”

木	婉	清心	中	雪亮	，	知道	昨晚	两人	悄悄	逃走	，	全	给	朱丹臣	知觉	了	，	他	料得	段	誉	不会	轻功	，	定然	行走	不快	，	辨明	了	二	人	去路	，	便乘	马	绕道	，	拦	在	前路	，	当下	皱眉	道	：	“	傻子	，	给	他	捉住	了	，	还	逃	得了	么	？	”	便	迎	将	上去	，	说道	：	“	哼	！	大清早	便	在	这儿	读书	，	想	考状元	吗	？	”

朱丹臣	一	笑	，	向段誉	道	：	“	公子	，	你	猜	我	是	在读	什么	诗	？	”	跟着	高声	吟	道	：	“	古木	鸣	寒鸟	，	空山	啼	夜	猿	，	既	伤	千	里	目	，	还	惊	九折	魂	。	岂不	惮	艰险	？	深	怀	国士恩	。	季布	无	二	诺	，	侯	嬴	重	一	言	。	人生	感	意气	，	功名	谁	复	论	？	”

段	誉	道	：	“	这	是	魏征	的	‘	述	怀	’	吧	？	”	朱丹臣	笑道	：	“	公子	爷	博览群书	，	佩服	佩服	。	”	段誉	明白	他	所以	引述	这	首	诗	，	意思	说	我	半	夜里	不辞	艰	全	的	追寻	于你	，	为	的	是	受	了	你	伯父	和	父亲	大恩	，	不	敢	有	负	托付	；	下面	几	句	已	在	隐隐	说	他	既	已	答	允	回家	，	说	过	了	的话	可不	能	不	算	。

木	婉	清	过去	解下	马匹	缰绳	，	说道	：	“	到	大理	去	，	不知	我们	走	的	路对	不对	？	”	朱丹臣	道	：	“	左右	无	事	，	向东行	也好	，	向	西行	也好	，	终究	会	到	大理	。	”	昨日	他	让	段誉	乘坐	三	匹马	中	脚力	最佳	的	一	匹	，	这时	他	却	拉	到	自己	身边	，	以防	段木	二人	如果	驰	马	逃走	，	自己	尽	可	追赶	得	上	。

段	誉	上	鞍	后	，	纵	马向东	。	朱丹臣	怕	他	着	恼	，	一路	上	跟	他	说	些	诗词	歌赋	，	只	可惜	不懂	‘	易经	’	，	否则	更	可	投其所好	。	但	段誉	已	是	兴高采烈	，	大	发	议论	。	木婉清	却	一句话	也	插	不	进去	。	不久	上	了	大路	，	行	到	午牌	时分	，	三	人	在	道	旁	一家	小店	中	吃	面	。

忽然	人影	一闪	，	门外	走	进	个	又	高	又瘦	的	人	来	，	一	坐下	，	便	伸	掌	在	桌上	一	拍	，	叫	道	：	“	打	两角	酒	，	切	两	斤	熟	牛肉	，	快	，	快	！	”

木	婉	清	不用	看	他	形相	，	只	听	他	说话	声音	忽	尖	忽	粗	，	十分	难听	，	便	知	是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到	了	，	幸好	她	脸	向	里	厢	，	没	与	他	对面	朝	相	，	当即	伸	指	在	面汤	中	一	醮	，	在	桌上	写道	：	“	第	四	恶人	”	。	朱丹	臣醮	汤	写道	：	“	快	走	，	不	用	等	我	。	”	木婉清	一	扯	段誉	衣袖	，	两人	走	向内堂	。	朱丹臣	闪	入	了	屋角	暗处	。

云中鹤	来到	店堂	后	，	一直	眼望	大路	，	听到	身后	有人	走动	，	回过	头	来	，	见到	木婉清	的	背影	刚在	壁柜	后	隐没	，	喝道	：	“	是	谁	，	给	我	站住	了	！	”	离座	而	行	，	长臂	伸出	，	便	向木婉	清	背后	抓	来	。

朱丹臣	捧着	一	碗	面	汤	，	从	暗处	突然	抢	出	，	叫声	：	“	啊	哟	！	”	假装	失手	，	一	碗	滚热	的	面汤	夹	脸	向	他	泼	去	。	两	人	相距	既	近	，	朱丹	臣泼	得	又	快	，	小小	店堂	中	实无	徊	旋	余地	，	云中鹤	立即	转身	，	一	碗	热汤	避开	了	一半	，	余下	一半	仍	是	泼	上	了	脸	，	登时	眼前	模糊	一	片	，	大怒	之下	，	伸手	疾	向	朱丹臣	抓去	，	准	拟	抓	他	个	破	胸	开膛	。	但	朱丹臣	汤碗	一	脱手	，	随手	便	掀起	桌子	，	桌上	碗碟	杯盘	，	齐向	云中鹤	飞	去	。	卟	的	一	声响	，	云中鹤	五指	插入	桌面	，	碗碟	杯盘	随着	一股劲	风	袭	到	。

客店	中	仓促	遇敌	，	饶是	他	武功	高强	，	也	闹	了	个	手忙脚乱	，	急	运内劲	布满	全身	，	碗碟	之类	撞	将	上去	，	一一	反弹	出来	，	但	汁水	淋漓	，	不免	狼狈	万	状	。	只	听得	门外	马蹄	声响	，	已有	两	人	乘马	向	北	驰	去	。	云中鹤	伸袖	抹去	眼	上	的	面汤	，	猛觉	风声	飒然	，	有	物	点	向	胸口	。	他	吸	一口气	，	胸口	陡然	缩	了	半	尺	，	左掌	从	空中	直	劈	下来	，	反	掌	疾	抓	，	四	只	手	指	已	抓住	了	敌人	点	来	的	判官	笔	。	朱丹臣	急忙	运劲	还	夺	。	他	内力	差	了	一筹	，	这	一	夺	原本	无法	奏	功	，	一	件	心爱	的	兵刃	势	要	落入	敌手	，	幸好	云中鹤	满手	汤汁	油腻	，	手指	滑溜	，	拿捏	不	紧	，	竟	被	他	抽回	兵刃	。

数	招一	过	，	朱丹臣	已知	敌人	应变	灵活	，	武功	厉害	，	大	叫	：	“	使	铁	杆子	的	，	使	板斧	的	，	快快	堵住	了	门	，	竹篙	子	逃	不	走	啦	。	”	他	曾听	褚	万里	和	古笃诚	说	过	，	那晚	与	一个	形	如	竹篙	的	人	相遇	，	两	人	合力	，	才	勉强	取胜	，	是	以	虚张声势	的	叫	将	起来	。	云中鹤	不知	是	计	，	心	道	：	“	糟糕	，	使	铁	杆子	和	板斧	的	两	个	家伙	原来	埋伏	在	外	，	我	以	一	敌	三	，	更	非	落败	不可	。	”	当下	无心	恋战	，	冲入	后院	，	越	墙	而	走	。	朱丹臣	大	叫	：	“	竹篙	子	逃走	啦	，	快	追	，	这	一	次	可	不能	再	让	他	溜掉	！	”	奔	到	门外	，	翻身	上马	，	追赶	段	誉	去	了	。

段	誉	和	木婉清	驰	出	数	里	，	便	收缰	缓行	，	过	不	多	时	，	听得	马蹄	声响	，	朱丹臣	骑马	追来	。	两	人	勒	马	相	候	，	正待	询问	，	木婉清	忽	道	：	“	不	好	！	那人	追来	了	！	”	只见	大道	上	一	人	一	幌	一	飘	，	一	根	竹篙	般	冉冉	而	来	。

朱丹臣	骇然	道	：	“	这	人	轻功	如此	了得	。	”	扬鞭	在	段誉	的	坐骑	臀	上	抽	了	一	记	，	三	匹马	十二	只	马蹄	上下	翻飞	，	顷刻间	将	云中鹤	远远	抛	在	后面	。	奔	了	数	里	，	木婉清	听得	坐骑	气喘	甚	急	，	只得	收	慢	，	但	就	这么	一停	，	云中鹤	又	已	追	到	。	此人	短程	内	的	冲刺	虽	不	如	马匹	，	长	力	却	是	绵绵不绝	。

朱丹臣	知道	诡计	被	他	识破	，	虚	声	恫吓	已	不管	用	，	看	来	二十里路	之内	，	非	给	他	追	及	不可	。	只	要	到	得	大理城	去	，	自然天大	的	事	也	不必	怕	，	但	三	匹	马越	奔	越慢	，	情势	渐	急	。	又	奔	出	数	里	，	段誉	的	坐骑	突然	前腿	一	跪	，	将	他	摔	了	下来	。	木婉清	飞	身下	鞍	，	抢	上前	去	，	不等	段誉	着	地	，	已	一把抓	住	他后心	，	正好	她	的	坐骑	奔	到	身旁	，	她	左手	在	马鞍	上	一	按	，	带着	段誉	一同	跃上	马背	。	朱丹臣	遥遥	在	后	，	以便	阻挡	敌人	，	段誉	这	一	坠马	，	便	无法	相救	，	见	木婉清	及时	出	手	，	不禁	脱口	叫	道	：	“	好	身	法	！	”

一	声	甫	毕	，	突然	脑	后	风响	，	兵器	袭	到	，	朱丹臣	回过	判官	笔	，	当	的	一	声	格	开	钢	抓	。	云中鹤	乘势	拖	落	，	五根	钢铸	的	手指	只	抓得	马	臀	上	鲜血	淋漓	。	那马	吃	痛	，	一	声	悲	嘶	，	奔	得	反而	更加	快	了	，	不	多时	和	云中鹤	便	相距	甚远	。	但	这么	一来	，	一	马	双	驮	，	一	马	受伤	，	无论如何	难以	持久	，	朱丹臣	和	木婉清	都	暗暗	焦急	。

段	誉	却	不知	事情	凶险	，	问道	：	“	这	人	很	厉害	么	？	难道	朱	四哥	打	他	不	过	？	”	木婉清	摇头	道	：	“	只	可惜	我	受	了	伤	，	使	不	出	力气	，	不能	相助	朱	四哥	跟	这	恶人	一	拚	。	”	突然	心	生	一	计	，	说道	：	“	我	假装	坠马	受伤	，	躺在	地	下	，	冷不防	射	他	两	箭	，	或许	能	得	手	。	你	骑	了	马	只管	走	，	不用	等待	。	”	段誉	大	急	，	反转	双臂	，	左手	抱住	她	头颈	，	右手	抱住	她	腰	，	边	叫	：	“	使不得	，	使用	不得	！	我	不能	让	你	冒险	！	”	木婉清	羞	得	满面	通红	，	嗔	道	：	“	呆子	，	快	放开	我	。	给	朱	四哥	瞧	在	眼里	，	成	什么	样子	？	”	段誉	一	惊	，	道	：	“	对不起	！	你	别见怪	。	”	木婉	清道	：	“	你	是	我	丈夫	，	又	有	什么	对不起	了	？	”

说话	之间	，	回头	又	已	望见	云中鹤	冉冉	而	来	，	朱丹臣	连连	挥手	，	催	他们	快	逃	，	跟着	跃	下马来	，	拦	在	道	中	，	虽然	明知	斗	他	不过	，	也	要	多	挡	他	一时	刻	，	免得	他	追	上	段誉	。	不料	云中鹤	一心	要	追	上	木婉清	，	陡然	间	斜向	冲入	道	旁	田野	，	绕	过	了	朱丹臣	，	疾	向	段木	二	人	追来	。

木	婉	清	用力	鞭打	坐骑	，	那马	口吐白沫	，	已	在	挨	命	。	段誉	道	：	“	倘若	咱们	骑	的	是	你	那	黑玫瑰	，	料	这	恶人	再也	追赶	不	上	。	”	木婉	清道	：	“	那还用	你	说	？	”

那	马转	过	了	一个	山岗	，	迎面	笔直	一	条	大道	，	并	无	躲避	之	处	，	只见	西首	绿柳	丛中	，	小湖	旁	有	一角	黄	墙	露出	。	段誉	喜	道	：	“	好啦	！	咱们	向这边	去	。	”	木婉	清道	：	“	不行	！	那是	死地	，	无路	可	走	！	”	段誉	道	：	“	你	听	我	的	话	便	不错	。	”	拉	缰	拨	过	马头	，	向	绿柳	丛中	驰	去	。

奔	到	近处	，	木婉清	见	那黄墙	原来	是	所	寺观	，	匾额	上	写	的	似乎	是	‘	玉虚观	’	三	字	，	心	下	飞快	盘算	：	“	这	呆子	逃到	了	这里	，	前	无	去路	。	我	且	躲	在	暗处	，	射	这	竹篙	子	一	箭	。	”	转眼间	坐骑	已	奔	到	观	前	，	猛	听得	身后	一	人	哈哈大笑	，	正是	云中鹤	的	声音	，	相距	已	不	过	数	丈	。

只	呼得段誉大	叫	：	“	妈妈	，	妈妈	，	快	来	啊	！	妈	！	”	木婉	清心	下	恼怒	，	喝道	：	“	呆子	，	住口	！	”	云中鹤	笑道	：	“	这当儿	便	叫	奶奶	爷爷	，	也	不	中	用	了	。	”	纵身	扑	上	。	木婉清	左	掌	贴	在	段誉后心	，	运劲	推出	，	叫	道	：	“	逃进	观里	去	！	”	同时	口	臂	轻	挥	，	一	箭	向	后	射出	。	云中鹤	缩头	闪开	，	见	木婉清	跃	离	马鞍	，	左手	钢	抓	攸	地	递	出	，	搭	向	她	肩头	。	木婉清	身子	急	缩	，	已	钻到	了	马	腹	之下	，	飕	飕飕	连射	三	箭	。	云中鹤	东	闪西	幌	，	后	跃	相	避	。

便	在	此时	，	观	中	走出	一个	道姑	，	见	段誉	刚	从	地下	哎	唷	连声	的	爬	起身	来	，	便	上前	伸臂	揽	住	了	他	，	笑道	：	“	又	在	淘	什么	气	了	，	这么	大呼小叫	的	？	”

木	婉	清	见	这	道姑	年纪	虽	较	段	誉为	大	，	但	容貌	秀丽	，	对	段誉	竟然	如此	亲热	，	而	段誉	伸	右臂	围住	了	那	道姑	的	腰	，	更	是	一	脸	的	喜欢	之	状	，	不由得	醋意	大	盛	，	顾不得	强敌	在	后	，	纵身	过去	，	发	掌	便	向那	道姑	迎面	劈	去	，	喝道	：	“	你	揽	着	他	干	么	？	快	放开	！	”	段誉	急	叫	：	“	婉	妹	，	不得	无礼	！	”	木婉清	听	他	回护那	道姑	，	气恼	更	甚	，	脚步	未	着	地	，	掌上	更	增	了	三	分内	劲	。	那	道姑	拂	麈	一	挥	，	麈尾	在	半空中	圈	了	一个	小	圈	，	已	卷	住	她	手腕	。	木婉清	只	觉	拂	麈	上	的	力道	着实	不	小	，	跟	着	被	拂	麈	一	扯	，	不由自主	的	往	旁	冲出	几步	，	这	才	站定	，	又	急	又	怒	的	骂	道	：	“	你	是	出家人	，	也	不怕	丑	！	”

云中鹤	初时	见	那	道姑	出来	，	姿容	美貌	，	心中	一	喜	：	“	今日	运道	来	了	，	一箭双雕	，	两	个	娘儿	一并	掳	了	去	。	”	待见	那道如	拂	麈	一	出	手	，	便	将	木婉清	攻势	凌厉	的	一掌	轻轻	化	开	，	知道	这	道姑	武功	了得	，	便	纵身	上	了	马鞍	，	静观	其	变	，	心	道	：	“	两	个	娘儿	都	美	，	随便	抢	到	一个	，	也	就	罢了	。	”

那	道姑	怒道	：	“	小姑娘	，	你	胡说八道	些	什么	？	你	……	你	是	他	什么	人	？	”

木	婉	清道	：	“	我	是	段郎	的	妻子	，	你	快	放开	他	。	”	那	道姑	一	呆	，	忽然	眉开眼笑	，	拉	着	段誉	的	耳朵	，	笑道	：	“	是	真是假	？	”	段誉	笑道	：	“	也	可	说是	真	，	也	可	说是	假	。	”	那	道姑	伸手	在	他	面颊	上	重重	扭	了	一	把	，	笑道	：	“	没	学	到	你	爹	半分	武功	，	却	学足	了	爹爹	的	风流	胡闹	，	我	不	打断	你	的	狗	腿	才怪	。	”	侧	头	向	木婉清	上下	打量	，	说道	：	“	嗯	，	这	姑娘	也	真美	，	就	是	太	野	，	须得	好好	管教	才成	。	”

木	婉	清	怒道	：	“	我	野	不	野	关你	什么事	？	你	再	不	放开	他	，	我	可	要	放	箭射	你	了	。	”	那	道姑	笑道	：	“	你	倒	射射	看	。	”	段誉大	叫	：	“	婉	妹	，	不可	！	你	知道	她	是	谁	？	”	说	着	伸手	搂住	了	那	道姑	的	项颈	。	木婉清	更是	恼怒	欲	狂	，	手腕	一	扬	，	飕飕	两声	，	两	枝	毒箭	向	那	道姑	射	去	。

那	道姑	本来	满脸	笑容	，	蓦地	见到	小箭	，	脸色	立	变	，	拂	麈	挥出	，	裹住	了	两	枝	小	箭	，	厉声	喝道	：	“	‘	修罗刀	’	秦	红棉	是	你	什么	人	？	”	木婉	清道	：	“	什么	‘	修罗刀	’	秦	红棉	？	没	听见	过	。	快	放开	我	段	郎	。	”	她	明明	见到	此刻	早已	是	段郎	搂住	道姑	，	而	非	道姑	搂住	段郎	，	还	觉	仍	是	这	道姑	不好	。

段	誉	见	那	道姑	气得	脸色	惨白	，	劝	道	：	“	妈	，	你	别	生气	。	”

“	妈	，	你	别	生气	”	这	五	字	钻入	了	木婉清	的	耳	中	，	不由得	她	不	大吃一惊	，	几乎	不信	自己	的	耳朵	，	叫	道	：	“	什么	，	她	……	她	是	你	妈妈	？	”

段	誉	笑道	：	“	刚才	我	大	叫	‘	妈妈	’	，	你	没	听见	么	？	”	转头	向那	道姑	道	：	“	妈	，	她	是	木婉清	木	姑娘	，	儿子	这	几日	连	遇	凶险	，	很	受	恶人	的	欺侮	，	亏得	木姑娘	几	次	救	了	儿子	性命	。	”

忽	听	得	柳树丛	外有人大	叫	：	“	玉虚	散	人	！	千万	小心了	，	这	是	四大	恶人	之一	！	”	跟	着	一	人	急	奔	而	至	，	正是	朱丹臣	。	他	见	那	道姑	神色	有	异	，	还	道	她	已	吃	了	云中鹤	的	亏	，	颤	声道	：	“	你	……	你	和	他	动	过	了	手	么	？	”

云中鹤	朗声	笑道	：	“	这时	动手	也	还	不	迟	。	”	一句话	刚	说完	，	双足	已	站	上	马鞍	，	便	如	马背	上	竖	了	一	根	旗杆	，	突然	身子	向前	伸出	，	右	足	勾住	马鞍	，	两	柄	钢	抓	同时	向那	道姑	抓去	。	那	道姑	斜	身	欺	到	马左	，	拂	麈	卷	着	的	两	枝	小	箭	激	飞	而	出	。	云中鹤	闪身	避过	。	那	道姑	抢	上	挥	拂	麈	击	他	左腿	，	云中鹤	竟	不	闪避	，	左手	钢	抓	勾向	她	背心	。	那	道姑	侧身	避过	，	拂	麈	回击	。	云中鹤	向前	迈	了	一	步	，	左	足踏	上	了	马头	，	居高临下	，	右手	钢	抓	横扫	而	至	。

朱丹臣	喝道	：	“	下来	。	”	纵身	跃	上马	臀	，	左	判官	笔点	向	他	左	腰	。	云中鹤	左手	钢	抓	一	挡	，	以	长	攻	短	，	反击	过去	。	玉虚	散	人	拂晓	麈	抖	处	，	又	袭向	他	的	下盘	。	云中鹤	双手	钢	抓	飞舞	，	以	一	敌	二	，	竟然	不	落	下	风	。	木婉清	见他站	在	马上	，	不	必	守	护胸	腹	，	颇	占便宜	，	飕	的	一	箭射	出	，	穿	入	那马	左眼	。	那马	身子	一	声	惨	嘶	，	便	即	跪倒	。	玉虚	散	人	拂	麈	圈	转	，	已	缠住	了	云中鹤	右手	钢	抓	的	手指	。	朱丹	臣奋	身	而	上	，	连攻	三	招	。	玉虚	散	人和	云中鹤	同时	奋力	回夺	。

云中鹤	内力	虽然	强得多	，	但	分	了	半	力去挡	架	朱丹臣	的	判官	笔	，	又	要	防备	木婉清	的	毒箭	，	只	感	手臂	一	震	，	拂	麈	和	钢	抓	同时	脱手	，	直飞	上	天	。	他	料	知	今日	已	讨	不	了	好	去	，	骂	道	：	“	大理国	的	家伙	，	专	会	倚	多	取胜	。	”	双足	在	马鞍	一	登	，	身子	如	箭	般	飞	出	，	左手	钢	抓	勾住	一	株	大柳树	的	树枝	，	一个	翻身	，	已	在	数	丈	之外	。	木婉清	一	箭射	去	，	拍	的	一声	，	短	箭	钉	在	柳树上	，	云中鹤	却	鸿	飞	冥冥	，	已然	不	知	所	踪	。	跟着	当啷	啷	一	声响	亮	，	拂	麈	和	钢	抓	同时	落在	地下	。

朱丹臣	躬身	向	玉虚	散	人	拜倒	，	恭恭敬敬	的	行礼	，	说道	：	“	丹臣	今日	险些	性命	难保	，	多	蒙	相救	。	”	玉虚	散	人	微微	一	笑	，	道	：	“	十	多年	没	动兵	刃	，	功夫	全	搁下	了	。	朱兄弟	，	这	人	是	什么	来历	？	”	朱丹臣	道	：	“	听说	四大	恶人	齐来大理	。	这	人	位居	四大	恶人	之	末	，	武功	已	如此	了得	，	其余	三	人	可想而知	。	请	……	请	你	还是	到	王府	中	暂	避	一时	，	待	料理	了	这	四	个	恶人	之后	再说	。	”

玉	虚	散	人	脸色	微	变	，	愠	道	：	“	我	还	到	王府	中	去	干	什么	？	四大	恶人	齐	来	，	我	敌	不过	，	死	了	也	就	是	了	。	”	朱丹臣	不	敢	再说	，	向段誉	连	使眼色	，	要	他	出言	相求	。

段	誉	拴	起	拂	麈	，	交	在	母亲	手里	，	反	云中鹤	的	钢	抓	抛	入	了	小湖	，	说道	：	“	妈	，	这	四	个	恶人	委实	凶恶	得	紧	，	你	既	不愿	回家	，	我	陪	你	去	伯父	那里	。	”	玉虚	散	人	摇头	道	：	“	我	不	去	。	”	眼圈	一	红	，	似乎	便	要	掉	下	泪	来	。	段誉	道	：	“	好	，	你	不	去	，	我	就	在	这儿	陪	你	。	”	转头	向朱	丹臣道	：	“	朱	四哥	，	烦	你	去	禀报	我	伯父	和	爹爹	，	说	我	母子	俩	在	这儿	合力	抵挡	四大	恶人	。	”

玉	虚	散	人	笑	了	出来	，	道	：	“	亏	你	不	怕羞	，	你	有	什么	本事	，	跟	我	合力	抵挡	四大	恶人	？	”	她	虽	给	儿子	引得	笑	了	出来	，	但	先前	存在	眼眶	中的	泪水	终于	还是	流下	脸颊	，	她	背	转	了	身	，	举	袖	抹	拭	眼泪	。

木	婉	清	暗自	诧异	：	“	段郎	的	母亲	怎	地	是	个	出家人	？	眼看	云中鹤	这	一	去	，	势必	会	同	其余	三	个	恶人	联手	来攻	，	他	母亲	如何	抵	敌	？	她	为什么	一定	坚	执	不肯	回家	躲避	？	啊	，	是	了	！	天下	男子	负心	薄幸	的	为	多	，	段郎	的	父亲	定是	另有	爱宠	，	以致	他	母亲	着	恼	出家	。	”	这么	一	想	，	对	她	大	起	同情	之意	，	说道	：	“	玉虚	散	人	，	我	帮	你	御敌	。	”

玉	虚	散	人	细细	打量	她	相貌	，	突然	厉声	道	：	“	你	给	我	说实话	，	到底	‘	修罗刀	’	秦	红棉	是	你	什么	人	？	”	木婉清	也	气	了	，	说道	：	“	我	早	跟	你	说	过	了	，	我	从来	没	听见	过	这	名字	。	秦	红棉	是	男	是	女	，	是	人	是	畜生	，	我	全	不知	情	。	”

玉	虚	散	人	听	她	说	到	‘	是	人	是	畜生	’	，	登时	释然	，	寻思	：	“	她	若是	修罗刀	的	后辈	亲人	，	决	不	会	说	‘	畜生	’	两	字	。	”	虽	听	她	出言	挺	撞	，	脸色	反而	温和	了	，	笑道	：	“	姑娘	莫	怪	！	我	适才	见	你	射箭	的	手法	姿	式	，	很	像	我	所	识	的	一个	女子	，	甚至	你	的	相貌	也	有	三	分	相似	，	以致	起疑	。	木姑娘	，	令尊	、	令堂	的	名	讳	如何	称呼	？	你	武功	很好	，	想必	是	名门	之	女	。	”	木婉清	摇头	道	：	“	我	从小	没	爹	没	娘	，	是	师父	养大	我	的	。	我	不知	爹爹	、	妈妈	叫	什么	名字	。	”	玉虚	散	人道	：	“	那么	尊师	是	那一位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叫作	‘	幽谷	客	’	。	”	玉虚	散	人	沉吟	道	：	“	幽谷	客	？	幽谷	客	？	”	向着	朱丹臣	，	眼色	中意	示	询问	。

朱丹臣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丹臣	僻处	南疆	，	孤陋寡闻	，	于	中原	前辈	英侠	，	多有未	知	。	这	‘	幽谷	客	’	前辈	，	想必	是	位	隐逸	山	林的高	士	。	”	这	几	句话	，	便	是	说	从来	没	听见	过	‘	幽谷	客	’	的	名字	。

说话	之间	，	忽听	得	柳林	外	马蹄	声响	，	远处	有人	呼叫	：	“	四	弟	，	公子	爷	无恙	么	？	”	朱丹臣	叫	道	：	“	公子	爷	在	这儿	，	平安	大吉	。	”	片刻	之间	，	三	乘马	驰	到	观	前	停住	，	褚万里	、	古笃诚	、	傅	思归	三	人	下马	走近	，	拜倒	在	地	，	向玉虚	散	人	行礼	。

木	婉	清	自幼	在	山野	之中	长大	，	见	这些	人	礼数	罗嗦	，	颇	感	厌烦	，	心想	：	“	这	几	个	人	武功	都	很	高明	，	却	怎	地	见人	便	拜	？	”

玉	虚	散	人	见	这	三	人	情状	狼狈	，	傅	思归	脸上	受	了	兵刃	之	伤	，	半张脸	裹在	白布	之中	，	古笃诚	身上	血迹	斑斑	，	褚万里	那	根	长长的	铁	杆子	只	剩下	了	半截	，	忙问	：	“	怎么	？	敌人	很强	么	？	思归	的	伤	怎样	？	”	傅	思归	听	她	问	起	，	又	勾起	了	满腔	怒火	，	大声	道	：	“	思归	学艺	不	精	，	惭愧	得	紧	，	倒	劳	王妃	挂怀	了	。	”	玉虚	散	人	幽幽	的	道	：	“	你	还	叫	我	什么	王妃	？	你	记心	须得	好	一点	才是	。	”	傅	思归	低下	了	头	，	说道	：	“	是	！	请	王妃	恕罪	。	”	他	说	的	仍	是	‘	王妃	’	，	当	是	以往	叫得	惯	了	，	不易	改口	。

朱丹臣	道	：	“	高侯	爷	呢	？	”	褚	万里道	：	“	高侯	爷	受	了	点儿	内伤	，	不便	乘马	快跑	，	这	就	来	了	。	”	玉虚	散	人	轻轻	“	啊	”	的	一声	，	道	：	“	高侯	爷	也	受	了	伤	？	不	……	不要紧	么	？	”	褚	万里道	：	“	高侯	爷	和	南海	鳄	神	对	掌	，	正	斗	到	激烈	处	，	叶二娘	突然	自	后	偷袭	，	侯爷	无法	分手	，	背心	上	给	这	婆娘	印	了	一掌	。	”	玉虚	散	人	拉	着	段誉	的	手	，	道	：	“	咱们	瞧瞧	高	叔叔	去	。	”	娘儿	俩	一齐	走出	柳林	，	木婉清	也	跟着	出去	。	褚	万里等将	坐骑	系	在	柳树上	，	跟随	在	后	。

远处	一	骑马	缓缓	行	来	，	马背	上	伏	着	一	人	。	玉虚	散	人	等	快步	迎	上	，	只见	那人正	是	高升	泰	。	段誉	快步	抢	上前	去	，	问道	：	“	高	叔叔	，	你	觉得	怎样	？	”	高升	泰道	：	“	还	好	。	”	抬起	头	来	，	见到	了	玉虚	散	人	，	挣扎	着	要	下马	行礼	。	玉虚	散	人道	：	“	高侯	爷	，	你	身上	有	伤	，	不	用	多	礼	。	”	但	高升	泰	已然	下马	，	躬身	说道	：	“	高升	泰	敬问	王妃	安好	。	”	玉虚	散	人	回礼	，	说道	：	“	誉	儿	，	你	扶住	高	叔叔	。	”

木	婉	清	满腹	疑窦	：	“	这	姓	高	的	武功	着实	了得	，	一	枝	铁	笛	，	数	招	间	便	惊	退	了	叶二娘	，	怎	地	见	了	段郎	的	母亲	却	也	这般	恭敬	？	也	称	她	为	‘	王妃	’	，	难道	……	段	郎	……	段	郎	他	……	竟是	什么	王子	么	？	可是	这	书呆子	行事	莫名其妙	，	那里	像	什么	王子了	？	”

玉	虚	散	人道	：	“	侯爷	请	即	回大理	休养	。	”	高升	泰道	：	“	是	！	四大	恶人	同	来大理	，	情势	极	是	凶险	，	请	王妃	暂	回	王府	。	”	玉虚	散	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这	一生一世	，	那是	决计	不	回去	的	了	。	”	高升	泰道	：	“	既	是	如此	，	我们	便	在	玉虚观	外	守卫	。	”	向傅	思归	道	：	“	思归	，	你	即	速	回去	禀报	。	”	傅	思归	应道	：	“	是	！	”	快步	奔向	系	在	玉虚观	外	的	坐骑	。

玉	虚	散	人道	：	“	且慢	！	”	低头	凝思	。	傅	思归	便	即	停	步	。

木	婉	清	见	玉虚	散	人	脸色	变幻	，	显	是	心中	疑难	，	好生	不易	决断	。	午后	日光	斜照	在	她	面颊	之上	，	晶莹	华彩	，	虽	已	中年	，	芳姿	不	减	，	心	道	：	“	段郎	的	妈妈	美	得	很	啊	，	这	模样	挺	像	是	画	中的	观音	菩萨	。	”

过	了	半晌	，	玉虚	散	人	抬起	头	来	，	说道	：	“	好	，	咱们	一起	回	大理	去	，	总	不	成为	我	一	人	，	叫	大伙儿	冒	此	奇险	。	”	段誉	大喜	，	跳	了	起来	，	搂住	她	头颈	，	叫	道	：	“	这	才是我	的	好妈妈	呢	！	”	傅	思归	道	：	“	属下	先	去	报讯	。	”	奔	回去	解下	坐骑	，	翻身	上马	，	向北	急	驰	而	去	。	褚	万里	牵	过	马来	，	让	玉虚	散	人	、	段誉	、	木婉清	三人	乘坐	。

一行	人	首	途	前	赴	大理	，	玉虚	散	人	、	木婉清	、	段誉	、	高升	泰	四	人	乖	马	，	褚万里	、	古笃诚	、	朱丹臣	三	人	步行	相随	。	行	出	数	里	，	迎面	驰	来	一	小队	骑兵	。	褚	万里	快步	抢	在	头里	，	向那	队长	说	了	几	句话	。	那	队长	一	声	号令	，	众	骑兵	一齐	跃	下马	背	，	拜伏	在	地	。	段誉挥	了	挥手	，	笑道	：	“	不必	多礼	。	”	那	队长	下令	让出	三	匹马	来	，	给	褚万里	等	乘坐	，	自己	率领	骑兵	，	当	先	开路	。	铁蹄	铮铮	，	向	大道	上	驰	去	。

木	婉	清见了	这	等	声势	，	料	知	段	誉	必非常人	，	忽	生	忧虑	：	“	我	还	道	他	只	是	个	落魄	江湖	的	书生	，	因此	上	要	嫁	便	嫁	。	瞧这	小	子	的	排场	不	小	，	倘若	他	是	什么	皇亲国戚	，	或是	朝	中大	官	，	说不定	瞧	我	不	起	这	山野女子	。	师父	言道	，	男人	越	富贵	，	越	没良心	，	娶	妻子	要	讲究	什么	门当户对	。	哼哼	，	他	好好	娶	我	便	罢	，	倘若	三	心	两	意	，	推三阻四	，	我	不	砍	他	几	剑	才怪	。	我	才	不理	他	是	多	大	的	来头	呢	？	”	一	想	到	这	事	，	心里	再	也	藏	不	住	，	纵	马驰	到	段誉	身边	，	问道	：	“	喂	，	你	到底	是	什么	人	？	咱们	在	山顶	上	说	过	的话	，	算数	不算	？	”

段	誉	见	马前	马	后	都是人	，	她	忽然	直截了当	的	问起	婚姻	大事	，	不	禁止	颇为	尴尬	，	笑	到	：	“	到	了	大理	城内	，	我	慢慢	跟	你	说	。	”	木婉	清道	：	“	你	若	是	负	……	负心	……	我	……	我	……	”	说	了	两	个	“	我	”	字	，	终于	说	不	下去	了	。	段誉	见	她	胀	红	了	粉	脸	，	眼中	泪水	盈盈	，	更	增	娇艳	，	心中	爱	念	大	盛	，	低声	道	：	“	我	是	求之不得	，	你	放心	，	我	妈妈	也	很	喜欢	你	呢	。	”

木	婉	清	破涕为笑	，	低声	道	：	“	你	妈妈	喜	不	喜欢	我	，	我	又	理	她	作	甚	？	”	言下	之意	自	是	说	“	只要	你	喜欢	我	，	那就成	了	。	”

段	誉	心中	一	荡	，	眼光	转	处	，	只见	母亲	正	似笑非笑	的	望着	自己	两	人	，	不由得	大	窘	。

早	牌	时分	，	离	大理城	沿	有	二三十	里	，	迎面	尘	头	大	起	，	成千名	骑兵	列队	驰	来	，	两面	杏黄	旗	迎风招展	，	一面	旗	上乡	着	‘	镇	南	’	两	个	红字	，	另	一面	旗	上乡	着	‘	保国	’	两	个	黑字	。	段誉	叫	道	：	“	妈	，	爹爹	亲自	迎接	你	来	啦	。	”	玉虚	散	人	哼	了	一声	，	勒	停	了	马	。	高升	泰	等	一	干	人	一齐	下马	，	让	在	道	旁	。	段誉	纵	马上前	，	木婉清	略	一	犹豫	，	也	跟	了	上去	。

片刻	间	双方	驰	近	，	段誉大	叫	：	“	爹爹	，	妈	回来	啦	。	”

两	名	旗手	向	旁	让开	，	一个	紫	袍	人	骑着	一	匹	大	白马	迎面	奔	来	，	喝道	：	“	誉	儿	，	你	当真	胡闹	之	极	，	累得	高	叔叔	身受	重伤	，	瞧	我	不	打断	你	的	两腿	。	”

木	婉	清	吃	了	一	惊	，	心	道	：	“	哼	，	你	要	打断	段郎	的	双腿	，	就算	你	是	他	的	父亲	，	那也	决计	不	成	。	”	只	见	这	紫	袍	人	一	张	国字脸	，	神态	威猛	，	浓眉大眼	，	肃然	有	王者	之	相	，	见到	儿子	无恙	归来	，	三	分	怒色	之外	，	倒	有	七	分	喜欢	。	木婉	清心	道	：	“	幸好	，	段郎	的	相貌	像	他	妈妈	，	不	像	你	。	，	否则	似	你	这般	凶	霸霸	的	模样	，	我	可	不	喜欢	。	”

段	誉	纵	马上前	，	笑道	：	“	爹爹	，	你	老人家	身子	安好	。	”	那紫袍	人	佯	怒道	：	“	好	什么	？	总算	没	给	你	气死	。	”	段誉	笑道	：	“	这	趟	若	不	是	儿子	出去	，	也	接	不到	娘	回来	。	儿子	所	立	的	这场	汗马功劳	，	着实	了不起	。	咱们	就	将	功	折	罪	，	爹	，	你	别	生气	吧	。	”	紫	袍子	人	哼	了	一声	，	道	：	“	就算	我	不	揍	你	，	你	伯父	也	饶你	不	过	。	”	双腿	一	挟	，	白马	行走	如	飞	，	向玉虚	散	人	奔去	。

木	婉	清见那队	骑兵	身披	锦衣	，	甲胄	鲜明	，	兵器	擦	得	闪闪	生光	，	前面	二十	人	手	执	仪仗	，	一面	朱漆	片	上	写	着	“	大理镇	南	王段	”	六	字	，	另	一面	虎头	牌	上	写	着	“	保国	大将军	段	”	六	字	。	她	虽	是	天	不	怕	、	地	不怕	的	性	儿	，	见	了	这	等	威仪	排场	，	心	下	也	不禁	肃然	，	问	段誉	道	：	“	喂	，	这	镇	南王	，	保	国大	将军	，	就	是	你	爹爹	吗	？	”

段	誉	笑着	点头	，	低声	道	：	“	那	就	是	你	公公	了	。	”

木	婉	清	勒	马	呆立	，	霎时间	心中	一	片	茫然	。	她	呆	了	半晌	，	纵	马又向	段	誉	身边	驰	去	。	大道	上	前后	左右	都是人	，	她	心中	突然	只	觉	说	不	出	的	孤寂	，	须得	靠近	段誉	，	才	稍	觉	平安	。

镇	南王	在	玉虚	散	人	马前	丈	余处	勒	定	了	马	，	两	人	你	望	我	一眼	，	我	望你	一眼	，	谁	都	不	开口	。	段誉	道	：	“	妈	，	爹爹	亲自	接	你	来	啦	。	”	玉虚	散	人道	：	“	你	去	跟	伯母	说	，	我	到	她	那里	住	几	天	，	打退	了	敌人	之后	，	我	便	回玉虚	观	去	。	”	镇	南	王陪	笑道	：	“	夫人	，	你	的	气	还	没	消	吗	？	咱们	回家	之后	，	我	慢慢	跟	你	陪	礼	。	”	玉虚	散	人	沉着	脸	道	：	“	我	不	回家	，	我	要	进宫	去	。	”

段	誉	道	：	“	很好	，	咱们	先进	宫去	，	拜见	了	伯父	、	伯母	再说	。	妈	，	这次	儿子	溜	到	外面	去	玩	，	伯父	一定	生气	，	爹爹	多半	是	不肯	给	我	说	情	的	了	。	还是	你	帮	儿子	去	说几句	好话	吧	。	”	玉虚	散	人道	：	“	你	越大	越	不成话	了	，	须得	让	伯父	重重	打	一	顿	板子	才	成	。	”	段誉	笑道	：	“	打	在	儿	身上	，	痛	在	娘	心里	，	还是	别	打	的	好	。	”	玉虚	散	人	给	他	逗得	一	笑	，	道	：	“	呸	！	打	得越	重	越好	，	我	才	不	可怜	呢	。	”

镇	南王	和	玉虚	散	人	之间	本来	甚	是	尴尬	，	给	段誉	这么	插科打诨	，	玉虚	散	人	开颜	一	笑	，	僵局	便	打开	了	。	段誉	道	：	“	爹	，	你	的	马好	，	怎	地	不	让给	妈	骑	？	”	玉虚	散	人	说道	：	“	我	不	骑	！	”	向前	直	驰	而	去	。

段	誉	纵	马追上	，	挽住	母亲	坐骑	的	辔头	。	镇	南	王已	下	了	马	，	牵	过	自己	的	马去	。	段誉	嘻嘻	直	笑	，	抱起	母亲	，	放在	父亲	的	白	马鞍	上	，	笑道	：	“	妈	，	你	这么	一	位	绝世	无双	的	美人	儿	，	骑	了	这	匹	白马	，	更加	好看	了	。	可不	真是	观世音	菩萨	下凡	吗	？	”	玉虚	散	人	笑道	：	“	你	那木	姑娘	才是	绝世	无双	的	美人	儿	，	你	取笑	妈	这	老太婆	么	？	”

镇	南王	转头	向木婉	清	乍	去	。	段誉	道	：	“	她	……	她	是	木姑娘	，	是	儿子	结交	的	……	结交	的	好朋友	。	”	镇	南	王见	了	儿子	神色	，	已知	其	意	，	见	木婉清	容颜	秀丽	，	暗暗	喝	采	：	“	誉	儿	眼光	倒是	不错	。	”	见	木婉清	眼光	中	野气	甚	浓	，	也	不	过来	拜见	，	心	道	：	“	原来	是	个	不知	礼数	的	乡下	女孩儿	。	”	心中	记挂	着	高升	泰	的	伤势	，	快步走	到	他	身边	，	说道	：	“	泰弟	，	你	内伤	怎样	？	”	伸	指	搭	他	腕	脉	。	高升	泰道	：	“	我	督	脉	上	受	了	些	伤	，	并	不	碍事	，	你	……	你	不用	损耗	功力	……	”	一	言	未	毕	，	镇	南	王已	伸出	右手	食指	，	在	他	后	颈	中点	了	三	指	，	右	掌	按住	他	腰间	。

镇	南王	头顶	冒起	丝丝	白气	，	过	了	一	盏	茶	时分	，	才	放开	左	掌	。	高升	泰道	：	“	淳	哥	，	大敌当前	，	你	何苦	在	这时候	为	我	耗损	内力	？	”	镇	南	王	笑道	：	“	你	内伤	不	轻	，	早	治	一刻	好	一刻	。	待得	见	了	大哥	，	他	就	不	让	我	动手	，	自己	要	出	指	了	。	”

木	婉	清	见	高升	泰	本来	脸色	白得	怕人	，	但	只	这	片刻	之间	，	双颊	便	有	了	红晕	，	心	道	：	“	原来	段郎	的	爹爹	内功	深厚	之	极	，	怎	地段	郎	他	……	他	却	又	全然	不	会	武功	？	”

褚	万里	牵	过	一匹马	来	，	服侍	镇	南王	上马	。	镇	南	王和	高升	泰	并	骑	徐行	，	低声	询问	敌情	。	段誉	与	母亲	有说有笑	，	在	铁甲	卫士	前后	拥	卫	之下	向	大理	城驰	去	，	却	不免	将	木婉清	冷落	了	。

黄昏	时分	，	一行	人	进	了	大理城	南门	。	‘	镇	南	’	、	‘	保国	’	两面	大旗	所到之处	，	众	百姓	大声	欢呼	：	“	镇	南	王爷	千岁	！	”	“	大将军	千岁	！	”	镇	南	王	挥手	作答	。

木	婉	清	见	大理	城内	人烟	稠密	，	大街	上	青石	平铺	，	市	肆	繁华	。	过	得	几	条	街道	，	眼前	笔直	一条大石	路	，	大路	尽头	耸立	着	无数	黄瓦	宫殿	，	夕阳	照	在	琉璃瓦	上	，	金碧辉煌	，	令人目	为	之	眩	。	一行	人	来	到	一	座	牌坊	之前	，	一齐	下马	。	木婉清	见	牌坊	上	写	着	四	个	大	金字	：	“	圣道	广慈	”	，	心想	：	“	这	定是	大理国	的	皇宫	了	。	段郎	的	伯父	竟	住在	皇宫	之中	，	想必	位居	高官	，	也	是	个	什么	王爷	、	大将军	之	流	。	”

一行	人	走过	牌坊	，	木婉清	见	宫门	上	的	匾额	写	着	‘	圣慈	宫	’	三	个	金字	。	一个	太监	快步走	将	出来	，	说道	：	“	启禀	王爷	：	皇上	与	娘娘	在	王爷	府	中	相候	，	请	王爷	、	王妃	回镇南	王府	见驾	。	”	镇	南	王道	：	“	是	了	！	”	段誉	笑道	：	“	妙极	，	妙极	！	”	玉虚	散	人	横	他	一眼	，	嗔	道	：	“	妙	什么	？	我	在	皇宫	中	等候	娘娘	便	是	。	”	那太监	道	：	“	娘娘	吩咐	，	务请	王妃	即时	朝见	，	娘娘	有	要紧	事	和	王妃	商量	。	”	玉虚	散	人	低声	道	：	“	有	什么	要紧	事	了	？	诡计多端	。	”	段誉	知道	这	是	皇后	故意	安排	，	料到	他	母亲	不肯	回	自己	王府	，	是	以	先	到	镇	南	王府	中	去	相候	，	实	是	撮合	他	父母	和	好	的	一番	美意	，	心	下	甚	喜	。

一行	人	出	牌坊	后	上马	，	折	而	向东	，	行	了	约莫	两里路	，	来到	一	座	大	府第	前	。	府	门前	两面	大旗	，	旗	上	分别	绣	的	是	‘	镇	南	’	、	‘	保国	’	两	字	，	府	额	上	写	的	是	‘	镇	南	王府	’	。	门口	站	满	了	亲兵	卫士	，	躬身	行礼	，	恭迎	王爷	、	王妃	回府	。

镇	南王	首先	进	了	府门	，	玉虚	散	人	踏实	上	第一	级	石阶	，	忽然	停	步	，	眼眶	一	红	，	怔怔	的	掉	下	泪	来	。	段誉	半拉	半	推	，	将	母亲	拥进	了	大门	，	说道	：	“	爹	，	儿子	得	母亲	回来	，	立	下	大	功	，	爹爹	有	什么	奖	赏	？	”	镇南王	心中	喜欢	，	道	：	“	你	向娘	讨	赏	，	娘	说	赏	什么	，	我	便	照	赏	。	”	玉虚	散	人	破涕为笑	，	道	：	“	我	说	赏	你	一	顿	板子	。	”	段誉	伸	了	伸舌头	。

高升	泰	等	到	了	大厅	上	，	分站	两旁	，	镇	南	王道	：	“	泰弟	，	你	身上	有	伤	，	快	坐下	。	”	段誉	同	木婉	清道	：	“	你	在	此	稍	坐	片刻	，	我	见过	皇上	、	皇后	，	便	来陪你	。	”	木婉清	实	是	不愿	他	离去	，	但	也	无法	阻止	，	只得	委	委屈	屈	的	点	了	点头	，	迳	在	首	座	第一	张	椅上	坐	了	下来	。	其余	诸	人	一直	站	着	，	直等镇	南	王	夫妇	和	段誉	进	了	内堂	，	高升	泰	这	才	坐下	，	但	褚万里	、	古笃诚	、	朱丹臣	等	人	却	仍	垂	手	站立	。

木	婉	清	也	不	理会	，	放眼	看	那	大厅	，	只见	正中一	块	，	横匾	，	写	着	‘	邦国	柱石	’	四	个	大字	，	下首	署	着	‘	丁卯	御笔	’	四	个	小字	，	楹柱	中堂	悬	满	了	字画	，	一时	也	看	不	了	这	许多	，	何况	好多	字	根本	不	识	。	侍	仆	送	上	清茶	，	恭恭敬敬	的	举	盘过	顶	。	木婉清	心想	：	“	这些	人	古怪	真	多	。	”	又	见	只	有	她	自己	与	高升	泰	两	人	有	茶	。	朱丹臣	等	一	干	人	迎敌	之	时	威风	八	面	，	到	了	镇	南	王府	，	却	恭谨	肃立	，	大气	也	不	敢	透	一口	，	那里	像	什么	身负	上乘	武功	的	英雄好汉	？

过	得	半	个	时辰	，	木婉清	等	得	不耐烦	起来	，	大声	叫	道	：	“	段誉	，	段誉	，	干	么还	不	出来	？	”

大厅	上	虽	站	满	了	人	，	但	人人	屏息	凝	气	，	只	声	不	出	，	木婉清	突然	大	叫	，	谁	都	吓	了	一	跳	。	高升	泰	微笑	道	：	“	姑娘	少安毋躁	，	小	王爷	这	就	出来	。	”	木婉清	奇道	：	“	什么	小	王爷	？	”	高升	泰道	：	“	段公子	是	镇	南	王世子	，	那	不	是	小	王爷	么	？	”	木婉清	自言自语	：	“	小	王爷	，	小	王爷	！	这	书呆子	像	什么	王爷	？	”

只见	内堂	走出	一	名	太监	，	说道	：	“	皇上	有	旨	：	着	善	阐	侯	、	木婉清	进见	。	”	高升	泰	见	那太监	出来	，	早已	恭恭敬敬	的	站立	。	木婉清	却	仍	大	刺	刺	的	坐着	，	听	那太监	直呼	已	名	，	心中	不	喜	，	低声	道	：	“	姑娘	也	不	称	一声	，	我	的	名字	是	你	随便	叫得	的	么	？	”	高升	泰道	：	“	木姑娘	，	咱们	去	叩	见	皇上	。	”

木	婉	清	虽	是	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听说	要	去	见	皇帝	，	心头	也	有	发毛	，	只	得	跟	在	高升	泰	之后	，	穿	长廊	，	过	庭院	，	只	觉得	走	不	完	的	一	间	间	屋子	，	终于	来到	一	座	花厅	之外	。

那	太监	报道	：	“	善	阐	侯	、	木婉	清朝	见	皇上	、	娘娘	。	”	揭开	了	帘子	。

高升	泰	向木婉	清	使	个	眼色	，	走	进	花厅	，	向正中	坐着	的	一	男	一	女	跪	了	下去	。

木	婉	清	却	不	下跪	，	见	那	男人	长须	黄袍	，	相貌	清俊	，	问道	：	“	你	就	是	皇帝	么	？	”

这	居中	而	坐	的	男子	，	正是	大理国	当今	皇帝	段正明	，	帝号	称为	保定	帝	。	大理国	于	五代	后晋	天	福二年	建国	，	比	之	赵匡胤	陈桥	兵变	、	黄袍加身	还	早	了	廿三	年	。	大理	段氏	其	先为武威郡人	，	始祖	段俭	魏	，	佐	南	诏	大蒙国	蒙	氏	为	清平	官	，	六	传	至	段思平	，	官通海	节度使	，	丁酉年得国	，	称	太祖	神圣	文武	帝	。	十四	传	而	到	段正明	，	已	历	一百五十	余年	。

是	时	北宋	汴梁	哲	宗	天子	在位	，	年岁	尚	幼	，	太	皇太后	高氏	垂帘听政	。	这位	太	皇太后	任用	名臣	，	废除	苛政	，	百姓	康乐	，	华	髟	绥	安	，	实	是	中国	历代	第一	位	英明	仁厚	的	女	主	，	史称	‘	女中	尧舜	’	。	大理国	僻处	南疆	，	历代	皇帝	崇奉	佛法	，	虽	自	建	帝号	，	对	大	宋	一向	忍让	恭顺	，	从来不	以	兵戎相见	。	保定	帝	在位	十一	年	，	改	元	三	，	曰	保定	、	建安	、	天佑	，	其时	正	当天	估	年间	，	四	境	宁静	，	国泰民安	。

保定	帝	见	木婉清	不	向	自己	跪拜	，	开口	便	问自己	是否	皇帝	，	不禁	失笑	，	说道	：	“	我	便	是	皇帝	了	。	你	说	大理	城里	好玩	么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一	进城	便	来见你	了	，	还	没	玩	过	。	”	保定	帝	微笑	道	：	“	明儿	让	誉	儿	带	你	到处	走走	，	瞧瞧	我们	大理	的	风光	。	”	木婉	清道	：	“	很好	，	你	陪	我们	一起	去	吗	？	”	她	此言	一	出	，	众人	都	忍不住	微笑	。

保定	帝	回	视	坐	在	身旁	的	皇后	，	笑道	：	“	皇后	，	这	娃	娃儿	要	咱们	陪	她	，	你	说	陪	不	陪	？	”	皇后	微笑	未	答	。	木婉清	向	她	打量	了	几	眼	，	道	：	“	你	是	皇后	娘娘	吗	？	果然	挺	美丽	的	。	”	保定	帝	呵呵	大	笑	，	说道	：	“	誉	儿	，	木姑娘	天真	诚朴	，	有趣	得	紧	。	”

木	婉	清	问道	：	“	你	为	什么	叫	他	誉	儿	？	他	常说	的	伯父	，	就	是	你	了	，	是不是	？	他	这次	私逃	出外	，	很	怕	你	生气	，	你	别	打	他	了	，	好	不好	？	”	保定	帝	微笑	道	：	“	我	本	要	重重	打	他	五十	记	板子	，	既	是	姑娘	说	情	，	那就饶	过	了	。	誉	儿	，	你	还	不	谢	谢木	姑娘	。	”

段	誉	见	木婉清	逗得	皇上	高兴	，	心	下	甚	喜	，	知道	伯父	性子	随和	，	便	向木婉	清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谢过	木	姑娘	说情	之	德	。	”	木婉	清还	了	一	礼	，	低声	道	：	“	你	伯父	答	允	不	打	你	，	我	就	放心	了	，	谢	倒是	不用	谢	的	。	”	转头	又	向	保定	帝	道	：	“	我	只	道	皇帝	总	是	个	很	凶	很	可怕	的	人	，	那	知道	你	……	你	很好	！	”

保定	帝	除了	幼年	时曾	得	父皇	、	母后	如此	称赞	之外	，	十	余年来	人人	见	他	恭敬	畏惧	，	从未	有人	赞	过	他	‘	你	很好	’	三	字	，	但	见	木婉清	犹如	浑	金	朴玉	，	全然	不通	世故	人情	，	对	她	更	增	三	分	喜欢	，	向皇后	道	：	“	你	有	什么	东西	赏	她	？	”

皇后	从	左	腕	上	褪	下	一	只	玉镯	，	递	了	过去	，	道	：	“	赏	了	你	吧	。	”

木	婉	清	上前	接	过	，	戴	上	自己	手腕	，	嫣然一笑	，	道	：	“	谢谢你	啦	。	下次	我	也	去找	一	件	好看	的	东西	送给	你	。	”	皇后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那	我	先	谢谢你	啦	。	”

忽	听	得	西首数	间	屋外	屋顶	上阁	的	一	声响	，	跟着	邻室	的	屋	上	又是	阁	的	一	响	。

木	婉	清	一	惊	，	知	有	敌人	来袭	，	那人来	得	好	快	。	但	听得	飕飕	数声	，	几	个	人	上	了	屋顶	，	褚万里	的	声音	喝道	：	“	阁下	深夜	来到	王府	，	意欲	何为	？	”

一个	嗓子	嘶哑	的	粗	声道	：	“	我	找	徒	儿	来	啦	！	快	叫	我	乖	徒	儿	出来	见	我	。	”	正是	南海	鳄	神	。

木	婉	清	吃惊	更	甚	，	虽	儿	王府	中	戒备	森严	，	卫士	如云	，	镇南王	、	高升	泰	、	玉虚	散	人	，	以及	褚古傅	朱诸	人均	武功	高强	，	但	南海	鳄	神	实在	太	也	厉害	，	如	再	得	叶	二	娘	、	云中鹤	，	以及	那个	未曾	露	过	面	的	‘	天下第一	恶人	’	相助	，	四	恶	联手	，	倘	要强	掳	段	誉	，	只怕	也	是	不易	阻挡	。

只	听	褚	万里	喝道	：	“	阁下	高徒	是	谁	？	镇	南	王府	之中	，	那有	阁下	的	徒	儿	？	快快	退	去	！	”	突然间	嗤	的	一	声响	，	半空中	伸	下	一	张大	手	，	将厅	门	上	悬着	的	帘子	撕	为	两	半	，	人影	一	幌	，	南海	鳄	神	已	站	在	厅	中	。	他	豆	眼	骨	溜溜	的	一	转	，	已	见到	段誉	，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老四	说	得	不错	，	乖	徒	儿	果然	在	此	。	快快	求	我	收	你	为	徒	，	跟	我	去	学	功夫	。	”	说	着	伸出	鸡爪	般	的	手	来	。	抓	向段誉	肩头	。

镇	南王	见	他	这	一	抓	来势	劲	急	，	着实	厉害	，	生怕	他	伤	了	爱子	，	当即	挥	掌	拍	去	。	两	人	手掌	相碰	，	砰	的	一声	，	均	感	内力	受	震	。	南海	鳄	神	心	下	暗	惊	，	问道	：	“	你	是	谁	？	我	来	带领	我	的	徒	儿	，	关你	什么事	？	”	镇	南	王	微笑	道	：	“	在	下	段正淳	。	这	孩子	是	我	儿子	，	几时	拜	你	为	师	了	？	”

段	誉	笑道	：	“	他	硬要	收	我	为	徒	，	我	说	早已	拜过	师父	了	，	可	是	他	偏偏	不信	。	”

南海	鳄	神	瞧瞧	段誉	，	又	瞧瞧	镇	南	王段正	淳	，	说道	：	“	老	的	武功	倒	很强	，	小	的	却	是	一点	不	会	，	我	就	不信	你们	是	爷儿俩	。	段正淳	，	咱们	马马虎虎	，	就算	他	是	你	的	儿子	好	了	。	可是	你	教	武功	的	法子	不对	，	你	儿子	太	过	脓包	。	可惜	，	嘿嘿	，	可惜	。	”	段正	淳道	：	“	可惜	什么	？	”	南海	鳄	神道	：	“	你	儿子	很	像	我	，	是	块	极	难得	的	学武	材料	，	只	须跟我	学	得	十	年	，	包	他	成为	武林中	一个	了不起	的	高手	。	”

段	正	淳	又是	好	气	，	又是	好	笑	，	但	适才	跟	他	对	掌	，	已知	此人	武功	好生	了得	，	正待	回答	，	段誉	已	抢	着	说道	：	“	岳	老三	，	你	武功	不行	，	不配	做	我	师父	，	你	回南海	万	鳄	岛	去	再	练	二十	年	，	再	来	跟	人	谈论	武学	。	”	南海	鳄	神	大怒	，	喝道	：	“	凭	你	这	小子	，	也	配	说	我	武功	不行	？	”

段	誉	道	：	“	我	问	你	：	‘	风雷	、	益	。	君子	以	见	善	则	迁	，	有	过	则	改	’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	南海	鳄	神	一	呆	，	怒道	：	“	那有	什么	意思	？	胡说八道	。	”	段誉	道	：	“	你	连	这	几	句	最	浅近	的	话	也	不懂	，	还	谈	什么	武学	？	我	再问	你	：	‘	损	上	益下	，	民	说	无疆	。	自	上下	下	，	其道	大	光	。	’	那	又是	什么	意思	？	”

保定	帝	、	镇南王	、	高升	泰	等	听	到	他	引	‘	易经	’	中的	话	来	戏弄	此人	，	都	不禁	好笑	。	木婉清	虽	不懂	他	说	些	什么	，	但	猜	到	多半	是	酸	秀才	在	掉	书包	。

南海	鳄	神	一怔	之间	，	只见	各人	脸上	均	有	嘲笑	之意	，	料想	段誉	说	的	多半	不	是	好	话	，	大	吼	一声	，	便	要	出	掌	相	击	。	段正淳	踏	上	半步	，	拦	在	他	与	儿子	之间	。

段	誉	笑道	：	“	我	说	的	都是	武功	秘诀	，	其	中奥妙	无穷	，	料	你	也	不懂	。	你	这	等	井底之蛙	，	居然	想	做	我	师父	，	岂不	笑	歪	了	天下人	的	嘴巴	？	哈哈	，	我	拜	的	师父	有的是	玉洞	神仙	，	有的是	饱	学	宿儒	，	有的是	大德	高僧	。	你	啊	，	再	学	十	年	，	也	未必	能	拜	我	为	师	。	”

南海	鳄	神	大	吼	：	“	你	拜	的	师父	是	谁	？	叫	他	出来	，	露	几	手	给	我	瞧瞧	。	”

段	正	淳	见	来者	只	是	四	恶	之一	，	武功	虽然	不	弱	，	比	自己	可	还差	了	一筹	，	不妨	拿	这	浑	人	来	戏耍	一番	，	以	博	皇上	、	皇后	与	夫人	一	灿	，	当下	由得	儿子	信口	胡说	，	也	不	出言	阻止	。

段	誉	见	伯父	脸上	笑嘻嘻	地	，	父亲	又	对	己	纵容	，	更加	得意	了	，	向南海	鳄	神道	：	“	好	，	你	有	胆子	便	在	这里	，	我	去	请	我	师父	来	，	你	可	别	吓得	逃走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我	岳老二	一生	纵横	江湖	，	怕	过	谁	来	？	快	去	，	快	去	。	”	段誉	转身	出	房	。

南海	鳄	神	向	各人	脸上	逐一	瞧	去	，	只见	人人	都	是	是	脸	露	微笑	，	心想	：	“	我	这	徒	儿	武功	这	等差	劲	，	狗屁	不	如	，	他	师父	会	有	什么	能耐	？	老子	半	点	也	不	用	怕	他	。	”

只	听得	靴	声	橐	橐	，	两	个	人	走近	房来	。	段誉	在	门外	说道	：	“	岳	老三	这	家伙	逃走	了	么	？	爹	，	你	别	让	他	逃走	，	我	师父	来	啦	。	”	南海	鳄	神	吼道	：	“	我	逃	什么	？	***	，	快	叫	你	师父	进来	。	你	不	肯	改	投	明师	，	想	是	你	的	暗	师	不	答	允	。	我	先	把	你	狗屁	师父	的	脖子	扭断	，	你	没	了	师父	，	就	非	拜	我	为	师	不可	。	哈哈	，	这	主意	高明之	极	。	”

他	自称	自	赞	声	中	，	段誉	带	了	一	人	进来	，	众人	一	见	，	忍不住	哈哈大笑	。

这	人	小帽	长袍	，	两	撇	焦黄	鼠	须	，	眯着	一	双	红眼睛	，	缩头	耸肩	，	形貌	猥琐	，	玉虚	散	人	等	认得	乃是	王府	中	管帐	师爷	的	手下	霍先生	。	这	人	整日	价	似	睡	非	睡	，	似	醒	非	醒	，	专爱	和	王府	中的	仆役	赌博	。	这时	带着	七	他	酒意	，	胸前	满是	油腻	，	被	段誉	拖着	手臂	，	畏	畏缩	缩	的	不	敢	进来	。	一	进花厅	，	便	向	保定	帝	和	皇后	叩	下头	去	。	保定	帝	不	认得	他	是	谁	，	说道	：	“	罢	了	！	”

段	誉	挽着	霍先生	的	手臂	，	向南海	鳄	神道	：	“	岳	老三	，	我	诸位	师	尊	之中	，	以	这位	师父	武功	最	浅	，	你	须	先胜	得	了	他	，	方能跟	我	另外	的	师父	比武	。	”	南海	鳄	神	哇哇	大	叫	，	说道	：	“	三	招	之内	，	我	岳老地	若	不	将	他	摔	个	稀巴烂	，	我	拜你	为	师	。	”	段誉	眼	光一亮	，	说道	：	“	你	这	话	是	真是假	？	男子汉	大丈夫	，	说	过	的	话	倘若	不	作	数	，	便	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南海	鳄	神	叫	道	：	“	来	，	来	，	来	！	”	段誉	道	：	“	倘若	只	比	三	招	，	那	就	不用	我	师父	动手	，	我	自己	来接你	三	招也成	。	”

南海	鳄	神	听到	云中鹤	的	传言	，	匆匆忙忙	赶来	大理镇	南	王府	，	一心	只想	擒	去	段誉	，	要	他	作	南海	一派	的	传人	，	待得	和	段正淳	对了	一掌	，	始	有	惧	意	，	觉得	要	在	这	许多	高手	环绕	之下	擒	走	段誉	，	实在	大为	不易	，	单是	徒	儿	的	老子	，	恐怕	就	打	他	不过	，	听得	段誉	愿	和	自己	动手	，	当真	再	好	不过	，	一	出	手	就	可	将	他	扣住	，	段正淳	等	武功	再	强	，	也	就	不	敢	动	弹	，	只有	眼睁睁	的	让	自己	将	徒	儿	带走	，	便道	：	“	好	，	你	来接我	三	招	，	我	不	出	内力	，	决	不	伤	你	便	是	。	”

段	誉	道	：	“	咱们	言语	说明	在	先	，	三	招	之内	你	如	打	我	不	倒	，	那便	如何	？	”

南海	鳄	神	哈哈大笑	，	他	知道	段誉	是	个	手无缚鸡之力	的	文弱书生	，	别	说	三	招	，	就	是	半	招也接	不	住	，	便道	：	“	三	招	之内	要是	打	你	不	倒	，	我	就	拜你	为	师	。	”	段誉	笑道	：	“	这里	大家	都听见	了	，	你	赖	不赖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岳老二	说话	，	素来	说	一是一	，	说	二是二	。	”	段誉	道	：	“	岳	老三	！	”	南海	鳄	神道	：	“	岳老二	！	”	段誉	道	：	“	岳	老三	！	”	南海	鳄	神道	：	“	快	来	动手	，	罗里罗	唆	的	干什么	？	”	段誉	走	上	两步	，	和	他	相对	而	立	。

厅	中	众人	自	保定	帝	、	皇后	而	下	，	除了	木婉清	外	，	人人	都	是	是	看着	段誉	长大	的	，	均	知	他	好	文厌武	，	从来	没	学过	武功	，	这次	保定	帝	和	段正淳	逼着	他	练武	，	他	竟	离家	出走	，	别	说	和	一流	高手	过	招	，	就	是	寻常	的	卫士	兵卒	，	他	也	决计	不	是	对手	。	初时	众人	均	知	他	是	故意	戏弄	这	浑人	，	但	到	后来	说话	僵	了	，	竟	逼	得	真	要	和	他	放	对	。	虽然	南海	鳄	神	一心	想	收	他	为	徒	，	不致	伤	他	性命	，	但	这	人	性子	凶	野	，	说不定	突然间	狂	性	大	发	，	段誉	以	金枝玉叶	之	体	，	如何	可	轻易	冒险	？	玉虚	散	人	首先	出言	拦阻	：	“	誉	儿	莫要	胡闹	，	这	等	山野	匹夫	，	不必	多加理	会	。	”	皇后	也	道	：	“	善	阐	侯	，	你	下令	擒	了	这个	狂	徒	。	”

善	阐	侯	高升	泰	躬身	道	：	“	臣	高升	泰	接	旨	。	”	转身	喝道	：	“	褚万里	、	古笃诚	、	傅	思归	、	朱丹臣	四	人	听	令	：	娘娘	有	旨	，	擒	了	这个	犯	驾	狂	徒	。	”	褚万里	等	四	人	一齐	躬身	道	：	“	臣	接	旨	。	”

南海	鳄	神	眼见	众人	要	群起	而	攻	，	喝道	：	“	你们	大伙儿	都	来好	了	，	老子	也	不怕	。	你	两	个	是	皇帝	、	皇后	吗	？	你	两	个	也	上吧	！	”

段	誉	双手	急	摇	，	道	：	“	慢	来	，	慢	来	，	让	我	跟	他	比	了	三	招	再说	。	”

保定	帝	素知	这	侄儿	行事	往往	出人意	表	，	说不定	他	暗中	另有	机谋	，	好在	南海	鳄	神	不会	伤	他	性命	，	又	有	兄弟	和善	阐	侯	在	旁	照料	，	决无	大	碍	，	便道	：	“	众人	且住	，	让	这	狂	徒	行	领教	一下	大理国	小王子	的	高招	，	也	无	不可	。	”

褚万里	等	四	人本	要	一拥而上	，	听得	皇上	有	旨	，	当即	站定	。

段	誉	道	：	“	岳	老三	，	咱们	把	话	说明	在	先	，	你	在	三	招	中	打	我	不	倒	，	就	拜	我	为	师	。	我	虽	做	你	师父	，	但	你	资质	太笨	，	武功	我	是	不能	教	你	的	，	你	答	不	答	允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谁	要	你	教	武功	？	你	又	会	什么	狗屁	武功	了	？	”	段誉	道	：	“	好	，	那你答	允	了	。	拜师	之后	，	师尊	之	命	，	便	不可	有	违	，	我	要	你	做	什么	，	你	便	须	遵命	而	行	，	否则	欺	师	灭	祖	，	不合	武林	规矩	。	你	答	不	答	允	？	”	南海	鳄	神	不	怒	反	笑	，	说道	：	“	这个	自然	。	你	拜	我	为	师	之后	，	也	是	这样	。	”

段誉将所	学	的	凌波	微步	默想	了	十几	步	，	觉得	要	逃过	他	三	招	，	似乎	也	并	不	难	，	但	一生	从未	和	人	动过手	，	这	南海	鳄	神	武功	又	太高	，	毕竟	全无	把握	，	还是	预留	后步	的	为	妙	，	说道	：	“	就	是	这样	。	不过	你	要	收	我	为	徒	，	须得	将	我	几位	师父	一一	打败	，	显明	你	武功	确	比	我	各位	师父	都高	，	我	才拜你	为	师	。	”	心想	：	“	要	是	给	他	三	招	之内	一把抓	住	，	我	就	将	这里	武功	高强	之	人	一个	个	说	成是我	师父	，	让	他	一个	个	打去	便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好吧	！	好	吧	！	你	尽	说	不	练	，	那	可不	像	我	了	。	咱们	南海派	说	打	就	打	，	不能	含糊	。	”

段	誉	指	着	他	身后	，	微笑	道	：	“	我	一	位	师父	早已	站	在	你	的	背后	……	”	南海	鳄	神	不觉	背后	有	人	，	回头	一	看	。	段誉	陡然	间	斜	上一步	，	有	若	飘	风	，	毛手毛脚	的	抓住	了	他	胸口	‘	膻中穴	’	，	大拇指	对准	了	穴道	正	中	。	这一下	手法	笨拙	之	极	，	但	段誉	身上	蕴藏	了	无量	剑	七	名	弟子	的	内力	，	虽然	不	会	运用	，	一	抓	之下	，	劲	道	却	也	不	小	。	南海	鳄	神	只	感	胸口	一	窒	，	段誉	左手	又	已	抓住	他	肚脐	上	的	‘	神	阙	穴	’	。	‘	北	冥	神功	’	卷轴	上	所	绘	经脉	穴道	甚多	，	段誉	只	练	过手	太	阴	肺经	和	任脉	两	图	，	这	‘	膻中	’	、	‘	神	阙	’	两	穴	，	正是	任脉	中的	两	大要	穴	。

南海	鳄	神	一	惊	之下	，	急	运	内力	挣扎	，	突	觉	内力	自	膻	中空	急	泻	而	出	，	全身	便	似	脱力	一般	，	更是	惊慌	无	已	。	段誉	已	将	他	身子	倒	举	起	来	，	头	下脚	上	的	摔	落	，	腾	的	一声	，	他	一个	秃	秃	的	大头	撞	在	地下	。	幸好	花厅	中铺	着	地毯	，	并	不	受伤	，	他	急怒	之下	，	一个	‘	鲤鱼打挺	’	，	跳起	身	来	，	左手	便	向段誉	抓去	。

厅	上	众人	见	此	变故	，	无不	惊诧	万分	。	段正淳	见	南海	鳄	神	出	抓	凌厉	，	正要	出手	阻	格	，	却	见	段誉	向左	斜	走	，	步法	古怪	之	极	，	只	跨	出一步	，	便	避开	了	对	方奔	雷	闪电	般	的	这	一	抓	。	段正淳	喝	采	：	“	妙极	！	”	南海	鳄	神	第二	掌	跟着	劈	到	。	段誉	并不	还手	，	斜	走两步	，	又	已	闪开	。

南海	鳄	神	两	招	不	中	，	又	惊	又	怒	，	只见	段誉	站	在	自己	面前	，	相距	不	过	三	尺	，	突然间	一	声	狂吼	，	双	手	齐出	，	向	他	胸腹	间	急	抓	过去	，	臂	上	、	手上	、	指	上	尽皆	使	上	了	全力	，	狂怒	之下	，	已	顾不得	双手	若是	抓得	实	了	，	这个	‘	南海派未来	传人	’	便是	破	胸	开膛	之	祸	。

保定	帝	、	段正淳	、	玉虚	散	人	、	高升	泰	四	人	齐声	喝道	：	“	小心	！	”	却	见	段誉	左	踏	一	步	，	右	跨	一	步	，	轻飘飘	的	已转	到	了	南海	鳄	神	背	后	，	伸手	在	他	秃顶	上	拍	了	一掌	。

南海	鳄	神	惊觉	对方	手掌	居然	神出鬼没	的	拍	到	了	自己	头	顶	，	暗	叫	：	“	我	命	休	矣	！	”	但	头皮	和	他	掌心	一	触	，	立	知	这	一掌	之中	全无	内力	，	左掌翻	上	，	嗤	的	一下	，	将	段誉	手	背	上	抓破	了	五	条	血痕	。	段誉	急忙	缩手	，	南海	鳄	神	一	抓	余力	未	衰	，	五根	手指	滑将	下来	，	竟	在	自己	额头	上	也	抓出	了	五	条	血痕	。

段	誉	连	避	三	招	，	本来	已然	得胜	，	但	童心	大	起	，	在	南海	鳄	神	脑门	上	拍	了	一掌	，	他	既	不	知	自己	内力	已	颇	为	不	弱弱	，	自	也	丝毫	不	会	使用	，	险些	反	被	擒住	，	当下	脚步	连	错	，	躲	到	了	父亲	身后	，	已	吓得	脸上	全无	血色	。

玉	虚	散	人	向	儿子	白	了	一眼	，	心	道	：	“	好	啊	，	你	向	伯父	与	爹爹	学	了	这	等	奇妙	功夫	，	竟	一直	瞒着	我	。	”

木	婉	清	大声	道	：	“	岳	老三	，	你	三	招	打	他	不	倒	，	自己	反	被	他	摔	了	一	交	，	快	磕头	拜师	啊	。	”	南海	鳄	神	抓	了	抓	耳根	，	红	着脸	道	：	“	他	又	不	是	真	的	跟	我	动手	，	这个	不	算	。	”	木婉清	伸手	指	括	脸	，	道	：	“	羞	不	羞	？	你	不	拜师	，	那	便是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了	。	你	愿意	拜师	呢	，	还是	愿意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都	不愿	。	我	要	跟	他	打	过	。	”

段	正	淳	见	儿子	的	步法	巧妙	异常	，	实	是	瞧	不	出	其中	的	诀窍	，	低声	在	他	耳边	道	：	“	你	别	伸	他	，	只	乘机	拿	他	穴道	。	”	段誉	低声	道	：	“	儿子	害怕	起来	了	，	只怕	不	成	。	”	段正淳	低声	道	：	“	不用	怕	，	我	在	旁边	照料	便	是	。	”

段	誉	得	父亲	撑腰	，	胆气	为	之一	壮	，	从	段正淳	背后	转身	出来	，	说道	：	“	你	三	招	打	不	倒	我	，	便	应拜我	为	师	了	。	”	南海	鳄	神	大	吼	一声	，	发	掌	向	他	击	去	。

段	誉	向	东北角	踏	了	一	步	，	轻	轻易	易	的	便	即	避开	，	喀喇	一声	，	南海	鳄	神	这	掌	击	烂	了	一	张	茶几	。	段誉	凝神	一	志	，	口中	轻轻	念道	：	“	观	我	生	，	进退	。	艮	其	背	，	不	获	其	人	；	行	其	庭	，	不	见其人	。	鼎	耳革	，	其	行	塞	。	剥	，	不利	有	修	往	。	羝羊	触	藩	，	不能	退	，	不能	遂	。	”	竟是	不	看	南海	鳄	神	的	掌	势	来	路	，	自	管自	的	左上	右	下	，	斜	进	直	退	。	南海	鳄	神	双掌越	出	越快	，	劲力	越来越	强	，	花厅	中	砰	嘭	、	喀喇	、	呛	啷	、	乒乓	之	声	不	绝	，	椅子	、	桌子	、	茶壶	、	茶杯	纷纷	随着	他	掌	力	而	坏	，	但	始终	打	不	到	段誉	身上	。

转眼间	三十	余招已	过	，	保定	帝	和	镇南王兄弟	早	瞧	出	段誉	脚步	虚浮	，	确	然	不会	半点	武功	，	只是	不知	他	如何	得了	高人	传授	，	学会	一	套	神奇	之	极	的	步法	，	踏	着	伏羲	六十四	卦	的	方位	，	第一	步都	是	匪夷所思	。	他	倘若	真和南海	鳄	神	对敌	，	只	一	招	便	已	毙	于	敌人	掌	底	，	但	他	只管	自己	走	自己	的	，	南海	鳄	神	掌	力	虽	强	，	始终	打	他	不	着	。	再	看	一会	，	两	兄弟	互	视	一眼	，	脸上	都	闪过	一	丝	忧色	，	同时	想到	：	“	这	南海	鳄	神	假使	闭起	眼睛	，	压根儿	不	去	瞧	誉	儿	到	了	何处	，	随手	使	一	套	拳法	掌法	，	数	招	间	便	打	到	他	了	。	”	但	见	南海	鳄	神	的	脸色	越	转	越	黄	，	眼睛	越	睁大	，	却	没想到	这个	法子	，	掌法	变幻	，	总是	和	段誉	的	身子	相差	了	一	尺	两	尺	。

然而	这么	缠斗	下去	，	段誉	纵然	不	受	损伤	，	要	想	打倒	对方	，	却	也	万万	不能	。	保定	帝	又	看	了	半晌	，	说道	：	“	誉	儿	，	走	慢	一半	，	迎面	过去	，	拿	他	胸口	穴道	。	”

段	誉	应道	：	“	是	！	”	放慢	了	脚步	，	迎面	向	南海	鳄	神	走	去	，	目光	和	他	那张	凶狠	焦黄	的	脸	一对	，	心	下	登	生	怯	意	，	脚下	微	一	窒	滞	，	已	偏	了	方位	。	南海	鳄	神	一	抓	插	下	，	从	段誉	脑袋	左侧	直	划	下去	，	插	得	他	左耳	登时	鲜血	淋漓	。	段誉	耳	上	疼痛	，	怯	意	更	甚	，	加快	脚步	的	横	转	直	退	，	躲	到	了	段正淳	背	后	，	苦笑	道	：	“	伯父	，	那	不	成	！	”

段	正	淳	怒道	：	“	我	大理	段氏	子孙	，	焉有	与	人	对敌	而	临阵	退缩	的	？	快	去	打	过	，	伯父	教	的	不错	。	”	玉虚	散	人	疼惜	儿子	，	插口	道	：	“	誉	儿	已	和	他	对	了	六十	余招	，	段氏	门中有	此	佳	儿	，	你	还	嫌	不足	么	？	誉	儿	，	你	早	胜	啦	，	不用	打	了	。	”	段正	淳道	：	“	不用	担心	，	我	担保	他	死	不	了	。	”	玉虚	散	人心	中	气	苦	，	泪水	盈盈	，	便	欲	夺眶而出	。

段	誉	见	了	母亲	这	等	情景	，	心	下	不	忍	，	鼓起	勇气	，	大	步	而	出	，	喝道	：	“	我	再	跟	你	斗	过	。	”	这次	横了心	，	左	穿	右	插	的	回旋	而	行	，	越	走	越慢	，	待得	与	南海	鳄	神	相对	，	眼光	不和	他	相接	，	伸出	双手	，	便	往	他	胸口	拿	去	。

南海	鳄	神	见	他	出手	虚	软	无力	，	哈哈大笑	，	斜	身	反手	，	来	抓	他	肩头	，	不料	段誉	脚下	变化	无方	，	两人	同时	移	身	变位	，	两	个	下里一	靠	，	南海	鳄	神	的	胸口	刚好	凑到	段	誉	手指	上	。	段誉	看准	穴道	方位	，	右手	抓住	了	他	‘	膻中穴	’	，	左手	抓住	了	‘	神	阙	穴	’	。	他	内力	全然	不会	运	使	，	虽	已	抓住	了	两处	要	穴	，	但	若南海	鳄	神	置之不理	，	不	运	内力	而	缓缓	摆脱	，	段誉	原	也	丝毫	奈何	他	不得	。	可是	南海	鳄	神	要害	受制	，	心中	一	惊	，	双手	急	伸	，	突袭	对	方面	门	。	这一招	以攻为守	，	攻	的	是	段誉	眼目	要害	，	武学中	所谓	‘	攻	敌	之	不得不	救	’	，	敌人	再	强	，	也	非	回手	自救	不可	，	那	就	摆脱	了	自己	的	危难	，	原是极	高明	的	打法	。	不料	段誉	于	临	敌	之	道	一窍不通	，	对方	手指	抓	到	，	他	全	没想到	急速	退避	，	双手	仍	是	抓住	南海	鳄	神	的	穴道	。

这一下	可	就	错	有	错	着	，	南海	鳄	神	体内	气血	翻滚	，	涌到	两	处	穴道	处	忽	遇	阻碍	，	同时	‘	膻中穴	’	中	内力	又	汹涌	而	出	，	双手	伸	到	与	段誉	双眼	相距	半	尺	之	处	，	手臂	便	不	听	使唤	，	再也	伸	不过	去	。	他	一	口	真气	，	再	运	内力	。

段	誉	右手	大拇指	的	‘	少商穴	’	中	只	觉	一	股	大力	急速	涌入	。	南海	鳄	神	内力	之	强	，	与	无量	剑	七	名	弟子	自	是	不可	相提并论	，	段誉	登时	身子	摇	幌	，	立足	不	定	。	他	知	局势	危急	，	只	须双手	一	离	对方	穴道	，	自己	立时	便	有	性命	之	忧	，	是	以	身上	虽说	不	出	的	难受	，	还是	勉力	支撑	。

段	正	淳	和	段誉	相距	不	过	数	尺	，	见	他	脸	如	涂丹	，	越来越	红	，	当即	伸出	食指	抵	在	他后心	‘	大椎穴	’	上	。	大理	段氏	‘	一	阳	指	’	神功	驰名	天下	，	实	是	非同小可	，	一	股	融	和	的	暖气	透	将	过去	，	激发	段	誉	体内	原有	的	内力	。	南海	鳄	神	全身	剧	震	，	慢慢	软	倒	。	段正淳	伸手	扶住	儿子	。	段誉	内	息	回	顺	，	将南海	鳄	神	送入	自己	手	太	阴	肺经	的	内力	缓缓	储向	气海	，	一时	却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

段	正	淳	以	‘	一	阳	指	’	暗	助	儿子	，	合	父子	二人	之	力	方将	南海	鳄	神	制服	，	厅	上	众人	均	了然	于	心	，	虽	是	如此	，	南海	鳄	神	折服	在	段誉	手	下	，	却	也	无可	抵赖	。

此人	也	真	了得	，	段誉	双	手	一	离	穴道	，	他	略	一	运气	，	便	即	跃起身	来	，	眯着	一对	豆	眼	凝视	段	誉	，	脸上	神情	古怪	之	极	，	又是	诧异	，	又是	伤心	，	又是	愤怒	。

木	婉	清	叫	道	：	“	岳	老三	，	我	瞧	你	定是	甘心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拜师	是	不肯	拜	的	了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我	偏偏	叫	你	料	想不到	，	拜师	便	拜师	，	这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岳老二	是	决计	不	做	的	。	”	说	着	突然	跪倒	在	地	，	咚咚	咚咚	，	咚咚	咚咚	，	向段誉	连	磕	了	八	个	响	头	，	大声	叫	道	：	“	师父	，	弟子	岳老二	给	你	磕头	。	”

段	誉	一	呆	，	尚未	回答	，	南海	鳄	神	已	纵身	跃	起	，	出	厅	上	了	屋顶	。	屋	上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跟着	砰	的	一	响	，	一个人	被	掷	进厅	来	，	却	是	一	名	王府	卫士	，	胸口	鲜血	淋漓	，	心脏	已	被	他	伸	指	挖去	，	手足	乱动	，	未	即便	死	，	神情	极	是	可	怖	。	这	卫士	的	武功	虽	不	及	褚万里	等	，	却	也	并非	泛泛	，	居然	被	他	举手	间	便	将	心	挖土	去	，	四大	卫护	近	在	身旁	，	竟	不及	相救	。	众	人见了	无不	变色	。

木	婉	清	怒道	：	“	郎君	，	你	收	的	徒	儿	太	也	岂有此理	。	下次	遇到	，	非	叫	他	吃	点	苦头	不可	。	”	段誉	一	颗	心	兀自	怦怦	大跳	，	说道	：	“	我	侥幸	得胜	，	全	仗	爹爹	相助	。	下次	若	再	遇到	，	只怕	我	的	心	也	叫	他	挖	了	去	，	有	什么	本事	叫	他	吃苦头	？	”

古	笃	诚	和	傅	思归	将	那	卫士	的	尸体	抬	了	出去	，	段正淳	吩咐	厚加	抚恤	，	妥为	安葬	。

那	七	分	醉	、	三	分	醒	的	霍先生	只	吓得	筱	筱	发抖	，	退	了	下去	。

保定	帝	道	：	“	誉	儿	，	你	这套	步法	，	当	是	从	伏羲	六十四	卦	方位	中	化	将	出来	的	，	却	是	何人	所	授	？	当真	高明	。	”	段誉	道	：	“	孩儿	是	从	一个	山洞	中	胡乱	学	来	的	，	却	不知	对	也	不	对	，	请	伯父	指点	。	”	保定	帝	问道	：	“	如何	从	山洞	中学	来	？	”

段	誉	于是	略	叙	如何	跌入	无量	山	深谷	，	闯进	山洞	，	发现	一个	绘	有	步法	的	卷轴	。	至于	玉	像	、	裸女	等等	，	自然	略	而	不	提	，	这些	身子	裸露	的	神仙	姊姊	图像	，	如何	能	给	伯父	、	伯母	、	爹爹	、	妈妈	见到	？	而	木婉清	得知	自己	为	神仙	姊姊	发	痴	，	更	非	大	发脾气	不可	。	叙述	不详	，	那也	是	夫子	笔	削	春秋	、	述而	不	作	的	遗	意	了	。

段	誉	说	罢	，	保定	帝	道	：	“	这	六十四	卦	的	步法	之中	，	显	是	隐伏	有	一门	上乘	内功	，	你	倒	从头至尾	的	走	一	遍	看	。	”	段誉	应道	：	“	是	！	”	微	一	凝思	，	一	步步	的	走	将	起来	。	保定	帝	、	段正淳	、	高升	泰	等	都	是	内功	深厚	之	人	，	但	于	这	步法	的	奥妙	，	却	也	只	能	看出	了	二三	成	。	段誉	六十四	卦	走完	，	刚好	绕	了	一个	大圈	，	回归	原地	。

保定	帝	喜	道	：	“	好	极	！	这	步法	天下无双	，	吾	儿	实	是	遇上	了	极	难得	的	福缘	。	你	母亲	今日	回府	。	吾	儿	陪	娘	多	喝	一杯吧	。	”	转头	向皇后	道	：	“	咱们	回去	了	吧	！	”	皇后站	起	身	来	，	应道	：	“	是	！	”

段	正	淳	等	恭	送	皇帝	、	皇后	起驾	回宫	，	直	送	回镇南	王府	的	牌楼	之外	。

正文	 	第	七	章	 	无计	悔	多情

段	正	淳	等	回到	府	中	，	内堂	张宴	。	一	桌	筵席	除	段正淳	夫妇	和	段誉	之外	，	便	是	木婉清	一	人	，	在	旁	侍候	的	宫	婢	倒	有	十七八	人	。	木婉	清一生	之中	，	又	怎	见过	如此	荣华富贵	的	气象	？	每	一道菜	都	是	见所未见	，	闻所未闻	。	她	见	镇	南	王	夫妇	将	自己	视作	家	人	，	俨然	是	两	代	夫妇	同席	欢叙	，	自	是	芳心	窃喜	。

段	誉	见	母亲	对	父亲	的	神色	仍	是	冷冷	的	，	既	不	喝酒	，	也	不	吃荤	，	只	挟	些	素菜	来	吃	，	便	斟	了	一	杯酒	，	双手	捧着	站	起	，	说道	：	“	妈	，	儿子	敬你	一	杯	。	恭贺	你	跟	爹爹	团聚	，	咱	三	人	得	享	天伦之乐	。	”	玉虚	散	人道	：	“	我	不	喝酒	。	”	段誉	又	斟	了	一	杯	，	向木婉	清	使	个	眼色	，	道	：	“	木姑娘	也	敬你	一	杯	。	”	木婉清	捧着	酒杯	站	起来	。

玉	虚	散	人心	想	对	木婉清	不便	太	过	冷淡	，	便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姑娘	，	我	这个	孩儿	淘气	得	紧	，	爹娘	管	他	不	住	，	以后	你	得	帮	我	管管	他	才是	。	”	木婉	清道	：	“	他	不	听话	，	我	便	老大	耳	括	子	打	他	。	”	玉虚	散	人	嗤	的	一	笑	，	斜眼	向	丈夫	瞧	去	。	段正淳	笑道	：	“	正	该	如此	。	”

玉	虚	散	人	伸	左手	去	接	木婉清	手中	的	酒杯	。	烛光	之下	，	木婉清	见	她	素手	纤纤	，	晶莹	如	玉	，	手	背	上	近	腕	处	有	些	块	殷红	如	血	的	红	记	，	不由得	全身	一	震	，	颤	声道	：	“	你	……	你	的	名字	……	可	叫作	刀	白风	？	”	玉虚	散	人	笑道	：	“	我	这	姓氏	很	怪	，	你	怎	知道	？	”	木婉清	颤	声	问	：	“	你	……	你	便	是	刀白风	？	你	是	摆	夷女子	，	从前	是	使	软	鞭	的	，	是不是	？	”	玉虚	散	人	见	她	神情	有	异	，	但	仍	不	疑	有	他	，	微笑	道	：	“	誉	儿	待	你	真	好	，	连	我	的	闺	名	也	跟	你	说	了	。	你	的	郎君	便	有	一半	是	摆	夷	人	，	难怪	他	也	这么	野	。	”	木婉	清道	：	“	你	当真	是	刀白风	？	”	玉虚	散	人	微笑	道	：	“	是	啊	！	”

木	婉	清	叫	道	：	“	师恩	深重	，	师命难	违	！	”	右手一	扬	，	两	枚	毒箭	向	刀白风	当	胸	射	去	。

筵席	之间	，	四	人	言	笑	晏	晏	，	亲	如	家人	，	那	料到	木婉清	竟会	突然	发难	？	刀白风	的	武功	与	木婉清	本	就	差	相	仿佛	，	这时	两	人	相距	极近	，	又是	变	起	俄顷	，	猝不及防	，	眼看	这	两	枝	毒箭	势	非	射	中	不可	。	段正淳	坐	在	对	席	，	是	在	木婉清	背	后	，	“	啊哟	”	一声	叫	，	伸指急点	，	但	这	一	指	只	能	制住	木	婉	清	，	却	不能	救	得	妻子	。

段	誉	曾	数次	见	木婉清	言谈	间	便	飞	箭	杀人	，	她	箭	上	喂	的	毒药	厉害	非常	，	端	的	是	见血	封喉	，	一	见	她	挥动	衣袖	，	便	知	不妙	，	他	站	在	母亲	身旁	，	苦于	不	会	武功	，	无法	代为	挡	格	，	当即	脚下	使	出	‘	凌波	微	上	’	，	斜刺里	穿	到	，	挡	在	母亲	身前	，	卜卜	两声	，	两	枚	毒箭	正中	他	胸口	。	木婉清	同时	背心	一	麻	，	伏在	桌上	，	再	也	不能	动弹	。

段	正	淳	应变	奇	速	，	飞	指	而	出	，	连点段	誉中箭处	周围	八	处	穴道	，	使得	毒	血	暂时	不	能	归心	，	反手	勾出	，	喀	的	一声	，	已	卸	脱	木婉清	右臂	关节	，	令	她	不能	再	发	毒箭	，	然后	拍	开	她	穴道	，	厉声	道	：	“	取	解药	来	！	”

木	婉	清	颤	声道	：	“	我	……	我	只要	杀	刀白风	，	不	是	要害	段	郎	。	”	忍住	右臂	剧痛	，	左手	忙	从	怀中	取出	两瓶	解	花	，	道	：	“	红	的	内服	，	白	的	外敷	，	快	，	快	！	迟	了	便	不及	相救	。	”

刀	白风	见	她	对	段誉	的	关切	之	情	确	是	出于	真心	，	已	约略	猜	到	其中	原由	，	夹	手	夺过	解药	，	将	两	颗	红色	药丸	喂	入	儿子	口中	，	白色	的	乃是	药粉	，	她	抓住	箭	尾	，	轻轻	拔出	两	枝	短	箭	，	然后	在	伤处	敷上	药粉	。	木婉	清道	：	“	谢天谢地	，	他	……	他	性命	无碍	，	不然	我	……	我	……	”

三	人	焦急	万状	，	却	不	知	段誉	自	食	了	万	毒	之	王	的	‘	莽	牯	朱	蛤	’	之后	，	已然	诸	毒	不	侵	，	木婉清	箭	上	剧毒	奈何	不得	他	丝毫	，	就算	不服	解药	，	也	是	无	碍	。	只	是	他	中	箭	后	胸口	剧痛	，	这	毒箭	中	者	立	毙	，	他	见	得	多	了	，	只	道	自己	这	一	次	非	死	不可	，	惊吓	之下	，	昏倒	在	母亲	怀中	。

段	正	淳	夫妇	目	不	转瞬	的	望着	伤口	，	见	流	出来	的	血	顷刻间	便	自	黑	转	紫	，	自	紫	转	红	，	这	才	同时	呈	了	一口气	，	知道	儿子	的	性命	已然	保住	。

刀	白风	抱起	儿子	，	送入	他	卧室	之中	，	替	他	盖上	了	被	，	再	拾	他	脉息	，	只	觉	脉搏	均匀	有力	，	实无	半分	虚弱	迹象	，	心	下	喜	慰	，	却	又	不禁	诧异	，	于是又	回暖	阁	中	来	。

段	正	淳	问道	：	“	不	碍	吧	？	”	刀白风	不	答	，	向木婉	清道	：	“	你	去	跟	修罗刀	秦	红棉	说	……	”	段正淳	听到	‘	修罗刀	秦	红棉	’	六	字	，	脸色	一	变	，	说	：	“	你	……	你	……	”	刀白风	不理	丈夫	，	仍	是	向着	木婉	清道	：	“	你	跟	她	说	，	要	我	性命	，	尽管	光明正大	的	来要	，	这	等	鬼蜮伎俩	，	岂不	教	人	笑	歪	了	嘴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不知	修罗刀	秦	红棉	是	谁	？	”	刀白风	奇道	：	“	那么	是	谁	叫	你	来杀	我	的	？	”

木	婉	清道	：	“	是	我	师父	。	我	师父	叫	我	来杀	两	个	人	。	第	一个	便	是	你	，	她	说	你	手上	有	一块	红	记	，	名叫	刀白风	，	是	摆脱	夷女子	，	相貌	很	美	，	以	软	鞭	作	兵刃	。	她	没	……	没	说	你	是	道姑	打扮	。	我	见	你	使	的	兵刃	是	拂	麈	，	又	叫作	玉	虚	散	人	，	全	没想到	便是	师父	要	杀	……	要	杀	之	人	，	更	没想到	你	是	段郎	的	妈妈	……	”	说	到	这里	珠	泪	滚滚	而	下	。

刀	白风道	：	“	你	师父	叫	你	去	杀	的	第二	个人	，	是	‘	俏	药叉	’	甘宝宝	？	”	木婉	清道	：	“	不	，	不	！	‘	俏	药叉	’	甘宝宝	是	我	师	叔	。	她	叫	人	送信	给	我	师父	，	说	是	两	个	女子	害	苦	了	我	师父	一生	，	这	大	仇	非	报	不可	……	”	刀白风	道	：	“	啊	，	是	了	。	那	另	一个	女子	姓	王	，	住在	苏州	，	是不是	？	”	木婉清	奇道	：	“	是	啊	，	你	怎	知道	？	我	和	师父	先	去	苏州	杀	她	，	这	坏女人	手下	奴才	真	多	，	住	的	地方	又	怪	，	我	没	见到	她	面	，	反	给	她	手下	的	奴才	一直	追	到	大理	来	。	”

段	正	淳	低头	听	着	，	脸上	青	一阵	，	红	一阵	。

刀	白风	腮	边	忽然	滚	下	眼泪	，	向段正	淳道	：	“	望	你好	好	管教	誉	儿	。	我	……	我	去	了	。	”	段正	淳道	：	“	凤凰儿	，	那都	是	过去	的	事	了	，	你	何必	放在心上	？	”	刀白凤	幽幽	的	道	：	“	你	不	放在心上	，	我	却	放在心上	，	人家	也	都	放在心上	。	”	突然间	飞身	而	起	，	从	窗口	跃	了	出去	。

段	正	淳	伸手	拉	她	衣袖	，	刀白凤	回	手	挥	掌	，	向	他	脸上	击	去	。	段正淳	侧	头	避开	，	嗤	的	一声	，	已	将	她	衣袖	拉	下	了	半截	。	刀白凤	转	过	头	来	，	怒道	：	“	你	真	要	动武	么	？	”	段正	淳道	：	“	凤凰儿	，	你	……	”	刀白凤	双足	一	登	，	跃	到	了	对面	屋	上	，	跟	着	几	个	起伏	，	已	在	十	余丈外	。

远远	听得	褚万里	的	声音	喝道	：	“	是	谁	？	”	刀白凤	道	：	“	是	我	。	”	褚	万里道	：	“	啊	，	是	王妃	……	”	此后	再	无	声息	，	自	是	去	得	远	了	。

段	正	淳	悄	立	半晌	，	叹	了	口	气	，	回入	暖阁	，	见	木婉清	脸色	惨白	，	却	并	不	逃走	。	段正淳	走近	身	去	，	双手	抓住	她	右臂	，	喀	的	一声	，	接	上	了	关节	。	木婉清	心想	：	“	我	发	毒箭	射	他	妻子	，	不知	他	要	如何	折磨	我	？	”	却	见	他	颓然	坐	入	椅	中	，	慢慢	斟	了	一	杯酒	，	咕	的	一声	，	便	喝干	了	，	望着	妻子	跃	出去	的	窗口	，	呆呆	出神	，	过	了	半晌	，	又	慢慢	斟	了	一	杯酒	，	咕	的	一下	又	喝干	了	。	这么	自斟	自	饮	，	一连	喝	了	十二三	杯	，	一	壶	干	了	，	便	从	另	一	壶里	斟酒	，	斟	得	极	慢	，	但	饮	得	极快	。

木	婉	清	终于	不耐烦	了	，	叫	道	：	“	你	要	想	什么	古怪	惨毒	的	法子	整治	我	，	快快	下手	！	”

段	正	淳	抬起	头	来	，	目	不	转瞬	的	向	她	凝视	，	隔	了	良久	，	缓缓	摇头	，	叹	道	：	“	真	像	，	真	像	！	！	我	早该	便	瞧	了	出来	，	这般	的	模样	，	这般	的	脾气	……	”

木	婉	清	听得	没头没脑	，	问道	：	“	你	说什么	？	胡说八道	。	”

段	正	淳	不	答	，	站	起	身	来	，	忽地	左	掌	向	后	斜	劈	，	飕	的	一	声	轻	响	，	身后	一	枝	红烛	随	掌	风而	灭	，	跟着	右	掌	向	后	斜	劈	，	又是	一	枝	红烛	陡然	熄灭	，	如此	连出	五	掌	，	劈	熄	了	五	枝	红烛	，	眼光	始终	向前	，	出	掌	却	如	行云流水	，	潇洒	之	极	。

木	婉	清	惊	道	：	“	这	……	这	是	‘	五	罗	轻烟	掌	’	，	你	怎样	么也会	？	”	段正淳	苦笑	道	：	“	你	师父	教	过	你	吧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说	，	这套	掌法	她	决不	传人	，	日后	要	带	进	棺材	里	去	。	”	段正	淳道	：	“	嗯	，	她	说	过	决不	传人	，	日后	要	带	入土	中	？	”	木婉	清道	：	“	是	啊	！	不过	师父	当	我	不	在	面前	之	时	，	时常	独个儿	练	，	我	暗中	却	瞧	得	多	了	。	”	段正	淳道	：	“	她	独自	常常	使	这	掌法	？	”	木婉	清点	头道	：	“	是	。	师父	每次	练	了	这套	掌法	，	便	要	发脾气	骂	我	。	你	……	你	怎么	也	会	？	似乎	你	使得	比	我	师父	还	好	。	”

段	正	淳	叹	了	口	气	，	道	：	“	这	‘	五	罗	轻烟	掌	’	，	是	我	教	你	师父	的	。	”

木	婉	清	吃	了	一	惊	，	可是	又	不得不	信	，	她	见	师父	掌	劈	红烛	之	时	，	往往	一掌	不	熄	，	要	劈	到	第二	三	掌	方始	奏	功	，	决	不	如	段	正	淳	这般	随心所欲	，	挥洒自如	，	结结巴巴	的	道	：	“	那么	你	是	我	师父	的	师父	，	是	我	的	太	师父	？	”

段	正	淳	摇头	道	：	“	不	是	！	”	以	手	支颐	，	轻轻	自言自语	：	“	她	每次	练	了	掌法	，	便	要	发脾气	，	她	说	这	掌法	决不	传人	，	要	带	进	棺材	里	去	……	”	木婉清	又	问	：	“	那么	你	……	”	段正淳	摇摇	手	，	叫	她	别	多	问	，	隔	了	一会	，	忽然	问道	：	“	你	今年	十八	岁	，	是	九月	间	的	生日	，	是不是	？	”	木婉清	跳起	身	来	，	奇道	：	“	我	的	事	你	什么	都	知道	，	你	到底	是	我	师父	什么	人	？	”

段	正	淳	脸上	满是	痛苦	之	色	，	嘶哑	着	声音	道	：	“	我	……	我	对不起	你	师父	。	婉儿	，	你	……	”	木婉	清道	：	“	为什么	？	我	瞧	你	这个	人	挺	和气	、	挺好	的	啊	。	”	段正	淳道	：	“	你	师父	的	名字	，	她	没	跟	你	说	么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说	她	叫	作	‘	幽谷	客	’	，	到底	姓	什么	，	叫	什么	，	我	便	不	知道	了	。	”	段正淳	喃喃	的	道	：	“	幽谷	客	，	幽谷	客	……	”	蓦地	里	记	起	了	杜甫	那首	‘	佳人	’	诗	来	，	诗句	的	一个	个	字	似乎	都	在	刺痛	他	心	：	“	绝代	有	佳人	，	幽居	在	空谷	。	自	云	良家子	，	零落	依	草木	……	夫婿	轻薄	儿	，	新人	美	如	玉	……	但	见	新人	笑	，	那闻	旧	人	哭	……	”

过	了	半晌	，	又	问	：	“	这	许多	年	来	，	你	师父	怎	生	过日子	？	你们	住在	那里	？	”	木婉	清道	：	“	我	和	师父	住在	一	座	高山	背后	的	一个	山谷	里	，	师父	说	那便	叫作	幽谷	，	直到	这次	，	我们	俩	才	一起	出来	。	”	段正	淳道	：	“	你	的	爹娘	是	谁	？	你	师父	没	跟	你	说	过	么	？	”	木婉	清道	：	“	我	师父	说	，	我	是	个	给	爹娘	遗弃	了	的	孤儿	，	我	师父	将	我	从	路边	捡	回来	养	大	的	。	”	段正	淳道	：	“	你	恨	你	爹娘	不	恨	？	”	木婉清	侧	着	头	，	轻轻	咬着	左手	的	小指	头儿	。

段	正	淳	见	着	这	等	情景	，	心中	酸楚	不禁	。	木婉清	见	他	两	滴	清泪	从	脸颊	上流	了	下来	，	不由得	大	是	奇怪	，	问道	：	“	你	为什么	哭	了	？	”	段正淳	背	转脸	去	，	擦干	了	泪水	，	强	笑道	：	“	我	那里	哭	了	？	多	喝	了	几	杯	，	酒气	上	涌	。	”	木婉清	不信	，	道	：	“	我	明明	见到	你	哭	。	女	人才	哭	，	男人	也	会	哭	么	？	我	从来	没	见	男人	哭过	，	除非	是	小孩儿	。	”

段	正	淳	见	她	不明	世事	，	更是	难过	，	说道	：	“	婉儿	，	日后	我	要	好好	待	你	，	方能	补	我	一些	过失	。	你	有	什么	心愿	，	说	给	我	听	，	我	一定	尽力	给	你	办到	。	”

木	婉	清	箭射	段	夫人	后	，	正	自	十分	担忧	，	听	他	这般	说	，	喜	道	：	“	我	用	箭射	你	夫人	，	你	不	怪	我	么	？	”	段正	淳道	：	“	正	如	你	说	，	‘	师恩	深重	，	师命难	违	’	，	上代	的	事	，	与	你	并	不相干	。	我	自	是	不	怪	你	。	只	是	你	以后	却	不可	再	对	我	夫人	无	礼	。	”	木婉	清道	：	“	日后	师父	问	起	来	，	那	怎么	办	？	”

段	正	淳道	：	“	你	带	我	去	见	你	师父	，	我	亲自	跟	她	说	。	”	木婉清	拍手	道	：	“	好	，	好	！	”	随即	皱眉	道	：	“	我	师父	常说	，	天下	男子	都是	负心	薄幸	之	徒	，	她	从来不	见	男子	的	。	”

段	正	淳	脸上	闪过	一	丝	奇异	神色	，	问道	：	“	你	师父	从来不	见	男子	？	”	木婉	清道	：	“	是	啊	，	师父	买	米买	盐	，	都	叫	梁阿婆	去	买	。	有	一	次	梁阿婆	病	了	，	叫	他	儿子	代买	了	送	来	。	师父	很	是	生气	，	叫	他	远远	放在	门外	，	不许	他	提	进屋	来	。	”

段	正	淳	叹	道	：	“	红棉	，	红棉	，	你	又	何必	如此	自	苦	？	”

木	婉	清道	：	“	你	又	说	‘	红棉	’	了	，	到底	‘	红棉	’	是	谁	？	”	段正淳	微	一	踌躇	，	说道	：	“	这	件	事	不	能	永远	瞒着	你	，	你	师父	的	真名	字	，	叫作	秦	红棉	，	她	外号	叫	作	修罗刀	。	”	木婉	清点	头道	：	“	嗯	，	怪不得	你	夫人	一	见	我	发射	短	箭	的	手法	，	便	恶狠狠	的	问	我	，	‘	修罗刀	秦	红棉	’	是	我	什么	人	。	那时	我	可	真	的	不	知道	，	倒	不	是	有意	撒谎	。	原来	我	师父	叫作	秦	红棉	，	这	名字	挺	美	啊	，	不知	她	干	么	不	跟	我	说	。	”

段	正	淳道	：	“	我	适才	弄	痛	了	你	手臂	，	这时候	还	痛	么	？	”	木婉清	见	他	神色	温和	慈祥	，	微笑	道	：	“	好	得	多	了	。	咱们	去	瞧瞧	……	瞧瞧	你	儿子	，	好	不好	？	我	怕	箭	上	的	毒性	一时	去	不	净	。	”	段正	淳道	：	“	好	！	”	站	起	身	来	，	又	道	：	“	你	有	什么	心愿	，	说	给	我	听	吧	！	”

木	婉	清	突然	满脸	红晕	，	脸色	颇为	忸怩	，	低下	了	头道	：	“	只怕	……	只怕	我	射	过	你	夫人	，	她	……	她	恼	了	我	。	”	段正	淳道	：	“	咱们	慢慢	求	她	，	或许	她	将来	便	不	恼	了	。	”	木婉	清道	：	“	我	本来	是	不	求人	的	，	不过	为了	段郎	，	求求	她	也	不	打紧	。	”	突然	鼓起	了	勇气	，	道	：	“	镇南王	，	我	说	了	我	的	心愿	，	你	真	的	……	真	的	一定	给	我	办到	么	？	”

段	正	淳道	：	“	只	须	我	力之所	及	，	定要	教	你	心愿	得	偿	。	”	木婉	清道	：	“	你	说	过	的话	，	可	不能	赖	。	”	段正淳	脸	现	微笑	，	走到	她	的	身边	，	伸手	轻轻	抚摸	她	头发	，	眼光	中	爱怜	横溢	，	说道	：	“	我	自然	不赖	。	”	木婉	清道	：	“	我	和	他	的	婚事	，	你	要	给	我们	作	主	，	不许	他	负心	薄幸	。	”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脸上	神采	焕发	。

段	正	淳	脸色	大	变	，	慢慢	退	开	，	坐倒	在	椅	中	，	良久	良久	，	一言不发	。	木婉清	感到	情形	不对	，	颤	声道	：	“	你	……	你	不	答	允	么	？	”	段正淳	说道	：	“	你	决计	不能	嫁给	誉	儿	。	”	他	喉音	涩	滞	，	语气	却	十分	肯定	。	木婉	清心	中	冰冷	，	凄然	道	：	“	为什么	？	他	……	亲口	答应	了	我	的	。	”	段正淳	只	说	：	“	冤孽	，	冤孽	！	”	木婉	清道	：	“	他	如果	不	要	我	，	我	……	我	便	杀	了	他	，	然后	自杀	。	我	……	我	在	师父	面前	立	过	誓	的	。	”	段正淳	缓缓	摇头	，	说道	：	“	不	能够	的	！	”	木婉清	急	道	：	“	我	这	就	去	问	他	，	为什么	不能	？	”

段	正	淳道	：	“	誉	儿	……	他	自己	……	也	不	知道	。	”	他	见	木婉清	神色	凄苦	，	便	如	十八	年	前秦	红棉	陡	闻	噩耗	时	一般	，	再	也	无法	忍耐	，	冲口	说道	：	“	你	不	能	和	誉	儿	成婚	，	也	不能	杀	他	。	”	木婉	清道	：	“	为什么	？	”	段正	淳道	：	“	因为	……	因为	……	因为	段誉	是	你	的	亲	哥哥	！	”

木	婉	清	一对	眼睛	睁	得	大	大地	，	几乎	不信	自己	的	耳朵	，	颤	声道	：	“	什	……	什么	？	你	说	段郎	是	我	哥哥	？	”	段正	淳道	：	“	婉儿	，	你	知道	你	师父	是	你	什么	人	？	她	是	你	的	亲娘	。	我	……	我	是	你	的	爹爹	。	”

木	婉	清	又是	惊恐	，	又是	愤怒	，	脸上	已	无	半分	血色	，	顿足	叫	道	：	“	我	不信	！	我	不信	！	我	……	我	不信	！	”

突然间	窗外	幽幽	一	声	长叹	，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婉儿	，	咱们	回	家	去	吧	！	”	木婉清	蓦地	回过	身	来	，	叫	道	：	“	师父	！	”	窗子	呀	的	一	声	开	了	，	窗外	站	着	一个	中年	女子	，	尖尖	的	脸蛋	，	双眉	修长	，	相貌	甚	美	，	只是	眼光	中	带着	三	分	倔强	，	三	分	凶狠	。

段	正	淳	见到	昔日	的	情人	秦	红棉	突然	现身	，	又是	惊诧	，	又是	喜欢	，	叫	道	：	“	红棉	，	红棉	，	这	几年来	，	我	……	我	想	得	你好	苦	。	”

秦	红棉	叫	道	：	“	婉儿	出来	！	这	等	负心	薄幸	之	人	的	家里	，	片刻	也	停留	不得	。	”

木	婉	清见了	师父	和	段正淳	的	神情	，	心底	更是	凉	了	，	道	：	“	师父	，	他	……	他	骗	我	，	说	你	是	我	妈妈	，	说	他	是	我	……	是	我	爹爹	。	”	秦	红棉	道	：	“	你	妈	早已	死	了	，	你	爹爹	也	死	了	。	”

段	正	淳	抢	到	窗口	，	柔	声道	：	“	红棉	，	你	进来	，	让	我	多	瞧	你	一会儿	。	你	从此	别	走	了	，	咱俩	永远	厮守	在	一块	。	”	秦	红棉	眼光	突然	明亮	，	喜	道	：	“	你	说	咱俩	永远	厮守	在	一块	，	这话	可是	真	的	？	”	段正	淳道	：	“	当真	！	红棉	，	我	没	一	天	不	在	想念	你	。	”	秦	红棉	道	：	“	你	舍得	刀白凤	么	？	”	段正淳	踌躇	不	答	，	脸上	露出	为难	的	神色	。	秦	红棉	道	：	“	你	要	是	可怜	咱俩	这	女儿	，	那你跟	我	就	走	，	永远	不	许再	想起	刀白凤	，	永远	不	许再	回来	。	”

木	婉	清	听	着	他	二	人	对答	，	一	颗	心	不	住	的	向	下沉	，	向	下沉	，	双眼	泪水	盈眶	，	望	出来	师父	和	段正淳	的	面目	都	是	模糊	一	片	。	她	知道	眼前	这	两	人	确	是	自己	亲生	父母	，	硬要	不信	，	也	是	不	成	。	这	几日	来	情深	爱	重	、	魂牵梦萦	的	段郎	，	原来	是	自己	同父	异母	的	哥哥	，	什么	鸳鸯	比翼	，	白头偕老	的	心愿	，	霎时间	化为	云烟	。

只	听	段正淳	柔	声道	：	“	只不过	我	是	大理国	镇	南王	，	总揽	文武	机要	，	一	天	也	离不开	……	”	秦	红棉	厉声	道	：	“	十八	年前	你	这么	说	，	十八	年	后	的	今天	，	你	仍	是	这么	说	。	段正淳	啊	段正淳	，	你	这	负心	薄幸	的	汉子	，	我	……	我	好	恨	你	……	”

突然间	东边	屋顶	上	拍拍	拍	三	声	击掌	，	西边	屋顶	也	有人	击掌	相应	。	跟着	高升	泰和	褚万里	的	声音	同时	叫	了	起来	：	“	有	刺客	！	众	兄弟	各	守	原位	，	不得	妄动	。	”

秦	红棉	喝道	：	“	婉儿	，	你	还	不	出来	？	”

木	婉	清应道	：	“	是	！	”	飞身	跃进	出	窗外	，	扑	在	这	慈母	兼	为	恩师	的	怀中	。

段	正	淳道	：	“	红棉	，	你	真	的	就此	舍	我	而	去	吗	？	”	说	得	甚	是	凄苦	。

秦	红棉	语音	突	转	柔和	，	说道	：	“	淳	哥	，	你	做	了	几	十	年	王爷	，	也	该	做	够	了	。	你	随	我	去	吧	，	从今	而	后	，	我	对	你	千依百顺	，	决	不	敢	再	骂	你	半句	，	打	你	半	下	。	这样	可爱	的	女儿	，	难道	你	不	疼惜	么	？	”	段正淳	心中	一动	，	冲口	而	出	，	道	：	“	好	，	我	随	你	去	！	”	秦	红棉	大喜	，	伸出	右手	，	等	他	来	握	。

忽然	背	后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冷冷	的	道	：	“	师	姊	，	你	……	你	又	上	他	当	了	。	他	哄	得	你	几	天	，	还	不	是	又	回来	做	他	的	王爷	。	”	段正浪	心头	一	震	，	叫	道	：	“	宝宝	，	是	你	！	你	也	来	了	。	”

木	婉	清	侧	过	头	来	，	见	说话	的	女子	一身	绿色	绸衫	，	便	是	万劫谷	钟夫人	、	自己	的	师叔	‘	俏	药叉	’	甘宝宝	。	她	身后	站	着	四	人	，	一	是	叶二娘	，	一	是	云中鹤	，	第	三	个	是	去	而	复来的南海	鳄	神	，	更	令	她	大吃一惊	的	是	第	四	人	，	赫然	便	是	段誉	，	而	南海	鳄	神	的	一	只	大	手	却	扣	在	他	脖子	里	，	似乎	随时	便	可	喀喇	一	响	，	扭断	他	的	脖子	。	木婉清	叫	道	：	“	段郎	，	你	怎么啦	？	”

段	誉	在	床	上	养伤	，	迷迷糊糊	中	被	南海	鳄	神	跳进	房	来抱	了	出去	。	他	本来	就	没	中毒	，	木婉清	毒箭	的	厉害	处在	毒	不	在	箭	，	小小	箭	伤	，	无足轻重	，	他	一	惊	之下	，	神智	便	即	清醒	，	在	暖阁	窗外	听到	了	父亲	与	木婉清	、	秦	红棉	三	人	的	说话	，	虽然	没听	得	全	，	却	也	揣摸	了	个	十之八九	。	他	听	木婉清	仍	叫	自己	为	‘	段郎	’	，	心中	一	酸	，	说道	：	“	妹子	，	以后	咱	兄妹	俩	相亲相爱	，	那	……	那	也	是	一样	。	”

木	婉	清	怒道	：	“	不	，	不	是	一样	。	你	是	第	一个	见	了	我	脸	的	男人	。	”	但	想到	自己	和	他	同	是	段正淳	所	生	，	兄妹	终究	不能	成亲	，	倘若	世间	有人	阻挠	她	的	婚事	，	尽	可	一	箭射	杀	，	现	下	拦	在	这	中间	的	却	是	冥冥	中的	天意	，	任你多	高	的	武功	，	多	大	的	权势	，	都	是	不可	挽回	，	霎时	之间	但	觉	万念俱灰	，	双足	一	顿	，	向外疾	奔	。

秦	红棉	急	叫	：	“	婉儿	，	你	到	那里	去	？	”

木	婉	清	连	师父	也	不	睬	了	，	说道	：	“	你	害	了	我	，	我	不理	你	。	”	奔	得	更	加快	了	。

王府	中	一	名	卫士	双	手	一	拦	，	喝问	：	“	是	谁	？	”	木婉清	毒箭	射出	，	正中	那	卫士	咽喉	。	她	脚下	丝毫	不	停	，	顷刻间	没入	了	黑暗	之中	。

段	正	淳	见	儿子	为	南海	鳄	神	所	掳	，	顾	不	向	女儿	到	了	何处	，	伸	指	便	向	南海	鳄	神点	去	。	叶二娘	挥	掌上	拂	，	切	他	腕	脉	，	段正淳	反手	一	勾	，	叶二娘	格格	娇笑	，	中指	弹	向	他	手	背	。	刹那	之间	，	两	人	交	了	三	招	，	段正淳	心头	暗	惊	：	“	这	婆娘	恁	地	了得	。	”

秦	红棉	伸	掌	按住	段誉	头顶	，	叫	道	：	“	你	要	不	要	儿子	的	性命	？	”	段正淳	一	惊	住	手	，	知	她	向来	脾气	十分	暴躁	，	对	自己	无	配	夫人	刀白凤	又是	恨之入骨	，	说不定	掌	力	一吐	，	便	伤	了	段誉	的	性命	，	急	道	：	“	红棉	，	我	孩儿	中	了	你	女儿	的	毒箭	，	受伤	不	轻	。	”	秦	红棉	道	：	“	他	已	服	解药	，	死	不	了	，	我	暂且	带	去	。	瞧	你	是	愿	做	王爷	呢	，	还是	要	儿子	。	”	南海	鳄	神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	小子	终究	是	非	拜	我	为	师	不可	。	”	段正	淳道	：	“	红棉	，	我	什么	都答允	，	你	……	你	放	了	我	孩儿	。	”

秦	红棉	对	段正淳	的	情意	，	并	不	因	隔	得	十八	年	而	丝毫	淡	了	，	听	他	说	得	如此	情急	，	登时	心软	，	道	：	“	你	真	的	……	真	的	什么	都答允	？	”	段正	淳道	：	“	是	，	是	！	”	钟夫人	插口	道	：	“	师	姊	，	这	负心	汉子	的话	，	你	又	相信	得	的	？	岳二	先生	，	咱们	走	吧	！	”

南海	鳄	神	纵	起身	来	，	抱着	段誉	在	半空中	一个	转身	，	已	落在	对面	屋	上	，	跟着	砰砰	两声	，	叶二娘	和	云中鹤	分别	将	两	名	王府	卫士	击	下地	去	。

钟夫人	叫	道	：	“	段正淳	，	咱们	今晚	是不是	要	打	上	一	架	？	”

段	正	淳	虽	知	集	王府	中的	人力	，	未必	不能	截	下	这些	人	来	，	但	儿子	落入	了	对方	手中	，	投鼠忌器	，	难以	凭	武力	决胜	，	何况	眼前	这	对	师	姊妹	均	与	自己关系大	不	寻常	，	柔	声道	：	“	宝宝	，	你	……	你	也	来和	我	为难	么	？	”	钟夫人	道	：	“	我	是	钟万仇	的	妻子	，	你	胡说八道	的	乱叫	什么	？	”	段正	淳道	：	“	宝宝	，	这些	日子	来	，	我	常常	在	想念	你	。	”	钟夫人	眼眶	一	红	，	道	：	“	那日	知道	段公子	是	你	的	孩儿	之后	，	我	心里	……	心里	好生	难过	……	”	声音	也	柔和	起来	。	秦	红棉	叫	道	：	“	师妹	，	你	也	又	要	上	他	当	吗	？	”	钟夫人	挽	了	秦	红棉	的	手	，	叫	道	：	“	好	，	咱们	走	。	”	回头	道	：	“	你	提	了	刀白凤	那	贱人	的	首级	，	一	步	一	步拜	上万	劫	谷	来	，	我们	或许	便	还	了	你	的	儿子	。	”

段	正	淳道	：	“	万劫谷	！	”	只见	南海	鳄	神	抱着	段誉	已	越	奔	越远	，	高升	泰和	褚万里	等	正	四面	拦截	。	段正淳	叹	了	口	气	，	叫	道	：	“	高	贤弟	，	放	他们	去	吧	。	”	高升	泰	叫	道	：	“	小	王爷	……	”

段	正	淳道	：	“	慢慢	再想	法子	。	”	一面	说	，	一面	飞身	纵	到	高升	泰	身前	，	叫	道	：	“	刺客	已退	，	各	归	原位	。	”	身形	一	幌	，	欺	到	钟夫人	身旁	，	柔	声道	：	“	宝宝	，	你	这	几	年	可好	？	”	钟夫人	道	：	“	有	什么	不好	？	”	段正淳	反手	一	指	，	无声无息	，	已	点	中	了	她	腰	门	‘	章门	穴	’	。	钟夫人	猝不及防	，	便	即	软	倒	。	段正淳	伸	左手	揽	住	了	她	，	假作	惊慌	，	叫	道	：	“	啊	哟	！	宝宝	，	你	怎	……	怎么啦	？	”

秦	红棉	不	虞有	诈	，	奔	了	过来	，	问道	：	“	师妹	，	什么事	？	”	段正淳	‘	一	阳	指	’	点	出	，	点	中的	一般	是	她	腰间	‘	章门	穴	’	。

秦	红棉	和	钟夫人	要	穴	被	点	，	被	段正淳	一手	一个	搂住	，	不	红	而	同	的	向	他	恨恨	瞪	了	一眼	，	均	想	：	“	又	上	了	他	当	。	我	怎	地	如此	胡涂	？	这	一生中	上	了	他	这般	大	当	，	今日	事到临头	，	仍然	不	知	提防	。	”	段正	淳道	：	“	高	贤弟	，	你	内伤	未	愈	，	快	回房	休息	。	万里	，	你	率领	人	众	，	四下	守卫	。	”	高升	泰和	褚	万里	躬身	答应	。

段	正	淳	挟	着	二	女	回	入	暖阁	之中	，	命	厨子	、	侍婢	重	开	筵席	，	再	整	杯盘	。

待	众人	退下	，	段正淳	点	了	二	女	腿	上环	跳	、	曲泉	两	穴	，	使	她们	无法	走动	，	然后	笑吟吟	的	拍	开	了	二	女	腰间	‘	章门	穴	’	。	秦	红棉	大	叫	：	“	段正淳	，	你	……	你	还	来	欺侮	人	……	。	”	段正淳	转	过	身	来	，	向两人	一	揖	到	地	，	说道	：	“	多多	得罪	，	我	这里	先行	陪	礼	了	。	”	秦	红棉	怒道	：	“	谁	要	你	陪	礼	？	快些	放开	我们	。	”

段	正	淳道	：	“	咱们	三	人	十	多年	不见	了	，	难得	今日	重会	，	正	有	千言万语	要说	。	红棉	，	你	还	是	这么	急性子	。	宝宝	，	你	越	长	越	秀气	啦	，	倒	似	比	咱们	当年	在	一起	时还	年轻	了	些	。	”	钟夫人	尚未	答话	，	秦	红棉	怒道	：	“	你	快	放	我	走	。	我	师妹	越	长	越秀	气	，	我	便	越	长	越	丑怪	，	你	瞧着	我	这	丑	老太婆	有	什么	好	？	”	段正淳吧	道	：	“	红棉	，	你	倒	照	照镜子	看	，	倘若	你	是	丑	老太婆	，	那些	写	文章	的	人	形容	一个	绝色	美	人	之	时	，	都	要说	；	‘	沉鱼落雁	之	容	，	丑	老太婆	之	貌	’	了	。	”

秦	红棉	忍不住	嗤	的	一	笑	，	正要	顿足	，	却	是	腿	足	麻痹	，	动弹	不得	，	嗔	道	：	“	这当儿	谁	来跟你	说笑	？	嘻皮笑脸	的	猢狲	儿	，	像	什么	王爷	？	”	烛光	之下	，	段正淳	见到	她	轻	颦	薄怒	的	神情	，	回忆	昔日	定情	之	夕	，	不由得	怦然心动	，	走	上前	去	在	她	颊	上	香	了	一下	。	秦	红棉	上身	却	能动	弹	，	左手	拍	的	一声	，	清脆	响亮	的	给	他	一	记	耳光	。	段正淳	若	要	闪避	挡	架	，	原	非难	事	，	却	故意	挨	了	她	这	一掌	，	在	她	耳边	低声	道	：	“	修罗刀	下	死	，	做鬼也	风流	！	”

秦	红棉	全身	一	颤	，	泪水	扑	筱	筱	而	下	，	放声	大	哭	，	哭	道	：	“	你	……	你	又	来说	这些	风话	。	”	原来	当年	秦	红棉	以	一对	修罗刀	纵横	江湖	，	外号	便	叫作	‘	修罗刀	’	，	失身	给	段正淳	那天	晚上	，	便	是	给	他	亲	了	下	下	面颊	，	打	了	他	一	记	耳光	，	段正淳	当年	所	说	的	正	便	是	那两	句话	。	十八	年	来	，	这	‘	修罗刀	下	死	，	做鬼也	风流	’	十	个	字	，	在	她	心头	耳边	，	不知	萦回	了	几	千	几	万	遍	。	此刻	陡然	间	听得	他	又	亲口	说	了	出来	。	当	真是	又	喜	又	怒	，	又	甜	又	苦	，	百	感	俱	至	。

钟夫人	低声	道	：	“	师	姊	，	这	家伙	就	会	甜言蜜语	，	讨	人	欢喜	，	你	别	再	信	他	的	话	。	”	秦	红棉	道	：	“	不错	，	不错	！	我	再也	不信	你	的	鬼话	。	”	这	句话	却	是	对	着	段正淳	说	的	。

段	正	淳	走到	钟夫人	身边	，	笑道	：	“	宝宝	，	我	也	香香	你	的	脸	，	许	不许	？	”	钟夫人	庄严	道	：	“	我	是	有	夫	之	妇	，	决不能	坏	了	我	丈夫	的	名声	。	你	只要	碰	我	一下	，	我	立时	咬断	舌头	，	死	在	你	的	面前	。	”

段	正	淳	见	她	神色	凛然	，	说	得	斩钉截铁	，	倒	也	不	敢	亵渎	，	问道	：	“	宝宝	，	你	嫁	了	怎么样	的	一个	丈夫	啊	？	”	钟夫人	道	：	“	我	丈夫	样子	丑陋	，	脾气	古怪	，	武功	不如	你	，	人才	不如	你	，	更	没	你	的	富贵	荣华	。	可是	他	一心一意	的	待	我	，	我	也	一心一意	的	待	他	。	我	若	有	半分	对不起	他	，	教	我	甘宝宝	天诛地灭	，	万	劫	不得	超生	。	我	跟	你	说	，	我	跟	他	住	的	地方	叫	作	‘	万劫谷	’	，	那	名字	便	因	我	这	毒誓	而	来	。	”

段	正	淳	不由得	肃然起敬	，	不	敢	再提	旧日	的	情意	，	口中	虽然	不	提	，	但	见到	甘宝宝	白嫩	的	脸庞	俊俏	如昔	，	微微	撅起	的	嘴唇	樱红	如昔	，	心中	又	怎能	忘	得	了	昔日	的	情意	？	听	她	言语	中	对	丈夫	这么	好	，	不由得	一阵	心酸	，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宝宝	，	我	没	福气	，	不能	让	你	这般	待	我	。	本来	……	本来	是	我	先	识	得	你	，	唉	，	都是我	自己	不好	。	”

钟夫人	听	他	语气	凄凉	，	情意	深挚	，	确	不是	说来	骗人	的	，	不禁	眼眶	又	红	了	。

三	人	默然	相对	，	都	忆起	了	旧事	，	眉间	心上	，	时喜	时	愁	。

过	了	良久	，	段正淳	轻轻	的	道	：	“	你们	掳	了	我	孩儿	去	，	却	为	了	什么	？	宝宝	，	你	那	万劫谷	在	那里	？	”

窗外	忽然	一个	涩	哑	的	嗓子	说道	：	“	别	跟	他	说	！	”	段正淳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	“	外边	有	褚	万里等一	干	人	把守	，	怎	地	有人	悄	没	声	的	欺	了	过来	？	”	钟夫人	脸色	一	沉	，	道	：	“	你	伤	没	好	，	也	来	干	什么	了	？	”	跟	着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钟先生	，	请进	吧	！	”	段正淳	更	是	一	惊	，	不由得	面红	过	耳	。

暖阁	的	帷子	掀起	，	刀白凤	走	了	进来	，	满面	怒色	，	后面	跟	着	个	容貌	极	丑	的	汉子	，	好	长	的	一	张	马脸	。

原来	秦	红棉	赴	姑苏	行刺	不	成	，	反	与	爱女	失散	，	便	依照	约定	，	南来	大理	，	到	师妹	处	相会	。	姑苏	王家	派出	的	瑞婆婆	、	平婆婆	等	全力	追击	木婉清	，	秦	红棉	落后	了	八九	日	路程	，	倒是	一路平安	无	事	。	来到	万劫谷	，	问	知情	由	，	便	与	钟夫人	一齐	出来	探访	，	途中	遇到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和	云中鹤	‘	三	恶	’	。	这	‘	三	恶	’	是	钟万仇	请	来向	段	正	淳	为难	的	帮手	，	当下	向钟	夫人	说起	经过	。	南海	鳄	神	投入	段誉	门下	的	丑事	，	那	自然	是	不	说	的	。	秦	红棉	一	听得	木婉清	失陷	在	大理镇	南	王府	之中	，	当即	偕同	前来	。

钟万仇	对	妻子	爱	逾	性命	，	醋	性	又是	奇	重	，	自	她	走	后	，	坐立不安	，	心绪	难	宁	，	当下	顾不得	创伤	未	愈	，	半夜	中	跟踪	而	来	。	在	镇	南	王府	之外	，	正好	遇到	刀白凤	忿忿	而	出	，	一肚子	怨气	没	处	发泄	，	两	人	一	言	不合	，	便	即	动手	。	斗	到	酣	处	，	刀白凤	渐	感	不	支	，	突然	一个	黑衣	人影	从	身旁	掠过	，	掩面	呜咽	，	却	是	木婉清	。	两	人	齐声	招呼	，	木婉清	不理	而	去	。

钟万仇	叫	道	：	“	我	去	寻	老婆	要紧	，	没	功夫	跟	你	缠斗	。	”	刀白凤	道	：	“	你	到	那里	去	寻	老婆	？	”	钟万仇	道	：	“	到	段正淳	那	狗贼	家中	。	我	老婆	一	见	段	正	淳	，	大事	不妙	。	”	刀白凤	问道	：	“	为什么	大事	不妙	？	”	钟万仇	道	：	“	段正淳	花言巧语	，	是	个	最会	诱骗	女子	的	小白脸	，	老子	非	杀	了	他	不可	。	”

刀白凤	心想	：	“	正	淳	四十	多	岁	年纪	，	胡子	一大把	，	还	是	什么	‘	小白脸	’	了	？	但	他	风流	成性	，	这	马脸	汉子	的话	倒	不可不	防	。	”	问	起	他	夫妇	的	姓名	来历	，	原来	他	夫人	便	是	甘宝宝	。	她	早知	‘	俏	药叉	’	甘宝宝	是	丈夫	昔日	的	情人	之一	，	这	醋劲	可	就	更	加大	了	，	当即	陪同	钟万仇	来到	王府	。

镇	南	王府	四下	里	虽	守卫	森严	，	但	众	卫士	见	是	王妃	，	自然	不	会	阻拦	，	是	以	两	人	欺	到	暖阁	之下	，	无人	出	声	示警	。	段正淳	对	秦	红棉	、	甘宝宝	师	姊妹	俩	这	番	风言风语	、	打情骂俏	，	窗外	两	人	一一	听	入耳	中	，	只	恼	得	刀白凤	没	的	气	炸	了	胸膛	。	钟万仇	听	妻子	以	礼	自	防	，	却	是	大喜过望	。

钟万仇	奔	到	妻子	身旁	，	又是	疼惜	，	又是	高兴	，	绕着	她	转来转去	，	不住	说	：	“	宝宝	，	多谢	你	，	你	待	我	真好	。	他	若	敢	欺侮	你	，	我	跟	他	拚命	。	”	过	得	好	半晌	，	才	想到	妻子	穴道	被服	点	，	转头	向段正	淳道	：	“	快	，	快	解开	我	老婆	的	穴道	。	”	段正	淳道	：	“	我	儿子	被	你们	掳	了	去	，	你	回去	放还	我	儿子	，	我	自然	解救	尊夫人	。	”

钟万仇	伸手	在	妻子	腰间	肋	下	又	捏	又	拍	，	虽然	他	内功	甚	强	，	但	段家	‘	一	阳	指	’	手法	天下	独一无二	，	旁人	无	所	措	手	，	只	累得	他	满额	青筋	暴	起	，	钟夫人	被	他	拍	捏	得	又	痛	又	痒	，	腿	上	穴道	却	未	解开	半分	。	钟夫人	嗔	到	：	“	傻瓜	，	别	献丑	啦	！	”	钟万仇	讪讪	的	住手	，	一口气	无处	可	出	，	大声	喝道	：	“	段正淳	，	跟	我	斗	***	三百	回合	！	”	磨拳擦掌	，	便	要	上	前	厮拚	。

钟夫人	冷冷	的	道	：	“	段	王爷	，	公子	给	南海	鳄	神	他们	掳	了	去	，	拙	夫	要	他们	放	，	这	几	个	恶人	未必	肯	听	。	我	和	师	姊	回去	，	俟	机	解救	，	或	有	指望	。	至少	也	不	让	他们	难	为了公子	。	”

段	正	淳	摇头	道	：	“	我	信不过	。	钟先生	，	请	回吧	，	领	了	我	孩儿	来	，	换	你	夫人	回去	。	”

钟万仇	大怒	，	厉声	道	：	“	你	这	镇	南	王府	是	荒淫无耻	之	地	，	我	老婆	留	在	这儿	危险	万分	。	”	段正淳	脸上	一	红	，	喝道	：	“	你	再口	出	无礼	之	言	，	莫怪	我	姓	段	的	不	客气	。	”

刀白凤	进屋	之后	，	一直	一言不发	，	这时	突然	插口	道	：	“	你	要	留	这	两	个	女子	在	此	，	端	的	是	何	用意	？	是	为	誉	儿	呢	，	还是	为	你	自己	？	”

段	正	淳	叹	了	口气	道	：	“	连你	也	不信	我	！	”	反手	一	指	，	点	在	秦	红棉	腰间	，	解开	了	她	穴道	，	走	上一步	，	伸	指	便	要	往	钟夫人	腰间	点	去	。

钟万仇	闪身	拦	在	妻子	之前	，	双手	急	摇	，	大	叫	：	“	你	这	家伙	鬼鬼祟祟	，	最会	占	女人家	的	便宜	。	我	老婆	的	身子	你	碰	也	碰	不得	。	”	段正淳	苦笑	道	：	“	在	下	这	点穴	功夫	虽然	粗浅	，	旁人	却	也	解救	不得	。	时刻	久	了	，	只怕	尊夫人	一	双腿	会	有	残疾	。	”	钟万仇	怒道	：	“	我	好端端	一个	如花似玉	的	老婆	，	要是	变	了	跛子	，	我	把	你	的	狗	杂种	儿子	碎尸	万	段	。	”	段正淳	笑道	：	“	你	要	我	替	尊夫人	解	穴	，	却	不许	我	碰	她	身子	，	到底	要	我	怎	地	？	”	钟万仇	无言	可	答	，	忽地	勃然大怒	，	喝道	：	“	谁	叫	你	当初	点	了	她	的	穴道	？	啊哟	！	不	好	！	你	点	我	老婆	穴道	之	时	，	她	身子	已	给	你	碰过	了	。	我	要	在	你	老	身上	也	点	上	一	指	。	”	钟夫人	白	了	他	一眼	，	嗔	道	：	“	又	来	胡说八道	了	，	也	不怕	人家	笑话	？	”	钟万仇	道	：	“	什么	好笑	话	的	？	我	可	不能	吃	这个	大亏	。	”

正	闹得	不可开交	，	门帷	掀起	，	缓步	走	进	一	人	，	黄	缎	长袍	，	三	绺	长须	，	眉清目秀	，	正是	大理国	皇帝	段正明	。

段	正	淳	叫	道	：	“	皇兄	！	”	保定帝点	了	点头	，	身子	微	侧	，	凭空	出	指	，	往	钟夫人	胸腹	之间	点	去	。	钟夫人	只	觉得	丹田	上部	一	热	，	两道	暖流	通向	双腿	，	登时	血脉	畅通	，	站	起	身	来	。

钟万仇	见	他	露	了	这	手	‘	隔	空	解	穴	’	的	神技	，	满脸	惊异	之	色	，	张大	了	口	，	一句话	也	说	不	出来	，	实	不信	世间	居然	有	这	等	不可思议	的	能耐	。

段	正	淳道	：	“	皇兄	，	誉	儿	给	他们	掳	了	去	啦	。	”	保定帝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善	阐	侯	已	跟	我	说	了	。	淳弟	，	咱	段	氏	子	孙既	落入	人手	，	自	有	他	父母	伯父	前去	搭救	，	咱们	不能	扣	人为	质	。	”	段正淳	脸上	一	红	，	应道	：	“	是	！	”	保定	帝	这	几	句话	光明磊落	，	极	具	身份	，	言下	之意	是	说	：	“	你	扣	人为	质	，	意图	交换	，	岂非	处	坠	大理	段氏	的	名声	？	咱们	堂堂	皇室	子弟	，	怎能	与	几	个	草莽	女子	相提并论	？	”	他	顿	了	一	顿	，	向钟万	仇道	：	“	三	位	请便	吧	。	三	日	之内	，	段家	自	有人	到	万劫谷	来	要人	。	”

钟万仇	道	：	“	我	万劫谷	甚	是	隐秘	，	你	未必	找	得	到	，	要	不	要	我	跟	你	说说	路程	方向	？	”	他	盼望	保定	帝	出口	相询	，	自己	却	偏	又	不	说	，	刁难	他	一下	。

那知保定	帝	竟	不	理会	，	衣袖	一	挥	，	说道	：	“	送客	！	”

钟万仇	性子	暴躁	，	可是	在	这	不	怒	自	威	的	保定	帝	之前	，	却	不由得	手足无措	，	一	听	他	说	‘	送客	’	，	便道	：	“	好	，	咱们	走	！	老子	生平	最恨	的	是	姓	段	之	人	。	世上	姓	段	的	没	一个	好人	！	”	挽	了	妻子	的	手	，	怒气冲冲	的	大踏步	出	房	。

钟夫人	一	扯	秦	红棉	的	衣袖	，	道	：	“	姐姐	，	咱们	走	吧	。	”	秦	红棉	向	段	正淳望了一	眼	，	见	他	木然	不	语	，	不	禁止	心中	酸	苦	，	狠狠	的	向	刀白凤	瞪	了	一眼	，	低头	而	出	。	三	人	一	出	房	，	便	即	纵	跃上	屋	。

高升	泰站	在	屋檐	角	上	微微	躬身	，	道	：	“	送客	！	”	钟万仇	在	屋顶	上	吐	了	一口	唾沫	，	忿	然道	：	“	假惺惺	，	装模作样	，	没	一个	好人	！	”	一	提	气	，	飞身	一间屋	、	一间屋	的	跃	进去	，	眼见	将	到	围墙	，	他	提	气	跃	起	，	伸	左	足踏	向	墙头	。	突然	之间	，	眼	前多了一	个人	，	站	在	他	本	凝	落	足	之	处	的	墙上	，	宽	袍	缓	带	，	正是	送客	的	高升	泰	。	此人	本	在	钟万仇	身后	，	不知	如何	，	居然	神	不知	、	鬼	不觉	的	抢	到	了	前面	，	看准	了	他	的	落	足	点	抢先	占住	。

钟万	仇人	在	半	空	，	退后	固	是	不	能	，	转向	亦	已	不	得	，	喝道	：	“	让开	！	”	双掌齐	出	，	向	高升	泰	击	去	。	他	想	我	这	双掌之	力	足可	开	碑	裂	石	，	对	方若	是	硬	接	，	定须将	他	震	下	墙	去	，	就算	对	方和	自己	功力	相若	，	也	可借	他	之	力	，	转向	站	上	他	身旁	墙头	。	眼见	双掌便	要	击	上	对方	胸口	，	高升	泰	身子	突	向后	仰	，	凌空	使	个	‘	铁板	桥	’	，	两足	仍	牢牢	钉	在	墙头	，	却	已	让	开	了	双掌	的	扑击	。

钟万仇	一击	不	中	，	暗	叫	：	“	不	好	！	”	身子	已	从	高升	泰	横卧	的	身上	越	过	，	这	一	着	失	了	先机	，	胸腹	下肢	，	尽皆	门户	大	开	，	变成	了	听由	敌人	任意	宰割	的	局面	。	幸喜	高升	泰	居然	并不	乘机	袭击	，	钟万仇	双足	落地	，	暗	叫	：	“	还	好	！	”	跟着	钟夫人	和	秦	红棉	双双	越	墙	而	出	。

高升	泰	站直	身子	，	转身	一	揖	，	说道	：	“	恕	不	远	送	了	！	”	钟万仇	哼	了	一声	，	突	觉	裤子	向下	直	坠	，	急忙	伸手	抓住	，	才算	没有	出	丑	，	一	摸	之下	，	裤带	已	断	，	才知	适才	从	高升	泰	身上	横越	而	过时	，	被	人家	伸	指	捏	断	了	裤带	。	若	不	是	对方	手下留情	，	这	一	指	运力	戳	中	丹田要	穴	，	此刻	已然	尸横	就地	了	，	心	下	又	惊	又	怒	，	咳嗽	一声	，	回头	对准	围墙	吐	一口	浓	痰	。	拍	的	一	声响	，	这	口	浓	痰	倒	吐	得	既	准	且	劲	。

木	婉	清	迷	迷惘	惘	的	从	镇	南	王府	中	出来	，	段	王妃	刀白凤	和	钟万仇	向	她	招呼	，	她	听而不闻	，	迳	自	掩面	疾	奔	。	只	觉	莽莽	大地	，	再	无	一	处	安身	之	所	。	在	荒山野岭	中	乱闯	乱	奔	，	直到	黎明	，	只	累得	两腿	酸软	，	这	才	停	步	，	靠	在	一	株	大树	之上	，	顿足	叫	道	：	“	我	宁可	死	了	！	不要	活	了	！	”

虽	有	满腹	怨愤	，	却	不知	去	恨	谁	恼	谁	才好	。	“	段郎	并非	对	我	负心	薄幸	，	只	因	阴差阳错	，	偏	偏僻	是	我	同父	的	哥哥	。	师父	原来	便	是	我	的	亲娘	。	这	十	多年来	，	母亲	含辛茹苦	的	将	我	抚养	**	，	恩重如山	，	如何	能够	怪	她	……	镇	南王	却	是	我	的	爹爹	，	虽然	他	对	我	妈	不	起	，	但	说不定	其中	有	许多	不得已	的	苦衷	。	他	对	我	和颜悦色	，	极为	慈爱	，	说道	我	若	有	什么	心愿	，	必	当	尽力	使	我	如愿以偿	。	偏偏	这个	心愿	他	全然	无能为力	。	妈	不能	跟	爹爹	成为	夫妻	，	定是	刀白凤	从中作梗	，	因此	妈	叫	我	杀	她	……	但	将心比心	，	我	若	嫁	了	段郎	，	也	决	不	肯	让	他	再	有	第二	个	女人	，	何况	刀白凤	出家	作	了	道姑	，	想来	爹爹	也	很	对	她	不	起	，	令	她	甚	是	伤心	。	我	在	玉虚观	外	射	她	两	箭	，	她	并	不	生气	，	在	王府	中	又	射	她	两	箭	，	伤	了	她	的	独生	爱儿	，	她	仍	没	跟	我	为	难	，	看来	……	看来	她	也	不	是	凶狠	恶毒	的	女子	……	”

左	思	右	想	，	只是	伤心	，	说道	：	“	我	要	忘了	段誉	，	从此	不	再想	他	。	”	但	口中	说	说	容易	，	便	要	有	片刻	不想	，	也	无法	做到	，	每当	段誉	俊美	的	脸庞	、	修长	的	身躯	在	脑海	中	涌现	，	胸口	就	如	被	人	打	了	一拳	相似	。	过	了	一会	，	自解	自慰	：	“	我	以后	当	他	是	哥哥	，	也	就	是	了	。	我	本来	是	个	无	父	无	母	的	孤儿	，	现	下	爹	也	有	了	，	妈	也	有	了	，	还	多	了	一个	好	哥哥	，	正	该	快活	才	是	。	傻丫头	，	你	又	伤	什么	心	了	？	”

然而	情网	既	陷	，	柔	丝	愈	缠	愈	紧	，	她	在	无量	山	高峰	上	苦	候	七	日	七夜	，	于那	望穿秋水	之际	，	已然	情	根深	种	，	再也	无由	自拔	了	。

只	听	轰隆	、	轰隆	，	奔腾	澎湃	的	水声	不断	传来	，	木婉清	万	念俱	绝	，	忽	萌	死	志	，	顺	步	循声	瞳	去	，	翻过	一个	山头	，	但	见	澜沧江	浩浩荡荡	的	从	山脚下	涌	过	，	她	汉	了	一口	长	气	，	寻思	：	“	我	只	须涌	身	一	跳	，	就	再	没什么	烦恼	了	。	”	沿着	山坡	走到	江边	，	朝阳	初	升	，	照得	碧玉	般	的	江面	上	犹如	镶	了	一	层	黄金	一般	，	要是	跳	了	下去	，	这般	壮丽	无比	的	景色	，	还	有	别的	许许多多	好看	东西	，	就	都	再也	看	不	见	了	。

悄	立	江边	，	思	涌	如	潮	，	突然	眼角	瞥	处	，	见	数	十	丈	外	一块	岩石	上	坐得	有人	。	只	是	这	人	始终	一动不动	，	身上	又	穿着	青	袍	，	与	青岩	同	色	，	是	以	她	虽	在	江边	良久	，	一直	没有	发	觉	。	木婉清	看	了	他	几	眼	，	心	道	：	“	多半	是	个	死尸	。	”

她	举手	便	即	杀人	，	自	也	不怕	什么	死	人	，	好奇心	起	，	快步走	过去	察看	。	见	这	青	袍	人	是	个	老者	，	长须	垂	胸	，	面目	漆黑	，	一	双眼	睁大	大	的	，	望着	江心	，	一霎	也	不	霎	。

木	婉	清道	：	“	原来	不	是	死尸	！	”	但	仔细	看	了	一会	，	见	这	死尸	双眼	湛湛	有	神	，	脸上	又	有	血色	，	木婉清	伸出	手	去	，	到	他	鼻子	底下	一探	，	只	觉	气息	若	有	若	无	，	再	摸准	他	脸颊	，	却	是	忽	冷清	忽	热	，	索性	到	他	胸口	去	摸	时	，	只	觉	他	一	颗	心	似	停	似	跳	。	她	不禁	大	奇	，	说道	：	“	这	人	真怪	，	说	他	是	死	人	，	却	像	是	活人	。	说	他	是	活人	吧	，	却	又	像	是	死	人	。	”

忽然	有	个	声音	说道	：	“	我	是	活人	！	”

木	婉	清	大吃一惊	，	急忙	回头	来	，	却	不见	背后	有	人	。	江边	尽	是	鹅	卵	大	的	乱石	，	放眼	望	去	，	没	处	可	以	隐藏	，	而	她	明明	一直	瞧着	那个	怪人	，	声音	入耳	之	时	，	并未	见到	他	动	唇	说话	。	她	大声	叫	道	：	“	是	谁	戏弄	姑娘	？	你	活得	不耐烦	了	么	？	”	退后	两步	，	背向	大江	，	眼望	三	方	。

只	听得	一个	声音	说道	：	“	我	确	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	”	木婉清	这	一	惊	非同小可	，	眼前	就	只	这个	怪人	，	然而	清清楚楚	的	见到	他	嘴唇	紧闭	，	决不	是	他	在	说话	。	她	大声	喝问	：	“	谁	在	说话	？	”	那	声音	道	：	“	你	自己	在	说话	啊	！	”	木婉	清道	：	“	跟	我	说话	的	人	是	谁	？	”	那	声音	道	：	“	没有人	跟	你	说话	。	”	木婉清	急速	转身	三	次	，	除了	自己	的	影子	之外	，	什么	也	看不到	。

这时	已	料定	是	这	青	袍	客	作怪	，	走近	身	去	，	大	着	胆子	，	伸手	按住	他	嘴唇	，	问道	：	“	是	你	跟	我	说话	么	？	”	那	声音	道	：	“	不	是	！	”	木婉清	手掌	中	丝毫	不觉	颤动	，	又	问	：	“	明明	有人	跟	我	说话	，	为什么	说	没有人	？	”	那	声音	道	：	“	我	不	是	人	，	我	也	不	是	我	，	这世界	上	没有	我	了	。	”

木	婉	清	陡然	间	只	觉	毛骨悚然	，	心想	：	“	难道	真的	有鬼	？	”	问道	：	“	你	……	你	是	鬼	么	？	”	那	声音	道	：	“	你	自己	说	不想	活	了	，	你	要	去	变	鬼	，	又	为什么	这样	怕	鬼	？	”	木婉	清强道	：	“	谁	说	我	怕	鬼	？	我	是	天	不	怕	，	地	不怕	！	”	那	声音	道	：	“	你	就	怕	一	件	事	。	”	木婉	清道	：	“	哼	，	我	什么	也	不怕	。	”

那	声音	道	：	“	你	怕	的	，	你	怕	的	。	你	就	怕	好好	一个	丈夫	，	忽然	变成	了	亲	哥哥	！	”

这	句话	便	如	当头	一	记	闷棍	，	木婉清	双腿	酸软	，	坐倒	在	地	，	呆	了	半晌	，	喃喃	的	道	：	“	你	是	鬼	，	你	是	鬼	！	”	那	声音	道	：	“	我	有	个	法子	，	能	叫	段誉	变成	不	是	你	的	亲	哥哥	，	又	成为	你	的	好丈夫	。	”	木婉清	颤	声道	：	“	你	……	你	骗	我	。	这	是	老天爷	注定	了	的	事	，	变	……	变	不	来	的	。	”	那	声音	道	：	“	老天爷	该死	，	是	混蛋	，	咱们	不用	理	他	。	我有法子	，	能	叫	你	哥哥	变成	你	的	丈夫	，	你	要	不	要	？	”

木	婉	清	本	已	心灰意懒	，	万念俱	绝	，	这	句话	当真	是	天	降	纶	音	，	虽	是	将信将疑	，	仍	急忙	说道	：	“	我	要	的	，	我	要	的	！	”	那	声音	便	不再	响	。

过	了	一会	，	木婉	清道	：	“	你	是	谁	啊	？	让	我	见见	你	的	相貌	，	成	不成	？	”	那	声音	道	：	“	你	已	瞧	了	我	很久	啦	，	还	看	不够	么	？	”	那	声音	道	：	“	我	也	不	知道	我	是	不	是	我	。	唉	！	”	直	到	最后	这	声	长叹	，	才	流露	了	他	心中	充满着	闷	郁	之	情	。

木	婉	清	更	无	怀疑	，	知道	声音	便是	眼前	青	袍	老者	所	发出	，	问道	：	“	你	口唇	不	动	，	怎么会	说话	？	”	那	声音	道	：	“	我	是	活	死	人	，	嘴唇	动	不	来	的	，	声音	从	肚子	里	发	出来	。	”

木	婉	清所	纪尚小	，	童心	未	脱	，	片刻	之前	还是	满腹	哀愁	，	这时	听	他	说	居然	可以	口唇	不	动	而	说话	，	不由得	大	感	有趣	，	说道	：	“	用	肚子	也	会	说话	，	那可	当真	奇	了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伸手	摸摸	我	的	肚皮	，	就	知道	了	。	”	木婉清	伸手	按	在	他	的	肚	上	。	那青	袍	客	道	：	“	我	肚子	在	震动	，	你	觉	到	了	么	？	”	木婉清	掌心	之中	，	果然	觉	到	他	肚子	随着	声音	而	波动	起伏	，	笑道	：	“	哈哈	，	真是	古怪	。	”	她	不知	这	青	袍	客	所	练	的	乃是	一门	腹语	术	，	世上	玩	傀儡戏	的	会	者	甚多	，	只	是	要说	得	如	他	这般	清楚	明白	，	那	就	着实	不易	，	非	有	深	湛	内功	者	莫	办	。

木	婉	清	绕着	他	身子	转	了	几	个	圈子	，	细细	察看	，	问道	：	“	你	嘴唇	不会	动	，	怎么	吃饭	？	”	青	袍	客	伸出	双手	，	一手	拉	上唇	，	一手	拉	下唇	将	自己	的	嘴巴	拉开	，	随即	以	左手	两	根	手指	掌	住	，	右手	投	了	一块	东西	进口	，	骨	哮	一声	，	吞	了	下去	，	说道	：	“	便	是	这样	。	”	木婉清	叹	道	：	“	唉	！	真	可怜	，	那	不	是	什么	滋味	都	辨	不	出来	么	？	”	这时	发觉	他	面部	肌肉	全部	僵硬	，	眼皮	无法	闭上	，	脸上	自	更	无	喜怒哀乐	之	情	，	初	见面	时只道	他	是	个	死尸	，	便	是	因	此	。

她	恐惧	之	情	虽	消	，	但	随即	想到	，	此人	自身	有	极	大	困难	，	无法	解除	，	又	如	何能	逆天	行事	，	将	自己	的	亲	哥哥	变作	丈夫	？	看来	先前	的	一番	说话	只不过	是	胡说八道	罢了	，	沉吟	半晌	，	叹	了	口	气	，	转	过	身	来	，	缓缓	迈步	走开	。	只	听	那	声音	道	：	“	我	要	叫	段誉	做	你	丈夫	，	你	不能	离开	我	。	”	木婉清	淡淡	一	笑	，	向西	走	了	几步	，	忽然	停	步	，	转身	问道	：	“	你	我	素不相识	，	你	怎	知道	我	的	心事	？	你	……	你	识	得	段郎	么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的	心	事	，	我	自然	知道	。	”	双手	衣袖	中	分别	伸出	一	根	细细的	黑铁	杖	，	说道	：	“	走	吧	！	”	左手	铁杖	在	岩石	上	一点	，	已然	纵身	而	起	，	轻飘飘	的	落在	丈	许	之外	。	木婉清	见	他	双足	凌空	，	虽	只	一	根	铁	杖	支	地	，	身子	却	是	平稳	之	极	，	奇道	：	“	你	的	两	只	脚	……	”	青	袍	客	道	：	“	我	双足	残废	已	久	。	好	了	，	从今以后	，	我	的	事	你	不许	再问	一	句	。	”

木	婉	清道	：	“	我	要	是	再问	呢	？	”	四	个	字	刚	出口	，	突然间	双腿	一	软	，	摔倒	在	地	，	原来	青	袍	客	快	若	飘	风	般	欺	了	过来	，	右手	铁杖	在	她	膝	弯	连	点	，	跟	着	一	杖	击	下	，	只	打	得	她	双腿	痛	入	骨髓	，	“	啊	”	的	一声	，	大	叫	出来	。	青	袍	客	又是	铁杖连	点	，	解开	了	她	穴道	，	手法	之	快	，	真是	匪夷所思	。	木婉清	一跃而起	，	怒道	：	“	你	这	人	如此	无礼	！	”	扣住	袖	中	短	箭	，	便	欲	发射	。

那	青	袍	客	道	：	“	你	射	我	一	箭	，	我	打	你	一	记	屁股	。	你	射	我	十	箭	，	我	便	打	你	十	记	。	不信	就	试试	。	”	木婉清	心想	：	“	我	一	箭	若是	射	得	中	，	当场	便	要	了	他	性命	，	怎么	还	能	打	我	？	这	人	神通广大	，	武功	比	南海	鳄	神	还	高	，	多半	射	他	不	中	，	当场	便	要	了	他	性命	，	怎么	还	能	打	我	？	这	人	神通广大	，	武功	比	南海	鳄	神	还	高	，	多半	射	他	不	中	。	看来	这	人	说	得	出	做	得	到	，	当真	打	我	屁股	，	那可	糟糕	。	”	只	听	他	说道	：	“	你	不	敢	射	我	，	那	就	乖乖	的	听	我	吩咐	，	不得	有	违	。	”	木婉	清道	：	“	我	才	不	乖乖	的	听	你	吩咐	呢	！	”	口中	这么	说	，	右手	却	放开	了	发射	短	箭	的	机括	。

青	袍	客	两	根	细细	铁杖	代替	双足	，	向前行	去	。	木婉清	跟	在	他	身后	，	只见	他	每	根	铁	杖	都	有	七八	尺	长	，	跨	出一步	，	比	平常	人	步子长	了	一	倍	有余	。	木婉清	提	气	疾	追	，	勉强	方能	跟	上	。	青	袍	客	上山	过	岭	，	如	行	平地	，	却	不	走	山间	已	有的	道路	，	不论是	何	乱石	荆棘	，	铁杖	一点	便	迈步	而	前	，	这	一来	可	苦	了	木婉清	，	衣衫	下摆	被	荆	刺	撕成	一	片	一	片	，	却	也	毫不	抱怨	示弱	。

翻过	几	个	山头	，	远远	望见	一	座	黑压压	的	大树	林	。	木婉	清心	道	：	“	到	了	万劫谷	来	啦	！	”	问道	：	“	咱们	到	万劫谷	去	干	么	？	”	青	袍	客	转	过	身	来	，	突然	铁杖飞	出	，	飕	的	一下	，	在	她	右	腿	上	叩	了	一	记	，	说道	：	“	你	再	罗	唆	不	罗	唆	？	”	依	着	木婉清	向来	的	性	儿	，	虽然	明知	不敌	，	也	决	不	肯	受	人	如此	欺侮	，	但	此刻	心底	隐隐	觉得	，	这	青	袍	客	本领	如此	高强	，	或许	真能助	自己	达成	心愿	，	当下	只	道	：	“	姑娘	可不	是	怕	你	，	暂且	让	你	一	让	。	”

青	袍	客	道	：	“	走	吧	！	”	他	却	不	钻	树洞	，	绕道	山谷	旁	斜坡	，	走	向	谷后	。	他	对	谷中	途径	竟是	十分	熟识	，	木婉清	几	次	想问	，	怕	他	挥	杖	又	打	，	话	到	口	边	又	缩	了	回去	。	只见	他	左转	右转	，	越	走	越远	，	深入	谷后	。	木婉清	到	万劫谷	来	见	师叔甘	宝宝	时	，	在	谷中曾	住	了	数日	，	此时	青	袍	客	带着	她	所到之处	，	她	却	从未	来过	，	没	料想	万劫谷	中	居然	还	有	这	等	荒凉	幽僻	的	所在	。

行	出	数	里	，	进	了	一	座	大	树林	中	，	四周	都	是	是	参天	古木	，	当日	阳光	灿烂	，	林中却	黑沉沉	地	宛如	黄昏	，	越	走	树林	越	密	，	到	后来	须得	侧身	而	行	。	再行	出	数	十	丈	，	只	见	前面	一	株	株	古树	互相	挤	在	一起	，	便	如	一堵	大	墙	相似	，	再	也	走	不	过去	。	青	袍	客	左手	铁杖	伸出	，	靠	在	她	背	上	一	挥	，	木婉清	身	不	由	主	的	腾身而	起	，	越过	了	树	墙	。	木婉清	无	此	能耐	，	老老实实	的	钻	过	大	树枝	叶	，	在	树	墙	彼	侧	跳	下地	来	。

只见	眼前	一大	片	空地	，	中间	孤零零	的	一	间	石屋	。	那	石屋	模样	甚	是	奇怪	，	以	一块	块	千百	斤重	的	大石	砌成	凹	凹凸	凸	，	宛然	是	一	座	小	山	，	露出	了	一个	山洞	般	的	门口	。	青	袍	客	喝道	：	“	进去	！	”	木婉清	向	石	屋内	望去	，	黑黝黝	的	不知	里面	藏	着	什么	怪物	，	如何	敢	贸然	走进	？	突	觉	一	只	手掌	按	到	了	背心	，	急待	闪避	，	青	袍	客	掌心	劲力	已	吐	，	将	她	推进	屋	去	。

她	左掌	护身	，	使	招	‘	晓风	拂	柳	’	，	护	住	面	门	，	只怕	黑暗	中	有	什么	怪物	来袭	，	只	听得	轰隆一	声	，	屋门	已	被	什么	重物	封住	。	她	大吃一惊	，	抢	到	门口伸	手	去	推	时	，	着手	处	粗糙	异常	，	原来	是	一块	花岗	巨	岩	。

她	双臂	运	劲	，	尽力	推出	，	但	那巨岩	纹丝不动	。	木婉清	奋力	又	推	，	当真	便	如	蜻蜓	撼	石柱	一般	，	那里	动摇	得	了	，	她	大声	急	叫	：	“	喂	，	你	关	我	在	这里	干什么	？	”	只	听	那青	袍	客	道	：	“	你	求	我	的	事	，	自己	也	忘了	吗	？	”	声音	从	巨	岩	边上	的	洞	也	中	透	进来	，	倒	听得	十分	清楚	。	木婉清	定	了	定神	，	见	巨	岩	堵住	屋门	，	岩	边	到处	露出	空隙	，	有的	只	两三	寸	宽	，	有的	却	有	尺	许	，	但	身子	万万	钻	不	出去	。

木	婉	清大	叫	：	“	放	我	出来	！	放	我	出来	！	”	外面	再	无	声息	，	凑	眼	从	孔穴	中望将	出去	，	遥见	青	袍	客	正	跃	在	高空	，	有如	一头	青色	大鸟	般	越过	了	树	墙	。

她	回过	身	来	，	睁大	眼睛	，	只见	屋角	中	有	桌	有	床	，	床	上	有	一	人	坐着	，	她	又是	一	惊	，	叫	道	：	“	你	……	你	……	”

那	人站	起	身	来	，	走	上	两步	，	叫	道	：	“	婉	妹	，	你	也	来	了	？	”	语音	中	充满着	惊喜	，	原来	竟是	段誉	。

木	婉	清	在	绝望	中	乍见	情郎	，	欢喜	得	几乎	一	颗	心	停	了	跳动	，	扑	将	上去	，	投	在	他	怀里	。	石屋	中	光亮	微弱	，	段誉	隐约	见	她	脸色	惨白	，	两	滴	泪水	夺眶而出	，	心	下	甚	是	怜惜	，	紧紧	搂住	了	她	，	见	她	两	片	樱	唇	微	颤	，	忍不住	低头	便	吻	了	下去	。	两	人	四	唇	甫	接	，	同时	想起	：	“	咱俩	是	兄妹	，	决	不可	这样	。	”	身子	都	是	一	震	，	立即	放开	缠	接着	的	双臂	，	各自	退后	。	两	人	背靠	石室	的	一	壁	，	怔怔	对视	。	木婉清	‘	哇	’	的	一声	，	哭	了	出来	。

段	誉	柔声	安慰	：	“	婉	妹	，	这	是	上天	命中	注定	，	你	也	不必	难	过	。	我	有	你	这样	一个	妹子	，	甚	是	欢喜	。	”	木婉清	连连	顿足	，	哭	道	：	“	我	偏要	难过	，	我	偏	不	欢喜	！	你	心中	欢喜	，	你	就	好	没良心	。	”	段誉	叹	道	：	“	那有	什么	法子	？	当初	我	没	遇到	你	，	那就好	了	。	”

木	婉	清道	：	“	又	不	是	我	想见	你	的	。	谁	叫	你	来	找	我	？	我	没	你报	讯	，	也	不见得	就	死	在	人家	手里	。	你	害死	了	我	的	黑玫瑰	，	害	得	我	心中	老大	不	痛快	，	害	得	我	师父	变成	了	我	妈妈	，	害	得	你	爹爹	成为	我	的	爹爹	，	害	得	你	自己	变成	我	的	哥哥	！	我	不	要	，	我	通统	不要	。	你	害	得	我	关在	这里	，	我	要	出去	，	我	要	出去	！	”

段	誉	道	：	“	婉	妹	，	都是我	不好	。	你	别	生气	，	咱们	慢慢	想法子	逃	出去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不	逃	出去	，	我	死	在	这里	也好	，	死	在	外边	也好	，	都是	一样	。	我	不	出去	！	我	不	出去	！	”	她	刚才	还	在	大	叫	“	我	要	出去	”	，	可	是	一会儿	便	又	大	叫	“	我	不	出去	”	。	段誉知	她	心情	激动	，	一时	无可	理	喻	，	当下	不再	说话	。

木	婉	清	发	了	一阵	脾气	，	见	他	不	理	，	问道	：	“	你	为什么	不	说话	？	”	段誉	道	：	“	你	要	我	说什么	？	”	木婉	清道	：	“	你	说	你	在	这儿	里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徒	儿	捉	了	我	来	……	”	木婉清	奇道	：	“	你	的	徒	儿	？	”	但	随即	记	起	，	不由得	破涕为笑	道	：	“	你	就	该	摆	起	师父	架子	，	叫	他	放	你	啊	。	”	段誉	道	：	“	我	说	过	何止	一	次	，	架子	也	摆	得	着实	不	小	，	但	他	说	只	有	我	反过来	拜	他	为	师	，	方能放	我	。	”	木婉	清道	：	“	嘿	，	多半	是	你	的	架子	摆	得	不	像	。	”	段誉	叹	道	：	“	或许	便	是	如此	，	婉	妹	，	你	又是	给谁	捉	了	来	的	？	”	木婉清	于是	将	那青	袍	客	的	事	简略	一	说	，	但	自己	要	他	‘	将	哥哥	变成	丈夫	’	这	一	节	，	却	省	了	不	提	。	段誉	听说	这	人	嘴唇	不会	动	，	却	会	腹	中	说话	，	双足	残废	而	奔	行	如	飞	，	不禁	大	感	有趣	，	不住	追问	详情	，	啧啧	称	异	。

两人	说	了	良久	，	忽听	得	屋外	喀	的	一	响	，	洞	孔	中	塞外	进	一	只	碗	来	，	有人	说道	：	“	吃饭	吧	！	”	段誉	伸手	接	过	，	见	碗	中	是	烧	得	香喷喷	的	一	碗	红烧肉	，	跟	着	又	递进	十	个	馒头	。	段誉	将	菜肴	馒头	放在	桌上	，	低声	问道	：	“	你	说	食物	里	有没有	毒药	？	”	木婉	清道	：	“	他们	要	杀	咱俩	，	再	也	容易	不过	，	不必	下毒	。	”

段	誉	心想	不错	，	肚子	也	实在	饿	了	，	说道	：	“	吃吧	！	”	将	红烧肉	夹	在	馒头	之中	，	先	递给	木婉清	，	然后	自己	吃	了	起来	。	外边	那	人道	：	“	吃完	后	将	碗	儿	抛	出来	，	自会	有人	收取	。	”	说	罢	迳	自	去	了	。	木婉清	从	洞	中	望	出去	，	见	那人	攀援	上	树	，	从	树	墙	的	另	一面	跳	了	下去	，	心想	：	“	这	送饭	的	身手	寻常	。	”	走到	段誉	身边	，	和	他	同	吃	夹	着	红烧肉	的	馒头	。

段	誉	一面	吃	，	一面	说道	：	“	你	不用	担心	，	伯父	和	爹爹	定会来	救	咱们	。	南海	鳄	神	、	叶二娘	他们	武功	虽	高	，	未必	是	我	爹爹	的	敌手	。	我	伯父	倘若	亲自	出马	，	那更如	风	扫	落	叶	，	定然	杀	得	他们	望风披靡	。	”	木婉	清道	：	“	哼	，	他	不过	是	大理国	的	皇帝	而已	，	武功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我	不信	他	能	敌得过	那	青	袍	怪人	。	他	多半	是	带领	几	千	铁甲	骑兵	，	攻打	进来	。	”	段誉	连连	摇头	，	道	：	“	不然	，	不然	！	我	段	氏	先祖	原	是	中原	武林	人士	，	虽	在	大理	得	国	称帝	，	决	不	敢	忘了	中原	武林	的	规矩	。	倘然	仗势欺人	，	倚	多	为	胜	，	大理	段氏	岂不	教	天下	英雄	耻笑	？	”

木	婉	清道	：	“	嗯	，	原来	你家	中的	人	做	了	皇帝	、	王爷	，	却	不	肯	失	了	江湖	好汉	的	身份	。	”	段誉	道	：	“	我	伯父	和	爹爹	时	常言	道	，	这	叫做	为人	不可	忘本	。	”	木婉清	哼	了	一声	，	道	：	“	呸	！	嘴	上	说	得	仁义道德	，	做起	事	来	就	卑鄙无耻	。	你	爹爹	既	有	了	你	妈妈	，	为什么	又	……	又	对	我	师父	不	起	？	”	段誉	一怔	，	道	：	“	咦	！	你	怎样	可	骂	我	爹爹	！	我	爹爹	不	就	是	你	的	爹爹	么	？	再说	，	普	天下	的	王公	贵胄	，	那	一个	不	是	有	几位	夫人	？	便	有	十	个	八	个	夫人	，	也	不	打紧	啊	。	”

其时	方	当	北宋	年间	，	北为契丹	、	中	为	大	宋	、	西北西夏	、	西南	吐蕃	、	南为	大理	。	五国	王公	，	除	正	妻	外	无不	广	有	姬妾	，	多	则	数十人	，	少则	三四	人	，	就算	次	一等	的	侯伯	贵	官	，	也	必	有	姬	人	侍	妾	。	自古以来	，	历朝	如此	，	世人	早已	视作	理所当然	。

木	婉	清	一	听	，	心头	升起	一	股	怒火	，	重重	一掌	打去	，	正中	他	右	颊	，	拍	的	一声	，	清脆	响亮	，	只	打	得	他	目瞪口呆	，	手中	咬	去	了	一半	的	馒头	也	掉	在	地	下	，	只	道	：	“	你	……	你	……	”	木婉清	怒道	：	“	我	不	叫	他	爹爹	！	男子	多	娶	妻室	，	就	是	没良心	。	一个	人	三	心	两	意	，	便	是	无情无义	。	”	段誉	抚摸	着	肿起	的	面颊	，	苦笑	道	：	“	我	是	你	兄长	，	你	做	妹子	的	，	不	可	对	我	这般	无	礼	。	”	木婉清	胸中	郁怒难	宣	，	提	掌	又	打	了	过去	。

这	一	次段誉有	了	防备	，	脚下	一	错	，	使	出	‘	凌波	微步	’	，	已	闪	到	了	她	身后	。	木婉清	反手	一掌	，	段誉	又	已	躲开	。	石室	不过	丈	许	见方	，	但	‘	凌波	微步	’	实	是	神妙	之	极	，	木婉清	出	掌	越来越	快	，	却	再	也	打	他	不	到	。	木婉清	越加	气恼	，	突然	‘	哎哟	’	一	声	，	假意	摔倒	，	段誉	惊	道	：	“	怎么	了	？	”	俯身	伸手	去	扶	。	木婉清	软	洋洋	的	靠	在	他	身上	，	左臂	勾住	他	脖子	，	蓦地	里	手臂	一	紧	，	笑道	：	“	你	还	逃	得了	么	？	”	右	掌	拍	的	一下	，	清脆	之	极	的	在	他	左	颊	上	打	了	一掌	。

段	誉	吃	痛	，	只	叫	了	一声	“	啊	”	，	突	觉	丹	田中	一	股	热气	急速	上升	，	霎时间	血脉	贲张	，	情欲	如	潮	，	不可	遏止	，	但	觉	搂	在	怀里	的	姑娘	娇	喘	细细	，	幽香	阵阵	，	心情	大	乱	，	便	往	她	唇	上	吻	去	。

这	一	吻	之下	，	木婉清	登时	全身	酸软	。	段誉	抱起	她	身子	，	往	床	上	放	落	，	伸手	解开	了	她	的	一个	衣扣	。	木婉清	低声	说	：	“	你	……	你	是	我	亲	哥哥	啊	！	”	段誉	神智	虽	乱	，	这	句话	却	如	晴天	一个	霹雳	，	一	呆	之下	，	急速	放开	了	她	，	倒退	三	步	，	双手	左右开弓	，	拍拍	拍拍	，	重重	的	连打	自己	四	个	嘴巴	，	骂	道	：	“	该死	，	该死	！	”

木	婉	清	见	他	双目	如	血	，	放出	异光	，	脸上	肌肉	扭动	，	鼻孔	不	住	一	张	一	缩	，	惊	道	：	“	啊	哟	！	段郎	，	食物	中	有毒	，	咱俩	着	了	人	家道	儿	！	”

段	誉	这时	全身	发	滚	，	犹如	在	蒸笼	中	被	人	蒸	焙	相似	，	听得	木婉清	说	食物	中	有毒	，	心	下	反而	一	喜	：	“	原来	是	毒药	迷	乱	了	我	的	本性	，	致	想	对	婉	妹	作	**	之	行	，	倒	不	是	我	枉	读	了	圣贤	书	，	突然	丧心病狂	，	学那	禽兽	一般	。	”

但	身上	实	是	热得	难忍	，	将	衣服	一	件	件	的	脱将	下来	，	脱	到	只剩	一身	单衣	单裤	，	便	不再	脱	，	盘膝	坐下	，	眼观	鼻	，	鼻	观心	，	强自	克制	那	心猿意马	。	他	服食	了	‘	莽	牯	朱	蛤	’	，	本	已	万	毒	不	侵	，	但	红烧肉	中	所	混	的	并非	伤	人性	命	的	毒药	，	而是	激发	情欲	的	春药	。	男女	大	欲	，	人	之	天性	，	这	春药	只是	激发	人人	有生	俱	来	的	情欲	，	使	之	变本加厉	，	难以	自制	。	‘	莽	牯	朱	蛤	’	的	剧毒	以毒攻毒	，	能	除	万	毒	，	这	春药	却	非	毒物	，	‘	莽	牯	朱	蛤	’	对	之	便	无能为力	了	。

木	婉	清	亦	是	一般	的	烦躁	炽热	，	到	后来	忍无可忍	，	也	除	下	外	裳	。

段	誉	叫	道	：	“	你	不可	再	脱	，	背脊	靠	着	石壁	，	当	可	清凉	些	。	”

两	人	都将	背心	靠	住	石壁	，	背心	虽然	凉	了	，	但	胸腹	四肢	、	头脸	项	颈	，	却	没	处	不	是	热得	火	滚	。	段誉	见	木婉清	双颊	如	火	，	说	不	出	的	娇艳	可爱	，	一	双眼	水汪汪	地	，	显然	只想	扑到	自己	的	怀中	来	，	他	想	：	“	此刻	咱们	决心	与	药性	相	搞	，	但人力有	时而	尽	，	倘若	做出	**	的	行	迳	来	，	当真	丢	尽	了	段家	的	颜面	，	百	死	不	中	以	赎	此	大	罪行	。	”	说道	：	“	你	给	我	一	枝	毒箭	。	”

木	婉	清道	：	“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	我	如果	抵挡	不住	药力	，	便	一	箭	戳	死	自己	，	免得	害	你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不	给	你	。	”	两	人	却	都	不知	箭	上	的	毒性	其实	已	害	他	不	死	。	段誉	道	：	“	你	答	允	我	一	件	事	。	”	木婉	清道	：	“	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只要	伸手	碰到	你	身子	，	你	便	一	箭射	死	我	。	”	木婉	清道	：	“	我	不	答	允	。	”	段誉	道	：	“	求求	你	，	答	允	了	吧	。	我	大理	段氏	数	百年	的	清誉	，	不能	在	我	手里	坏	了	。	否则	我	死	之后	，	如何	对得起	列	祖	列	宗	？	”

忽	听	得	石	室外	一个	声音	说道	：	“	大理	段氏	本来	是	了不起	的	，	可是	到	了	段正明	手上	，	口中	仁义道德	，	用心	却	如	狼心狗肺	，	早已	全无	清誉	之	可言	？	”

段	誉	怒道	：	“	你	是	谁	？	胡说八道	。	”	木婉清	低声	道	：	“	他	便	是	那个	青	袍	怪人	。	”

只	听	那青	袍	客	说道	：	“	木姑娘	，	我	答	允	了	你	，	叫	你	哥哥	变作	你	的	丈夫	，	这	件	事	包在我	身上	，	必定	做到	。	”	木婉清	怒道	：	“	你	这	是	下	毒害	人	，	跟	我	求	你	的	事	有	何	相干	？	”	青	袍	客	道	：	“	那	碗	红烧肉	之中	，	我	下	了	好	大	份量	的	‘	阴阳	和	合	散	’	，	服食	之	后	，	若	不	是	阴阳	调和	，	男女	成为	夫妻	，	那便	肌肤	寸	裂	、	七孔	流血	而	死	。	这	和	合	散	的	药性	，	一	天	厉害	过	一	天	，	到	得	第	八	天上	，	凭	你	是	大	罗	金仙	，	也	难	抵挡	。	”

段	誉	怒道	：	“	我	和	你	无怨	无	仇	，	何以	合	这	毒计	害	我	？	你	要	我	此后	再	无	面目	做人	，	叫	我	伯父	和	父母	终身	蒙羞	，	我	……	宁可	死	一百	次	，	也	决	不	干	那	无耻	**	之	行	。	”

那	青	袍	客	道	：	“	我	和	你	无冤无仇	，	你	伯父	却	和	我	仇深	似	海	。	段正明	、	段正淳	这	两	个	小子	终身	蒙羞	，	没	面目	见	人	，	那是	再	好	不过	，	妙极	，	妙极	！	嘿嘿	，	嘿嘿	！	”	他	嘴	不能	动	，	笑声	从	喉头	发出	，	更是	古怪	难	听	。

段	誉	欲	再	辩	说	，	一	斜眼	间	，	见到	木婉清	海棠	春睡	般	的	脸庞	、	芙蓉	初	放	般	的	身子	，	一	颗	心	怦怦	猛	跳	，	几乎	连	自己	心跳	的	声音	也	听	见	了	，	脑	中	一阵	胡涂	，	便	想	：	“	婉	妹	和	我	本	有	婚姻	之	约	，	倘若	不	是	两	人	同	回大理	，	又	有	谁	知道	她	和	我	是	同胞	兄妹	？	这	是	上代	阴差阳错	结成	的	冤孽	，	跟	咱	两	个	又	有	什么	相干	？	”	想到	此处	，	颤巍巍	的	便	站	起	身	来	，	只见	木婉清	手扶	墙壁	，	也	正	慢慢	站	起	，	突然间	心中	如	电光	石	火	般	的	一闪	：	“	不可	，	不可	！	段誉	啊	段誉	，	人兽	关头	，	原只	一念之差	，	你	今日	倘若	失足	，	不但	自己	身败名裂	，	连	伯父	和	父亲	也	给	你	陷	了	。	”	当即	大声	喝道	：	“	婉	妹	，	我	是	你	的	亲	哥哥	，	你	是	我	亲	妹子	，	知道	么	？	你	懂	不懂	易经	？	”

木	婉	清	在	迷迷糊糊	中	，	听	他	突	作	此	问	，	便道	：	“	什么	易经	？	我	不懂	。	”	段誉	道	：	“	好	！	我	来	教	你	，	这	易经	之	学	，	十分	艰深	，	你好	好听	着	。	”	木婉清	奇道	：	“	我	学来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学	了	之后	，	大	有用	处	。	说不定	咱	二	人	便	可凭	此	而	脱	困境	。	”

他	自觉	欲	忘	如	狂	，	当	此人	兽	关头	，	实	是	千钧一发	，	要	是	木婉清	扑	过来	稍加	引诱	，	堤防	非	崩	缺	不可	，	是	以	想到	要	教	她	易经	。	只	盼	一个	教	，	一个	学	，	两	人心	有	专注	，	便	不	去	想	那	男女	之	事	，	说道	：	“	易经	的	基本	，	在于	太极	。	太极	生	两仪	，	两仪	生	四	象	，	四	象	生	八卦	。	你	知道	八卦	的	图形	么	？	”	木婉	清道	：	“	不	知道	，	烦	死	啦	！	段郎	，	你	过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段	誉	道	：	“	我	是	你	哥哥	，	别	叫	我	段郎	，	该	叫	我	大哥	。	我	把	八卦	图形	的	歌诀	说	给	你	听	，	你	要	用心	记住	。	乾三连	，	坤	六	断	；	震	仰	盂	，	艮	覆	碗	；	离	中	虚	，	坎	中	满	；	况上	缺	，	巽	下	断	。	”	木婉清	依声	念	了	一	遍	，	问道	：	“	水盂	饭碗	的	，	干什么	？	”	段誉	道	：	“	这	说	的	是	八卦	形状	。	要	知	八卦	的	含义	，	天地	万物	，	无所不包	，	就	一家	人	来说	吧	，	乾为父	，	坤	为	母	，	震	是	长子	，	巽	是	长女	……	咱俩	是	兄妹	，	我	是	‘	震	’	卦	，	你	就	是	‘	巽	’	卦	了	。	”

木	婉	清	懒洋洋	的	道	：	“	不	，	你	是	乾	卦	，	我	是	坤	卦	，	两人	结成	夫妻	，	日后	生儿育女	，	再生	下	震	卦	、	巽	卦	来	……	”	段誉	听	她	言语	滞	涩	娇媚	，	不由得	怦然心动	，	惊	道	：	“	你	别	胡思乱想	，	再听	我	说	。	”	木婉	清道	：	“	你	……	你	坐	到	我	身边	来	，	我	就	听	你	说	。	”

只	听	那青	袍	客	在	屋外	说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	两	人	成	了	夫妻	，	生	下	儿女	，	我	就	放	你们	出来	。	我	不但	不	杀	你们	，	还	传	你	二	人	一身	武功	，	教	你	夫妻	横行	天	下	。	”	段誉	怒道	：	“	到	得	最后	关头	，	我	自	会	在	石壁	上	一头	撞死	，	我	大理	段氏	子孙	，	宁死	不	辱	，	你	想	在	我	身上	报仇	，	再	也	休想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死	也好	，	活	也好	，	我	才	不理	呢	。	你们	倘若	自	寻死	路	，	我	将	你们	二	人	的	尸体	剥	得	赤条条	地	，	身上	一丝不挂	，	写明	是	大理	段正明	的	侄儿	侄女	，	段正淳	的	儿子	女儿	，	私下	奸通	，	被	人	撞见	，	以致	羞愤	自杀	。	我	将	你	二	人	的	尸身	用	盐	淹	了	，	先	在	大理市	上	悬挂	三	日	，	然后	再	到	汴梁	、	洛阳	、	临安	、	广州	去	示众	。	”

段	誉	怒	极	，	大声	喝道	：	“	我	段家	到底	怎样	得罪	了	你	，	你	要	如此	恶毒	报复	？	”

青	袍	客	道	：	“	我	自己	的	事	，	何必	说	给	你	这	小子	听	？	”	说	了	这	两	句话	，	从此	再	无	声息	。

段	誉	情知	和	木婉清	多	说一句	话	，	便	多	一	分	危险	，	面	壁	而	坐	，	思索	‘	凌波	微步	’	中一步步	复杂	的	步法	，	昏昏沉沉	的	过	了	良久	，	忽	想	：	“	那	石洞	中的	神仙	姊姊	比	婉	妹	美丽	十倍	，	我	若	要	娶妻	，	只有	娶	得	那位	神仙	姊姊	这	才	不	枉	了	。	”	迷糊	之中	转	过	头	来	，	只见	木婉清	的	容颜	装饰	，	慢慢	变成	了	石洞	中的	玉	像	，	段誉大	叫	：	“	神仙	姊姊	，	我	好	苦	啊	，	你	救救	我	！	”	跪倒	在	地	，	抱住	了	木婉清	的	小	腿	。

便	在	此时	，	外边	有人	说道	：	“	吃	晚饭	啦	！	”	递进	一	根	点燃	了	的	红烛	来	。	那人	笑道	：	“	快	接住	！	洞房	春宵	，	怎	可	没有	花烛	？	”

段	誉	一	惊	站	起	，	烛光	照耀	之下	，	只见	木婉清	媚眼	流波	，	娇美	不可名状	。	他	一口将	烛火	吹	熄	，	喝道	：	“	饭	中	有毒	，	快	拿走	，	咱们	不	吃	。	”

那	人	笑道	：	“	你	早已	中	了	毒	啦	，	份量	已	足	，	不必	再加	。	”	将	饭菜	递	了	进来	。

段	誉	茫然	接	过	，	放在	桌上	，	寻思	：	“	人	死	之后	，	一了百了	，	身后	是非	，	如何	能	管得	？	”	转念	又	想	：	“	爹娘	和	伯父	对	我	何等	疼爱	，	如何	能	令段门	贻笑	天下	？	”

忽听	木	婉	清道	：	“	段郎	，	我	要	用	毒箭	自杀	了	，	免得	害	你	。	”	段誉	叫	道	：	“	且慢	！	咱	兄妹	便是	死	了	，	这	万恶	之	徒	也	不	肯	放过	咱们	。	此人	阴险毒辣	，	比	之	吃	小儿	的	叶二娘	、	挖	人心	的	南海	鳄	神	还要	恶毒	！	不知	他	到底	是	谁	？	”

只	听得	那青	袍	客	的	声音	说道	：	“	小子	倒	也	有	点	见识	。	老夫	位居	四大	恶人	之	首	，	‘	恶贯满盈	’	便	是	我	！	”

正文	 	第	八	章	 	虎啸	龙	吟

镇	南	王府	暖阁	之中	，	善	阐	侯	高升	泰	还报	，	钟万仇	夫妇	及	秦	红棉	已	离	府	远	去	。	镇	南	王妃	刀白凤	挂念	爱子	，	说道	：	“	皇上	，	那	万劫谷	的	所在	，	皇上	可	知道	么	？	”	保定	帝	段	下明道	：	“	万劫谷	这	名字	，	今日	不	是	首次	听见	，	但	想来	离	大理	不无	。	”	刀白凤	急	道	：	“	听	那钟万	仇之言	，	似乎	这	地方	甚	是	隐秘	，	只怕	不易	寻找	。	誉	儿	若	是	在	敌人	手	中久了	……	”	保定	帝	微笑	道	：	“	誉	儿	娇生惯养	，	不知	人间	的	险恶	，	让	他	多	经历	一	此	艰难	，	磨练	磨练	，	于	他	也	未始	没有	益处	。	”	刀白凤	心	下	甚	是	焦急	，	却	已	不	敢	多	说	。

保定	帝	向段正	淳道	：	“	淳弟	，	拿	些	酒菜	出来	，	犒劳	犒劳	咱们	。	”	段正	淳道	：	“	是	！	”	吩咐	下去	，	片刻	间	便	是	满席	的	山珍海味	。	保定	帝	命	各人	同席	共饮	。

大理	是	南	鄙	小邦	，	国	中百	夷	杂处	，	汉人	为	数	无	多	，	镇	南	王妃	刀白凤	便	是	摆	夷	人	。	国人	受	中原	教化	未	深	，	诸般	朝	仪	礼法	，	本	就	远	较大	宋	宽	简	。	保定	帝	更为	人	慈和	，	只	教	不	是	在	朝迁	庙堂	之间	，	一向	不	喜	拘礼	，	因	此	段正淳	夫妇	与	高升	泰	三	人	便坐	在	下	首相	陪	。

饮食	之间	，	保定	帝	绝口	不	提	适才	事情	。	刀白凤	双	眉	紧	蹙	，	食	而	不	知	其	味	。	将	到	天明	，	门外	侍卫	禀	道	：	“	巴司空	参见	皇上	。	”	段正明	道	：	“	进来	！	”	门帷	掀起	，	一个	又瘦	又	矮	的	黑	汉子	走	了	进来	，	躬身	向	保定	帝	行礼	，	说道	：	“	启禀	皇上	：	那	万劫谷	过	善人	渡	后	，	经	铁索桥	便	到	了	，	须得	自	一	株	大树	的	树	洞察	中	进	谷	。	”

刀白凤	拍手	笑道	：	“	早知	有	巴司空	出马	，	那有寻	不到	敌人	巢穴	之	理	？	我	也	不	用	担	这	半天	心	啦	。	”	那黑	汉子	微微	躬身	，	道	：	“	王妃	过	奖	。	巴天石	愧	不敢当	。	”

这	黑瘦	汉子	巴天石	虽然	形貌	猥崽	，	却	是	个	十分	精明能干	的	人物	，	曾为保定	帝	立	下	不少	功劳	，	目下	在	大理国	位居	司空	。	司徒	、	司马	、	司空三	公	之	位	，	在	朝迁中	极为	尊荣	。	巴天石	武功	卓绝	，	其	擅长	轻功	，	这次	奉保定	帝	之	命	探查	敌人	的	驻足	之	地	，	他	暗中	跟踪	钟万仇	一行	，	果然	查到	万劫谷	的	所在	。

保定	帝	微笑	道	：	“	天	石	，	你	坐下	吃	个	饱	，	咱们	这	便	出发	。	”	巴天石	深度	知	皇上	不	喜人	对	他	跑	拜	，	对	臣子	爱	以	兄弟	朋友	称呼	，	倘若	臣	下	过	份	恭谨	，	他	反	要	着	恼	，	当下	答应	一声	，	捧起	饭碗	便	吃	。	他	滴	酒	不	饮	，	饭	食量	却	大	得	惊人	，	片刻	间	便	连	吃	了	八大碗	饭	。	段正淳	、	高升	泰和	他	相交	日	久	，	自	也	不	以为	异	。

巴	天	石	一	吃完	，	站	起	身	来	，	伸	衣袖	一	抹	嘴	上	的	没	腻	，	说道	：	“	臣	巴天石	引路	。	”	当	先	走	了	出去	。	保定	帝	、	段正淳	夫妇	、	高升	泰	随后	鱼贯	而	出	。	出	得	镇	南	王府	，	只见	褚古傅	朱	四大	护卫	已	牵	了	马匹	在	门外	侍候	，	另有	数	十	名	从	人	捧	了	保定	帝	等	的	兵刃	站	在	其	后	。

段	氏	以	中原	武林	世家	在	大理	得	国	，	数	百年	来	不	失	祖宗	遗风	。	段正明	、	正淳兄弟	虽	富贵	无极	，	仍	常	微服	了	游	，	遇到	武林	中人	前来	探访	或是	寻	仇	，	也	总是	按照	武林	规矩	对待	，	从不	摆脱	皇室	架子	。	是	以	保定	帝	这	日	御驾	亲征	，	众	从	人	都	是	司空见惯	，	毫不	惊扰	。	自	保定	帝	以下	，	人人	均	已	换上	了	常服	，	在	不	识	者	眼中	，	只	道	是	缙绅	大户	带	了	从	人	出游	而已	。

刀白凤	见	巴天石	的	从	人	之中	，	有	二	十几	名	带着	大	斧	长	锯	，	笑	问	：	“	巴司空	，	咱们	去	做	木匠	起	大屋	吗	？	”	巴天石	道	：	“	锯	树	拆	屋	。	”

一行	人	所乘	者	是	骏马	，	奔	行	如	风	，	未	到	日中	，	已	抵	万劫谷	外	的	树林	。	巴天石	指挥	从	人	，	将	挡路	的	大树	一一	砍开	锯	倒	。	来到	谷口	，	保定	帝	指	着	那	株	漆	着	‘	姓	段	者	入	此	谷	杀无赦	’	的	大树	，	笑道	：	“	这	万劫谷	主人	，	跟	咱家	好	大	的	怨	仇	哪	！	”	段正淳	却	知	钟	万	仇是	怕	自己	进	谷去	探访	甘宝宝	，	向	妻子	斜	目	瞧	去	，	见	她	只	是	冷清	笑	。

四	名	汉子	提	着	大	斧	抢	上	，	片刻	之间	那	株数	人	合抱	的	大树	砍倒	了	。

巴	天	石	命	众人	牵	马在	谷口相	候	。

褚	、	古	、	傅	、	朱	四大	卫护当先而行	，	其	后	是	巴天石	与	高升	泰	，	又	其后	是	镇	南	王	夫妇	，	保定	帝	走	在	最后	。	进	得	万劫谷	后	，	但	见	四下	静悄悄	地	，	无人	出迎	。	巴天石	按照	江湖	规矩	，	手持	段正明	、	段正淳	两兄弟	的	名帖	，	大踏步	来到	正屋	之前	，	朗声	说道	：	“	大理国	段氏兄弟	，	前来	拜会	钟谷	主	。	”

话	声	甫	毕	，	左侧	树丛	中	突然	窜出	一	条	长长的	人影	，	迅捷	无	伦	的	扑到	，	伸手	向巴	天	石	手中	的	名帖	抓	来	。	巴天	石向右	错	出	三	步	，	喝道	：	“	尊	驾	是	谁	？	”	那人正	是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一	抓	不	中	，	更	不	停	步	，	又	向巴	天	石	扑去	。	巴天石	见	他	轻功	异常	了得	，	有心	要	跟	他	较量	较量	，	当下	又	向前	抢	出	三	步	。	云中鹤	跟着	追	了	三	步	。	巴天石	发	足	便	奔	，	云中鹤	随后	追	去	。	一个	矮	，	一个	高	，	霎时	之间	在	屋外	绕	了	三	个	圈子	。	云中鹤	步幅	奇	大	，	但	巴天石	一	跳	一跃	，	脚步	起落	却	比	他	快	得	多	，	两	人	之间	始终	相距	数	尺	。	云中鹤	固然	追	他	不	到	，	巴天石	却	也	避	他	不	脱	。	两人	一向	者	自负	轻功	天下	无	匹	，	此刻	陡然	间	遇上	劲敌	，	均	是	心	下	暗	惊	。	两	人	越	奔	越快	，	衣襟	带	风	，	发出	呼呼	声响	，	虽	只	两	人	追逐	，	旁人	看来	，	便	是	五六	人	绕圈	而	行	一般	。	到	得	后来	，	两	人	相距	渐	远	，	变成	了	绕	屋	奔跑	，	已	不知	云中鹤	在	追	巴天石	，	还	是	巴天石	在	追云	中	鹤	。	倘若	巴天石	追	到	了	云中鹤	背	后	，	这场	轻功	的	比试	，	自然	是	他	胜	了	，	但	云中鹤	猛地	发	劲	，	又	将	巴天石	抛落	数	丈	。

只	听得	呀	一声	，	大门	打开	，	钟万仇	走	了	出来	。	巴天石	中下	不	停	，	暗	运内劲	，	右手一	送	，	名帖	平平	向	钟万仇	飞	了	过去	。

钟万仇	伸手	接住	，	怒道	：	“	姓	段	的	，	你	既	按	江湖	规矩	前来	拜同	，	干	么	毁	我	谷门	？	”

褚	万里	喝道	：	“	皇上	至尊	，	岂能	钻	你	这	树洞	地道	？	”

刀白凤	一直	悬念	爱子	，	忍不住	问道	：	“	我	孩儿	呢	？	你们	将	他	藏	在	那里	？	”	屋	中	忽	又	跃	出	一个	女子	，	尖	声道	：	“	你	来得	迟	了	一	步	。	这	姓	段	的	小子	，	我们	将	他	开膛	破肚	，	喂	了	狗	啦	！	”	她	双手	各	持	一	刀	，	刀身细	如	柳叶	，	发出	蓝印印	的	光芒	，	正是	见血	即	毙	的	修罗刀	。

这	两	个	女子	十八	刀	年	之前	便	因	妒	生	恨	，	结下	极深	的	怨	仇	。	刀白凤	明知	秦	红棉	所	言非实	，	但	听	她	将	自己	独生	爱子	说	得	如此	惨	酷	，	旧	恨	新	怒	，	一齐	迸发	，	冷冷	的	道	：	“	我	是	问	钟谷	主	，	谁	来跟	下贱	女人	说话	，	没	的	玷辱	了	自己	身份	。	”	蓦地	里	当当	两	声响	，	秦	红棉	双	刀齐	出	，	快	如	飘	风	般	近前	，	向	她	急	砍	两	刀	。	这	‘	十字	斫	’	是	她	成名	绝技	，	不知	有	多少	江湖	好汉	曾	丧	在	她	修罗	双	刀	这	毒	招	之下	。	刀白凤	抽出	拂	麈	，	及时	格	开	，	身形	转	处	，	拂	麈尾	点	向	她	后心	。

段	正	淳	好生	尴尬	，	一个	是	眼前	爱妻	，	一个	是	昔日	情侣	。	他	对	刀白凤	钟情	固	深	，	对	秦	红棉	却	也	是	旧	恩	难忘	，	但	见	两	女	一动	上手	便是	生死	相搏	的	招数	，	不论是	谁	受伤	，	自己	都	是	终生	之	恨	，	喝道	：	“	且慢	动手	！	”	斜	身	欺	近	，	拔出	长剑	，	要	格	开	两	人	兵刃	。

钟万仇	一	见到	段正淳	便	是	满	肚子	怒火	，	呛	啷	啷	大	环	刀出手	，	向	他	迎头	砍去	。	褚	万里道	“	不	劳	王爷	动手	，	待	小人	料理	了	他	。	”	铁杆	挥出	，	戮	向	钟万仇	的	头颈	。	他	原来	的	铁杆	被	叶二娘	拗断	了	，	此时	所	使	是	赶着	新	铸	的	。	钟万仇	骂	道	：	“	我	早知	姓	段	的	就	只	仗	着	人	多势众	。	”

段	正	淳	笑道	：	“	万里	退下	，	我	正要	见识	见识	钟谷	主	的	武功	。	”	长剑	挺	出	，	弹开	褚万里	的	铁杆	，	顺势	从	钟万仇	大	环	刀	的	刀背	上	掠	下	，	直	削	他	手指	。	这一招	弹	、	掠	、	削	三	式	一气呵成	，	中间	直	无	半分	变	招	痕	。	钟万仇	一	惊	：	“	这段	贼剑	法	好生	凌厉	。	”	登时	收起	怒火	，	横刀	宁住	门户	，	强敌	当前	，	已	不	敢	浮	嚣	轻忽	。

段	正	淳	挺	剑	疾	刺	，	钏	万	仇见	来势	凌厉	，	难以	硬	挡	，	向后	跃进	开	三	步	。	段正淳	只求	他	不	过来	纠缠	，	闪身	抢	到	刀白凤	和	秦	红棉	身	近	，	只见	秦	红棉	刀法	已	微	见	散乱	，	刀白凤	步步	进逼	。	蓦地	里	嗤嗤	嗤	连响	，	秦	红棉	接连	射出	三	枝	毒箭	。	她	这	短	箭	形状	和	木婉清所	发	的	一模一样	，	手法	却	高明得	多	，	三	枝	箭	分	射	左右	中	三	个	方位	，	教	对方	绝	难	闪避	。	刀白凤	纵身	高	，	跃	，	三	枝	短	箭	都	从	她	脚底	飞过	，	不料	她	身子	尚	在	半	空	，	又	有	三	枝	箭射	来	，	第一	枝	射	她	小腹	，	第二	枝	射	向	她	双足	之间	，	第	三	枝	却	是	对准	了	她	足	。	底	。	其时	刀白凤	无法	再	向上	跃进	，	身子	落	下	来时	。	三	枝	箭	正好	射	中	她	头	、	胸	、	腹	三处	，	实	是	毒辣	之	极	。

刀白凤	心	下	惊惶	，	拂	麈	急	掠	，	卷	开	了	第一	枝	毒箭	，	身子	急速	落	下	，	眼看	第二	枝	、	第	三	枝	箭	对准	了	胸膛	、	小腹	射到	，	已	万难	闪避	挡	格	，	突然	眼前	白光	急	闪	，	一	柄	长剑	自下而上	的	在	她	面前	掠过	，	将	这	两	枝	短	箭	斩	为	四	截	，	同时	有人	幌	身	挡	在	她	的	身前	，	正是	段正淳	抢过	来	救	了	她	性命	。	倘若	他	出	剑	稍	在	不准	，	斩	不	到	短	箭	，	那么	这	两	枝	短	箭	势必	钉	在	他	身上	。

这一下	刀白凤	和	秦	红棉	都	是	吓得	脸色	惨白	，	心中	怦怦	乱跳	。	刀白凤	叫	道	：	“	我	不	领	你	的	情	！	”	闪身	绕过	丈夫	，	挥	拂	麈	向	秦	红棉	抽	去	。	她	恨	极	秦	红棉	手段	阴毒	，	拂	麈	上	招数	快	极	，	斜	扫	直击	，	教	对方	再也	缓	不	出手	来	发射	毒箭	。	秦	红棉	适才	这	两	箭	险些	射	中段	正	淳	，	又	见	他	不顾	性命	的	相救	妻子	，	偏心	已极	，	惊慌	中	又	加上	气	苦	，	登时	挡	不	住	拂	麈	的	急	攻	。	刀白凤	拂	麈	一	招	‘	凤栖	于	梧	’	，	向	她	头顶	击落	，	秦	红棉	急	向右	闪	，	刀白凤	左	掌	正好	同时	击	出	，	眼见	便	可	正中	秦	红棉	胸口	，	立时	便	要	打得好	狂	吐	鲜血	。	手掌	亢	她	胸口	沿	有	半	尺	，	忽然	旁边	一	只	男子	手掌	伸过	来	一带	，	将	她	这	一掌	掠	开	了	，	正是	段正淳	出手	相救	，	说道	：	“	凤凰儿	，	别	这么	狠	！	”

秦	红棉	一怔	，	怒道	：	“	什么	凤凰儿	，	孔雀	儿	，	叫得	这般	亲热	！	”	左手	刀向段	正	淳	肩头	砍	落	。	刀白凤	也	正	恼	丈夫	相救	情妇	，	格	开	自己	势	在	必	中的	一	招	，	挥	拂	麈	向	他	脸上	扫去	。

二	女	同时	出	手	，	同时	见到	对	方向段	正	淳	攻击	，	齐	叫	：	“	啊	哟	！	”	同时	要	回护	郎君	。	刀白凤	拂	麈	转向	，	去	挡	格	修罗刀	；	秦	红棉	飞	足	向	刀白凤	踢去	，	要	她	收	转	拂	麈	。

段	正	淳	斜	身	一闪	，	砰	的	一声	，	秦	红棉	这	一	脚	重重	踢	中	在	他	屁股	上	。	刀白凤	怒道	：	“	你	干	么	踢	我	丈夫	？	”	秦	红棉	道	：	“	段郎	，	我	不	是	故意	的	，	你	……	你	很	疼	吗	？	”	段正淳	装腔作势	，	大	叫	：	“	哎	唷	，	哎	唷	！	踢	死	我	啦	！	”	蹲下	身	来	。

钟万仇	瞧	出	便宜	，	举	刀	搂	头	向	段正淳	劈	落	。	刀白凤	叫	道	：	“	住手	！	”	秦	红棉	叫	道	：	“	打	他	！	”	拂	麈	与	修罗刀	齐向钟	万	仇攻	去	。	钟万仇	只得	回刀	招架	，	大	叫	：	“	姓	段	的	臭	贼	，	你	这	老白	脸	，	靠	女人	救	你	性命	，	算什么	好汉	？	”	段正淳	哈哈大笑	，	倏地	跃	起	，	刷	刷刷	三	剑	，	只	逼	得	钟	万	仇	踉跄	倒退	。	秦	红棉	一怔	，	怒道	：	“	你	没	受伤	，	装假	！	”	刀白凤	也	道	：	“	这	家伙	最	会	骗人	，	你	怎能	信	他	了	？	”	秦	红棉	叫	道	：	“	看	刀	！	”	刀白凤	叫	道	：	“	打	他	！	”	这	一	次	二	女	却	是	联手	向段正	淳	进攻	。

保定	帝见兄弟	跟	两	个	女人	纠缠	不	清	，	摇头	暗笑	，	向	褚	万里道	：	“	你们	进去	搜搜	！	”	褚万里	应道	：	“	是	！	”

褚	、	古	、	傅	、	朱四人	奔	进屋	门	。	古笃诚	左	足	刚	跨过	门槛	，	突	觉	头顶	冷风	飒然	。	他	左足	未曾	踏实	，	右	足跟	一点	，	已	倒退	跃进	出	，	只见	一	片	极薄	极	阔	的	刀刃	从	面前	直	削	下去	，	相距	不	过	数	寸	，	只要	慢	得	顷刻	，	就算	脑袋	幸而	不致	一分为二	，	至少	鼻子	也	得	削	支	了	。	古笃诚	背上	冷汗	直	流	，	看清楚	忽	施	暗	袭	的	是	个	面貌	俊秀	的	中年	女子	，	正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她	这	薄刀	作	长方形	，	薄薄的	一	片	，	四周	全是	锋利	无比	，	她	抓	着	短短的	刀柄	，	略	如	挥舞	，	便	卷成一	圈	圆	光	。	古笃诚	起初	这	一	惊	着实	厉害	，	略	一定	神	，	大喝	一声	，	挥	起	板斧	，	便	往	她	薄刀	上	砍去	。	叶二娘	的	薄刀	不住	旋转	，	不	敢	和	板斧	这	等	沉重	的	兵刃	相碰	。	古笃诚	使	出	七十二路	乱	披风	斧	法	，	双斧	直	上	直	下	的	砍	将	过去	。	叶二娘	阴阳怪气	，	说几句	调和	侃	的	言语	。	朱丹臣	见	她	好整以暇	，	刀法	却	诡异	莫测	，	生怕	时候一	长	，	古笃诚	抵	敌	不	住	，	当即	挺	判官	双笔	上前	夹击	。

其时	巴	天	石子和	云中鹤	二	人	兀自	在	大	兜圈子	，	两	人	轻功	相若	，	均	知	非	一时	三	刻	能	分	胜	几	，	这时	所	较量	者	已	是	内力	高下	。	巴天石	奔	了	这	百	余	个	圈子	，	已知	云中鹤	的	下盘	功夫	飘逸	有余	，	沉凝	不	中	，	不如	自己	一	弹	一跃	之际	行	有	余力	，	只消	陡然	停住	，	击	他	三	掌	，	他	势必	抵	受	不	住	。	但	巴天石	一心	要	在	轻功	上	考	较	他	下去	，	不	愿意	以	拳脚	步	功夫	取胜	，	是	以	仍	是	一股劲儿	的	奔跑	。

忽	听	得	一	人	粗声	骂	道	：	“	妈	巴	羔子	的	，	吵得	老子	睡	不	着	觉	，	是	那儿	来	的	兔崽子	？	”	只见	南海	鳄	神	手持	鳄	嘴	剪	，	一	跳	一	跳	的	跃	近	。

傅	思归	喝道	：	“	是	你	师父	的	爹爹	来	啦	！	”	南海	鳄	神	喝道	：	“	什么	我	师父	的	爹爹	？	”	傅	思归	指	着	段正	淳道	：	“	镇	南	王是	段公子	的	爹爹	，	段公子	是	你	的	师父	，	你	想	赖么	？	”	南海	鳄	神	虽然	恶事	多	为	，	却	有	一	椿	好处	，	说	过	了	的话	向来作	数	，	一	闻	此言	，	气得	脸色	焦黄	，	可不	公然	否认	，	喝道	：	“	我	拜会	我	的	师父	，	跟	你	龟	儿子	有	什么	相干	？	”	傅	思归	笑道	：	“	我	又	不	是	你	儿子	，	为什么	叫	我	龟	儿子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想	了	半天	，	才知	他	是	绕着	弯儿	骂	自己	为	乌龟	，	一	想通	此	点	，	哇哇	大	叫	，	鳄	嘴	剪	拍拍	拍	的	向	他	夹	去	。	此人	头脑	迟钝	，	武功	可	着实	了得	，	鳄	嘴	剪	中	一	口	森森	白牙	，	便	如	狼牙棒	上	的	尖	刺	相似	。	傅	思归	一	根	熟铜	棍	接	得	三	招	，	便	觉	双臂	酸麻	。	褚万里	长	杆	一	扬	，	杆	上	连	着	的	钢丝	软	鞭	荡	出	，	向南海	鳄	神	脸上	抽	去	，	南海	鳄	神	掏出	鳄	尾	鞭	挡	开	。

保定	帝	眼看	战局	，	己方	各	人均	无	危险	，	对	高升	泰道	：	“	你	在	这儿	掠	阵	。	”

高升	泰道	：	“	是	！	”	负	手站	在	一旁	。

保定	帝	走	进屋	中	，	叫	道	：	“	誉	儿	，	你	在	这里	么	？	”	不	听	有人	回答	。	他	推开	左边	厢房	门	，	又叫	道	：	“	誉	儿	，	誉	儿	！	”	只见	一个	十五六	岁	的	小姑娘	从	门	背后	转	了	出来	，	脸色	惊慌	，	问道	：	“	你	……	你	是	谁	？	”	保定	帝	道	：	“	段公子	在	那里	？	”	那少女	道	：	“	你	找	段公子	干什么	？	”	保定	帝	道	：	“	我	要	救	他	出来	！	”

那少女	摇头	道	：	“	你	救	他	不	出	的	。	他	给	人	用	大石	堵在	石屋	之中	，	门口	又	有人	看守	。	”	保定	帝	道	：	“	你	带	我	去	。	我	打倒	看守	之	人	，	推开	大石	，	就	救	他	出来	了	。	”	那少女	摇头	道	：	“	不成	！	我	如	带	了	你	去	，	我	爹爹	要	杀	了	我	的	。	”	保定	帝	问	：	“	你	爹爹	是	谁	？	”	那少女	道	：	“	我	姓	钟	，	我	爹爹	就	是	这里	的	谷主	啊	。	”	这	少女	便	是	从	无量	山	逃	回来	的	钟灵	。

保定	帝点	了	点头	，	心想	对	会	这样	一个	少女	，	不论	用	言语	套问	，	或	以	武力	胁	逼	，	均	不免	有失	身份	，	段誉	既	在	此	谷中	，	总	不难	寻	到	，	当下	从屋	中	回	了	出来	，	要	另行	觅	人带路	。

段	誉	和	木婉清	在	石屋	之中	，	听说	门外	那	青	袍	客	竟是	天下第一	恶人	‘	恶贯满盈	’	，	大惊	之下	，	扑	过去	搂	在	一起	。	段誉	低声	道	：	“	咱们	原来	落在	‘	天下第一	恶人	’	手中	，	那	真是	糟糕	之	极	矣	！	”	木婉清	“	唔	”	的	一声	，	将	头	钻	在	他	怀中	。	段誉	轻抚	她	头发	，	安慰	道	：	“	别怕	。	”

两	人	上下	衣衫	均	已	汗	湿	，	便	如	刚	从	水中	爬	起来	一般	。	两	人	全身	火热	，	体	气	蒸	薰	，	闻在	对方	鼻中	，	更	增	几	分	诱惑	之意	。	一个	是	血气方刚	的	青年	，	一个	是	情	苗	深	种	的	少女	，	就算	没受	春药	的	激动	，	也	已	把持	不定	，	何况	‘	阴阳	和	合	散	’	的	力量	霸道	异常	，	能	令端士	成为	淫	徒	，	贞女	化作	荡妇	，	只	教	心神	一	迷	，	圣贤	也	成	禽兽	。	此时	全	仗	段誉	一	灵	不	昧	，	念念不忘	于段氏	的	清誉	令	德	，	这	才勉	力克	制	。

青	袍	客	得意	之	极	，	怪声	大	笑	，	说道	：	“	你	兄妹	二	人	快些	成	其	好事	，	早	一	日	生	下	孩儿	，	早	一	日	得脱	牢笼	。	我	去	也	！	”	说	吧	，	越过	树	墙	而	去	。

段誉大	叫	：	“	岳	老三	，	岳老二	！	你	师父	有	难	，	快快	前来	相救	。	”	叫	了	半天	，	却	那里	有	人	答应	？

段	誉	寻思	：	“	当	此	危急	之际	，	便	是	拜会	他	为	晌	，	也	说	不得了	。	拜	错	恶人	为	师	，	不过	是	我	一	人	之	事	，	须	不致	连累	伯父	我	爹爹	。	”	于是又	纵声大	叫	：	“	南海	鳄	神	，	我	甘愿	拜你	为	师	了	，	愿意	做	南海派	的	传人	，	你	快	来	救	你	徒弟	啊	。	我	死	之后	，	你	可	没	徒弟	了	。	”	乱叫	乱	喊	了	一阵	，	始终	不闻南海	鳄	神	的	声息	，	突然	想到	：	“	啊哟	不	好	！	南海	鳄	神	最	怕	的	便	是	他	这个	老大	‘	恶贯满盈	’	，	就算	听到	我	叫唤	，	也	不	敢	来	救	。	”	心中	只是	叫苦	。

木	婉	清	忽	道	：	“	段郎	，	我	和	你	成婚	之后	，	咱们	第	一个	孩儿	，	你	喜欢	男	是	女	的	？	”	段誉	迷迷糊糊	的	答道	：	“	男	的	！	”

忽然	石屋	外	一个	少女	的	声音	接口	道	：	“	段公子	，	你	是	她	哥哥	，	决不能	跟	她	成婚	。	”	段誉	一	楞	，	道	：	“	你	……	你	是	钟姑娘	么	？	”	那少女	正是	钟灵	，	说道	：	“	是	我	啊	。	我	偷	听到	了	这	青	袍	恶人	的话	，	我	定要	想法子	救	你	和	木	姊姊	。	”	段誉	大喜	，	道	：	“	那好	极了	，	你	快	去	偷	毒药	的	解药	给	我	。	”	木婉清	怒道	：	“	钟灵你	这	小鬼	快	走	开	，	谁	要	你	救	？	”	钟灵道	：	“	我	还是	想法子	推开	这	大石头	，	先	救	你们	出来	的	好	。	”	段誉	道	：	“	不	，	不	！	你	去	偷	解药	。	我	……	我	抵	受	不	住	，	快	……	快要	死	了	。	”	钟灵惊	道	：	“	什么	抵	受	不住	？	你	肚子痛	吗	？	”	段誉	道	：	“	不	是	肚子痛	。	”	钏	灵	又	问	：	“	你	是	头痛	么	？	”	段誉	道	：	“	也	不	是	头痛	。	”	钟灵道	：	“	那你	什么	地方	不	舒服	？	”

段	誉	情欲	难	遏	之	事	，	如何	能	对	这	小姑娘	说	得	出口	？	只得	道	：	“	我	全身	不	舒服	，	你	只	设法	去	盗取	解药	便了	。	”	钟灵	皱	鼎道	：	“	你	不	说	病状	，	我	就	不	知道	要	寻	什么	解药	。	我	爹爹	解药	很多	，	但	得	知道	你	是	肚	痛	、	头痛	，	还	是	心痛	。	”	段誉	叹	了	口气	道	：	“	我	什么	也	不	痛	。	我	是	……	我	是	服	了	一	种	叫做	‘	阴阳	和	合	散	’	的	毒药	。	”	钟灵	拍手	道	：	“	你	知道	毒药	的	名字	，	那	就	好办	了	。	段	大哥	，	我	这	就	去	跟	爹爹	要	解药	。	”

她	匆匆	爬过	树	墙	，	便	去	缠着	父亲	拿	那	‘	阴阳	和	合	散	’	的	解药	。	那	‘	阴阳	和	合	散	’	是	表	袍	客	的	药物	，	但	钟万仇	一	听	这	名字	，	就	知	是	什么	玩意儿	，	马脸	一	沉	，	斥	道	：	“	小女	娃娃	，	东问	西	问	这些	不	打紧	的	东西	干	么	？	你	再	胡说八道	，	我	老大	耳	括	子	打	你	。	”	钟灵	急	道	：	“	不	是	胡说八道	……	”

便	在	此时	，	保定	帝	等	一	干	人	攻	进	万劫谷	来	，	钟万仇	忙	出去	应敌	，	将	钟灵	一	人	留	在	屋内	。	她	听得	屋外	兵刃	交	作	，	斗	得	甚	是	厉害	，	也	不	去	理会	，	自在	父亲	的	藏药	之	所	东	翻	西	找	。	钟万仇	的	数	百个	药瓶	之上	都	贴	有	药名	，	但	偏偏	就	不	见	‘	阴阳	和	合	散	’	的	解药	。	正	不知	如	何是好	，	听得	有人	进来	，	出去	一	看	，	便	遇到	了	保定	帝	。

保定	帝	想	寻	人	带路	，	一时	却	不	见	有	人	，	忽听	得	身后	脚步	声响	，	回头见	是	钟灵奔	来	，	当即	停步	等候	。	钟灵奔	近	，	说道	：	“	我	找	不	到	解药	，	还是	带	你	去	吧	！	不知	你	能	不能	推开	那	块	大石头	。	”	保定	帝	莫名其妙	，	问道	：	“	什么	解药	？	大石头	？	”	钟灵道	：	“	你	跟	我	来	，	一	看	便	知道	了	。	”	万劫谷	中道	路	虽然	曲折	，	但	在	钟灵	带领	之下	，	片刻	即	至	，	保定	帝	托	着	钟灵	的	手臂	，	也	不	见	他	从	身	跳跃	，	突然间	凌空	而	起	，	平平稳稳	越过	了	树	墙	。	钟灵	拍手	赞道	：	“	妙极	，	妙极	！	你好	你	会	飞	！	啊哟	，	不	好	！	”

但	见	石屋	之前	端坐	着	一	人	，	正是	那青	袍	怪客	！

钟灵	对	这个	半	死	半	活	的	人	最	是	害怕	，	低声	道	：	“	咱们	快	走	，	等	这	人	走	了	再	来	。	”	保定	帝	见	了	这	青	袍	怪人	也	是	极	感	诧异	，	安慰	她	道	：	“	有	我	在	这里	，	你	不用	怕	。	段誉	便	是	在	这	石屋	之中	，	是不是	？	”	钟灵点	了	点头	，	缩	在	他	身后	。

保定	帝	缓步	上	前	，	说道	：	“	尊	驾	请	让	一	步	！	”	青	袍	客	便	如	不	闻	不	见	，	凝	坐	不	动	。

保定	帝	道	：	“	尊	驾	不肯	让道	，	在下	无礼	莫怪	。	”	侧身	从	青	袍	客	左侧	闪过	，	右	掌	斜	起	，	按住	巨石	，	正要	运	劲	推动	，	只见	青	袍	客	从	腋下	伸出	一	根	细细的	铁	杖	，	点	向	自己	‘	缺	盆	穴	’	。	铁杖	伸	到	离	他	身子	尺	许之处	便	即	停住	，	不住	颤动	，	保定	帝	只	须	劲力	一发	，	铁杖	点将	过来	，	那便	无可	闪避	。	保定	帝	心	中一凛	：	“	这	人	点穴	功夫	可	高明之	极	，	却	是	何人	？	”	右	掌	微	扬	，	劈	向	铁杖	，	左掌	从右	掌	底	穿	出	，	又	已	按	在	石上	。	青	袍	客	铁杖	移位	，	指向	他	‘	天池	穴	’	。	保定	帝	掌	势	如	风	，	连变	了	七	次	方位	，	那青	袍	客	的	铁杖	第一	次	均	是	虚	点穴	道	，	制住	形势	。

两人	接连	变	招	，	青	袍	客	总	是	令得	保定	帝	无法	运劲推	石	，	认	穴	功夫	之	准	，	保定	帝	自觉	与	己	不	相	伯仲	，	犹	在	兄弟	段正淳	之上	。	他	左掌	斜	削	，	突然间	变	掌	为	指	，	嗤	的	一	声响	，	使	出	一	阳	指	力	，	疾	点	铁杖	，	这	一	指	若是	点	实	了	，	铁杖非	弯曲	不可	。	不料	那铁	杖	也	是	嗤	的	一	声	点	来	，	两	股	力道	在	空中	一碰	，	保定	帝	退	了	一	步	，	青	袍	客	也	是	身子	一	幌	。	保定	帝	脸上	红光	一闪	，	青	袍	客	脸上	则	隐隐	透	出	一	层	青气	，	均	是	一	现	即逝	。

保定	帝	大	奇	，	心想	：	“	这	人	武功	不但	奇	高	，	而且	与	我	显	是	颇	有	渊源	。	他	这	杖	法	明明	跟	一	阳	指	有关	。	”	当即	拱手	道	：	“	前辈	尊姓	大名	，	盼	能	见	示	。	”	只	听	一个	声	音响	道	：	“	你	是	段正明	呢	，	不	是	段正淳	？	”	保定	帝	见	他	口唇	不	动	，	居然	能够	说话	，	更是	诧异	，	说道	：	“	在	下	段正明	。	”	青	袍	客	道	：	“	哼	，	你	便	是	大理国	当今	保定	帝	？	”	保定	帝	道	：	“	正	是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的	武功	和	我	相	较	，	谁	高谁	下	？	”

保定	帝	沉吟	半晌	，	说道	：	“	武功	是	你	稍	胜	半	筹	，	但	若	当真	动手	，	我	能	胜	你	。	”	青	袍	客	道	：	“	不错	，	我	终究	是	吃	了	身子	残废	的	亏	。	唉	，	想不到	你	坐	上	了	这	位子	，	这些	年来竟	丝毫	没	搁下	练功	。	”	他	腹	中	发出	的	声音	虽	怪	，	仍	听得	出语	间中充	满	了	怅	恨	之	情	。

保定	帝	猜	不	透	他	的	来历	，	心中	霎时间	转	过	了	无数	疑问	。	忽听	得	石	屋内	传出	一	声声	急躁	的	嘶叫	，	正是	段誉	的	声音	，	保定	帝	叫	道	：	“	誉	儿	，	你	怎么	了	？	不必	惊慌	，	我	就	来	救	你	。	”	钟灵	惊叫	：	“	段公子	，	段公子	！	”

原来	段誉	和	木婉清	受	猛烈	春药	催	激	，	越来越	难	与	情欲	相	抗拒	。	到	后来	木婉清	神智	迷糊	，	早	忘了	段誉	是	亲	哥哥	，	只	叫	：	“	段郎	，	抱	我	，	抱住	我	！	”	她	是	**	之	身	，	于	男女	之	事	一知半解	，	但	觉	燥热	难当	，	要	段誉	搂抱	着	方才	舒服	，	便	向段誉	扑去	。	段誉	叫	道	：	“	使用	不得	！	”	闪身	避开	，	脚步	下	自然而然	的	使	出	了	凌波	微步	。	木婉清	一	扑	不	中	，	斜	身	摔	在	床	上	，	便	晕	了	过去	。

段	誉	接连	走	了	几步	，	内	息	自然而然	的	顺着	经脉	运行	，	愈	走	愈	快	，	胸口	郁闷	无比	，	似乎	透不过气	来	一般	，	忍不住	大	叫	一声	。	这	一声	叫	，	郁闷	竟然	略	减	，	当下	他	走	几步	，	呼叫一声	，	情欲	之	念	倒是	淡	了	，	保定	帝	和	青	袍	客	在	屋外	的	对答	，	以及	保定	帝	叫	他	不必	惊慌	的	言语	，	却	者	已	听而不闻	。

青	袍	客	道	：	“	这	小子	定力	不错	，	服	了	我	的	‘	阴阳	和	合	散	’	，	居然	还	能	支撑	到	这	时候	。	”	保定	帝	吃	了	一	惊	，	问道	：	“	那	是	什么	毒药	？	”	青	袍	客	道	：	“	不	是	毒药	，	只不过	是	一	种	猛烈	的	春药	而已	。	”	保定	帝	道	：	“	你	给	他	服食	这	等	药物	，	其意	何	居	？	”	青	袍	客	道	：	“	这	石屋	之中	，	另有	一个	女子	，	是	他	的	胞妹	。	”

保定	帝	一	听	之下	，	登时	明明	了	此人	的	阴谋	毒计	。	他	修养	再	好	，	也	禁不住	勃然大怒	，	长袖	挥	处	，	嗤	的	一	指	身	他	点	去	。	青	袍	客	横	杖	挡	开	，	保定	帝	第二	指	又	已	点	出	，	这	一	指	直趋	他	喉	下	七	突	穴	，	那是	致命	令	死穴	，	料想	他	定要	全力	反击	。

那	知青	袍	客	“	嘿	嘿	”	两声	，	既	不	闪避	，	也	不	招架	。	保定	帝	见	他	不避	不	架	，	心中	大	疑	，	立时	改	指	，	问道	：	“	你	为何	甘愿	受死	？	”	青	袍	客	道	：	“	我	死	在	你	手	下	，	那是	再	好	不过	，	你	的	罪孽	，	又	深度	了	一	层	。	”	保定	帝	问道	：	“	你	到底	是	谁	？	”	青	袍	客	低声	说	了	一句话	。

保定	帝	一	听	，	脸色	立	变	，	道	：	“	我	不信	！	”	青	袍	客	将	右	手中	的	铁杖交	于	左手	，	右手	食指	嗤	的	一声	，	向保定帝点	去	，	保定	帝	斜	身	闪开	，	还	了	一	指	。	青	袍	客	以	中指	直	戳	，	保定	帝	脸色	凝重	，	以	中指	相	还	。	青	袍	客	第	三	招以	无名指	横扫	，	第	四	招以	小指	轻	挑	，	保定	帝	一一	照	式	还报	。	到	得	第	五	招时	，	青	袍	客	以	大拇指	捺	将	过来	，	五指	中	大拇指	最	短	，	因而	也	最为	迟钝	不灵	，	然而	指	上	力道	却	是	最强	，	保定	帝	不	敢	怠慢	，	大拇指	一	翘	，	也	捺	了	过去	。

钟灵	在	一旁	看得	好生	奇怪	，	忘了	对	青	袍	客	的	畏惧	之意	，	笑道	：	“	你们	两	个	在	猜拳	么	？	你	伸	一	指	，	我	伸	一	指	的	，	却	是	谁	赢	了	？	”	一面	说	，	一面	走近	身	去	。	蓦地	里	一股劲	风	无声无息	的	袭	到	，	钟灵	一怔	之际	，	左肩	剧痛	，	几欲	晕倒	。	保定	帝	反手	挥	掌	，	将	她	身子	平平	推出	，	跟	着	向后	纵	跃	，	将	她	扶住	，	说道	：	“	站	着	别动	。	”	钟灵	怔怔	的	道	：	“	他	……	他	要	杀	我	？	”	保定	帝	摇头	道	：	“	不	是	。	我	和	他	在	比试	武功	，	旁人	不能	走	近	。	”	伸	掌	在	她	背心	上	轻抚	数	下	。

那	青	袍	客	道	：	“	你	信	了	没有	？	”	保定	帝	抢	上	数	步	，	躬身	说道	：	“	正	明	参见	前辈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只	叫	我	前辈	，	是	不肯	认	我	呢	，	还是	意	下	犹	在	未	信	？	”	保定	帝	道	：	“	正	明	身	为	一国	之	主	，	言行	自	当	郑重	。	正	明	无	子	，	这段	誉	身负	宗庙	社稷	的	重寄	，	请	前辈	释放	。	”	青	袍	客	道	：	“	我	正要	大理	段氏	**	败	德	，	断	子	约	孙	。	我	好容易	等到	今日	，	岂能	轻易	放手	？	”	保定	帝	厉声	道	：	“	段正明	万万	不许	。	”

青	袍	客	道	：	“	嘿嘿	！	你	自称	是	大理国	皇帝	，	我	却	只	当	你	是	谋	朝	篡位	的	乱	臣	贼	子	。	你	有	胆子	，	尽管	去	调	神	策军	、	御林军	来	好	了	。	我	跟	你	说	，	我	势力	固然	远	不	如	你	，	可	是	要	先	杀	段誉	这	小贼	却	易如反掌	。	你	此刻	跟	我	动手	，	数	百	招后	或	能	胜	得	了	我	，	但	想	杀	我	，	却	也	千难万难	。	我	只	教	不	死	，	你	便	救	不	了	段誉	性命	。	”

保定	帝	脸上	一阵	青	，	一阵	白	，	知道	他	这话	确	是	不	假	，	别	说	去	调	神	策军	、	御林军	来	，	只	须	自己	再	多	一个	帮手	，	这	青	袍	客	抵	敌	不	住	，	便	会	立时	加害	段	誉	，	何况	以此	人	身份	，	也	决不能	杀	了	他	，	说道	：	“	你	要	如何	，	方能放	人	？	”	青	袍	客	道	：	“	不	难	，	不	难	！	你	只	须答允	去	天龙	寺	出家	为	僧	，	将	皇位	让	我	，	我	便	解	了	段誉	体内	药性	，	还	你	一个	鲜	龙	活	跳	、	德行	无	亏	的	好	侄儿	。	”	保定	帝	道	：	“	祖宗	基业	，	岂能	随便	拱手	送	人	？	”

青	袍	客	道	：	“	嘿	嘿	，	这	是	你	的	基业	，	不	是	我	的	基业	？	物归原主	，	岂	是	随便	送	人	？	我	不	追究	你	谋	朝	篡位	的	大	罪	，	已	是	宽洪	大量	之	极了	。	你	若	执意	不	肯	，	不妨	耐心	等候	，	等	段誉	和好	胞妹	生	下	一	男	半	女	，	我	便	放	他	。	”	保定	帝	道	：	“	那你	还	是	乘	早	杀	了	他	的	好	。	”

青	袍	客	道	：	“	除此之外	，	还有	两条路	。	”	保定	帝	问道	：	“	什么	？	”	青	袍	客	道	：	“	第一条路	，	你	突	施	暗算	，	猝不及防	的	将	我	杀	了	，	那你	自	可	放	他	出来	。	”	保定	帝	道	：	“	我	不能	暗算	于	你	。	”	青	袍	客	道	：	“	你	就	是	想	暗算	，	也	未必	能	成	。	第二条路	，	你	教	段	誉	自己	用	一	阳	指	功夫	跟	我	较量	，	只	须胜得	了	我	，	他	自己	不	就	走	了	吗	？	嘿嘿	，	嘿嘿	！	”

保定	帝	怒气	上	冲	，	忍不住	便	要	发作	，	终于	强自	抑制	，	说道	：	“	段誉	不会	丝毫	武功	，	更	没	学过	一	阳	指	功夫	。	”	青	袍	客	道	：	“	大理	段正明	的	侄子	不会	一	阳	指	，	有	谁	能	信	？	”	保定	帝	道	：	“	段誉幼	读	诗书	佛经	，	心地	慈悲	，	坚决	不	肯	学	武	。	”	青	袍	客	道	：	“	又是	一个	假仁假义	、	沽名钓誉	的	伪君子	。	这样	的	人	若	做	大理	国君	，	实	非	苍生	之	福	，	早	一	日	杀	了	倒好	。	”

保定	帝	厉声	道	：	“	前辈	，	是否	另有	其他	道	咯	可行	？	”	青	袍	客	道	：	“	当年	我	若	有	其他	道路	可行	，	也	不	至	落	到	这般	死	不	死	、	活	不	活	的	田地	。	旁人	不	给	我	路	走	，	我	为什么	要	给	你	路	走	？	”

保定	帝	低头	沉吟	半晌	，	猛地	抬起	头	来	，	一	脸	刚毅	肃穆	之	色	，	叫	道	：	“	誉	儿	，	我	便	设法	来	救	你	。	你	可	别	忘了	自己	是	段家	子孙	！	”

只	听	石	屋内	段誉	叫	道	：	“	伯父	，	你	进来一	指	……	一	指	将	我	处死	了	吧	。	”	这时	他	已	停	步	，	靠	在	封门	大石	上	稍息	，	已	听	清楚	了	保定	帝	与	青	袍	客	后半段	的	对答	。	保定	帝	厉声	道	：	“	什么	？	你	做	了	败坏	我	段	氏	门风	的	行	迳	么	？	”	段誉	道	：	“	不	！	不	是	，	侄儿	……	侄儿	燥热	难当	，	活	……	活	不	成	了	！	”

保定	帝	道	：	“	生死	有	命	，	任其自然	。	”	托住	钟灵	的	手臂	，	奔	过	空地	，	跃过	树	墙	，	说道	：	“	小姑娘	，	多谢	你	带路	，	日后	当	有	报答	。	”	循着	原	路	，	来到	正屋	之前	。

只见	褚万里	和	傅	思归	双	战	南海	鳄	神	，	仍然	胜败	难	分	。	朱丹臣	和	古笃诚	那	一对	却	给	叶二娘	的	方刀	逼	得	渐渐	不	住	。	那边	厢	云中鹤	脚下	虽	是	丝毫	不	缓	，	但	大声	喘气	，	有	若	疲	年	，	巴天石	却	一	纵	一跃	，	轻松	自在	。	高升	泰	负	着	双手	踱	来	踱	去	，	对	身旁	的	激	斗	似	是	漠不关心	，	其实	眼观	六路	、	耳听八方	，	精神	笼罩	全局	，	己方	只要	无人	遇险	，	就	用不着	出	手相	援	。	段正淳	夫妇	与	秦	红棉	、	钟万仇	四	人	却	已	不	见	。

保定	帝	问道	：	“	淳弟	呢	？	”	高升	泰道	：	“	镇	南	王逐开	了	钟谷	主	，	和	王妃	一起	找寻	段公子	去	了	。	”	保定帝纵声	叫	道	：	“	此间	诸事	另有	计较	，	各人	且	退	。	”

巴	天	石	陡然	住	足	，	云中鹤	直	扑	过来	，	巴天石	砰	的	一掌	，	击	将	出去	。	云中鹤	双	掌	一	挡	，	只	感	胸中	气血	翻涌	，	险	此	喷嚏	出血	来	。	他	强自	忍住	，	双	眼望	出来	模糊	一	片	，	已	看	不	清	对手	拳脚	来路	。	巴天石	却	并	不	乘胜追击	，	嘿嘿	冷清	笑	，	说道	：	“	领教	了	。	”

只	听	左首	树丛	后	段正淳	的	声音	说道	：	“	这里	也	没有	，	咱们	再	到	后面	去找	。	”	刀白凤	道	：	“	找	个	人	来	问问	就	好	了	，	谷中	怎	地	一个	下人	也	没有	。	”	秦	红棉	道	：	“	我	师妹	叫	他们	都	躲	起来	啦	。	”	保定	帝	和	高升	泰	、	巴天石	三	人	相视	一	笑	，	均	觉	镇	南	王	神通广大	，	不知	使	上	了	什么	巧妙	法	儿	，	竟	教	这	两	个	适才	还	在	性命	相扑	的	女子	联手	同	去	找寻	段	誉	。	只	听	段正	淳道	：	“	那么	咱们	去	问	你	师妹	，	她	一定	知道	誉	儿	关在	什么	地方	。	”	刀白凤	怒道	：	“	不许	你	去	见	甘宝宝	。	不怀好意	！	”	秦	红棉	道	：	“	我	师妹	说	过	了	，	从此	永远	不	再见	你	的	面	。	”

三人	说	着	从	树丛	中	出来	。	段正淳	见到	兄长	，	问道	：	“	大哥	，	救出	……	找到	誉	儿	了	么	？	”	他	本	想	说	“	救出	誉	儿	”	，	但	不	见	儿子	在	侧	，	便	即	改口	。	保定	帝	点头	道	：	“	找到	了	，	咱们	回去	再说	。	”

褚万里	、	朱丹臣	等	听得	皇上	下	旨	停战	，	均	欲	住手	，	但	叶二娘	和	南海	鳄	神	打	得	兴起	，	缠住	了	仍	是	恶战	不休	。	保定	帝	眉头	微	蹙	，	说道	：	“	咱们	走	吧	！	”

高升	泰国道	：	“	是	！	”	怀中	取出	铁	笛	，	挺	笛	指向	南海	鳄	神	咽喉	，	跟着	扬臂	反手	，	横笛	扫	向叶	二	娘	。	这	两	记	笛	招都	是	攻	向	敌人	极	要紧	的	空隙	。	南海	鳄	神	一个	筋斗	避过	，	拍	的	一声	，	铁笛	重重	击	中	叶二娘	左臂	。	叶二娘	大	叫	一声	，	急忙	飘	身	逃开	。

高升	泰	的	武功	其实	并	不	比	这	两	人	强	了	多少	，	只	是	他	旁观	已	久	，	心中	早已	拟就	了	对付	这	两	人	的	绝招	。	这	招	似乎	纯	在	对付	南海	鳄	神	，	其实	却	是	佯攻	，	突然	出其不意	的	给	叶二娘	来	一下	狠	的	，	以	报	前日	背	上	那	一掌	之	仇	。	看来	似	是	轻描淡写	，	随意	挥洒	，	实则	这一招	在	他	心中	已	盘算	了	无数	遍	，	实	是	毕生	功力	之	所	聚	，	已然	出	尽	全力	。

南海	鳄	神	圆	睁	豆	眼	，	又	惊	又	佩	，	说道	：	“	妈	巴	羔子	，	好家伙	，	瞧	你	不	出	……	”	下面	的	话	没	再说	下去	，	意思	自然	是	说	：	“	瞧	你	不	出	，	居然	这	等	厉害	，	看来	老子	只怕	还	不	是	你	这	小子	的	对手	。	”

刀白凤	问	保定	帝	道	：	“	皇上	，	誉	儿	怎样	？	”	保定	帝	心	下	其	是	担忧	，	但	丝毫	不动声色	，	淡淡	说道	：	“	没什么	。	眼前	是	个	让	他	磨练	的	大	好	机会	，	过	得	几天自会	出来	，	一切	回宫	再说	。	”	说	着	转身	便	走	。

巴	天	石	抢	前	开路	。	段正淳	夫妇	跟	在	兄长	之后	，	其	后	是	褚	、	古	、	傅	、	朱四	护卫	，	最后	是	高升	泰	殿后	。	他	适才	这	凌厉	绝伦	的	一	招镇	慑	了	知人	，	南海	鳄	神	虽然	凶悍	，	却	也	不	敢	上	前	挑战	。

段	正	淳	走出	十	余丈	，	忍不住	回头	向秦	红棉	望	去	，	秦	红棉	也	怔怔	的	正	瞧着	他	背影	，	四目	相对	，	不由得	都	痴	了	。

只见	钟万仇	手	执大环	刀	，	气急败坏	的	从	屋后	奔	出来	，	叫	道	：	“	段正淳	，	你	这次	没	见到	我	夫人	，	算	你	运气	好	，	我	就	不	来	难	为	你	。	我	夫人	已	发	了	誓	，	以后	决不	再见	你	。	不过	……	不	过	那	也	靠不住	，	她	要	是	见到	你	这家	伙	，	说不定	***	又	……	总而言之	，	你	不能	再	来	。	”	他	和	段正淳	拚	斗	，	数	招	不胜	，	便	即	回去	守住	夫人	，	以防	段正淳	前来	勾引	，	听得	夫人	立誓	决不	再见	段正淳	之	面	，	心	下	大	慰	，	忙	奔	将	出来	，	将	这	句	要	昆	之	极	的	言语	说	给	他	听	。

段	正	淳	心	下	黯然	，	暗道	：	“	为什么	？	为什么	再也	不	见	我	面	？	你	已	是	有	夫	之	妇	，	我	岂能	再	败坏	你	的	节	？	大理	段二	虽然	风流	好色	，	却	非	卑鄙	无耻之徒	。	让	我	再	瞧瞧	你	，	就算	咱	两	人	离得	远远	地	，	一句话	也	不	说	，	那也好	啊	。	”	回过	头	来	，	见	妻子	正	冷冷	的	瞧着	自己	，	心头	一	凛	，	当即	加快	脚步	，	出	谷而	去	。

一行	人	回到	大理	。	保定	帝	道	：	“	大	夥	到	宫中	商议	。	”	来到	皇	宫内书	房	，	保定	帝	坐	在	中间一	张	铺着	豹皮	的	大椅	上	，	段正淳	夫妇	坐	在	下首	，	高升	泰	一	干	人均	垂	手	侍立	。	保定	帝	吩咐	内	侍取	过灯	凳子	，	命	各人	坐下	，	挥	退	内	侍	，	将	段雀	如何	落入	敌人	的	情形	说	了	。

众人	均	知	关键	是	在	那青	袍	客	身上	，	听	保定	帝	说	此人	不仅	会	一	阳	指	，	且	功力	犹	在	他	之上	，	地	都	不	敢	多	，	和	各自	低头	沉吟	，	均	知	一	阳	指	功夫	是	段家	世代相传	，	传	子	不	传	女	，	更加	不	传	外人	，	青	袍	客	既	会	这	门	功夫	，	自	是	段氏	的	嫡系	子孙	了	。	（	按	：	直到	段氏	后世	子	孙段智	兴一灯	大师	手中	，	为了	要	制住	欧阳锋	，	才破	了	不	传	外人	的	祖规	，	将	这	门	神功	先	传	给	王重阳	，	再	传	于	渔樵	耕读	四大	弟子	。	详见	‘	射雕	英雄传	’	。	）

保定	帝	向段正	淳道	：	“	淳弟	，	你	猜	此人	是	谁	？	”	段正淳	摇头	道	：	“	我	猜	不	出	难道	是	天龙	寺	中	有人	还俗	改装	？	”	保定	帝	摇头	道	：	“	不	是	是	延庆太子	！	”

此言	一	出众	人	都	大吃一惊	段正	淳道	：	“	延庆太子	早已	不	在	人世	此人	多半	是	冒名	招摇	”	保定	帝	道	：	“	名字	可以	乱	冒	，	一	阳	指	的	功夫	却	假冒	不得	。	偷	师学	招	之	事	，	武林	中原	亦	寻常	，	然而	这	等	内功	心	法	，	又	如	何能	偷	？	此人	是	延庆太子	，	决	无可	疑	。	”

段	正	淳	沉思	半晌	，	问道	：	“	那么	他	是	我	段家	佼佼	的	人物	，	何以	反而	要	败坏	我家	的	门风	清誉	？	”	保定	帝	叹	道	：	“	此人	周身	残疾	，	自	是	性情	大	异	，	一切	不	可以	常理	度	之	。	何况	大理国	皇	座	即	由	我	居之	，	他	自	必	心怀	愤懑	，	要害	得	我	兄弟	俩	身败名裂	而后	快	。	”

段	正	淳道	：	“	大哥	登位	已	久	，	臣民	拥戴	，	四	境	升	平	，	别	说	只	是	延庆太子	出世	，	就算	上	德	帝	复	生	，	也	不能	再	居	此	位	。	”

高升	泰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镇	南	王	此言	甚	是	。	延庆太子	好好	将	段公子	交出	便	罢	，	事物	咱们	也	不	认	他	什么	太子	不	太子	，	只	当	他	是	天下	四大	恶人	之	首	，	人人	得	而	诛	之	。	他	武功	虽	高	，	终究	好汉	敌	不过	人	多	。	”

原来	十	多年前	的	上	德	五	年	，	大理国	上	德	帝	段	廉义	在位	，	朝中	忽	生	大	变	，	上	德	帝	为	奸臣	杨	义贞所	杀	，	其后	上	德	帝	的	侄子	段寿辉	得	天龙	寺	中	诸	高僧	及	忠臣	高	智升之	助	，	平	灭	杨义贞	。	段寿辉	接	帝位	后	，	称为	上	明帝	。	上	明帝	不	乐为帝	，	只	在	位	一	年	，	便	赴	夫龙寺	出家	为	僧	，	将	帝位	传	给	堂弟	段正明	，	是	为	保定	帝	。	上	德	帝	本	有	一个	亲子	，	当时	朝中	称为	延庆	太子	，	当	奸臣	杨	义贞谋	朝	篡位	之际	，	举	国大	乱	，	延庆太子	不知去向	，	人人	都	以为	是	给	杨义贞	杀	了	，	没想到	事隔	多年	，	竟会	突然	出现	。

保定	帝	听	了	高升	泰	的话	，	摇头	道	：	“	皇位	本来	是	延庆太子	的	。	当日	只	因	找	他	不	着	，	上	明帝	这	才接位	，	后来	又	传位	给	我	。	延庆太子	既然	复出	，	我	这	皇位	便	该	当	还	他	。	”	转头	向	高升	泰道	：	“	令尊	若	是	在	世	，	想来	也	有	此意	。	”	高升	泰	是	大	功臣	高智升	之	子	，	当年	锄奸	除	逆	，	全	仗	高智升	出	的	大力	。

高升	泰	走	上一步	，	伏地	禀	道	：	“	先父	忠	君	爱民	。	这	青	袍	怪客	号称	是	四	恶	之	首	，	若	在	大理	国君	临	万民	，	众	百隆	不知	要	吃	多少	苦头	。	皇上	让位	之	议	，	臣	升	泰	万死	不	敢	奉诏	。	”

巴	天	石	仗	地	奏	道	：	“	适才	天	石	听得	那	南海	鳄	神怪	声大	叫	，	说	他们	四	恶	之	首	叫作	什么	‘	恶贯满盈	’	。	这	恶人	若	不	是	延庆太子	，	自	不能	觊觎	大宝	。	就算	他	是	延庆太子	，	如此	凶恶	奸险	之	徒	，	怎能	让	他	治理	大理	的	百姓	？	那	势必	是	国家	倾覆	，	社稷	沦丧	。	”

保定	帝	挥手	道	：	“	两	位	请	起	，	你们	所	说	的	也	是	言	这	成理	。	只是	誉	儿	落入	了	他	的	手中	，	除	了	我	避	位	相让	，	更	有	什么	法子	能	让	誉	儿	归来	？	”

段	正	淳道	：	“	大哥	，	自	来	只有	君	父	有	难	，	为	臣子	的	才当	舍身	以	赴	。	誉	儿	虽	为	大哥	所	爱	，	怎能	为	了	他	而	甘舍	大	位	？	否则	誉	儿	纵然	脱险	，	却	也	成	了	大理国	的	罪人	。	”

保定	帝站	起	身	来	，	左手	摸着	颏	下	长须	，	右手	两	指	在	额	上	轻轻	弹击	，	在	书房	中	缓缓	而	行	。	众人	无知	他	每逢	有	大事	难	决	，	便	如此	出神	思索	，	谁	也	不	敢作	声	扰	他	思路	。	保定	帝	踱	来	踱	去	，	过	得	良久	，	说道	：	“	这	延庆太子	手段	毒辣	，	给	誉儿所	服	的	‘	阴阳	和	合	散	’	药性	甚	是	厉害	，	常人	极难	抵挡	。	只怕	……	只	怕	他	这时	已	为	药性	所	迷	，	也	未	可	知	。	唉	声	，	这	是	旁人	以	奸计	摆布	，	须怪誉	儿	不得	。	”

段	正	淳	低下	了	头	，	羞愧	无	地	，	心想	归根结底	，	都是因	自己	风流	成性起	祸	。

保定	帝	走	回去	坐	入	椅	中	，	说道	：	“	巴司空	，	傅	下	旨意	，	命	翰林院	草	制	，	册封	我	弟	正	淳	为	皇太弟	。	”

段	正	淳	吃	了	一	惊	，	忙	跪下	道	：	“	大哥	春秋	正盛	，	功德	在	民	，	皇天	必定	保佑	，	子孙	绵绵	。	这	皇太弟	一	事	尽	可	缓	议	。	”

保定	帝	伸手	扶起	，	说道	：	“	你	我	兄弟	一体	，	这	大理国	江山	原是你	我	兄弟	同	掌	，	别	说	我	并	无	子	祠	，	就	是	有	子	有	孙	，	也	要	传	位	于你	。	淳弟	，	我	立	你	为	祠	，	此心	早	决	，	通国	皆知	。	今日	早	定名	份	，	也好	令	延庆太子	息	了	此	念	。	”

段	正	淳	数次	推辞	，	均	不	获准	，	只得	叩首	谢恩	。	高升	泰	等	上前	道贺	。	保定	帝	并	无	子	息	，	皇位	日后	势必	传	于	段	正	淳	，	原是	意料	中	事	，	谁	也	不	以为	奇	。

保定	帝	道	：	“	大家	去	歇歇	吧	。	延庆太子	之	事	，	只	可	千	知	华	司徒	、	范	司马	两人	，	此外	不可	泄露	。	”	众人	齐声	答应	，	躬身	告别	。	巴天石	当下	出去	向	翰林院	宣	诏	。

保定	帝	用	过	御膳	，	小睡	片刻	，	醒	来时	隐隐	听得	宫外	鼓乐声	喧	，	爆竹	连天	。	内监	进来	服侍	更衣	，	禀	道	：	“	陛下	册封	镇	南	王为皇	太	弟	，	众	百姓	欢呼	庆祝	，	甚	是	热闹	。	”	大理国	近年来	兵	革	不兴	，	朝政	清明	，	庶民	安居乐业	，	众	百姓	皇帝	及	镇	南	王子善	阐	侯	等	当	国君	臣	都	是	十分	爱戴	。	保定	帝	道	：	“	传	我	旨意	，	明日	大	放	花灯	，	大理	城	金吾	不禁	，	犒赏	三军	，	以	酒肉	赏赐	耆老	孤儿	。	”	这	道	旨意	传	将	下去	，	大理	全城	百姓	更是	欢	忭	如	沸	。

到	得	傍晚	，	保定	帝	换	了	便装	，	独自	出	宫	……	他	将	大	帽	压住	眉	檐	，	遮住	面目	。	一路	上	只见	众	百姓	拍手	讴歌	，	青年	男	女	，	载歌载舞	。	当时	中原	人士	视	大理国	为	蛮夷	之	地	，	礼仪	与	中土	大	不	相同	，	大街	上	青年	男女	携手	同行	，	调情	嬉笑	，	旁若无人	，	谁	也	不	以为	怪	。	保定	帝	心	下	暗	祝	：	“	但愿	我	大理众	百姓	世世代代	，	皆	能	如此	欢乐	。	”

他	出城	后	快步	前行	，	行	得	二十	余里	后	上山	，	越	走	越	荒僻	，	转	过	四	个	山坳	，	来到	一	座	小小	的	古庙	前	，	庙门	上	写	着	‘	拈花寺	’	三	字	。	佛教	是	大理	国教	。	大理	京城	内外	，	大寺	数	十	，	小庙	以	百计	，	这	座	‘	拈花寺	’	地处	偏僻	，	无	甚	香火	，	即	是	世居	大理	之	人	，	多半	也	不	知晓	。

保定	帝站	在	寺	前	，	默	祝	片刻	，	然后	上	前	，	在	寺门	上	轻叩	三	下	。	过	得	半晌	，	寺门	推开	，	走出	一	名	小沙弥	来	，	合	什	问道	：	“	尊	客	光	降	，	有	何	贵干	？	”	保定	帝	道	：	“	相	烦	通报	黄眉	大师	，	便道	故人	段正明	求见	。	”	小沙弥	道	：	“	请进	。	”	转身	肃	客	。	保定	帝	举	步入	寺	，	只	听得	叮叮	两声	清	磬	，	悠悠	从	后院	传出	，	霎时	之间	，	只	感	遍体	清凉	，	意	静	神	闲	。

他	踏实	着	寺院	中	落	叶	，	走	向后院	。	小沙弥	道	：	“	尊	客	请	在	此	稍候	，	我	去	禀报	师父	。	”	保定	帝	道	：	手站	在	庭	中	，	眼见	庭	中	一	株	公孙	树上	一	片	黄叶	缓缓	飞落	。	他	一生	极少	有	如此	站	在	门外	等候	别人	的	时刻	，	但	一	到	这	拈花寺	中	，	俗	念	尽	消	，	浑然	忘了	自己	天	南	为	帝	。

忽	听	得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笑道	：	“	段	，	贤弟	，	你	心中	有	何	难题	？	”	保定	帝	回过	头	来	，	只见	一个	满脸	皱纹	、	身形	高大	的	老僧	从小	舍中	推门	出来	。	这	老僧	两道	焦黄	长	眉	，	眉尾	下垂	，	正是	黄眉	和尚	。

保定	帝	双手	拱	了	拱	，	道	：	“	打扰	大师	清修了	。	”	黄眉	和尚	微笑	道	：	“	请进	。	”	保定	帝	跨	步走	进	小舍	，	见	两	个	中年	和尚	躬身	行礼	。	保定	帝	知	是	黄眉	和尚	的	弟子	，	当下	举手	还礼	，	在	西首	一个	蒲团	上	盘膝	坐下	，	待	黄眉	和尚	在	东首	的	蒲团	坐定	，	便道	：	“	我	有	个	侄儿	段誉	，	他	七	岁	之	时	，	我	曾	抱	来	听	师兄	讲	经	。	”	黄眉僧	微笑	道	：	“	此	子	颇	有	有	悟性	，	好孩子	，	好孩子	！	”	保定	帝	道	：	“	他	受	了	佛法	点	化	，	生性	慈悲	，	不肯	学武	，	以免	杀生	。	”	黄眉僧	道	：	“	不	会	武功	，	也	能	杀人	。	会	了	武功	，	也	未必	杀人	。	”

保定	帝	道	：	“	是	！	”	于是将	段	誉	如何	坚决	不	肯	学	武	、	私逃	出门	，	如何	结识	木婉清	，	如何	被服	号称	‘	天下第一	恶人	’	的	延庆太子办	在	石室	之中	，	源源本本	的	说	了	。	黄眉僧	微笑	倾听	，	不	插	一	言	。	两	名	弟子	在	他	身后	垂	手	侍立	，	更	边	脸上	的	肌肉	也	不	牵动	半	点	。

待	保定	帝	说完	，	黄眉僧	缓缓	道	：	“	这位	延庆太子	既	是	你	堂兄	，	你	自己	固	不便	和	他	却	手	，	就	是	派遣	下属	前去	强行	救人	，	也	是	不妥	。	”	保定	帝	道	：	“	师兄	明鉴	。	”	黄眉僧	道	：	“	天龙	寺	中的	高僧	大德	，	武功	固有	高于	贤弟	的	，	但	他们	皆	系	出	段氏	，	不便	参与	本族	内争	，	偏袒	贤弟	。	因此	也	不能	向天龙	寺	求助	。	”	保定	帝	道	：	“	正	是	。	”

黄眉僧	点点	头	，	缓缓	伸出	中指	，	向保定	帝	胸前	点	去	。	保定	帝	微微	一	笑	，	伸出	食指	，	对准	他	的	中指	一	戳	，	两	人	都	身形	一	幌	，	便	即	必	指	。	黄眉僧	道	：	“	段	贤弟	，	我	的	金刚	指	力可	不能	胜	你	的	一	阳	指	啊	。	”	保定	帝	道	：	“	师兄	大	智	大	慧	，	不必	以	指	力	取胜	。	”	黄眉僧	低头	不	语	。

保定	帝站	起来	，	说道	：	“	五	年	之前	，	师兄	命	我	免	了	大理	百姓	的	盐税	，	一来	国	用	示	足	，	二来	小弟	意欲	待	吾	弟	正	淳	接	位	，	再行	此项	仁政	，	以便	庶民	归	德	吾	弟	。	但	明天	一早	，	小弟	就	颁	令	废除	盐税	。	”

黄眉僧	站	起	身	来	，	躬身	下	拜	，	恭恭敬敬	的	道	：	“	贤弟	造福	万民	，	老僧	感	德	不	尽	。	”

保定	帝	下	拜会	还礼	，	不再	说话	，	飘然	出	寺	。

保定	帝	回到	宫中	，	即命	内监	宣	巴司空	前	来	，	告	以	废除	盐税	之	事	。	巴天石	躬身	谢恩	，	说道	：	“	皇上	鸿	恩	，	实	是	庶民	之	福	。	”	保定	帝	道	：	“	宫中一	切	用度	，	尽量	裁减	撙	节	。	你	去	和	华	司徒	、	范司马二人	商议	商议	，	瞧	有	什么	地方	好	省	的	。	”	巴天石	答应	了	，	辞	出	宫去	。

巴	天	石	当下	去	约	了	司	待	华赫艮	，	一齐	来到	司马	范骅	府	中	，	告	以	废除	盐税	。	至于	段誉	被	掳	一	节	，	巴天石	已	先行	对	华范	二	人	说	过	。

范骅	沉吟	道	：	“	针	南	世子	落入	奸人	之	手	，	皇上	下	旨	免除	盐税	，	想必	是	意欲	邀	天	之	怜	，	令镇南	世子	得以	无恙	归来	。	咱们	不能	分	君	父	之	忧	，	有	何	脸面	立身	朝堂	之上	？	”	巴天石	道	：	“	正	是	，	二哥	有	何	妙计	，	可以	救	得	世子	？	”	范骅	道	：	“	对手	既	是	延庆太子	，	皇上	万万	不愿	跟	他	正面	为	敌	。	我	倒	有	一	条	计策	，	只不过	要	偏	劳	大哥	了	。	”	华司徒忙	道	：	“	那有	什么	偏	劳	的	？	二	弟	快	说	。	”	范骅	道	：	“	皇上	言道	，	那延庆	太子	的	武功	尚	胜	皇上	半	筹	。	咱们	硬碰硬	的	去	救人	，	自然	不能	。	大哥	，	你	二十	年	前	的	旧	生涯	，	不妨	再	干	他	一	次	。	”	华司徒紫	膛	色	的	脸上	微微	一	红	，	笑道	：	“	二	弟	又	来	取笑	了	。	”

这	华司徒华	赫艮	本名	阿根	，	出身	贫贱	，	现今	在	大理国	位	列	三	公	，	未	发迹	时	，	干部	的	却	是	盗墓	掘	坟	的	勾当	，	最	擅长	的	本领	是	偷盗	王公	巨贾	的	坟墓	。	这些	富贵	人物	死后	，	必	有	珍异	宝物	殉葬	，	华	阿根	从	极	远处	挖掘	地道	，	通	入	坟墓	，	然后	盗取	宝物	。	所	花	的	一	和	虽	巨	，	却	由此	而	从未	为人	发觉	。	有	一	次	他	掘	入	一	坟	，	在	棺木	中	得到	了	一	本	殉葬	的	武功	秘诀	，	依法	修习	，	练成	了	一身	卓绝	的	外门	功夫	，	便	舍弃	了	这	下贱	的	营生	，	辅佐	保定	帝	，	累	立	奇功	，	终于	升	到	司徒	之	职	。	他	居官	后	嫌	旧时	的	名字	太俗	，	改名	赫艮	，	除了	范骅	和	巴天石	这	两	个	生死之交	，	极少	有人	知道	他	的	出身	。

范骅	道	：	“	小	弟	何敢	取笑	大哥	？	我	是	想	咱们	混进	万劫谷	中	，	挖掘	一	条	地道	，	通	入	针	南	世子	的	石室	，	然后	神	不知	、	鬼	不觉	的	救	他	出来	。	”

华	赫艮一	拍	大腿	，	叫	道	：	“	妙极	，	妙极	！	”	他	于	盗墓	一	事	，	实	有	天生	嗜好	，	二十	年来	虽然	再不	干	此	营生	，	偶而	想起	，	仍	是	禁止	不住	手痒	，	只是	身	居	高官	，	富贵	已极	，	再	去	盗	坟	掘	墓	，	却	成何	体统	？	这时	听	范骅	一	提	，	不禁	大喜	。

范骅	笑道	：	“	大哥	且慢	欢喜	，	这	中间	着实	有	些	难处	。	四大	恶人	都	在	万劫谷	中	，	钟万仇	夫妇	和	修罗刀	也	均	是	极	厉害	的	人物	，	要	避过	他们	耳目	委实	不易	。	再说	，	那延庆	太子	坐镇	石屋	之前	，	地道	在	他	身	底	通过	，	如何	方能	令	他	不	会	察觉	？	”

华	赫艮	沉吟	半晌	，	说道	：	“	地道	当	从	石屋	之后	通过	去	，	避开	延庆	太子	的	所在	。	”	巴天石	道	：	“	镇	南	世子	时时刻刻	都	有	危险	，	咱们	挖掘	地道	，	只怕	工程	不	小	，	可	来得及	么	？	”	华赫艮	道	：	“	咱	哥儿	三人	一起	干	，	委曲	你们	丙	位	，	跟	我	学一	学	做	盗墓	的	小贼	。	”	巴天石	笑道	：	“	既然	位居	大理国	三	公	，	这	盗墓	掘	坟	的	勾当	，	自	是	义不容辞	。	”	三	人	一齐	拊掌	大笑	。

华	赫艮道	：	“	事不宜迟	，	说	干	便	干	。	”	当	下巴	天	石	绘	出	万劫谷	中的	图形	，	华赫艮	拟订	地道	的	入口	路线	，	至于	如何	避	人	耳目	，	如何	运出	地道	中	所	挖	的	泥土	等等	，	原是	他	的	无双	绝技	。

这	一	日	一	晚	之间	，	段誉	每	觉	炎热	烦躁	，	便	展开	‘	凌波	微步	’	身	法	，	在	斗室	中	快步	行走	，	只	须	走	得	一两	个	圈子	，	心头	便	感	清凉	。	木婉清	却	身	发	高热	，	神智	迷糊	，	大半	时刻	都是	昏昏沉沉	的	倚	壁	而	睡	。

次日	午间	，	段誉	又	在	室	中	疾行	，	忽听	得	石屋	外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说道	：	“	纵横	十九	道	，	迷	煞	多少	人	。	居士	可	有清兴	，	与	老僧	手	谈一局	么	？	”	段誉	心	下	奇怪	，	当即	放缓	脚步	，	又	走出	十几	步	，	这	才	停住	，	凑	眼	到	送饭	进来	的	洞	也	向	外	张望	。

只见	一个	满脸	皱纹	、	眉毛	焦黄	的	老僧	，	左手	拿着	一个	饭碗	大小	的	铁	木鱼	，	右手	举	起	一	根	黑黝黝	的	木鱼	槌	，	在	铁	木鱼	上	铮铮	铮	的	敲击	数	下	，	听	所	发声	音	，	这	根	木鱼	槌	也	是	钢铁所	制	。	他	口	宣	佛号	：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俯身	将	木鱼	槌	往	石屋	前	的	一块	大	青石	上	划去	，	嗤嗤	声响	，	石	屑	纷飞	，	登	时刻	了	一	条	直线	。	段誉	暗暗	奇怪	，	这	老僧	的	面貌	依稀	似乎	见过	，	他	手上	的	劲	道	好	大	，	这么	随手	划去	，	石上便	现	深痕	，	就	同	石匠	以	铁	凿	、	铁锤	慢慢	敲击	出来	一般	，	瑞	这	条	线	笔直	到底	，	石匠	要	击	这样	一	条	直线	，	更	非	先	用	墨斗	弹	线	不可	。

石屋	前	一个	郁闷	的	声音	说	到	：	“	金刚	指	力	，	好	功夫	！	”	正是	那青	袍	客	‘	恶贯满盈	’	。	他	右手	铁杖	伸出	，	在	青石	上	划	了	一	条	横线	，	和	黄眉僧所	刻	直线	正好	相交	，	一般	的	也	是	深入	石面	，	这	无	歪斜	。	黄眉僧	笑道	：	“	施主	肯予	赐教	，	好	极	，	好	极	！	”	又	用	铁	槌	在	青石	上	刻	了	一道	直线	。	青	袍	客	跟着	刻	了	一道	横线	。	如此	你	刻	一道	，	我	刻	一道	，	两	人	凝聚	功力	，	槌	杖	越	划	越慢	，	不愿	自己所	刻	直线	有	何	深浅	不同	，	歪斜	不	齐	，	就此	输给	了	对方	。

约莫	一顿饭	时分	，	一	张	纵横	十九	道	的	棋盘	已然	整整齐齐	的	刻	就	。	黄眉僧	寻思	：	“	正	明	贤弟	所	说	不错	，	这	延庆太子	能	内力	果然	了得	。	”	延庆太子	不	比	黄眉僧	乃	有	备	而	来	，	心	下	更是	骇异	：	“	从	那里	钻	了	这样	个	厉害	的	老	和尚	出来	？	显	是	段正明	邀	来	的	帮手	。	这	和尚	跟	我	缠上	了	，	段正明	便	乘虚而入	去	救	段誉	，	我	可	无法	分身	抵挡	。	”

黄眉僧	道	：	“	段	施主	功力	高深	，	佩服	佩服	，	棋	力	想来	也	必胜	老	僧	十倍	，	老僧	要	请	施主	饶上	四	子	。	”	青	袍	客	一怔	，	心想	：	“	你	指	力	如此	了得	，	自	是	大有	身份	的	高人	。	你	来向	我	挑战	，	怎能	一	开口	就	要	我	相让	？	”	便	道	：	“	大师	何必	过	谦	？	要	决胜	败	，	自然	是	平下	。	”	黄眉僧	道	：	“	四	子	是	一定	要	饶	的	。	”	青	袍	客	淡然	道	：	“	大师	既	自	承	棋艺	不及	，	也	就	不必	比	了	。	”	黄眉僧	道	：	“	那么	就	饶	三子	吧	？	”	青	袍	客	道	：	“	便	让	一	先	，	也	是	相让	。	”

黄眉僧	道	：	“	哈哈	，	原来	你	在	棋艺	上	的	造诣	甚	是	有限	，	不妨	我	饶你	三子	。	”	青	袍	客	道	：	“	那也	不	用	，	咱俩	分	先	对弈	便	是	。	”	黄眉僧	心	下	惕	惧	更	甚	：	“	此人	不	骄傲	不	躁	，	阴沉	之	极	，	实	是	劲敌	，	不管	我	如何	相	激	，	他	始终	不动声色	。	”	原来	黄眉僧	并	无	必胜	把握	，	向知爱	弈	之	人	个个	好胜	，	自己	开口	求	对方	饶	个	三子	、	四	子	，	对方	往往	答	允	，	他	是	方外之	人	，	于	这	虚名	看得	极	淡	，	倘若	延庆	太子	自	逞	其	能	，	答应	饶子	，	自己	大	占便宜	，	在	这场	拚	斗	中	自然	多	居	赢面	。	不料	延庆太子	既	不	让	人	占	便宜	，	也	不	占人	便宜	，	一丝不苟	，	严谨	无比	。

黄眉僧	道	：	“	好	，	你	是	主人	，	我	是	客人	，	我	先	下	了	。	”	青	袍	客	道	：	“	不	！	强龙	不	压	地头蛇	，	我	先	。	”	黄眉僧	道	：	“	那只有	猜	枚	以	定先后	。	请	你	猜猜	老	僧	今年	的	岁数	，	是	奇	是	偶	？	猜	得	对	，	你	先	下	；	猜错	了	，	老僧	先	下	。	”	青	袍	客	道	：	“	我	便	猜中	，	你	也	要	抵赖	。	”	黄眉僧	道	：	“	好吧	！	那你猜	一样	我	不能	赖	的	。	你	猜想	老僧	到	了	七十	岁	后	，	两	只	脚步	的	足趾	，	是	奇数	呢	，	还是	偶数	？	”

这	谜面	出	得	甚	是	古怪	。	青	袍	客	心想	：	“	常人	足趾	都	是	十	个	，	当然	偶数	。	他	说明	到	了	七十	岁	后	，	自	是	引	我	去	想	他	在	七十	岁	上	少	了	一	枚	足趾	？	兵法	云	：	实则	虚	之	，	虚	则	实	之	。	他	便	是	十	个	足	趾头	，	却	来	故弄玄虚	，	我	焉能	上	这个	当	？	”	说道	：	“	是	偶数	。	”	黄眉僧	道	：	“	错	了	，	是	奇数	。	”	青	袍	客	道	：	“	脱鞋	验明	。	”

黄眉僧	除	下	左足	鞋袜	，	只见	五	个	足趾	完好无缺	。	青	袍	客	凝视	对方	脸色	，	见	他	微露	笑容	，	神情	镇定	，	心想	：	“	原来	他	右	足	当真	只	有	四	个	足趾	。	”	见	他	缓缓	除	下	右	足	布鞋	，	伸手	又	去	脱	袜	，	正	想	说	：	“	不必	验	了	，	由	你	先	下	就	是	。	”	心念	一动	：	“	不可	上	他	的当	。	”	只见	黄眉僧	又	除	下	右	足	布	袜	，	右	足	赫然	也	是	五根	足趾	，	那有	什么	残缺	？

青	袍	客	霎时间	转	过	了	无数	念头	，	揣摸	对方	此举	是	何	用意	。	只见	黄眉僧	提	起	小	铁	槌	挥	击	下去	，	喀	的	一	声	轻	响	，	将	自己	右	足	小趾	斩	了	下来	。	他	身后	两	名	弟子	突	见	师父	自残	肢体	，	血流	于	前	，	忍不住	都	“	噫	”	了	一声	。	大	弟子	破疑	从	怀中	取出	金	创	药	，	给	师父	敷上	，	撕下	一	片	衣袖	，	包上	伤口	。

黄眉僧	笑道	：	“	老僧	今年	六十九	岁	，	到	得	七十	岁	时	，	我	的	足趾	是	厅	数	。	”

青	袍	客	道	：	“	不错	。	大师	先	下	。	”	他	号称	‘	天下第一	恶人	’	，	什么	凶残	毒辣	的	事	没	干	过	见过	，	于	割下	一个	小脚	指	的	事那会	放在心上	？	但	想	这	老	和尚	为了	争	一	着	之	先	，	不惜	出	此	断然	手段	，	可见	这	盘棋	他	是	志	在	必胜	，	倘若	自己	输	了	，	他所	提出	的	条款	定是	苛刻	无比	。

黄眉僧	道	：	“	承让	了	。	”	提	起	小铁	槌	在	两	对	角	的	四四	咯	上	各	刻	了	一个	小	圈	，	便	似	是	下	了	两	枚	白子	。	青	袍	客	伸出	铁杖	，	在	另外	两	处理	的	四	四呼	上	各	捺	一下	，	石上	出现	两	处	低凹	，	便	如	是	下	了	两	枚	黑子	。	四	角	四四	路上	黑白	各	落	两	子	，	称为	‘	势子	’	，	是	中国	围棋	古法	，	下	子	白	先	黑	后	，	与	后世	亦复	相反	。	黄眉僧	跟	着	在	‘	平位	’	六三路	下	了	一	子	，	青	袍	客	在	九三路	应以	一	子	。	初时	两	人	下	得	甚	快	，	黄眉僧	不	敢	丝毫	大意	，	稳稳	不	失	以	一	根	小	脚	趾	换	来	的	先手	。

到	得	十七八	子	后	，	每	一	着	针锋相对	，	角斗	甚	剧	，	同时	两	人	指	上劲	力	不断	损耗	，	一面	凝思	求胜	，	一面	运气	培	力	，	弈	得	渐渐	慢	了	。

黄眉僧	的	二	弟子	破	嗔	也	是	此	道	好	手	，	见	师父	与	青	袍	客	奇兵	突出	，	登	起	巨变	，	黄眉僧	假使	用	不	应	，	右	下角	隐伏	极大	危险	，	但	如	应	以	一	子	坚守	，	先手	便	失	。

黄眉僧	沉吟	良久	，	一时	难以	参	快	，	忽听	得	石屋	中	传出	一个	声音	说道	：	“	反击	‘	去	位	’	，	不	失	先手	。	”	原来	段誉	自幼	便	即	善	弈	，	这时	看着	两	人	枰	上	酣	斗	，	不由得	多口	。	常言	道	得	好	：	“	旁观者清	，	当局者迷	。	”	段誉	的	棋	力	本	就	高于	黄眉僧	，	再加	旁观	，	更	易	瞧	出	了	关键	的	所在	。	黄眉僧	道	：	“	老僧	原有	此意	，	只	是	一时	难	定	取舍	，	施主	此	语	，	释	了	老僧	心中	之	疑	。	”	当即	在	‘	去	位	’	的	七三路	下	了	一	子	。	中国	古法	，	棋局	分为	‘	平	上去	入	’	四格	，	‘	去	位	’	是	在	右上角	。

青	袍	客	淡淡的	道	：	“	旁观	不	语	真君子	，	自作主张	大丈夫	。	”	段誉	叫	道	：	“	你	将	我	关	在	这里	，	你	早就	不	是	真君子了	。	”	黄眉僧	笑道	：	“	我	是	大和尚	，	不	是	大丈夫	。	”	青	袍	客	道	：	“	无耻	，	无耻	。	”	凝思	片刻	，	在	‘	去	位	’	捺	了	个	凹	洞	。

兵	交	数	合	，	黄眉僧	又	遇险	着	。	破	嗔	和尚	看得	心急	，	段誉	却	又	不	作一声	，	于是	走到	石屋	之前	，	低声	说道	：	“	段公子	，	这	一	着	该	当	如何	下	才是	？	”	段誉	道	：	“	我	已	想到	了	法子	，	只	是	这	路棋	先后	共有	七	着	，	倘若	说	了	出来	，	被	敌人	听到	，	就	不灵	了	，	是	以	迟疑	不	说	。	”	破	嗔	伸出	右	掌	，	左手	食指	在	掌	中	写道	：	“	请	写	。	”	随即	将	手掌	从	洞穴	中	伸进	石屋	，	口中	却	道	：	“	既	是	如此	，	倒	也	没有	法子	。	”	他	知青	袍	客	内功	深	湛	，	纵然	段誉	低声	耳语	，	也	必	被	他	听	去	。

段	誉	心想	此	计大妙	，	当即	伸	指	在	他	滨	中	写	了	七	步	棋子	，	说道	：	“	尊师	棋	力	高明	，	必	有	妙	着	，	却	也	不须	在下	指点	。	”	破	嗔	想	了	一	想	，	觉得	这	七	步	棋	确	是	甚	妙	，	于是	回到	师父	身后	，	伸	指	在	他	背	上	写	了	起来	。	他	僧袍	的	大袖	罩住	了	手掌	，	青	袍	客	自	瞧	不	见	他	弄	甚么	玄	虚	。	黄眉僧	凝思	片刻	，	依言	落子	。

青	袍	客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这	是	旁人	所	教	，	以	大师	棋	力	，	似乎	尚未	达	此	境界	。	”	黄眉僧	笑道	：	“	弈棋	原	是	斗智	之	戏	。	良贾	深	藏	若	虚	，	能者	示	人	以	不能	。	老僧	的	棋	力	若	被服	施主	料得	洞若观火	，	这	局	棋	还	用	下	么	？	”	青	袍	客	道	：	“	狡狯	伎俩	，	袖底	把戏	。	”	他	瞧	出	破	嗔	和尚	来	来去	去	，	以	袖子	覆	在	黄眉僧	背	上	，	其中	必	有	古怪	，	只是	专注	棋局	变化	，	心	无	旁	鹜	，	不能	再	去	揣摸	别	事	。

黄眉僧	依	着	段誉	所	授	，	依次	下	了	六	步	棋	，	这	六	步	不必	费神	思索	，	只是	专注	运协	，	小铁	槌	在	青石	上	所	刻	六	个	小	圈	既	圆	且	深	，	显得	神	完气足	，	有余	不	尽	。	青	袍	客	见	这	六	步	棋	越来越	凶	，	每一步	都	要	凝思	对付	，	全然	处于	守势	，	铁杖所	捺	的	圆	也	便	微	有	深浅	不同	。	到	得	黄	眉	僧	下	了	第	六	步棋	，	青	袍	客	出神	半晌	，	突然	在	‘	入	位	’	下	了	一	子	。

这	一	子	奇峰	突起	，	与	段誉所	设想	的	毫不	相关	，	黄眉僧	一	愕	，	寻思	：	“	段公子	这	七	步	棋	构思	精微	，	待得	下	到	第	七	子	，	我	已	可	从	一	先	进而	占	到	两	先	。	但	这么	一来	，	我	这	第	七步可	就	下	不	得	了	，	那	不	是	前功尽弃	么	？	”	原来	青	袍	客	眼见	形势	不利	，	不论	如何	应付	都是	不妥	，	竟然	置之不理	，	却	去	攻击	对	方的另	一块	棋	，	这	是	‘	不	应之	应	’	，	着实	厉害	。	黄眉僧	皱起	了	眉头	，	想出	善	着	。

破	嗔	见	棋局	斗	变	，	师父	应接	为难	，	当即	奔	到	石屋	之	旁	。	段誉	早已	想好	，	将	六	着	棋	在	他	掌	中一一	写明	。	破	嗔	奔	回	师父	身后	，	伸	指	在	黄眉僧	背	上书	写	。

青	袍	客	号称	‘	天下第一	恶人	’	，	怎	容得	对方	如此	不	断	弄鬼	？	左手	铁杖	伸出	，	向破	嗔	肩头	凭	虚	点	去	，	喝道	：	“	晚辈	弟子	，	站	开	了	些	！	”	一点	之下	，	发出	嗤嗤	声响	。

黄眉僧	眼见	弟子	抵挡	不	住	，	难免	身受	重伤	，	伸	左	掌	向	杖	头	抓去	。	青	袍	客	杖	头	颤动	，	点	向	他	左	乳	下	穴道	。	黄眉僧	手掌	变	抓	为	斩	，	斩	向铁	杖	，	那铁	杖	又	已	变	招	。	顷刻	之间	，	两	人	拆	了	八	招	。	黄眉僧	心想	自己	臂	短	，	对方杖头点	了	过去	。	青	袍	客	也	不	退让	，	铁杖	杖	头	和	他	手指	相碰	，	两人	各	运	内力	拚	斗	。	铁杖	和	手指	登时	僵持	不	动	。

青	袍	客	道	：	“	大师	这	一	子	迟迟	不	下	，	棋局	上	是	认输	了	么	？	”	黄眉僧	哈哈	一	笑	，	道	：	“	阁下	是	前辈	高人	，	何以	出手	向	我	弟子	偷袭	？	未免	太	失身	份	了	吧	。	”	右手	小铁	槌	在	青石	上	刻	个	小	圈	。	青	袍	客	更	不	思索	，	随手	又	下	一	子	。	这么	一来	，	两	人	左手	比	拚	内力	，	固	是	丝毫	松懈	不得	，	而	棋局	上	步步	紧逼	，	亦	是	处处	针锋相对	。

黄眉僧	五	年前为	大理	通国	百姓	请命	，	求	保定	帝	免	了	盐税	，	保定	帝	直到	此时	方允	，	双方	心照不宣	，	那是	务必	替	他	救出	段誉	。	黄眉僧	心想	：	“	我	自己	送	了	性命	不	打紧	，	若	不	救出	段誉	，	如何	对	得	起正明贤	弟	？	”	武学	之	士	修习	内功	，	须得	绝无	杂念	，	所谓	返照	空明	，	物	我	两	忘	，	但	下棋	却	是	着	着	争先	，	一局	棋	三百六十	一路	，	每	一路	均须	想到	，	当	真是	锱铢必较	，	务须	计算	精确	。	这	两者	互为	矛盾	，	大	相	凿枘	。	黄眉僧	禅	定	功夫	虽	深	，	棋	力	却	不	如	对	方	，	潜	运	内力	抗敌	，	便	疏忽	了	棋局	，	要是	凝神	想	棋	，	内力	比	拚	却	又	处	了	下风	，	眼见	今日	局势	凶险	异常	，	当下	只	有	决心	一	死	以	报	知己	，	不	以	一	己	安危	为	念	。	古人	言道	：	“	哀兵必胜	”	，	黄眉僧	这时	哀	则	哀	矣	，	‘	必胜	’	却	不	见	得	。

大理国	三公司	徒	华赫艮	、	司马范	骅	、	司空巴	天	石	，	率领	身	有	武功	的	三十名下属	，	带	了	木材	、	铁铲	、	孔明灯	等	物	，	进入	万劫谷	后	森林	，	择定	地形	，	挖掘	地道	。	三十三	人	挖	了	一	夜	，	已	开	了	一	条	数	十	丈	地道	。	第二	天	又	挖	了	半天	，	到	得	午后	，	算来	与	石屋	已	相距	不	远	。	华赫艮	命	部属	退后	接	土	，	单由	三	人	挖掘	。	三人	知道	延庆太子	武功	了得	，	挖土	时	轻轻	落	铲	，	不	敢	发出	丝毫	声响	。	这么	一来	，	进程	便	慢	了	许多	。	他们	却	不	知	延庆太子	此时	正	自	殚精竭虑	，	与	黄眉僧	既	比	棋艺	，	又	拚	内力	，	再	也	不能	发觉	地底	的	声响	。

掘到	申牌	时分	，	算来	已	到	段誉	被	囚	的	石室	之下	。	这	地方	和	延庆太子所	坐	处	相距	或许	不	到	一	丈	，	更	须	加倍	小心	，	决	不可	发出	半点	声响	。	华赫艮	放下	铁铲	，	便	以	十	根	手指	抓	土	，	‘	越	爪	功	’	使	将	出来	，	十指	便	如	两	只	铁	爪	相似	，	将	泥土	一大	块	一大	块	的	抓	下来	。	范骅	和	巴天石	在	后	传递	，	将	他	抓	下	的	泥土	搬运	出去	。	这时	华赫艮	已	非	向前	挖掘	，	转为	自下而上	。	工程	将	毕	，	是否	能	救出	段誉	，	转眼	便	见分晓	，	三	人	都	是	不由得	心跳	加速	。

这般	自下而上	的	挖土	远	为	省力	，	泥土	一	松	，	自行	跌落	，	华赫艮	站直	身子	之后	，	出手	更是	利落	，	他	挖	一会	便便	住手	倾听	，	留神	头顶	有	何	响动	。	这般	挖	得	两	炷香	时分	，	估计	距	地面	已	不	过	尺	许	，	华赫艮	出手	更	慢	，	轻轻	拨开	泥土	，	终于	碰到	了	一块	平整	的	木板	，	心头	一	喜	：	“	石屋	地	下铺	的	是	地板	。	行事	可	更加	方便	了	。	”

他	凝	力	于	指	，	慢慢	在	地板	下	划	了	个	两	尺	见方	的	正方形	，	托住	木板	的	手	一	松	，	切	成方	块	的	木板	便	跌	了	下来	，	露出	一个	可	容易	一	人	出入	的	洞	孔	。	华赫艮	举起	铁铲	在	洞口	挥舞	一	圈	，	以防	有人	突袭	，	猛	听得	“	啊	”	的	一声	，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尖	声	惊呼	。

华	赫艮	低声	道	：	“	木姑娘	别	叫	，	是	朋友	，	救	你们	来	啦	。	”	涌	身	从	洞	中	跳	了	上去	。

放眼	看	时	，	这	一	惊	大	是	不	小	。	这	那里	是	囚	人	的	石屋了	？	但	见	窗明几净	，	橱	中	、	架	上	，	到处	放	满	了	瓶	瓶罐	罐	，	一个	少女	满脸	惊慌	之	色	，	缩	在	一角	。	华赫艮	立	知	自己	计算	有	误	，	掘	错	了	地方	。	那	石屋	的	所	在	全凭	保定	帝	跟	巴天石	说	了	，	巴天石	再	转告	于	他	，	他	怕	计谋	败露	，	不	敢	亲	去	勘察	。	这么	辗转	传	告	，	所	差	既	非	厘毫	，	所	谬	亦	非	千	里	，	但	总之	是	大大	的	不对	了	。

原	来华赫	艮	所到之处	是	钟万仇	的	居室	。	那少女	却	是	钟灵	。	她	正	在	父亲	房中东	翻	西	抄	，	要	找寻	解药	去	给	段誉	，	那知地	底下	突然间	钻	出	一	条	汉子	来	，	教	她	如何	不	大惊失色	？

华	赫艮	心念	动	得	极快	：	“	既	掘	错	了	地方	，	只	有	重新	掘	过	。	我	踪迹	已	现	，	倘若	杀	了	这	小姑娘	灭口	，	万劫谷	中	见到	她	的	尸体	，	立时	大举	搜寻	，	不等	我	气	到	石屋	，	这	地道	便	给	人	发	见	了	。	只有	暂且	将	她	带入	地道	，	旁人	寻	她	，	定会到	谷外	去找	。	”

便	在	此时	，	忽听	得	房外	脚步	声响	，	有人	走近	。	华赫艮	向	钟灵摇	了	摇手	，	示意	不可	声张	，	转	过	身	来	，	左足	跨入	洞口	，	似乎	要	从	洞	中	钻	下	，	突然间	反	身	倒	跃	，	左掌	翻过	来	按	在	她	嘴	上	，	右手	拦腰	一	抱	，	将	她	抱	到	洞	边	，	塞	了	下去	。	范骅	伸手	接	过	，	抓	了	一团	泥土	塞	在	她	嘴里	。	华赫艮	跃	回	地道	，	将	切	下	的	一块	方形	地板	砌	回原	处	，	侧耳	从	板	缝	中	倾听	上面	声息	。

只	听得	两	个	人	走	进	室	来	。	一个	男子	的	声音	说道	：	“	你	定是	对	他	余情	未	断	，	否则	我	要	败坏	段	家	声誉	，	你	为什么	要	一力	阻拦	？	”	一个	女子	声音	嗔	道	：	“	什么	余	不	余	的	？	我	从来	对	他	就	没	情	。	”	那	男子	道	：	“	那	就	最	好	不	过	。	好	极	，	好	极	！	”	语声	中	甚	是	喜欢	。	那	女子	道	：	“	不过	，	木姑娘	是	我	师	姊	的	女儿	，	总是	自己人	，	你	怎能	这般	难	为	她	？	”

华	赫艮听	到	这里	，	已知	这	二	人	便	是	钟谷	主	夫妇	。	听	分居	商量	的	事	与	段誉	有关	，	更	留神	倾听	。

只	听	钟万仇	道	：	“	你	师	姊	想	去	偷偷	放走	段誉	，	幸得	给	叶二娘	发觉	。	你	师	姊	跟	咱们	已	成	了	对	头	。	你	何必	再	去	管	她	女儿	？	夫人	，	厅	上	这些	客人	都是	大理	武林中	成名	的	人物	，	你	对	他们	毫不	理睬	，	瞪	瞪眼	便	走	了	进来	，	未免	太	……	太	这个	……	礼貌	欠	周	。	”	钟夫人	悻悻	的	道	：	“	你	请	这些	家伙	来	干什么	？	这些	人	跟	咱们	又	没	多	大	交情	，	他们	还	敢	得罪	大理国	当今	皇上	么	？	”

钟万仇	道	：	“	我	叠	不	是	请	他们	来助	拳	，	要	他们	跟	段正明	作对	造反	。	凑巧	他们	都	在	大理	城里	，	我	就	邀	了	来	喝酒	，	好	让	大家	作	个	见证	，	段正淳	的	亲生	儿子	和亲	物	女儿	同	处一室	，	淫秽	**	，	如同	禽兽	今日	请来	的	宾客	之中	，	还有	几	个	是	来自	北边	的	中原豪	杰	。	明儿	一早	，	咱们	去	打开	石	屋门	，	让	大家	开开	眼界	，	瞧瞧	一	阳	指段家传人	的	德性	，	那	不	是	有趣	得	紧	么	？	这	还	不	名扬	江湖	么	？	”	说	着	哈哈大笑	，	极	是	得意	。

钟夫人	哼	的	一声	，	道	：	“	卑鄙	，	卑鄙	！	无耻	，	无耻	！	”	钟万仇	道	：	“	你	骂	谁	卑鄙无耻	了	？	”	钟夫人	道	：	“	谁	干	卑鄙无耻	之	事	，	谁	就	卑鄙无耻	，	用不着	我	来	骂	。	”	钟万仇	道	：	“	是	啊	，	段正淳	这	恶徒	自	逞	风流	，	多	造	冤孽	，	到头来	自己	的	亲生	儿女	相恋	成	奸	，	当	真是	卑鄙无耻	之	极了	。	”	钟夫人	冷清	笑	了	两声	，	并	不	回答	。	钟万仇	道	：	“	你	为什么	冷清	笑	？	‘	卑鄙无耻	’	四	个	字	，	骂	的	不	是	段正淳	么	？	”	钟夫人	冷笑	道	：	“	自己	斗	不	过	段家	，	一生	在	谷中	缩头	不	出	，	那也	罢了	，	所谓	知耻	近乎	勇	，	这	还	算是	个人	。	那知你	却	用	这	等	手段	去	摆布	他	的	儿子	女儿	，	天下	英雄	耻笑	的	决不	是	他	，	而是	你	钟万仇	！	”

钟万仇	跳	了	起来	，	怒道	：	“	你	……	你	骂	我	卑鄙无耻	？	”

钟夫人	流下	泪	来	，	哽咽	道	：	“	想不到	我	所	嫁	的	丈夫	，	寄托	终身	的	良人	，	竟是	……	竟是	这么	一	号	人物	。	我	……	我	……	我	好	命苦	！	”

钟万仇	一	见	妻子	流泪	，	不由得	慌了	手脚	，	道	：	“	好	！	好	！	你	爱	骂	我	，	说	骂	个	痛快	吧	！	”	在	室	中大	踱步	走	来	走	去	，	想	说几句	向	妻子	陪	罪	的	言语	，	一时	却	想	不	出	如何	措词	，	说道	：	“	这	又	不	是	我	的	主意	。	段誉	是	南海	鳄	神	捉	来	的	，	木婉清	是	‘	恶贯满盈	’	所	擒	，	那	‘	阴阳	和	合	散	’	也	是	他	的	。	我	怎会	有	这种	卑鄙无耻	的	药物	？	”	这时	只想	推卸	责任	。	钟夫人	冷笑	道	：	“	你	如	知道	什么	是	卑鄙无耻	，	倒	也	好	了	。	你	要是	不	赞成	这	主意	，	那	就	该	将	木姑娘	放出	来	啊	。	”	钟万仇	道	：	“	那	不	成	，	那	不	成	！	放	了	木婉清	，	段誉	这	小鬼	一个	还	做	得	出	什么	好	戏	？	”

钟夫人	道	：	“	好	！	你	卑鄙无耻	，	我	也	就	做	点	卑鄙无耻	的	事	给	你	瞧瞧	。	”	钏	万	仇	大惊	，	忙问	：	“	你	……	你	……	你	要	做	什么	？	”	钟夫人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自己	去	想好	了	。	”	钟万仇	颤	声道	：	“	你	……	你	又	要	跟	段正淳	……	段	正	淳	这	恶	贼	去	私通	么	？	”	钟夫人	怒道	：	“	什么	又	不	又	的	！	”	钟万仇	忙	陪	笑道	：	“	夫人	，	你	别	生气	，	我	说错	了	话	，	你	从来	没	跟	他	……	跟	他	那个	过	。	你	说	要	做	些	卑鄙无耻	的	事	给	我	瞧瞧	，	这	是	……	这	是	开玩笑	吧	？	”	钟夫人	不	答	。

钟万仇	心惊	意乱	，	一瞥	眼见	到	后	房	藏药	室	中	瓶罐	凌乱	，	便道	：	“	哼	，	灵	儿	这	孩子	也	真	胡闹	，	小小	年纪	，	居然	来问	我	‘	阴阳	和	合	散	’	什么	的	，	不知	她	从	那里	听	来	的	，	又	到	这里	来	乱	搅	一起	。	”	说	着	走到	药	架	边	去	整理	药瓶	，	一	足踏	在	那	块	切割	下来	的	方	板	之上	。	华赫艮	忙	使劲	托住	，	防	他	发觉	。

钟夫人	道	：	“	灵	儿	呢	？	她	到	那里	去	了	？	你	刚才	又	何必	带	她	到	大厅	上去	见客	？	”	钟万仇	笑道	：	“	我	跟	你	生	下	这么	个	美貌	姑娘	，	怎	可	不	让	好朋友	们	见见	？	”	钟夫人	道	：	“	猴儿	献宝	吗	？	我	瞧	云中鹤	这家	伙	的	一对	贼眼	，	不断	骨	溜溜	的	向灵儿	打量	，	你	可	得	小心	些	。	”	钟万仇	笑道	：	“	我	只	小心	你	一个	人	，	似	你	这般	花容月貌	的	美人	儿	，	那	一个	不想	打	你	的	主意	？	”

钟夫人	啐	了	一	口	，	叫	道	：	“	灵	儿	，	灵	儿	！	”	一	名	丫环	走	了	过来	，	道	：	“	小姐	刚才	还	来过	的	。	”	钟夫人	点	了	点头	，	道	：	“	你	去	请	小姐	来	，	我	有	话	说	。	”

钟灵	在	地板	之下	，	对	父母	的	每	一句话	都	听得	清清楚楚	，	苦于	无法	叫嚷	，	心	下	惶	急	，	而	口中	塞满	了	泥土	，	更是	难受	之	极	。

钟万仇	道	：	“	你	歇	一会儿	，	我	出去	陪客	。	”	钟夫人	冷清	冷	的	道	：	“	还是	你	歇	一会	，	我	去	陪客	。	”	钟万仇	道	：	“	咱俩	一起	去	吧	。	”	钟夫人	道	：	“	客人	想	瞧	我	的	花容月貌	啊	，	瞧着	你	这	张	马脸	挺	有趣	吗	？	那一天	连	我	也	瞧	得	厌	了	，	你	就	知道	滋味	了	。	”

这	几日	来	钟万仇	动辄	得	咎	，	不论	说什么	话	，	总是	给	妻子	没头没脑	的	讥嘲	一番	，	明知	她	是	和	段正淳	久别重逢	之后	，	回思	旧情	，	心绪	不	佳	。	他	心	下	虽	恼	，	却	也	不	敢	反唇相讥	，	只得	嘻嘻	一	笑	，	往	大厅	而	去	，	一路	上	只想	：	“	她	要	做	什么	卑鄙无耻	之	事	给	我	瞧瞧	？	她	说	‘	那一天	连	我	也	瞧	得	厌	了	’	，	那么	现	下	对	我	还	没	瞧	厌	，	大事	倒	还	不妨	。	就	只怕	段	正	淳	这	狗贼	……	”

正文	 	第	九	章	 	换	巢	鸾凤

保定	帝	下	旨	免	了	盐税	，	大理国	万民	感恩	。	云南	产	盐	不	多	，	通国	只	白井	、	黑井	、	云龙	等	九井	产	盐	，	每年	须向	蜀中	买	盐	，	盐税	甚	重	，	边远	贫民	一	年	中	往往	有	数	月	淡	食	。	保定	帝	知道	盐税	一	免	，	黄眉僧	定	要	设法	去	救	段誉	以	报	。	他	素来	佩服	黄眉僧	的	机智	武功	，	又	知	他	两	名	弟子	也	是	武功	不	弱	，	师徒	三	人	齐出	，	当	可	成功	。

那知等了一	日	一	夜	，	竟	全无	消息	，	待	要命	巴	天	石	去	探听	动静	，	不料	巴天石	以及	华	司徒	、	范司马三	人	都	不见	了	。	保定	帝	心想	：	“	莫非	延庆太子	当真	如此	厉害	，	黄眉	师兄	师徒	三	人	，	连	我	朝中	三	公	，	尽数	失陷	在	万劫谷	中	？	”	当即	宣召皇	太	弟	段	正	淳	、	善	阐	侯	高升	泰	、	以及	褚万里	等	四大	卫护	，	连同	镇	南	王妃	刀白凤	，	再	往	万劫谷	而	去	。	刀白凤	爱子	心切	，	求	保定	帝	带同	御林军	，	索性	一举	将	万劫谷	扫平	。	保定	帝	道	：	“	非	到	最后	关头	，	咱们	总是	按照	江湖	规矩	行事	。	段氏	数	百年	来	的	祖训	，	咱们	不可	违背	了	。	”	一行	人	来	到	万	劫	谷口	，	只见	云中鹤	笑吟吟	的	迎	了	上来	，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我们	‘	天	下	四	恶	’	和	钟谷	主	料到	大驾	今日	定要	再度	光临	，	在下	已	在	此	恭候	多时	。	倘若	阁下	带	得	有	铁甲	军马	，	我们	便	逃之夭夭	，	带同	镇	南王	的	公子	和	千金	一	走	了	之	。	要是	按	江湖	规矩	，	以	武会友	，	便	请进	大厅	奉	茶	。	”

保定	帝	见	对方	十分	镇定	，	显	是	有恃无恐	的	模样	，	不	像	前日	一	上来	便是	乒乒乓乓	的	大战一场	，	反而	更为	心惊	，	当下	还	了	一	揖	，	说道	：	“	如此	甚	好	。	”	云中鹤	当	先令	路	，	一行	人	来到	大厅	之中	。

保定	帝	踏进	厅	门	，	但见厅	中	济济一堂	，	坐满	了	江湖豪	杰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皆	在	其内	，	却	不	见延庆太子	，	心	下	又是	暗暗	戒备	。	云中鹤	大声	道	：	“	天	南段	家	掌门人	段	老师	到	。	”	他	不	说	‘	大理国	皇帝	陛下	’	，	却	以	武林中	名号	相称	，	点明	一切	要	以	江湖	规矩	行事	。

段正明	别	说	是	一	国	之尊	，	单以	他	在	武	林中	的	声望	地位	而	论	，	也	是	人人	敬仰	的	高手	宗师	，	群雄	一	听	，	都	立刻	站	起	。	只	有	南海	鳄	神	却	仍	是	大	刺	刺	的	坐着	，	说道	：	“	我	道	是	谁	，	原来	是	皇帝	老儿	。	你好	啊	？	”	钟万仇	抢	上	数	步	，	说道	：	“	钟万仇	未	克	远	迎	，	还	请	恕罪	。	”	保定	帝	道	：	“	好	说	，	好说	！	”

当下	各人	分	宾主	就	坐	。	既	是	按	江湖	规矩	行事	，	段正淳	夫妇	和	高升	泰	就	不	守	君臣	之	礼	，	坐	在	保定	帝	下首	。	褚万里	等	四	人则站	在	保定	帝	身后	。	谷中	侍	仆	献	上	茶	来	。	保定	帝	见	黄眉僧	师	秆	和	巴天石	等	不	在	厅	上	，	心	下	盘算	如何	出言	相	询	。	只	听	钟万仇	道	：	“	段	掌门	再次	光临	，	在	下	的	面子可就大	得	很	了	。	难得	许多	位	好朋友	同时	在	此	，	我	给	段	掌门	引见	引见	。	”	于是	说	了	厅	上	群豪	的	名	头	，	有	几	个	是	来自	北边	的	中原豪	杰	，	其余	均	是	大理	武	林中	的	成名	人物	，	辛	双清	、	左子穆	、	马	五德	都	在	其内	。	保定	帝	大半	不曾	见过	，	却	也	均	闻	其	名	。	这些	江湖	群豪	与	保定	帝	一一	见礼	。	有些	加倍	恭谨	，	有些	故意	的	特别	傲慢	，	有些	则	以	武林后	辈	的	身份	相见	。

钟万仇	道	：	“	段	老师	难得	来	此	，	不妨	多	盘桓	几日	，	也好	令众	位	兄弟	多多	请益	。	”	保定	帝	道	：	“	舍	倒	段誉	得罪	行	了	钟谷	主	，	被扣	贵处	，	在	下	今日	一来	求情	，	二来	请罪	。	还望	钟谷	主	瞧	在下	薄面	，	恕	过	小儿	无知	，	在下	感激不尽	。	”

群豪	一	听	，	都	暗暗	钦佩	：	“	久	闻	大理	段皇爷	以	武林	规矩	接待	同道	，	果然	名不虚传	。	此处	是	大理国	治	下	，	他	只	须	派遣	数	百	兵马	，	立时	便	可	拿人	，	他	居然	亲身	前来	，	好言	相求	。	”

钟万仇	哈哈	一	笑	，	尚未	答话	。	马	五德	说道	：	“	原来	段公子	得罪	了	钟谷	主	。	段公子	这次	去	到	普洱	舍下	，	和	兄弟	同	去	无量	山	游览	，	在下	照顾	不同	，	以致	生	出	许多	事	来	。	在下	也	要求	一	份	情	。	”

南海	鳄	神	突然	大声	喝道	：	“	我	徒	儿	的	事	，	谁	要	你	来罗	哩	罗嗦	？	”	高升	泰	冷清	冷清	的	道	：	“	段公子	是	你	师父	，	你	是	磕	过	头	，	拜过	师	的	，	难道	想	赖帐	？	”	南海	鳄	神	满脸	通红	，	骂	道	：	“	你	***	，	老子	不赖	。	老子	今天	就	杀	了	这个	有名无实	的	师你	。	老子	一不小心	，	拜	了	这	小子	为	师	，	丑也	丑	死	了	。	”	众人	不	明说	里	，	无不	大	感	诧异	。

刀白凤	道	：	“	钟谷	主	，	放	与	不	放	，	但	凭	阁下	一	言	。	”	钟万仇	笑道	：	“	放	，	放	，	放	！	自然	放	，	我	留	着	令郎	干什么	？	”	云中鹤	插口	道	：	“	段公子	风流	英俊	，	钟夫人	‘	俏	药	及	’	又是	位	美貌	佳人	，	将	段公子	留	在	谷中	，	那	不	是	引狼入室	、	养	虎	贻	患	吗	？	钟谷	主	自然	要	放	，	不能不	放	，	不	敢	不	放	！	”	群豪	一	听	，	无不	愕然	，	均	觉察	这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说话	肆无忌惮	，	丝毫	不	将	钟万仇	放在眼里	，	‘	穷凶极恶	’	之	名	，	端正	的	不	假	。	钟万仇	大怒	，	转动	头	说道	：	“	云兄	，	此间	事	了	之后	，	在下	还要	领教	领教	阁下	的	高招	。	”	云中鹤	道	：	“	妙极	，	妙极	！	我	早就	想	杀	其	夫	而	占其妻	，	谋	其	财	而	居其谷	。	”

群豪	尽皆	失色	。	无量	洞洞	主	辛双	清道	：	“	江湖上	英雄好汉	并未	死	绝	，	你	‘	天	下	四	恶	’	身手	再	高	，	终究	要	难逃	公道	。	”	叶二娘	娇气	声	嗲	气	的	道	：	“	辛	道友	，	我	叶二娘	可	没	冒犯	你	啊	，	怎	地	把	我	也	牵扯	在	一起	了	？	”	左子	穆	想	起	她	掳	劫	自己	幼儿	之	事	，	兀自	心有余悸	，	偷偷	斜	睨	她	一眼	。	叶二娘	吃吃	而	笑	，	说道	：	“	左先生	，	你	的	小公子	长得	更加	肥	肥	白白	了	吧	？	”	左子穆	不	敢	不	答	，	低声	道	：	“	上次	他	受	了	风寒	，	迄今	患病	示	愈	。	”	叶二娘	笑道	：	“	啊	，	那都	是	我	的	不好	。	回头	我	瞧瞧	山山	这	乖	孙子	去	。	”	左子穆	大惊	，	忙道	：	“	不	敢	劳动	大驾	。	”

保定	帝	寻思	：	“	‘	四	恶	’	为非作歹	，	结怨	甚多	。	这些	江湖豪	士	显然	并非	他们	的	帮手	，	事情	便	又	好办	得	多	。	待	救出	誉	儿	之后	，	不妨	俟	机	除去	大	害	。	‘	四	恶	’	之	首	的	延庆太子	虽	为	段门中人	，	我	不	便	亲自	下手	，	但	他	终究	有	当真	‘	恶贯满盈	’	之	日	。	”

刀白凤	听众	人	言语	杂乱	，	将	话题	岔	了	开	去	，	霍地	站	起	，	说道	：	“	钟谷	主	既然	谷允	归还	小儿	，	便	请	唤	他	出来	，	好	让	我	母子	相见	。	”

钟万仇	也	站	了	起来	，	道	：	“	是	！	”	突然	转头	，	狠狠	瞪	了	段正淳	一眼	，	叹	道	：	“	段正淳	，	你	已有	了	这样	的	好	老婆	、	好	儿子	，	怎	地	兀自	贪心不足	？	今日	声名	扫地	，	丢	尽	脸面	，	是	你	自作自受	，	须怪	我	钟万仇	不得	。	”

段	正	淳	听	钟万仇	答	允	归还	儿子	，	料想	事情	决	不	会	如此	轻易	了结	，	对方	定然	安排	版	下	阴谋诡计	，	此时	听	他	如此	说	，	当即	站	起	，	走到	他	身前	，	说道	：	“	钟谷	主	，	你	若	蓄意	害人	，	段正淳	自	也	有	法子	叫	你	痛悔	一世	。	”

钟万仇	见	他	相貌	堂堂	，	威风凛凛	，	气度	清	贵高华	，	自己	实	是	远远	不如	，	这	一	自惭形秽	，	登时	妒火	填	膺	，	大声	道	：	“	事	已	如此	，	钟万仇	便是	家破人亡	，	碎尸	万	段	，	也	跟	你	干到底	了	。	你	要	儿子	，	跟	我	来	吧	！	”	说	着	大踏步	走出	厅	门	。

一行	人	随着	钟万仇	来到	树	墙	之前	，	云中鹤	炫耀	轻功	，	首先	一跃	而	过	。	段正淳	心想	今日	之	事	已	无	善	罢	之	理	，	不如	先行	立	威	，	好	教	对方	知难而退	，	便道	：	“	笃	诚	，	砍下	几	株	树来	，	好	让	大伙儿	行走	。	”	古笃诚	应道	：	“	是	！	”	举	起	钢斧	，	擦擦	擦	几	响	，	登时	将	一	株	大树	砍断	。	傅	思归	双	掌	推出	，	那断树	喀喇	喇	声响	，	倒	在	一旁	。	钢斧	白光	闪耀	，	接连	挥动	，	响声	不	绝	，	大	树	一	株	株	倒下	，	片刻	间	便	砍倒	了	五	株	。

钟万仇	这	树	墙	栽	杆	不易	，	当年	着实	费	了	一番	心血	，	被	古笃诚	接连	砍倒	了	五	株	大树	，	不禁	勃然大怒	，	但	转念	又	想	：	“	大理	段氏	今日	要	大大	的	出丑	，	这些	小事	，	我	也	不	来跟你	计较	。	”	当即	从	空缺	处	走	了	进去	。

只见	树	墙	之后	，	黄眉僧	和	青	袍	客	的	左手	均	是	抵	住	一	根	铁	杖	，	头顶	白气	蒸腾	，	正	在	比	拚	内力	。	黄眉僧	忽然	伸出	右手	，	用	小铁	槌	在	身前	青石	上	画	了	个	圈	。	青	袍	客	略	一	思索	，	右手	铁杖	在	青石	上	捺	落	。	保定	帝	凝目	看	去	，	登时	明白	：	“	原来	黄眉	师兄	一面	跟	延庆太子	下棋	，	一面	跟	他	比	拚	内力	，	既	头智	，	复	斗	力	，	这	等	别开生面	的	比赛	，	实	是	凶险	不	过	。	他	一直	没有	给	我	回音	，	看来	这场	比赛	已	持续	了	一	日一夜	，	兀自	未	分	胜败	。	”	向	棋局	上	一瞥	，	见	两	人	正	在	打	一个	‘	生死	劫	’	，	胜负	之	数	，	全是系	于	此	劫	，	不	过	黄眉僧	落	的	是	后手	，	一块	大	棋	苦苦	求	活	。	黄眉僧	的	两	名	弟子	破	痴	、	破	嗔	却	已	倒	在	地	下	，	动弹	不得	。	原来	二	僧	见	师父	势	危	，	出手	夹击	青	袍	客	，	却	均	被服	他	铁杖点	倒	。

段	正	淳	上前	解开	了	二	人	穴道	，	喝道	：	“	万里	，	你们	去	推开	大石	，	放誉	儿	出来	。	”	褚万里	等	四	人	齐声	答应	，	并肩	上	前	。

钟万仇	喝道	：	“	且慢	！	你们	可知	这	石屋	之中	，	还有	什么	人	在内	？	”	段正淳	怒道	：	“	钟谷	主	，	你	若	以	歹毒	手段	摆布	我	儿	，	须知	你	自己	也	有	妻女	。	”	钟万仇	冷清	笑道	：	“	嘿	嘿	，	不错	，	我	钟万仇	有	妻	有	女	，	天幸	我	没有	儿子	，	我	儿子	更	不	会	和	我	亲生	女儿	干	那	**	的	兽行	。	”	段正淳	脸色	铁青	，	喝道	：	“	你	胡说八道	什么	？	”	钟万仇	道	：	“	木婉清	是	你	的	私生	女儿	，	是不是	？	”	段正淳	怒道	：	“	木姑娘	的	身世	，	要	你	多	管	什么	闲事	？	”

钟万仇	笑道	：	“	哈哈	，	那也	未必	是	什么	闲事	。	大理	段氏	，	天	南	为	皇	，	独霸	一	方	，	武林中也	是	响当当	的	声名	。	各位	英雄好汉	，	大家	睁开眼	瞧瞧	，	段正淳	的	亲生	儿子	和	亲生	女儿	，	却	在	这儿	**	，	就	如	禽兽	一般	的	结成	夫妻	啦	！	”	他	向南海	鳄	神	打	个	手势	，	两	人	伸手	便	去	推	那	挡	在	石屋	的	大石	。

段	正	淳道	：	“	且慢	！	”	伸手	去	拦	。	叶二娘	和	云中鹤	各	出	一掌	，	分	从	左右	袭来	。	段正淳	竖	掌	的	挡	。	高升	泰	侧身	斜	上	，	去	格	云中鹤	的	手掌	。	不料	叶云	二人	这	两	掌	都	是	虚	招	，	右	掌	一	幌	之际	，	左掌	同时	反推	，	也	都击在	大石	之上	。	这	大石	虽	有	数	千斤	之	重	，	但	在	钟万仇	、	南海	鳄	神	、	叶二娘	、	云中鹤	四	人	合力	推	击	之下	，	登时	便	滚	在	一旁	。	这	一	着	是	四人	事先	计议	定当	了	的	，	虚虚实实	，	段下淳	竟然	无法	拦阻	。	其实	段正淳	也	是	急于	早见爱子	，	并	没	真的	如何	出力	拦阻	。	但	见	大石	滚开	，	露出	一道	门户	，	望	进去	黑黝黝	的	，	瞧	不	清	屋内	情景	。

钟万仇	笑道	：	“	孤	男	寡女	，	赤身露体	的	躲	在	一	间	黑屋子	里	，	还	能	有	什么	好事	做	出来	？	哈哈	，	哈哈	，	大家	瞧	明白	了	！	”

钟万仇	大	笑声	中	，	只见	一个	青年	男子	披头散发	，	赤裸	着	上身	走	将	出来	，	下身	只	系	着	一	条	短裤	，	露出	了	两	条	大	腿	，	正是	段誉	，	手中	横	抱着	一个	女子	。	那	女子	缩	在	他	的	怀里	，	也	只	穿	着	贴身	小衣	，	露出	了	手臂	、	大腿	、	背心	上	雪白	粉嫩	的	肌肤	。

保定	帝	满脸	羞惭	。	段正淳	低下	了	头	不	敢	抬起	。	刀白凤	双目	含泪	，	喃喃	的	道	：	“	冤孽	，	冤孽	！	”	高升	泰	解下	长袍	，	要	去	给	段誉	披	在	身上	。	马	五德	一心	要	讨好	段氏	兄弟	，	忙	闪身	遮	在	段誉	身前	。	南海	鳄	神	叫	道	：	“	王八	羔子	，	滚开	！	”

钟万仇	哈哈大笑	，	十分	得意	，	突然间	笑声	止	歇	，	顿	了	一	顿	，	蓦地	里	惨	声大	叫	：	“	灵	儿	，	是	你	么	？	”

群豪	听	到	他	叫声	，	无不	心	中一凛	，	只见	钟万仇	扑向	段誉	身前	，	夹	手	去	夺	他	手中	横	抱着	的	女子	。	这时	众人	已然	看清	这	女子	的	面目	，	但	见	她	年纪	比	木婉清	幼小	，	身材	也	较	纤细	，	脸上	未	脱	童稚	之	态	，	那里	是	木婉清	了	，	却	是	钟万仇	的	亲生	女儿	钟灵	。	当	群豪	初	到	万劫谷	时	，	钟万仇	曾	带	她	到	大厅	上	拜见	宾客	，	炫示	他	有	这么	一个	美丽	可爱	的	女儿	。

段	誉	迷惘	中	见到	许多人	围	在	身前	，	认出	伯父	和	父母	都	到	了	，	忙	脱手	放开	钟灵	，	任	由	钟万仇	抱	去	，	叫	道	：	“	妈	，	伯父	，	爹爹	！	”	刀白凤	忙	抢	上前	去	，	将	他	搂	在	怀里	，	问道	：	“	誉	儿	，	你	……	你	怎么	了	？	”	段誉	手足无措	，	说道	：	“	我	……	我	不	知道	啊	！	”

钟万仇	万	不料	害人	反而	害	了	自己	，	那	想得到	段誉	从	石屋	中	抱	将	出来	的	，	竟	会	是	自己	的	女儿	？	他	一	呆	之下	，	放下	女儿	。	钟灵	只	穿	着	贴身	的	短	衣衫	裤	，	斗然	见到	这	许多人	，	只	羞	着	满脸	飞	红	。	钟万仇	解	下身	上	长袍	，	将	她	裹住	，	跟着	重重	便	是	一掌	，	击	得	她	左	颊	红肿	了	起来	，	骂	道	：	“	不要脸	！	谁	叫	你	跟	这	小	畜生	在	一起	。	”	钟灵	满腹	含冤	，	哭	了	起来	，	一时	那里	能够	分辩	？

钟万仇	忽	想	：	“	那木婉	清	明明	关在	石屋	之中	，	谅	她	推	不开大石	，	必定	还	在	屋内	，	我	叫	她	出来	，	让	她	分担	灵	儿	的	羞辱	。	”	大声	叫	道	：	“	木姑娘	，	快	出来	吧	！	”	他	连	叫	三声	，	石	屋内	全无	声息	。	钟万仇	冲进	门去	，	石屋	只	丈	许	见方	，	一目了然	，	那里	有	半	个	人影	？	钟万仇	气得	几乎	要	炸	破	胸膛	，	翻身	出来	，	挥	掌	又	向	女儿	打去	，	喝道	：	“	我	毙	了	你	这	臭	丫头	！	”

蓦地	里	旁边	伸出	一	只	手掌	，	无名指	和	小指	拂	向	他	手腕	。	钟万仇	急忙	缩手	相	避	，	见	出手	拦阻	的	正是	段正淳	，	怒道	：	“	我	自	管教	我	女儿	，	跟	你	有	什么	相干	？	”

段	正	淳	笑吟吟	的	道	：	“	钟谷	主	，	你	对	我	孩儿	可	优待	得	紧	啊	，	怕	他	独自	一个	儿	寂静	，	竟	命	你	令爱	千金	相陪	。	在下	实在	感激	之	至	。	既然如此	，	令爱	已	是	我	段家	的	人	了	，	在	下	这	可	不能不	管	。	”	钟万仇	怒道	：	“	怎么	是	你	段家	的	人	？	”	段正淳	笑道	：	“	令爱	在	这	石屋	之中	服侍	小儿	段	誉	，	历时	已	久	。	孤	男	寡女	，	赤身露体	的	躲	在	一	间	黑屋子	里	，	还	能	有	什么	好事	做	出来	？	我	儿	是	镇	南	王世子	，	虽然	未必	能	娶	令爱	为	世子	正	妃	，	但	三	妻	四	妆	，	有何不可	？	你	我	这	可不	是	成	了	亲家	么	？	哈哈	，	哈哈	，	呵呵	呵	！	”	钟万仇	狂怒	不可	抑制	，	扑	将	过来	，	呼	呼呼	连击	三	掌	。	段正淳	笑声	不	绝	，	一一	化解	了	开	去	。

群豪	均	想	：	“	大理	段氏	果	是	厉害	，	不知	用	了	什么	法子	，	竟	将	钟谷	主	的	女儿	掉	了	包	，	囚	在	石室	之中	。	钟万仇	身	大大理	，	却	无端端	的	去	跟	段家	作对	，	那	不	是	自讨苦吃	吗	？	”

原来	这	件	事	正是	华赫艮	等	三	人	做	下	的	手脚	。	华赫艮	将	钟灵	擒	入	地道	，	本意	是	不	令	她	泄漏	了	地道	的	秘密	，	后来	听	到	钟万仇	夫妇	对话	，	才知钟	万	仇和	延庆	太子	安排	下	极	毒辣	的	诡计	，	立意	败坏	段	氏	名声	。	三人	在	地道	中	低声	商议	，	均	觉察	此事	牵连	重大	，	且	甚	为	紧急	。	一	待	钟夫人	离去	，	巴天石	当即	悄悄	钻	出	，	施工	展	轻功	，	踏勘	了	那	石屋	的	准确	方位	和	距离	，	由	华赫艮	重	定	地道	的	路线	。	众人	加紧	挖掘	，	又	忙	了	一	夜	，	直到	次	晨	，	才	掘到	了	石屋	之下	。

华	赫艮	掘	入	石屋	，	只见	段誉	正	在	斗室	中	狂奔	疾走	，	状	若	疯	颠	，	当即	伸手	去	拉	，	岂知	段	誉	身	法	既	迅捷	又	怪异	，	始终	拉	他	不	着	。	巴天石	和	范骅	齐上	合围	，	向中央	挤	拢	。	石室	实在	太小	，	段誉	无处	可	以	闪避	，	华赫艮	一把抓	住	了	他	手腕	，	登时	全身	大	震	，	有如	碰到	一块	热	炭	相似	，	当下	用力	相	拉	，	只	盼	将	他	拉入	地道	，	迅速	逃走	。	那知刚	一	使劲	，	体内	真气	便	向外	急	涌	，	妨	不	住	“	哎哟	”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巴天石	和	范骅	拉	着	华赫艮	用力	一	扯	，	三	人	合力	，	才	脱	支	了	“	北	冥	神功	”	吸引	真气	之	厄	。	大理	三	公	的	功力	，	比	之	无量	剑	弟子	自	是	高得多	了	，	又是	见机	极快	，	应变	神速	，	饶是	如此	，	三	人	都	是	已	吓	出	了	一身	次	汗	，	心中	均	道	：	“	延庆太子	的	邪	法	当真	厉害	。	”	再也	不	敢	去	碰	段誉	身子	。

正	在	无	法	可	施	的	当儿	，	屋外	人声	喧扰	，	听得	保定	帝	、	镇南王	等	都已	到来	，	钟万仇	大声	讥嘲	。	范骅	灵机一动	：	“	这	钟万仇	好生	可恶	，	咱们	给	他	大大	的	开	个	玩笑	。	”	当即	除	下	钟灵	的	外	衫	，	给	木婉清	穿	上	，	再	抱起	钟灵	，	交给	段誉	。	段誉	迷迷糊糊	的	接	过	。	华赫艮	等	三	人	拉	着	木婉清	进	了	地道	，	合	上	石板	，	那里	不	有	半	点	踪迹	可	寻	？

保定	帝	见	侄儿	无恙	，	想不到	事情	竟	演变	成	这样	，	又是	欣慰	，	又	觉	好笑	，	一时	也	推想	不	出	其中	原由	，	但	想	黄眉僧	和	延庆	太子	比	拚	内力	，	已	到	了	千钧一发	的	关头	，	稍	有差	池	立时	便	有	性命	之	忧	，	当即	回身	去	看	两	人	角逐	。	只见	黄眉僧	额头	汗粒	如	豆	，	一	滴滴	的	落在	棋局	之上	，	延庆太子	却	仍	是	神色	不变	，	若无其事	，	显然	胜败	已	判	。

段	誉	神智一	清	，	也	即	关心	棋局	的	成败	，	走到	两	人身	侧	，	观看	棋局	，	见	黄眉僧	劫	材	已	尽	，	延庆太子	再	打	一个	动	，	黄眉僧	便	无	棋	可	下	，	势力	非	认输	不可	。	只	见延庆太子	铁杖	伸出	，	便	往	棋局	中	点	了	下去	，	所	指	之	处	，	正是	当前	的	关键	，	这	一	子	下定	，	黄眉僧	便	无可	救	药	，	段誉	大	急	，	心想	：	“	我	且	给	他	混	赖	一下	。	”	伸手	便	向铁	杖	抓去	。

延庆太子	的	铁杖刚	要点	到	‘	上位	’	的	三七	路上	，	突然间	掌心	一	震	，	右臂	运得	正	如	张弓	满	弦	般	的	真力如	飞身	奔泻	而	出	。	他	这	一	惊	自	是	不	小	，	斜眼	微	睨	，	但	见	段誉	拇指	和	食指	正	捏住	了	铁杖	杖	头	。	段誉	只	盼	将	铁	杖	拨开	，	不	让	他	在	棋局	中	的	关键处	落子	，	但	这	根	铁	杖	竟	如	铸	定	在	空中	一般	，	竟是	纹丝不动	，	当即	使劲	推	拨	，	延庆太子	的	内力	便	由	他	少商穴	而	涌入	他	体内	。

延庆太子	大惊	之下	，	心中	只想	：	“	星宿	海	丁老	怪	的	他	功	大法	！	”	当下	气运	丹田	，	劲	贯	手臂	，	铁杖上	登时	生	出	一	股	强悍	绝伦	的	大	力	，	一	震	之下	，	便	将	段誉	的	手指	震	脱	了	铁杖	。

段	誉	只	觉	半身	酸麻	，	便	欲	晕倒	，	身子	幌	了	几	下	，	伸手	扶住	面前	青石	，	这	才	稳住	。	但	延庆太子所	发出	的	雄浑	内	劲	，	却	也	有	一	小半	儿	如	石	，	沉	大海	，	不知去向	，	他	心中	惊骇	，	委实	非同小可	，	铁杖垂	下	，	正好	点	在	‘	上位	的	七	八路	上	。	只	因	段誉	这么	一	阻	，	他	内力	收发	不能	自如	，	铁杖	下垂	，	尚	挟	余劲	，	自然而然	的	重重	戳	落	。	延庆太子	暗	叫	：	“	不	好	！	”	急忙	提起	铁杖	，	但	七	八路	的	闪叉	线	上	，	已	戳	出	了	一个	小小	凹	洞	。

高手	下棋	，	自	是	讲究	落子	无悔	，	何况	刻石	为	枰	，	陷	石为子	，	内力	所	到处	石	为	之	碎	，	如何	能	下	了	不算	？	但	这	’	上	‘	位	的	七	八路	，	乃是	自己	填塞	了	一只眼	。	只要	稍	明	弈	理	之	人	，	均	知	两	眼	是	活	，	一眼	即	死	。	延庆太子	这	一大	块	棋	早就	已	做	成两眼	，	以此	为	攻	逼	黄眉僧	的	基地	，	决无	自己	去	塞	死	一	只	活	眼	之	理	？	然而	此	子	既	落	，	虽	为	弈	理所	无	，	总是	功力	内	劲	上	有所	不足	。

延庆太子	暗	叹	：	“	棋	差	一	着	，	满盘皆输	，	这	当真	是	天意	吗	？	”	他	是	大有	身份	之	人	，	决	不	肯	为	此	而	与	匝	眉	僧	再行	争执	，	当即	站	起	身	来	，	双手	按	在	青石	岩	上	，	注视	棋局	，	良久	不	动	。

群豪	大半	未曾	见过	此人	，	见	他	神情	奇特	，	群	相	注目	。	只见	他	瞧	了	半晌	，	突然间	一言不发	的	撑着	铁	杖	，	杖	头点	地	，	犹如	踩高跷	一般	，	步子奇	大	，	远远	的	去	了	。

蓦地	里	喀喀	声响	，	青石	岩	幌	了	几	下	，	裂成	六七	块	散	石	，	崩裂	在	地	，	这	震烁	古今	的	一局	棋	就	此	不	存	人世	。	群豪	惊	噫	出	声	，	相顾	骇然	，	除了	保定	帝	、	黄眉僧	、	三大	恶人	之外	，	均	想	：	“	这个	人	不	像	人	、	鬼	不	像	鬼	，	活	尸	一般	的	青	袍	客	，	武功	竟然	这	等	厉害	。	”

黄眉僧	侥幸	胜	了	这	局	棋	，	双手	据	膝	，	怔怔	出神	，	回思	适才	种种	惊险	情状	，	心中	始终	难	以	宁定	，	实	不	知	延庆太子	何以	在	稳操胜券	之际	，	突然	将	他	自己	一块	棋	中的	两	只	眼	填塞	了	一	只	。	难道	眼见	段正明	这	等	高手	到来	，	生怕	受到	围攻	，	因而	认输	逃走	吗	？	但	他	这	面	帮手	也	是	不少	，	未必	便	斗	不	过	。

保定	帝	和	段正淳	、	高升	泰	等	对	这	变故	也	均	大惑不解	，	好在	段	誉	已然	救出	，	段氏	清	名	丝毫	无损	，	延庆太子	败	棋	退走	，	这	一	役	大获全胜	，	其中	猜想	不	透	的	种种	细节	也	不	用	即	行	查究	。	段正淳	向	钟万仇	笑道	：	“	钟谷	主	，	令爱	既成	我	儿	姬妾	，	日内	便	即	派人	前来	迎娶	。	愚	夫妇	自	当	爱护	善待	，	有	若	亲	女	，	你	尽管	放心	好	了	。	”

钟万仇	正	自	怒不可遏	，	听得	段正淳	如此	出言	讥	刺	，	刷	的	一声	，	拔出	腰间	佩刀	，	便	往	钟灵	头	上	砍	落	，	喝道	：	“	气死	我	了	，	我	先	杀	了	这	贱人	再说	。	”

蓦地	里	一	条	长长的	人影	飘	将	过来	，	迅速	无比	的	抱住	钟灵	，	便	如	一阵	风	般	倏然	面	是	过	，	已	飘	在	数	丈	之外	。	嗒	的	一	声响	，	钟万仇	一	刀	砍	在	地	下	，	瞧	抱着	钟灵那	人	时	，	却	是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怒喝	：	“	你	……	你	干什么	？	”

云中鹤	笑道	：	“	你	这个	女儿	自己	不	要	了	，	就算	已经	砍死	了	，	那	就	送给	我	吧	。	”	说	着	又	飘出	数	丈	。	他	知	别	说	保定	帝	和	黄眉僧	的	武功	远胜	于己	，	便	段正淳	和	高升	泰	，	也	均	是	了不起	的	人物	，	是	以	打定	主意	抱着	钟	灵便	溜	，	眼见	巴天石	并不	在场	，	自己	只	要	施展	轻功	，	这些	人	中	便	无	一	追赶	得	上	。

钟万仇	知	他	轻功	了得	，	只	急得	双足	乱跳	，	破口大骂	。	保定	帝	等	日前	见过	他	和	巴天石	绕圈	追逐	的	身手	，	这时	见	他	虽然	抱着	钟灵	，	仍	是	一	飘	一	幌	的	轻	如	无物	，	也	都	奈何	他	不得	。

段	誉	灵机一动	，	叫	道	：	“	岳	老三	，	你	师父	有	命	，	快	将	这个	小姑娘	夺	下来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怒道	：	“	妈	巴	羔子	，	你	说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拜	了	我	为	师	，	头	也	磕	过	了	，	难道	想	赖	？	你	说	过	的	话	是	放屁	么	？	你	定是想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了	！	”	南海	鳄	神	横眉怒目	的	喝道	：	“	我	说	过	的	话	自然	算数	，	你	是	我	师父	便	怎样	？	老子	恼	将	起来	，	连你	这	师父	也	一	刀	杀	了	。	”	段誉	道	：	“	你	认	了	便	好	。	这个	姓	钟	的	小姑娘	是	我妻子	，	就	是	你	的	师娘	，	快	去	给	我	夺	回来	。	这	云中鹤	侮辱	她	，	就	是	辱	你	师娘	，	你	太	也	丢脸	了	，	太	不	是	英雄好汉	了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心想	这话	倒	也	有理	，	忽然	想起	木婉清	是	他	妻子	，	怎么	这	姓	钟	的	小姑娘	也	是	他	的	妻子	了	？	问道	：	“	究竟	我	有	几	个	师娘	？	”	段誉	道	：	“	你	别	多	问	，	总而言之	，	倘若	你	夺	不	回你	这个	师娘	，	你	就	太	也	丢失	脸	。	这里	许多	好汉	个个	亲眼	有	看见	，	你	连	第	四	恶化	人	云中鹤	也	斗	不过	，	那你就	降	为	第	五	恶人	，	说不定	是	第	六	恶化	人	了	。	”	要	南海	鳄	神	排名	在	云中鹤	之下	，	那比	杀	了	他	的	头	还要	难	过	，	一	声	狂吼	，	拔足	便	向	云中鹤	赶去	，	叫	道	：	“	快	放	下	我	师娘	来	！	”

云中鹤	纵身	向前	飘行	，	叫	道	：	“	岳	老三	真是	大傻瓜	，	你	上	了	人家	大	当	啦	！	”	南海	鳄	神	最	爱	自认	了不起	，	云中鹤	当着	这	许多人	的	面	说	他	上	了	人家	的当	，	更	令	他	怒火	冲天	，	大	叫	：	“	我	后	老二	怎会	上	别人	的当	？	”	当即	提	气急	追	。	两	人	一	前	一	后	，	片刻	间	已转	过	了	山坳	。

钟万仇	狂怒	中	刀	砍	女儿	，	但	这	时见	女儿	为	恶徒	所	擒	，	毕竟	父女情	深	，	又	想	到	妻子	问	起	时	无法	交代	，	情急	之下	，	也	提刀	追	了	下去	。

保定	帝	当下	和	群豪	作别	，	一行	离	了	万劫谷	，	迳	回	大理城	，	一齐	来到	镇	南	王府	。	华赫艮	、	范骅	、	巴天石	三	人	从	府	中	迎	将	出来	，	身旁	一个	少女	衣饰	华丽	，	明媚	照	人	，	正是	木婉清	。

范骅	向保定	帝	禀报	华赫艮	挖掘	地道	、	将	钟灵	送入	石屋	之	事	，	于	救出	木婉	清一节	却	含糊	带	过	。	众人	才知钟	万	仇	害人	不	成	，	反	害	自己	，	原来	竟	因	如此	，	尽皆	大笑	。

那	‘	阴阳	和	合	散	’	药性	虽然	猛烈	，	却	非	毒药	，	段誉	和	木婉清	服	了	些	清	泻	之	剂	，	又	饮	了	几	大碗	冷水	，	便	即	消解	。

午间	王府	设宴	。	众人	在	席上	兴高采烈	的	谈起	万劫谷	之	事	，	都说	此役	以	黄眉僧	与	华赫艮	两	人	功劳	最大	，	若	不	是	黄眉僧	牵制	住	了	段延庆	，	则	挖掘	地道	非	给	他	发觉	不可	。

刀白凤	忽	道	：	“	华	大哥	，	我	还	想	请	你	再	辛苦	一	趟	。	”	华赫艮	道	：	“	王妃	吩咐	，	自	当	遵命	。	”	刀白凤	道	：	“	请	你	派	人	将	这	条	地道	去	堵死	了	。	”	华赫艮	一怔	，	应道	：	不明	她	的	用意	。	刀白凤	向	段正淳	瞪	了	一眼	，	说道	：	“	这	条	地道	通	入	钟夫人	的	居室	，	若	不	堵死	，	就	怕	咱们	这里	有	一	位	仁兄	，	从此	天天	晚上	要	去	钻	地道	。	”	众人	哈哈大笑	。

木	婉	清	隔	不	多久	，	便	向段誉	偷	眼	瞧	去	，	每当	与	他	目光	相接	，	两人	立即	转头	避开	。	她	自知	此生	此	世与	他	已	休想	成为	夫妇	，	想起	这	几	天	两	人	石子	屋	共处	的	情景	，	更是	黯然神伤	。	只	听	众人	谈论	钟灵要	成为	段誉	的	姬妾	，	又	说	她	虽	给	云中鹤	擒	去	，	但	南海	鳄	神	与	钟万仇	两人	联手	，	定能	将	她	救	回	，	又	听	保定	帝	吩咐	褚古傅	朱四人	，	饭后	即	去	打探	钟灵	的	讯息	，	设法	保护	，	木婉	清越	听	越	怒	，	从	怀中	摸出	一	只	小小	金	盒	，	便	是	当日	钟夫人	要	段誉	来	求	父亲	相救	钟灵	的	信物	，	伸手	递	到	段正淳	面前	，	说道	：	“	甘宝宝	给	你	的	！	”

段	正	淳	一	愕	，	道	：	“	什么	？	”	木婉清	怒道	：	“	是	钟灵	这	小丫头	的	生辰	八字	。	”	持	着	金	盒	将	段誉	一	指	，	又	道	：	“	甘宝宝	叫	他	给	你	。	”

段	正	离	接	了	过来	，	心中	一	酸	，	他	早	认得	这	金	盒	是	当年	自己	与	甘宝宝	定情	之	夕	给	她	的	，	打开	盒	盖	，	见	盒	中	一	张	小小	红	纸	，	写	着	：	“	已	未	年	十二月	初五	丑时	”	九	个	小字	，	字迹	歪歪斜斜	，	正是	甘宝宝	的	手笔	。

刀白凤	冷冷	地道	：	“	那	好得很	啊	，	人家	反	女儿	的	生辰	八字	也	送	过来	了	。	”

段	正	淳	翻过	红	纸	，	只见	背	后	写	着	几行	极	细	的	小字	：	“	伤心	苦	候	，	万念俱灰	。	然	是	儿	不能	无	父	，	十六	年	前朝	思	暮	盼	，	只	待	君	来	。	迫不得已	，	于	乙未	年	五月	归于	钟氏	。	”	字	休	纤细	，	若非	凝目	以	观	，	几乎	看	不	出来	。	段正淳	想起	对	甘宝宝	辜负	良深	，	眼眶	登时	红	了	，	突然间	心	仿	一动	，	顷刻间	便	明明	了	这	几	行	字	的	含义	：	“	宝宝	于	乙未	年	五月	嫁给	钟万仇	，	钟灵却	是	该	年	十二月	初五	生	的	，	多半	便	不	是	钟万仇	的	女儿	。	宝宝	苦苦	等候	我	不	至	，	说	‘	是	儿	不能	无	父	’	，	又	说	‘	迫不得已	’	而	嫁	，	自	是	因为	有	了	身	服	，	不能	未	嫁	生儿	。	那么	钟灵	这	孩儿	却	是	我	的	女儿	。	正是	……	正是	那时候	，	十六	年	前	的	春天	，	和	她	欢好	未满	一月	，	便	有	了	钟灵	这	孩儿	……	”	想	明白	此	节	，	脱口	叫	道	：	“	啊哟	，	不成	！	”

刀白凤	问道	：	“	什么	不成	？	”	段正淳	摇摇头	，	苦笑	道	：	“	钟万仇	这	家伙	……	这	家伙	心术	太	坏	，	安排	了	这	等	毒计	，	陷害	我	段	氏	满门	，	咱们	决不能	……	决不能	跟	他	结成	亲家	。	此事	无论如何	不可	！	”	刀白凤	听	他	这	几	句	吞吞吐吐	，	显然	是	言不由衷	，	将	他	手中	的	红	纸条	接	过	来	一	看	，	微	一	凝思	，	已	明其理	，	忍不住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原来	……	原来	，	哈哈	，	钟灵	这	小丫头	，	也	是	你	的	私生	女儿	。	”	怒气	上	冲	，	反手	就	是	一掌	。	段正淳	侧	头	避开	。

厅	上	众人	俱	都	十分	尴尬	。	保定	帝	微笑	道	：	“	既	是	如此	，	这	事	也	只好	作为	罢论	了	……	”

只见	一	名家	将	走到	厅	口	，	双手	捧着	一	张	名帖	，	躬身	说道	：	“	虎	牢	关	过彦	之	过	大爷	求见	王爷	。	”	段正淳	心想	这	过彦	之	是	伏牛	派	掌门	柯	百岁	的	大	弟子	，	外号	叫	作	‘	追魂	鞭	’	，	据说	武功	颇为	了得	，	只	是	跟	段家素	无	往来	，	不	知	路远	迢迢	的	前来	何事	，	当即	站	起	身	来	，	向保定	帝	道	：	“	这	人	不知	来	干部	什么	，	兄弟	出去	瞧瞧	。	”

保定	帝	微笑	点头	，	心想	：	“	这	‘	追魂	鞭	’	来得	巧	，	你	正好	乘机	脱身	。	”

段	正	淳	走出	花厅	，	高升	泰	与	褚	、	古	、	傅	、	朱	跟随	在	后	。	踏进	大厅	，	只见	一个	身材	高大	的	中年	汉子	坐	在	西首	椅上	。	那人	一身	丧服	，	头戴	订	冠	，	满脸	风尘	之	色	，	双目	红肿	，	显	是	家	有	丧事	、	死	了	亲人	，	见到	段正	淳进厅	，	便	即站	起	，	躬身	行礼	，	说道	：	“	河南	过彦	之	拜	会见	王爷	。	”	段正淳	还礼	道	：	“	过	老师	光临	大理	，	小弟	段	正	淳	未曾	远	迎	，	还	乞	恕罪	。	”	过彦	之	心想	：	“	素闻	大理段氏兄弟	大富大贵	而	不	骄	，	果然	名不虚传	。	”	说道	：	“	过彦	之	草野	匹夫	，	求见	王爷	，	实	是	冒昧	。	“	段正	淳道	：	”	‘	王爷	’	爵位	仅	为	俗人	而	设	。	过	老师	的	名	头	在	下	素所	仰慕	，	大家兄弟	相称	，	不必	拘	这	虚礼	。	”	引见	高升	泰	后	，	三	人	分	宾主	坐下	。

过	彦	之	道	：	“	王爷	，	我	师叔	在	府上	寄居	甚	久	，	便	请	告知	，	请	出	一	见	。	”	段正	淳厅	道	：	“	过	兄	的	师叔	？	”	心想	：	“	我	府里	那里	有	什么	杖	牛派	的	人物	？	”	过彦	之	道	：	“	敝	师	叔	改名换姓	，	借	尊	府	避难	，	未敢	向	王爷	言明	，	实	是	大大	的	不	敬	，	还	请	王爷	宽	洪大	量	，	不予	见怪	，	在下	这里	谢过	了	。	”	说	着	站	起来	深深	一	揖	。	段正淳	一面	还礼	，	一面	思索	，	实	想	不	起	他	师叔	是	谁	？

高升	泰	也	自	寻思	：	“	是	谁	？	是	谁	？	”	蓦地	里	想起	了	那人	的	外号	和	姓氏	，	心	道	：	“	必定	是	他	！	”	向	身旁	家丁	道	：	“	到	帐	房	去	对	霍先生	说	，	河南	追魂	鞭	过	大爷	到	了	，	有	要紧	事	禀告	‘	金	算盘	’	崔崔老	前辈	，	请	他	到	大厅	一	叙	。	”

那	家丁	答应	了	进去	。	过	不	多	时	，	只	听得	后堂	踢	踢	蹋	蹋	脚步	声响	，	一个	人	拖泥带水	的	走	来	，	说道	：	“	你	这	一下子	，	我	这	口	闲	饭	可	就	吃	不	成	了	。	”

段	正	淳	听到	‘	金	算盘	崔	老前辈	’	这	七字	，	脸色	微	变	，	心	道	：	“	难道	‘	金	算盘	崔	百泉	’	竟是	隐	迹	于	此	？	我	怎	地	不知	？	高	贤弟	却	又	不	跟	我	说	？	”	只见	一个	形貌	猥琐	的	老头儿	笑嘻嘻	的	走	出来	，	却	是	帐	房	中	相助	昭	管	杂务	的	霍先生	。	此人	每日	不	是	在	醉乡	之中	，	理	是	与	下人	赌钱	，	最	是	惫	懒	无聊	，	帐	房	中	只	因	他	钱银	面上	倒	十分	规矩	，	十	多年来	也	就	一直	容	他	胡混	。	段正淳	大	是	惊讶	：	“	这	霍先生	当真	便	是	崔	百泉	？	我	有眼无珠	，	这	张脸	往那里	搁	去	？	”	幸好	高升	泰	一口	便	叫	了	出来	，	过彦	之	还	道镇	南	王府	中	早已	众	所	知晓	。

那	霍先生	本	是	七	分	醉	、	三	分	醒	，	颠	颠倒	倒	的	神气	，	眼见	过彦	之	全身	丧服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问道	：	“	你	……	怎么	……	”	过彦	之	抢	上	几步	，	拜倒	在	地	，	放声	大	哭	，	说道	：	“	崔师叔	，	我	师	……	师父	给	人	害死	了	。	”	那霍	先生	崔	百泉	神色	立	变	，	一	张	焦黄	精瘦	的	脸上	霎时间	全是	阴鸷	戒备	的	神气	，	缓缓	的	道	：	“	仇人	是	谁	？	”	过彦	之	哭	道	：	“	小	侄	无能	，	访查	不到	仇人	的确	讯	，	但	猜想	起来	，	多半	是	姑苏	慕容家	的	人物	。	”	崔	百泉	脸上	突然	闪过	一	丝	恐惧	之	色	，	但	惧色	霎	息	即	过	，	沉	声道	：	“	此事	须得	从长计议	。	”

段	正	淳	和	高升	泰	对	望	一眼	，	均	想	：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他	伏牛	派	与	姑苏	慕容氏	结	上	了	怨	家	，	此	仇	只怕	难	报	。	”

崔	百泉	神色	惨然	，	向过彦	之	道	：	“	过	贤	侄	，	我	师兄	如何	身亡	归西	，	经过	情由	，	请	你	详述	。	”	过彦	之	道	：	“	师仇	如同	父	仇	，	一	日	不	报	，	小	侄	寝食难安	。	请	师叔	即	行上道	，	小	侄	沿途	细	禀	，	以免	耽	误	了	时刻	。	”	崔	百泉	鉴貌辨色	，	知	他	是	嫌	大厅	上	耳目	人	多	，	说话	不便	，	倒	不争	在	这	一时	三	刻	的	相差	，	心	下	盘算	：	“	我	在	镇	南	王府	寄居	多年	，	不	露	形迹	，	那	料到	这位	高侯	爷	早就	看破	了	我	的	行	藏	。	我	若	不	向段	王爷	深	致歉	意	，	便	是	大大	得罪	了	段家	。	何况	找姑苏	慕容氏	为	师兄	报仇	，	决非	我	一力可办	，	若	得	段	家	派	人	相助	，	那便	判	然	不同	，	这	一	敌	一	友	之间	，	出入	甚	大	。	”	突然	走到	段正淳	身前	，	双膝	跪	地	，	不住	磕头	，	咚咚	有声	。

这一下	可	大出众	人	意料	之下	，	段正淳	忙	伸手	相扶	，	不料	一	扶	之下	，	崔	百泉	的	身子	竟	如	钉	在	地下	般	，	牢牢	不	动	。	段正	淳心道	：	“	好	酒	鬼	，	原来	武功	如此	了得	，	一向	骗	得	我	苦	。	”	劲	贯	双臂	，	往	上	一	抬	。	崔	百泉	也	不再	运力	撑	拒	，	乘势	站	起	，	刚	站直	身子	，	只	感	周身	百骸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有如	一	叶小舟	在	大海	中	猛	受	风涛	颠簸	之	苦	，	情知	是	段正淳	出手	惩戒	。	他	想	我	若	运功	抵御	，	镇南王	这	口气	终	是	难	消	，	说不定	他	更	疑心	我	混入	王府	卧底	，	另有	奸	恶	图谋	，	乘着	体内	真气	激荡	，	便	即	一	交	坐倒	，	索性	顺势	仰天	摔	了	下去	，	模糊	狼狈	已极	，	大	叫	：	“	啊	哟	！	”

段	正	淳	微微	一	笑	，	伸手	拉	他	起身	，	拉	中	带	捏	，	消解	了	他	体内	的	烦	恶	。

崔	百泉	道	：	“	王爷	，	崔	百泉	给	仇人	逼	得	无路	可	走	，	这	才	厚颜	到	府上	投靠	，	托庇	于	王爷	的	威名	之下	，	总算	活	到	今日	。	崔	百泉	未曾	向	王爷	吐露	真相	，	实	是	罪该万死	。	”

高升	泰	接口	道	：	“	崔兄	何必	太	谦	？	王爷	早已	知道	阁下	身份	来历	，	崔兄	既是	真人	不	露	相	，	王爷	也	不	叫	破	，	别	说	王爷	知晓	，	旁人	何	偿	不知	？	那日	世子	对付	南海	鳄	神	，	不	是	拉	着	崔兄	来	充	他	师父	吗	？	世子	知道	合府	之中	，	只	有	崔	兄	才	对付	得	了	这	姓	岳	的	恶人	。	”	其实	那是段	誉	拉	了	崔	百泉	来	冒充	师父	，	全是	误打	误撞	，	只	觉	府	中	诸人以	他	的	形貌	最	是	难看	猥崽	，	这	才拉	他	来跟	南海	鳄	神	开	个	玩笑	。	但	此刻	崔	百泉	听	来	，	却	是	深信不疑	，	暗自	惭愧	。

高升	泰	又	道	：	“	王爷	素来	好客	，	别	说	崔兄	于	我	大理	绝无	恶意	阴谋	，	就算	有	不利	之	心	，	王爷	也	当	大量	包容	，	以	庆	相待	到	。	崔兄	何必	多礼	？	”	言下	之意	是	说	，	只	因	你	并	无	劣迹	恶行	，	这	才	相容	至	今日	，	否则	的话	，	早已	就	料理	了	你	。

崔	百泉	道	：	“	高侯	爷	明鉴	，	话	虽	如此	说	，	但	姓	崔	的	何以	要	投靠	王府	，	于	告辞	之	先	务须	阵	明	才	是	，	否则	太	也	不够	光明	。	只是	此事	牵涉	旁人	，	崔	百泉	斗胆	请	借	一	步	说话	。	”

段正淳点	了	点头	，	向过彦	之	道	：	“	过	兄	，	师门	深	仇	，	事关重大	，	也	不	忙	在	这	一时	三	刻	。	咱们	慢慢	商议	不	迟	。	”	过彦	之	还	未	答应	，	崔	百泉	已	抢	着	道	：	“	王爷	吩咐	，	自	当	遵命	。	”

这时	一	名家	将	走到	厅	口	躬身	道	：	“	启禀	王爷	，	少林寺	方丈	派遣	两	位	高僧	前来	下	书	。	”	少林寺	自	唐初	以来	，	即	为	武	林中	的	泰山北斗	。	段正淳	一	听	，	当即	站	起	，	走到	滴水檐	前	相迎	。

只见	两	名	中年	僧人	由	两	名家	将	引导	，	穿过	天井	。	一	名	形貌	干枯	的	僧人	躬身	合	什	，	说道	：	“	少林寺	小僧	慧	真	、	慧	观	，	参见	王爷	。	”	段正淳	抱拳	还礼	，	说道	：	“	两	位	远道	光临	，	可	辛苦	了	，	请	厅	上	奉	茶	。	”

来到	厅	上	，	二	僧	却	不	就座	。	慧	真	说道	：	“	王爷	，	贫僧	奉	敝	寺方丈	之	命	，	前来	呈	上	书	信	，	奉	致	保定	皇爷	和	镇	南	王爷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没	纸	包裹	，	一	层	层	的	解开	，	露出	一	封面	黄皮书	信	，	双手	呈	给	段	正	淳	。

段	正	淳	接	过	，	说道	：	“	皇兄	便	在	此间	，	两	位	正好	相见	。	”	向崔	百泉	与	过彦	之	道	：	“	两	位	请	用	些	点心	，	待	会	再行	详谈	。	”	当下	引着	慧	真	、	慧	观	入	内	。

其时	保定	帝	已	在	暖阁	中休	矩	，	正	与	黄眉	僧清	敬对谈	，	段誉	坐	在	一旁	静听	，	见到	慧	真	、	慧	观	进来	，	者站	起	身	来	。	段正淳	送	过	书信	，	保定	帝	拆开	一	看	，	见	那信	是	写	给	他	兄弟二人	的	，	前面	说	了	一大	段	什么	‘	主	慕	英名	，	无由	识	荆	’	、	‘	威镇天	南	，	仁德广	被	’	、	‘	万民	仰望	，	豪杰	归心	’	、	‘	阐	护	佛法	，	宏扬	圣道	’	等	等	的	客套话	，	但	说	到	正题	时	，	只	说	：	“	敝	师弟	玄悲	禅师	率	徒	四人	前来	贵	境	，	谨	以	同	参	佛祖	、	武林	同道	之谊	，	敬恳	赐予	照拂	。	”	下面	署名	的	是	‘	少林	禅寺	释	子	玄慈合	什	百	拜	’	。

保定	帝站	着	读	信	，	意思	是	敬重	少林寺	，	慧	真	和	慧	观	恭恭敬敬	的	在	一旁	垂	手	侍立	。	保定	帝	道	：	“	两	位	请坐	。	少林	方丈	既	有	法	谕	，	大家	是	佛门	弟子	，	武林一	脉	，	但	教	力所能及	，	自	当	遵	命令	。	玄悲	大师	明晓	佛学	，	武功	深	湛	，	在	下兄弟	素所	敬慕	，	不知	大	师法	驾	何时	光临	？	在	下兄弟	扫榻	相	候	。	”

慧	真	、	慧	观	突然	双膝	跪	地	，	咚咚	咚咚	的	磕头	，	跟着	便	痛哭	声	失声	。

保定	帝	、	段正淳	都	是	是	一	惊	，	心	道	：	“	莫非	玄悲	大师	死	了	。	”	保定	帝	伸手	扶起	，	说道	：	“	你	我	武林	同道	，	不能	当	此	大	礼	。	”	慧	真	站直	身子	，	果然	说道	：	“	我	师父	圆寂	了	。	”	保定	帝	心想	：	“	这	能	书信	本	是	要	玄悲	大师	亲自	送	来	的	，	莫非	他	死	在	大理	境内	？	”	说道	：	“	玄悲	大师	西归	，	佛家	门	少一	高僧	，	武林	失	一	高手	，	实	深	悼	惜	。	不	知	玄悲	大师	于	何日	圆寂	？	”

慧	真道	：	“	方丈	师伯月	前	得到	讯息	，	‘	天下	四大	恶人	’	要	来大理	跟	皇爷	与	镇	南	王	为难	。	大理	段氏	威镇	天	南	，	自	不	惧	他	区区	‘	四大	恶人	’	，	但	恐	两	位	不	知	，	手下	的	执事	部	虱	中	了	暗算	，	因此	派	我	师父	率	同	四	名	弟子	，	前来	大理	禀告	皇爷	，	并	听由	差遣	。	”

保定	帝	好生	感激	，	心想	：	“	无怪	少林	派	数	百年来众所	敬服	，	玄慈	方丈	以	天下	武林	安危	为	己任	，	我们	中	无	在	南	鄙	，	他	竟	也	关心	及	之	。	他	信	上	说	要	我们	照拂	玄悲	大师	师徒	，	其实	却	是	派	人	来	报讯	助	拳	。	”	当即	微微	躬身	，	说道	：	“	方丈	大师	隆情	厚意	，	我	兄弟	不知	何以	为	报	。	”

慧	夫道	：	“	皇爷	太谦了	。	我	师徒	兼程	南	来	，	上月	廿八	，	在	大理	陆凉州	身	戒	寺	挂单	，	那	知道	廿九	清晨	，	我们	师兄弟四人	起身	，	竟	见到	师父	……	我们	师父	受	人	暗算	，	死	在	身	戒	寺	的	大殿	之上	……	”	说	到	这里	，	已然	呜咽	不能	成声	。

保定	帝	长叹	一声	，	问道	：	“	玄悲	大师	是	中	了	歹毒	暗器	吗	？	”	慧	真道	：	“	不	是	。	”	保定	帝	与	黄眉僧	、	段正淳	、	高升	泰	四	人	均	有	诧异	之	色	，	都想	：	“	以	玄悲	大师	的	武功	，	若	不	是	身	中	见血	封喉	的	暗	哭	，	就算	敌人	在	背后	忽	施	突袭	，	也	决不会	全无	抗拒	之	力	，	就此	毙命	。	大理国	中	，	又	有	那	一个	邪	派	高手	能	有	这般	本领	下	此	毒手	？	”

段	正	淳道	：	“	今儿	初三	，	上月	廿八	晚间	是	四	天	之前	。	誉	儿	被服	擒	入	万劫谷	是	廿七	晚间	。	”	保定	帝	点头	道	：	“	不	是	‘	四大	恶人	’	。	”	段延庆	这	几日	中	都	在	万劫谷	，	决不能	分身	到	千里	之外	的	陆凉州	去	杀人	，	何况	即	是	段延庆	，	也	未必	能	无声无息	的	一下子	就	打死	了	玄悲	大师	。

慧	真道	：	“	我们	扶起	师父	，	他	老人家	身子	冰冷	，	圆寂	已然	多时	，	大殿	上	也	没	动过手	的	痕迹	。	我们	追	出	寺	去	，	身	戒	寺	的	师兄	们	也	帮	同	搜寻	，	但	数十里内	找	不	到	凶手	的	半点	线索	。	”

保定	帝	黯然	道	：	“	玄悲	大师	为	我	段	氏	而	死	，	又是	在	大理国	境内	遭难	，	在	情	在	理	，	我	兄弟	决不能	轩	身	事	外	。	”

慧	真	、	慧	观	二	僧	同时	跪下	叩谢	。	慧	真	又是	道	：	“	我	师兄弟四人	和	身	戒	寺方丈	五	叶	大师	商议	之后	，	将	师父	遗体	暂	栖	在	身	戒	寺	，	不	敢	就此	火化	，	以便	日后	掌门	师伯栓	视	。	我	两	个	师兄	赶回	少林寺	禀报	掌门	师伯	，	小僧	和	慧	观	师弟	赶来	大理	，	向皇爷	与	镇	南	王	禀报	。	”

保定	帝	道	：	“	五	叶	方丈	年高德劭	，	见识	渊博	，	多	知	武林	掌故	，	他	老人家	如	何说	？	”

慧	真道	：	“	五	叶	方丈	言道	：	十之八九	，	凶手	是	姑苏	慕容家	的	人物	。	”

段	正	淳	和	高升	泰	对	望	一眼	，	心中	都道	：	“	又是	‘	姑苏	慕容	’	！	”

黄眉僧	一直	静听	不	语	，	忽然	插口	道	：	“	玄悲	大师	可是	胸口	中	了	敌人	的	一	招	‘	大	韦	陀	杵	’	而	圆寂	么	？	”	慧	真	一	惊	，	说道	：	“	大师	所料	不错	，	不知	如何	……	如何	……	”	黄眉僧	道	：	“	久	闻	少林	玄悲	大师	‘	大	韦	陀	杵	’	功夫	乃	武林	的	一	绝	，	中人	后	对方	肋骨	根根	断	折	。	这	门	武功	厉害	自然	是	厉害	的	终究	太	过	霸道	，	似乎	非	我	佛门	弟子	……	唉	！	”	段誉	插嘴	道	：	“	是	啊	，	这	门	功夫	太	过	狠辣	。	”

慧	真	、	慧	观	听	黄眉僧	评论	自己	师父	，	心	下	已	是	不满	，	但	敬	他	是	前辈	高僧	，	不	敢	还嘴	，	待	听	段誉	也	在	一旁	多嘴多舌	，	不禁	都	怒目	瞪视	。	段誉	只	当	不	见	，	毫不	理会	。

段	正	淳	问道	：	“	师兄	怎样	知	玄	悲	大师	中	了	‘	大	韦	陀	杵	’	而	死	？	”	黄眉僧	叹	道	：	“	身	戒	寺	方太	五	叶	大师	料定	凶手	是	姑苏	慕容氏	，	自然	不	是	胡乱	猜测	的	。	段二弟	，	姑苏	慕容氏	有	一句话	，	叫做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你	听见	过	么	？	”	段正淳	沉吟	道	：	“	这	句话	倒	也	曾	听见	过	，	只	是	不	大	明白	其中	含意	。	”	黄眉僧	喃喃	的	道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脸上	突然间	闪过	一	丝	献词	惧	之	色	。	保定	帝	、	段正淳	和	他	相识	数	十	年	，	从未	见	他	生	过	惧	意	，	那日	他	与	延太	太子	生死	相搏	，	明明	已经	落败	，	虽然	狼狈	周章	，	神色	却	仍	坦然	，	此刻	竟然	露出	惧色	，	可见	对手	实	是	非同小可	。

暖阁	中	一时	寂静	无声	。	过	了	半晌	，	黄眉僧	缓缓	的	道	：	“	老僧	听说	世间	确	有	慕容	博	这	一	号	人物	，	他	取名	为	‘	博	’	，	武功	当真	渊博	到	了	极	处	。	似乎	武林中	不论	那一派	那	一家	的	绝技	，	他	无	一	不	精	，	无	一	不	会	。	更厅	的	是	，	他	若	要	制	人	死	命	，	必	是	使用	那人	的	成名	绝技	。	”	段誉	道	：	“	这	当真	匪夷所思	了	，	天下有	这	许许多多	武功	，	他	又	怎	学	得	周全	？	”	黄眉僧	道	：	“	贤	侄	此言	亦	是	不错	，	学如	渊海	，	一人	如何	能够	穷尽	？	可是	慕容博	的	仇人	原亦	不	多	。	听说	他	若	学	不会	仇人	的	绝招	，	不能	用	这	绝招	致	对方	的	死命	，	他	就	不	会	动手	。	”

保定	帝	道	：	“	我	也	听说	过	中原	有	这样	一	位	奇人	。	河北	骆氏	三	雄	善	使	飞	锥	，	后来	三	人	都	身	中	飞	锥	丧命	。	山东	章虚	道人	杀人	时	必定	斩	去	敌人	四肢	，	让	他	哀叫	半日	方	死	。	这	章虚	道人	自己	也	遭	此	惨	报	，	慕容	博	这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八个字	，	就是	从	章虚	道人	口中	传	出来	的	。	”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当时	济南	闹市	之中	，	不知	有	多少	人	围观	章虚	道人	在	地下	翻滚	号叫	。	”	他	说	到	这里	，	似乎	依稀	见到	章虚	道人	临死	时	的	惨状	，	脸色	间	既	有	不	忍	，	又	有	不满	之	色	。

段	正	淳	点头	道	：	“	那	就	是	了	。	”	突然	想起	一	事	，	说道	：	“	过彦	之	过	大爷	的	师父	柯	百岁	，	听说	擅用	软	鞭	，	鞭	上	的	劲力	却	是	纯	刚	一路	，	杀敌	时	往往	一	鞭	击	得	对	方头	盖	粉碎	，	难道	他	……	他	……	”	击掌	三	下	，	召来	一	名	侍	仆	，	道	：	“	请	崔先生	和	过	大爷	到	这里	，	说	我	有事	相商	。	”	那侍	仆	应道	：	“	是	！	”	但	他	不	知	崔先生	是	谁	，	迟疑	不	走	。	段誉	笑道	：	“	崔先生	便是	帐	房	中	那个	霍先生	。	”	那侍	仆	这	才	大声	应	了	一个	“	是	”	，	转身	出去	。

不	多时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来到	暖阁	。	段正	淳道	：	“	过	兄	，	在	下	有	一	事	请问	，	尚盼	勿	怪	。	”	过彦	之	道	：	“	不	敢	。	”	段正	淳道	：	“	请问	令	师柯	老前辈	如何	中人	暗算	？	是	拳脚	还是	兵刃	上	受	了	致命	之	伤	。	”	过彦	之	突然	满脸	通红	，	甚	是	惭愧	，	嗫嚅	半晌	，	才道	：	“	家	师	是	伤	在	软	鞭	的	一	招	‘	天	灵	千	裂	’	之下	。	凶手	的	劲力	刚猛	异常	，	纵然	家	师	自己	，	也	不能	……	也	不能	……	”

保定	帝	、	段正淳	、	黄眉僧	等	相互	望	了	一眼	，	心中	都是	不由自主	的	一	凛	。

慧	真	走到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跟前	，	合	什	一	礼	，	说道	：	“	贫僧	师兄弟	和	两	位	敌忾	同	分	，	若	不	灭	了	姑苏	慕容	……	”	说	到	这里	，	心想	是否	能	灭	得	姑苏	慕容氏	，	实在	难说	，	一	咬牙	，	说道	：	“	贫僧	将	性命	交	在	他	手里	便了	。	”	过彦	之	双目	含泪	，	说道	：	“	少林	派	和姑苏	慕容氏	也	结	下	深	仇么	？	”	慧	真	便	将	师父	玄悲	如何	死	在	慕容	氏	手下	之	事	简略	说	了	。

过	彦	之	神色	悲愤	，	咬牙	痛恨	。	崔	百泉	却	是	垂头丧气	的	不	语	，	似乎	浑	没	将	师兄	的	血仇	放在心上	。	慧	观	和尚	冲口	说道	：	“	崔先生	，	你	怕	了	姑苏	慕容氏	么	？	”	慧	真	忙	喝	：	“	师弟	，	不	得	无	礼	。	”	崔	百泉	东边	瞧瞧	，	西边	望望	见	，	似	怕	隔墙有耳	，	又	似	怕	有	极	厉害	的	敌人	来袭	，	一	副	心惊胆战	的	模样	。	慧	观	哼	的	一声	，	自言自语	：	“	大丈夫	死	就	死	了	，	又	有	什么	好	怕	的	？	”	慧	真	也	颇	不	以	崔	百泉	的	胆	层	为	然	，	对	师弟	的	出言	冲撞	就	不再	制止	。

黄眉僧	轻轻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这	事	……	”	崔	百泉	全身	一抖	，	跳	了	起来	，	将	几	上	的	一	只	茶碗	带	翻	了	，	乒乓一声	，	在	地下	打	得	粉碎	。	他	定	了	定神	，	见	众人	目光	都	瞧	在	自己	身上	，	不由得	面红耳赤	，	说道	：	“	对	不	住	，	对不住	！	”	过彦	之	皱	着	眉头	，	俯身	拾起	茶杯	碎片	。

段	正	淳	心想	：	“	这	崔	百泉	是	个	脓包	。	”	向黄眉	僧	道	：	“	师兄	，	怎样	？	”

黄眉僧	喝	了	一口茶	，	缓缓	的	道	：	“	崔	施主	想来	曾	见过	慕容	博	？	”	崔	百泉	听到	‘	慕容博	’	三	字	，	‘	哦	’	的	一	声	惊呼	，	双手	撑	在	椅上	，	颤	声道	：	“	我	没有	……	是	……	是	见过	……	没有	……	”	慧	观	大声	道	：	“	崔先生	到底	见过	慕容博	，	还是	没	见过	？	”	崔	百泉	双目	向	空	瞪视	，	神不守舍	，	段正淳	等	都	是	暗暗	摇头	。	过彦	之	见	师叔	如此	在	人	前	出丑	，	更加	的	尴尬	难受	。	过	了	好	一会	。	崔	百泉	才	颤	声道	：	“	没有	……	嗯	……	大概	……	好像	没有	……	这个	……	”

典	眉僧	道	：	“	老	衲	曾	有	一	件	亲身	经历	，	不妨	说	将	出来	，	供	各位	参	详	。	说来	那是	四十三	年	前	的	事	了	，	那时	老	衲	年轻力壮	，	刚	出道	不久	，	在	江湖上	也	闯	下	了	一点	名声	。	当真	是	初生	牛犊	儿	不畏	虎	，	只	觉	天下	之	大	，	除了	师父	之外	，	谁	也	不	及	我	的	武艺	高强	。	那一年	我	护送	一	位	任满	回	籍	的	京官	和	家眷	，	从	汴梁	回	山东	去	，	在	青豹岗	附近	折	山坳	中	遇上	了	四	名	盗匪	。	这	四	个	匪徒	一	上来	不	抢	财物	，	却	去	拉	那京官	的	小姐	。	老	衲	当时	年少	气盛	，	自	是	容情	不得	，	一	出手	便是	辣	招	，	使	出	金刚	指	力	，	都是一	指	刺入	心窝	，	四	名	匪徒	哼	也	没	哼	，	便	即	一一	毙命	。

“	我	当时	自觉	不可一世	，	口	沫	横飞	的	向那	京官	夸口	，	说什么	‘	便	再	来	十	个	八	个	大盗	，	我	也	一样	的	用	金刚	指	送	了	他们	性命	。	’	便	在	那时	，	只	听得	蹄	声	得	得	，	有	两	人	骑着	花	驴	从	路旁	经过	。	忽然	骑	在	花	驴	背	上	的	一	人	哼	了	一声	，	似乎	是	女子	声音	，	哼	声	中	却	充满	轻蔑	不屑	之意	。	我	转头	看	去	，	见	一	匹	驴	上	坐	的	是	个	三十六七	岁	的	妇人	，	另	一	匹	驴	上	则	是	个	十五六	岁	的	少年	，	眉清目秀	，	甚	是	俊雅	，	两	人	都	全身	缟	素	，	服	着	重孝	。	却	听	那少年	道	：	‘	妈	，	金刚	指	有	什么	了不起	，	却	在	这儿	胡吹	大气	！	’	”

黄眉僧	的	出身	来历	，	连保定实兄弟	都	不	深	知	。	但	他	在	万劫谷	中	以	金刚	指	力划石为局	，	陷	石成子	，	和延庆	太子	搏斗	不屈	，	众人	均	十分	敬仰	，	而	他	的	金刚	指	力	更是	无人	不服	，	这时	听	他	述说	那少年	之	言	，	均	觉	小小	孩童	，	当真	胡说八道	。

不料	黄眉僧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接着	道	：	“	当时	我	听	了	这	句话	虽然	气恼	，	但	想	一个	黄口孺子	的	胡言	何	足	计较	？	只	向	他	怒目	瞪	了	一眼	，	也	不	理睬	。	却	听得	那	妇人	斥	道	：	‘	这	人	的	金刚	指	是	福建	蒲田达	摩下院	的	正宗	，	已有	三	成	火候	。	小孩儿	家	懂得	什么	？	你	出	指	就	没	他	这般	准	。	’

“	我	一	听	之下	，	自然	又	惊	又	怒	。	我	的师门	渊源	江湖上	极少	人	知	，	这	**	居然	一口	道破	，	而	说	我	的	金刚	指	力只有	三	成	火候	，	我	当然	大	不服	气	。	唉	，	其实	那时候	我	太	也	不	知	天高地厚	，	以	其	时	的	功力	而	论	，	说	我	有	三	成	火候	，	还	是	说	得	高	了	，	最多	也	不过	二	成	六七	分	而已	。	我	便	大声	道	：	‘	这位	夫人	尊姓	？	小觑	在	下	的	金刚	指	力	，	是	有意	赐教	数	招么	？	’	那少年	勒住	花	驴	，	便	要	答话	。	那	**	忽然	双目	一	红	，	含泪	欲	洋	，	说道	：	‘	你	爹	临终	时说	过	什么话	来	。	你	立时	便	忘了	么	？	’	那少年	道	：	‘	是	，	孩儿	不	敢	忘记	。	’	两	人	挥鞭	催	驴	，	便	向前	奔	。

“	我	越	想	越	不服	，	纵	马追	了	上去	，	叫	道	：	‘	喂	！	胡说八道	的	指摘	别人	武功	，	若	不	留下	数	招	，	便	想	一	走	了	之	吗	？	’	我	骑	的	是	匹	脚力	极快	的	好马	，	说话	之间	，	已	越过	两匹	花	驴	，	拦	在	二人	之前	。	那	妇人	向那	少年	道	：	‘	你	瞧	，	你	随口	乱说	，	人家	可不	答应	了	。	’	那少年	显然	对	母亲	很	孝顺	，	再也	不	敢	向	我	瞧	上	一眼	。	我	见	他们	怕	了	我	，	心想	孤儿寡妇	，	胜	之	不	武	，	何必	跟	他们	一般见识	？	但	听	那	妇人	的	语气	，	这	少年	似乎	也	会	金刚	指	力	。	我	这	门	功夫	足	花	了	十五	年	苦功	，	方始	练成	，	这	小小	孩童	如	何能会	？	自然	是	胡吹	大气	，	便道	：	‘	今日	便	放	你们	走路	，	以后	说话	可	得	小心	些	。	’

“	那	妇人	仍	是	正眼	也	不	进	我	瞧	上	一眼	，	向那	少年	道	：	‘	这位	叔叔	说	得	不错	，	以后	你	说话	可	得	小心	些	。	’	倘若	就此	罢休	，	岂不	极好	？	可是	那时候	我	年少	气盛	，	勒	马	让	在	道边	，	那	**	纵	驴	先行	，	那少年一	拍	驴	身	，	胯下	花	驴	便	也	开步	，	我	扬起	马鞭	，	向花	驴	臀	上	抽	去	，	大	笑道	：	‘	快快	走	吧	！	’	马鞭	距	那花	驴	臀	边	尚有	尺	许	，	只	听得	嗤	的	一声	，	那少年	回身	一	指	，	指	力	凌空	而	来	，	将	我	的	马鞭	荡	得	飞	了	出去	。	这一下	可	将	我	吓得	呆	了	，	他	这	一	指指	力	凌厉	，	远胜	于	我	。

“	只	听	那	妇人	道	：	‘	既	出	了	手	，	便	得	了结	。	’	那少年	道	：	转	花	驴	，	向	我	冲	过来	。	我	伸	左	掌	使	一	招	‘	拦	云	手	’	向	他	推去	，	突然间	嗤	的	一声	，	他	伸	指	戳	出	，	我	只	觉	左边	胸口	一	痛	，	全身	劲力	尽失	。	”

黄眉僧	说	到	这里	，	缓缓	解开	僧袍	，	露出	瘦骨	嶙嶙	的	胸膛	来	，	只见	他	左边	胸口	对准	心脏处	有	个	一	寸来深	的	洞	孔	。	洞	孔	虽	已	结疤	，	仍	可	想像	到	昔日	受	创	之	重	。	所	奇	者	这	创口	显	已	深	及	心脏	，	他	居然	不	死	，	还	能活	到	今日	，	众人	都	不禁	骇然	。

黄眉僧	指	着	自己	右边	胸膛	，	说道	：	“	诸位	请	看	。	”	只见	该	处	皮肉	不住	起伏	跳动	，	众人	这	才	明白	，	原来	他	生	具	异	相	，	心脏	偏	右	而	不	偏左	，	当年	死里逃生	，	全	由于	此	。

黄眉僧	缚	好	僧袍	上	的	布带	，	说道	：	“	似	这	等	心脏	生于	右边	的	情状	，	实	是	万中无	一	。	那少年	见	一	指	戳	中	我	的	心口	，	我	居然	并不	立时	丧命	，	将	花	驴	拉开	几步	，	神色	极	是	诧异	。	我	见	自己	胸口	鲜	血泊	泊	流出	，	只	道	性命	已	是	不保	，	那里	还	有	什么	顾忌	，	大声	骂	道	：	‘	小贼	，	你	说	会	使	金刚	指	，	哼哼	！	达	摩下院	的	金刚	指	，	可	有伤	人	见血	却	杀	不	了	人	的	么	？	你	这	一	指	手法	根本	就	不	对	，	也	决不	是	金刚	指	。	’	那少年	纵身	上	前	，	又	想	伸	指	戳	来	，	那时	我	全无抗	＝	御	之	能	，	只有	束手待毙	的	份儿	。	不料	那	妇人	挥	出手	中	马鞭	，	卷	住	了	少年	的	手臂	。	我	迷迷糊糊	之中	，	听得	她	在	斥责	儿子	：	‘	姑苏	姓	慕容	的	，	那有你	这	等	不争	气	的	孩儿	？	你	这	指	力既没	练	得	到	家	，	就	不能	杀	他	，	罚	你	七	天	之内	……	’	到底	罚	他	七	天	之内	怎么样	，	我	已	晕	了	过去	，	没	能听	到	。	”

崔	百泉	颤	声	问道	：	“	大	……	大师	，	以后	……	以后	你	再	遇到	他们	没有	？	”

黄眉僧	道	：	“	说来	惭愧	，	老	衲	自从	经	此	一	役	，	心灰意懒	，	只	觉	人家	小小	一个	少年	，	已有	旭	此	造诣	，	我	便	再	练	一辈子	武功	，	也	未必	赶	他	得	上	。	胸口	伤势	痊愈	后	，	便	离	了	大	宋	国境	，	远来大理	，	托庇	于	段皇爷	的	治	下	，	过	得	几	年	，	又	出	了	家	。	老僧	这些	年来虽	已	参	司	生死	，	没	再	将	昔	年	荣辱	放在心上	，	但	偶而	回	思	，	不免	犹	有余	悸	，	当	真是	惊弓之鸟	了	。	”

段	誉	问道	：	“	大师	，	这	少年	若是	活	到	今日	，	差不多	有	六十	岁	了	，	他	就	是	慕容博	吗	？	”

黄眉僧	摇头	道	：	“	说来	惭愧	，	老	衲	不知	。	其实	这	少年	当时	这	一	指	是否	真是	金刚	指	，	我	也	没	看清楚	，	只	觉得	出手	不大	像	。	但	不管	是	不	是	，	总之	是	厉害	得	很	，	厉害	得	很	……	”

众人	默然	不	语	，	对	崔	百泉	鄙视	之	心	都收起	了	大	半	，	均	想	以	黄眉僧	这	等	武功	修	为	，	尚自	对	姑苏	慕容氏	如此	忌惮	，	崔	百泉	吓得	神不守舍	，	倒	也	情有可原	。

崔	百泉	说道	：	“	黄眉	大师	这	等	身份	，	对	往事	也	毫不	隐瞒	，	姓	崔	的	何等	样	人	，	又	怕	出	什么	丑	了	？	在下	本来	就	要	将	混入	镇	南	王府	的	原由	，	详细	禀报	联合会	下	和	王爷	，	这里	都	不	是	外人	，	在	下	说	将	出来	，	请	众位	一起	参	详	。	”	他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心情	激荡	，	已	感到	喉	干舌	燥	，	将	一	碗	茶	喝	得	碗	底	向天	，	又	将	过彦	之	那	碗	茶	也	端	过来	喝	了	，	才	继续	道	：	“	我	……	我	这	件	事	，	是	起	……	起	于	十八	年前	……	”	他	说	到	这里	，	不禁	往	窗外	望	了	望	。

他	定	了	定神	，	才又道	：	“	南阳	府城	中	，	有	一家	姓	蔡	的	土豪	，	为富不仁	，	欺压	良民	。	我	柯	师哥	有	个	朋友	遭	他	陷害	，	全家都	死	在	他	的	手里	。	”	过彦	之	道	：	“	师叔	，	你	说	的	是	蔡庆图	这	贼	子	？	”	崔	百泉	道	：	“	不错	。	你	师父	说	起	蔡庆图	来	，	常自	切齿痛恨	。	你	师父	向	官府	递	了	状子	告	了	几	次	，	都	被	蔡庆图	使	钱将	官司	按	了	下来	。	你	师父	若	能动	动	软	鞭	，	要	杀	了	这	蔡庆图	原	是	不费吹灰之力	，	但	他	在	江湖上	虽然	英雄	气概	，	在	本乡本土	有	家有业	，	自	来	不肯	做	触犯	王法之	事	。	我	淮	百泉	可	不同	了	，	偷鸡摸狗	，	嫖	舍	赌钱	，	杀人	放火	，	什么事	都	干	。	这	一	晚	我	恼	将	起来	，	便	摸	到	蔡庆图	家中	，	将	他	一家	三十	余口全	宰	了	个	干净	。

“	我	从	大门口	杀	起	，	直	杀	到	后花园	，	连	花匠	婢女	都	一个	不	留	。	到	得	园	中	，	只见	一	座	小	楼	的	窗上	兀自	透出	灯火	。	我	奔	上楼	去	，	踢开	房门	，	原来	是	间	书房	，	四壁	一	架	的	摆满	了	书	，	一对	男女	并肩	坐	在	桌	旁	，	正	在	看书	。

“	那	男子	约莫	四十	岁	上下	，	相貌	俊雅	，	穿着	书生	衣巾	。	那女	的	年纪	较轻	，	背	向着	我	，	瞧	不	见	她	的	面貌	，	但	见	她	穿	着	淡绿	轻	衫	，	烛光	下	看	去	，	显得	挺	俊俏	的	，	他	***	……	”	他	本来	说	得	甚	是	斯文	，	和	他	平时	为人	大	不	相同	，	那知	突然	之间	来	了	一	句	污	言	，	众人	都是一	愕	。	崔	百泉	却	浑	没	知觉	，	续道	：	“	……	我	一口气	杀	了	三	十几	个人	，	兴致	越来越	高	，	忽然	见到	这	对	狗	男	女	，	他	***	，	觉得	有些	古怪	。	蔡庆图	家中	的	人	个个	粗暴	凶恶	，	怎么	忽然	钻	出	这	一对	清秀	的	狗	男女	来	？	这	不	像	戏文	里	的	唐明皇	和	杨贵妃	么	？	我	有点	奇怪	，	倒	没	想	动手	就	杀	了	他们	。	只	听得	那男	的	说道	：	‘	娘子	，	从	龟	妹	到	武王	，	不	该	这么	排列	。	’	”

段	誉	听到	“	从	龟	妹	到	武王	”	六	字	，	寻思	：	“	什么	龟	妹	、	武王	？	”	一	转念	间	，	便	即	明白	：	“	啊	，	是	‘	从	龟	妹	到	无	妄	’	，	那	男子	在	说	易经	，	”	登时	精神	一	振	。

听	崔	百泉	又	道	：	“	那女	的	沉吟	了	一会	，	说道	：	‘	要	是	从	东北角	上	斜	行	大哥	，	再	转	姊姊	，	你	瞧	走	不	走	得	通	呢	？	’	”	段誉	心	道	：	“	大哥	？	姊姊	？	啊	，	那是	‘	大过	’	、	‘	既	济	’	。	”	跟	着	一	惊	：	“	这	女子	说	的	明明	是	‘	凌波	微步	’	中的	步法	，	只不过	位	轩	略	偏	，	并未	全对	。	难道	这	女子	和	山洞	中的	神仙	姊姊	竟	有	什么	关联	？	”

崔	百泉	续	道	：	“	我	听	他	夫妇	二	人	讲论	不休	，	说什么	乌龟	妹子	、	大舅子	、	小	姊姊	，	不耐烦	起来	，	大声	喝道	：	‘	两	个	狗	男	女	，	你	***	，	都	给	我	滚	出来	！	’	不	料	这	两	人	好像	都是	聋子	，	全	没	听到	我	的	话	，	仍	是	目不转睛	的	瞧着	那	本	书	。	那	女子	细声细气	的	道	：	‘	从	这里	到	姊姊	家	，	共有	九	步	，	那是	走	不	到	的	。	’	我	又	喝道	：	‘	走	走走	！	走到	你	姥姥	家	，	见	你们	的	十八	代	祖宗	去	吧	！	’	正要	举步	上	前	，	那男	的	忽然	双	手	一	拍	，	大	笑道	：	‘	妙极	，	妙极	！	姥姥	为	坤	，	十八	代	祖宗	，	喂	，	二九一十八	，	该	转	坤	位	。	这	一	步	可	想通	了	！	’	他	顺手	抓起	书桌	上	一个	算盘	，	不知	怎样	，	三	颗	算盘	珠	儿	突然	飞	出	，	我	只	感	胸口	一阵	疼痛	，	身子	已然	钉	住	，	再也	动弹	不得了	。

这	两	人	对	我	仍	是	不	加	理会	，	自顾	自	谈论	他们	的	小	哥哥	、	小	畜生	，	我	心中	可	说	不	出	的	害怕	。	在下	匪	号	‘	金	算盘	’	，	随身	携带	一个	黄金	铸成	的	算盘	，	其中	装	有机	括	，	七十七	枚	算	珠	随时	可用	弹簧	弹出	，	可是	眼见	书桌	上	那	算盘	是	红木所	制	，	平平	无奇	，	中	间	的	一	档	竹柱已	断	为	数	截	，	显然	他	是	以	内力	震	断	竹柱	，	再	以	内力	激动	算	珠	射出	，	这	功夫	当真	他	***	了不起	。

“	这	一	男	一	女	越	说	越	高兴	，	我	却	越来越	害怕	。	我	在	这	屋子	里	做	下	了	三	十几	条	人命	的	大	血案	，	偏偏	僵	在	这里	，	动	是	动	不	得	，	话	又	说	不	出	，	我	自己	杀人	抵命	，	倒	也	罪有应得	，	可是	这么	一来	，	非	连累	到	我	柯	师兄	不可	。	这	两	个	多时	辰	，	真比受	了	十	年	二十	年	的	苦刑	还要	难	过	。	直	等到	四处	鸡	啼声	起	，	那	男子	才笑	了	笑	，	说道	：	‘	娘子	，	下面	这	几步	，	今天	想	不	出来	了	，	咱们	走	吧	！	’	那	女子	道	：	‘	这位	金	算盘	崔	老师	帮	你	想出	了	这	一	步	妙法	，	该	当	酬谢	他	什么	才是	！	’	我	又是	一	惊	，	原来	他们	早	知道	我	的	姓名	。	那	男子	道	：	‘	既然如此	，	且	让	他	多	活	几	年	。	下次	遇着	再	取	他	性命	吧	！	他	胆敢	骂	你	骂	我	，	总	不成	骂	过	就	算	。	’	说	着	收起	了	书本	，	跟着	左掌	回转	，	在	我	背心	上	轻轻	一	拂	。	解开	了	我	的	空道	。	这	对	男女	就	从	窗	中	跃	了	出去	。	我	一	低头	，	只见	胸口	衣衫	上	破	了	三	个	洞	也	，	三	颗	算盘	珠	整整齐齐	的	钉	在	我	胸口	，	真是用	尺	来	量	，	也	不	容易	准	得	这么	厘	毫不	差	。	喏	喏	喏	，	诸位	请	瞧瞧	我	这	副	德行	。	”	说	着	解开	了	衣衫	。

众人	一	看	，	都	忍不住	失笑	。	但	见	两	颗	算盘	珠	恰好	嵌	在	他	两	个	乳头	之上	，	两	乳	之间	又是	一	颗	，	事隔	多年	，	难得	他	竟然	并不	设法	起	出	。	崔	百泉	摇摇头	，	扣	起	衫	钮	，	说道	：	“	这	三	颗粒	算盘	珠	嵌	在	我	身上	，	这	罪	可	受	得	大	了	。	我	本	想	用	小	刀子	挖	了	出来	，	但	微	一	用力	，	撞	动	自己	穴道	，	立时	便	晕	了	过去	，	非得	两	个	时辰	不能	醒	转	。	慢慢	用	挫伤	刀	或	沙	纸	来	挫	、	来	擦	吗	？	还是	疼	我	爷爷	***	乱叫	。	这	罪孽	阴魂	不	散	，	跟	定	了	我	，	只	须一	变天	要	下雨	，	我	这	三	个	地方	就	痛	得	***	好不	难熬	，	真是	比	乌龟	壳	儿	还	灵	。	”	众人	不由得	又是	骇异	，	又是	好笑	。

崔	百泉	叹	了	口气	道	：	“	这	人	说	下次	见到	再	取	我	性命	。	这	性命	是	不能	让	他	取	去	的	，	可是	只要	遇	上	了	他	，	不	让	他	取	也	是	不	成	。	唯一	的	法子	只	有	不	让	他	遇上	。	事	出	无奈	，	只好	远走高飞	，	混	到	镇	南	王爷	的	府	上来	，	这里	有	段	王爷	、	高侯	爷	、	褚	朋友	这	许多	高手	在	，	终	不	成	眼睁睁	的	袖手	不顾	，	让	我	送	了	性命	。	这	三	颗	捞	什	子	嵌	在	我	胸口	上	，	一	当	痛	将	起来	，	只有	拚命	喝酒	，	胡里胡涂	的	熬	一阵	。	什么	雄心壮志	、	传宗接代	，	都	***	抛	到	九霄云外	去	了	。	”

众人	均匀	想	：	“	此人	的	遭际	和	黄眉僧	其实	大同小异	，	只不过	一个	出家	为	僧	，	一个	隐性	埋	名	而已	。	”	段誉	问道	：	“	霍先生	，	你	怎知	这	对	夫妇	是	姑苏	慕容氏	的	？	”	他	叫	惯	了	霍先生	，	一时	改	不	过口	来	。

崔	百泉	搔搔	头皮	，	道	：	“	那是我	师哥	推想	出来	的	。	我	挨	了	这	三	颗	算盘	珠	后	，	便	去	跟	师哥	商量	，	他	说	，	武林中	只	有	姑苏	慕容氏	一家	，	才会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我	惯用	算盘	珠	打	人	，	他	便	用	算盘	珠	打	我	。	‘	姑苏	慕容	’	家	人丁	不	旺	，	***	，	幸亏	他	人丁	稀少	，	要	是	千	子	百	孙	，	江	硝	上	还有	什么	人	胜	下来	，	就	只	他	慕容	氏	一家	了	。	”	他	这话	对	‘	大理	段氏	’	实在	颇为	不	敬	，	但	也	无	人	理会	。	只	听	他	续道	：	“	他	这家	出名	的	人	就	只	一个	慕容博	，	四十三	年	前	，	用	金刚	指	力	伤	了	这位	大师	的	少年	十五六	岁	，	十八	年	前	，	给	我	身上	装	算盘	珠	的	家伙	当时	四十	来岁	，	算来	就是	这	慕容	博	了	，	想不到	我	师哥	又	命	丧	他	手	。	彦	之	，	你	师父	怎	地	得罪	他	了	？	”

过	彦	之	道	：	“	师父	这些	年	来	专心	做生意	，	常说	‘	和气	生财	’	，	从没	跟	人	合	气	，	决不能	得罪	了	‘	姑苏	慕容	’	家	。	我们	在	南阳	，	他们	在	苏州	，	路程	可	差	了	十万八千里	。	”

崔	百泉	道	：	“	多	半	这	慕容	博	找	不	到	我	这	缩头	乌龟	，	便	去	问	你	师父	。	你	师父	有	义气	，	宁死	也	不	肯	说	我	是	在	大理	，	便	遭	了	他	毒手	。	柯	师哥	，	是	我	害	了	你	啦	。	”	说	着	泪水	鼻涕	齐	下	，	呜咽	道	：	“	慕容博	，	博	博博	，	我	剥	你	的	皮	！	”	他	哭	了	几	声	，	转头	向段正	淳道	：	“	段	王爷	，	我	话	也	说	明白	了	，	这些	年	来	多谢	你	照	拂	，	又	不	拆穿	我	的	底细	，	崔某	真是	感激	之	至	，	却	也	难以	图报	。	我	这	可	要	上姑苏	去	了	。	”	段正淳	奇道	：	“	你	上姑苏	去	？	”

崔	百泉	道	：	“	是	啊	。	我	师哥	跟	我	是	亲兄弟	一般	。	杀	兄	之	仇	，	岂能	不	报	？	彦	之	，	咱们	这	就	去	吧	！	”	说	着	向	众人	团团	一	揖	，	转身	便	出	。	过彦	之	也	是	拱手	为	礼	，	跟	了	出去	。

这	一	着	倒	大出众	人	意料之外	，	眼见	他	对	姑苏	慕容	怕	得	如此	厉害	，	但	一	说	到	为	师兄	报仇	，	明知	此	去	必死	，	却	也	毫不	畏惧	。	各	人心	下	暗暗	起敬	。	段正	淳道	：	“	两	位	不	忙	。	过	兄	远	来	，	今晚	便	在	舍下	歇	一	宿	，	明日一	早	动身	不	迟	。	”	崔	百泉	停步	转身	，	说道	：	“	是	，	王爷	吩咐	，	我们	再	扰	一餐	便了	。	彦	之	，	咱们	喝酒	去	。	”	带	了	过彦	之	出外	。

保定	帝	对	段正	淳道	：	“	淳弟	，	明日	你	率	同	华	司徒	、	范	司马	、	巴司空	，	前	去	陆凉州	身	戒	寺	，	代	我	在	玄悲	大师	灵前	上	祭	。	”	段正淳	答应	了	。	慧	真	、	慧	观	下	拜	致谢	。	保定	帝	又	向段正	淳道	：	“	拜见	五	叶	方丈	后	，	便	在	身	戒	寺	等候	少林寺	的	大师	们	到来	，	请	他们	转呈	我	给	玄慈	方丈	的	书信	。	”	向巴	天石道	：	“	写	下	两	通书	信	，	一通	致	少林	方丈	，	一通	致身	戒	寺方丈	，	再	备	两	份	礼物	。	”	巴天石	躬身	奉旨	。	保定	帝	道	：	“	你	陪	少林寺	的	两	位	大师	下去	休息	吧	。	”	待	巴天石	陪同	慧	真	、	慧	观	二	僧	出去	，	保定	帝	道	：	“	我	段氏	源	出	中原	武林	，	数	百年	来	不	敢	忘	本	。	中原	武林	朋友	来到	大理	，	咱们	礼敬	相待	。	可是	我	段氏	先祖	向	有	遗训	，	严禁	段	氏	子孙	参与	中原	武林	的	仇杀	私	门	。	玄悲	大师	之	死	，	我	大理	仙家	虽	不能	袖手	不	理	，	但	报仇	之	事	，	仍	当	由	少林	派	自行	料理	，	我们	不能	插手	。	”	段正	淳道	：	“	是	，	兄弟	理会	得	。	”

黄眉僧	道	：	“	这	中间	的	分寸	，	当真	不易	拿捏	。	咱们	非	相助	少林	派	不可	，	却	又	不能	混入	仇杀	。	慕容	氏	一家	虽然	人丁	不	旺	，	但	这样	的	武林	世家	，	朋友	和	部属	必定	众多	。	少林	派	与	姑苏	慕容	正面	为	敌	，	实	是	震惊	武林	的	大事	，	腥风血雨	，	不知	要	杀伤	多少	人	命	。	大理国	这些	年	来	国泰民安	，	咱们	倘若	卷入	了	这个	漩涡	，	今后	中原	武人	来	大理	寻衅	生事	，	只怕	要	源源不绝	了	。	”

保定	帝	道	：	“	大师	说	得	是	。	咱们	只有	一面	凭	正道	行事	，	一面	处处	让	人	一	步	。	淳弟	，	你	须	牢牢	记得	‘	持	正	忍让	’	这	四	个	字	。	”	段正淳	躬身	领	训	。

黄眉僧	道	：	“	两	位	贤弟	，	这	就	别	过	，	我	还	得	去	万劫谷	走	一遭	。	”	众	人均	感	诧异	。	保定	帝	道	：	“	师兄	去	万劫谷	尚	有	何事	？	可	要	带	什么	人	？	”	黄眉僧	呵呵	笑道	：	“	我	连	两	个	小	徒	也	不	带	。	两	位	贤弟	且	猜	上	一	猜	，	我	去	万劫谷	何事	？	”	保定	帝	与	段正淳	见	他	笑吟吟	地	，	料	来	并非	什么	难事	，	却	也	猜想	不	透	。	黄眉僧	对	段誉	笑道	：	“	贤	侄	多半	猜	得	到	。	”

段	誉	一怔	：	“	为什么	伯父	和	爹爹	都	猜	不	到	，	我	反而	猜	得	到	？	”	一	沉吟	间	，	已知	其	理	，	笑道	：	“	大师	要	去	覆	局	。	”	黄眉僧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正	是	。	我	怎	地	会	赢得	延庆太子	这	局	棋	，	实在	厅	怪	之	极	。	他	自己	填	死	一只眼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段誉	摇头	道	：	“	小	侄	也	想	不	明白	。	”	黄眉僧	道	：	“	莫非	石屋	中	或	青石	上	有	什么	古怪	？	老	衲	非	再	去	瞧瞧	不可	。	”	喜	弈	之	人	下	了	一局	之后	，	不论是	胜	是	败	，	事后	必定	细	加	推敲	，	何处	失	着	失	先	，	何处	过	强过	缓	，	定要	钻研	明白	，	方得	安心	。	黄眉僧	这	局	棋	胜	得	尤其	奇怪	，	若	不	弄清楚	这	中间	的	关键	所在	，	难免	烦恼	终身	。

当下	保定	帝	起驾	回宫	。	黄眉僧	吩咐	两	个	徒	儿	回	拈花寺	，	独自	来到	万劫谷	，	将	段延庆	震裂	了	的	青石	棋局	重	行	拼	起	，	一	着	着	的	从头	推想	。

段	正	淳	送	了	保定	帝	和	黄眉僧	出	府	，	回到	内室	，	想	去	和	王妃	叙话	。	不料	刀白凤	正在	为	他	又	多	了	个私	生	女儿	钟灵而	生气	，	闭门	不	纳	。	段正淳	在	门外	哀告	良久	，	刀白凤	发话	道	：	“	你	再	不	走	，	我	立刻	回玉虚	观	去	。	”

段	正	淳	无奈	，	只	得	到	书房	闷	坐	，	想起	钟灵为	云中鹤	掳去	，	不	知	钟万仇	与	南海	鳄	神	是否	能	救	得	回来	，	褚万里	等	出去	打探	讯息	，	迄未	回报	，	好生	放心不下	。	从	怀中	摸准	出	甘宝宝	交	来	的	那只	黄金钿	盒	，	瞧着	她	所	写	那几行	蝇头	细	字	，	回思	十七	年前	和	她	欢聚	的	那段	销魂	蚀	骨	的	时光	，	再	想像	她	苦	候	自己	不	至	而	被迫	与	钟万仇	成婚	的	苦楚	，	不由得	心中	大	痛	：	“	那时	她	还	只	是	个	十七	岁	的	小姑娘	，	她	父亲	和	后母	待	她	向来	不	好	，	腹	中	怀	了	我	的	孩儿	，	却	教	她	如何	做人	？	”

越	想	越	难过	，	突然	之间	，	想起	了	先前	刀白凤	在	席上	对	华司徒所	说	的	那名话	来	：	“	这	条	地道	通	入	钟夫人	的	居室	，	若	不	堵死	，	就	怕	咱们	这里	有	一	位	仁兄	，	从此	天天	晚上	要	去	钻	地道	。	”	当即	召来	一	名	亲兵	，	命	他	去	把	华司徒手	下	两	名	得力	家	将	悄悄	传来	，	不可	泄	漏风声	。

段	誉	在	书房	中	，	心中	翻来覆去	的	只是	想	着	这些	日子	中的	奇遇	：	跟	木婉清	订	了	夫妇	之	约	，	不料	她	竟是	自己	妹子	，	岂知	奇	上	加	奇	，	钟灵	竟然	也	是	自己	妹子	。	钟灵	被	云中鹤	掳去	，	不知	是否	已然	脱险	，	实	是	好生	牵挂	。	又	想	慕容	博	夫妇	钻研	‘	凌波	微步	’	，	不知	跟	洞	中的	神仙	姊姊	是否	有	什么	瓜葛	？	难道	他们	是	‘	逍遥派	’	的	弟子	？	神仙	姊姊	吩咐	我	去	杀	了	他们	？	这	对	夫妇	武功	这样	高强	，	要	我	去	杀	了	他们	，	那	真是	天	大	的	笑话	了	。

又	想	这些	日子	给	关在	石屋	之中	，	幸好	没	做	下	**	的	事	来	，	当真	侥幸	之	至	，	‘	凌波	微步	’	的	步法	练	得	倒	熟	了	许多	，	可是	神仙	姊姊	吩咐	的	功课	却	耽误	得	久	了	。	当下	便	探手	入	怀	，	要	去	取	卷轴	出来	，	手指	刚	碰到	，	便	觉	不妙	，	急忙	取出	，	口中	连珠	价	的	只	叫	：	“	啊哟	，	啊哟	！	”	但	见	那	卷轴	早已	撕成	了	一	片片	碎	帛	，	胡乱	卷成一	卷	，	一	展开	来	，	那里	还	成	模糊	？	破	帛	碎	缣	，	最多	出	只	胜	下	两三	成	，	郑家	的	图形	文字	更	烂	得	不堪	。	段誉	全身	如	坠	冰窖	，	心中	只	道	：	“	怎么	……	怎么会	变成	这个	样子	？	”

过	了	良久	，	才	依稀	想起	，	给	青	袍	怪客	关	在	石屋	之	时	，	他	体内	燥热	难当	，	将	全身	衣衫	乱	撕	乱扯	，	到	后来	狂	走	疾	奔	，	仍	是	不断	乱	撕	衣衫	，	迷糊	之中	，	那里	还	分	得	出	是	衣衫	不是	卷轴	，	自然	是	一并	撕得	稀烂	，	随手	乱	抛	。

对	着	图	中	裸女	的	断手	残肢	发	了	一阵	呆	，	又	不	自禁	的	大	有	如释重负	之	感	，	“	卷轴	已	烂	，	神仙	姊姊	的	神功	便	练	不	成	了	，	这	不	是	我	不	肯	练	，	而是	没法	练	。	什么	杀	尽	‘	逍遥派	’	弟子	云云	，	一概	不	算	了	。	”	将	破碎	帛	片	投入	火炉	，	打着	了	火	，	烧成	了	灰烬	。	心想	：	“	这	卷轴	中的	裸体	图	开	，	多	看	一	次	，	便	亵渎	了	一	次	神仙	姊姊	，	如此	火化	，	正	乃	天意	。	”

眼见	天色	已晚	，	于是到	母亲	房去	，	想	陪	好心	产	话	，	跟	她	一起	吃饭	。	来到	房外	，	却	见	房门	紧闭	。	服侍	王妃	的	婢女	笑嘻嘻	的	道	：	“	王妃	睡	了	，	公子	明天	来吧	。	”	段誉	心	道	：	“	啊	，	是	了	，	爹爹	在	房里	。	”	转身	出来	，	想	去找	木婉清	说话	，	走过	一	条	回廊	，	却	觉	还是	暂且	避嫌	的	好	，	此时	见面	，	徒然	惹	她	伤心	。	百无聊赖	之际	，	信步	走到	后花园	中	。

此时	天色	已然	蒙胧	，	在	池边	亭	中	坐	了	一会	，	眼见	一	弯	新月	从	东	升起	，	心想	这	月光	也	会	照	到	剑湖	之	畔	的	无量	玉	壁	上	，	再	过	几	个	时辰	，	玉壁上	现出	一	柄	五彩缤纷	的	长剑	，	便	会	指	着	神仙	姊姊	所居的洞	府	。	正	想	得出	神	，	忽听	得	围墙	外	轻轻	传来	了	几	下	口哨	声	，	停	得	一停	，	又	响	了	几	下	。	若	在	往日	，	听	了	毫不	在	意	，	但	他	自	经	这	几日	来	的	一番	阅历	，	心	知	有	异	，	寻思	：	“	莫非	是	江湖	人物	打	暗号	？	”

过	不	多	时	，	哨声	又	起	，	突	见	牡丹	花坛	外	一个	人影	快速	掠过	，	奔	到	围墙	边	，	跃上	了	墙头	。	段誉	失声	叫	道	：	“	婉	妹	！	”	那人正	是	木婉清	。	只	见	她	涌	身	跃	起	，	跳到	了	墙外	。

段	誉	又叫	了	声	：	“	婉	妹	！	”	奔	到	木婉清	跃进	下	之	处	，	他	可	没	能耐	跃上	墙头	，	花园	后门	就	在	旁边	，	但	上	了	闩	，	又	有	铁锁	锁着	，	只	得	大	叫	：	“	婉	妹	，	婉	妹	！	”

只	听	木婉清	在	墙外	大声	道	：	“	你	叫	我	干	么	？	我	永远	不	再见	你	面	。	我	跟	我	妈	去	了	。	”	段誉	急	道	：	“	你	别	走	，	千万	别	走	！	”	木婉清	不	答	。

过	了	一会	，	只	听得	墙外	一个	年纪	较大	的	女子	声音	说道	：	“	婉儿	，	咱们	走	吧	！	唉	！	没有	用	的	。	”	木婉清	仍	是	不	答	。	段誉	料得	那	女子	必	是	秦	红棉	，	叫	道	：	“	秦	阿姨	，	你们	都	请	进来	。	”

秦	红棉	道	：	“	进来	干什么	？	好	让	你	妈妈	杀	了	我	吗	？	”

段	誉	语塞	，	用力	锤打	园门	，	叫	道	：	“	婉	妹	，	你	别	走	，	咱们	慢慢	想法子	。	”	木婉	清道	：	“	有	什么	法子	好	想	？	老天爷	也	没法子	。	”	顿	了	一	顿	，	突然	叫	道	：	“	啊	！	有	一个	法子	，	你	干	不	干	？	”	段誉	喜	道	：	“	好	啊	，	什么	法子	？	”

只	听得	嗤嗤	声响	，	一处	蓝印印	的	刀刃	从	门缝	中	插	进来	，	切断	了	门闩	，	跟着	砰砰	两	响	，	园门	飞	开	，	木婉清	站	在	门口	，	手中	执着	那柄蓝	印	印	的	修罗刀	，	说道	：	“	你	伸过	脖子	来	，	让	我	一	刀	割断	了	，	我	立刻	自杀	。	咱俩	投胎	再	世	做人	，	那时	不是	兄妹	，	就	好	做	夫妻	了	。	”

段	誉	吓得	呆	了	，	颤	声道	：	“	这	……	这	不	……	不	成	的	！	”

木	婉	清道	：	“	我	肯	，	你	为什么	不	肯	？	要不然	你	先	杀	我	，	你	再	自	镣	。	”	说	着	将	修罗刀	递	将	过来	。	段誉	急	退	两步	，	说道	：	“	不行	，	不行	！	”

木	婉	清	慢慢	转	过	身	去	，	挽	了	母亲	手臂	，	快步走	了	。	段誉	呆呆	望着	她	母女	俩	的	背影	隐没	在	黑暗	之中	，	良久	良久	，	凝	立	不	动	。

月亮	渐渐	升	至	中天	，	他	兀自	呆立	沉思	。	突然间	后	颈	一	紧	，	身子	被	人	凌空	提	起	，	一	人	低声	笑道	：	“	你	要	死	还是	要	活	？	做	我	师父	，	是	死	师父	，	做	我	徒	儿	，	是	活	徒	儿	！	”	正是	南海	鳄	神	的	声音	。

段	正	淳	带着	华赫艮	手下	的	两	名	得力	家	将	，	快	马来到	万劫谷	。	这	两	名家	将	随同	华赫艮	挖掘	地道	，	知道	地道	的	入口	所在	，	搬	开	掩盖	在	入口	上	的	树枝	。	一	名家	将	道	：	“	小人	带路	。	”

段	正	淳道	：	“	不用	！	你	两	个	在	这里	等	我	。	”	正要	向	地道	中	爬	去	，	忽	见	西首	大树	后	人影	一闪	，	身	法	甚	是	迅速	。	段正淳	立即	纵	起	，	奔	将	过去	，	低声	喝道	：	“	什么	人	？	”

大树	后	那人	低声	道	：	“	王爷	！	是	我	，	崔	百泉	。	”	斜着	身子	出来	。	段正	淳厅	道	：	“	崔兄	到	这里	来	干部	什么	？	”	崔	百泉	道	：	“	小人	听得	王爷	的	千金	给	奸人	掳掠	了	去	，	和	过	师	侄	两	人	分	出来	寻找	。	小人	在	路上	见到	了	些	线索	，	推想	小姐	逃到	了	这里	，	那	奸人	却	似乎	仍	在	紧追不舍	”	段正淳	心	下	恍然	：	“	这	崔	百泉	是	个	恩怨	分明	的	汉子	，	他	在	我家	躲	了	这些	年	，	有	恩	未	报	。	此次	去找	姑苏	慕容	报仇	，	是	决意	将	性命	送	在	他	手里	。	他	只	盼	能	为	我	找回	灵	儿	，	报答	我	这	十	多年来	的	相庇	之	情	。	”	当即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崔兄	高义	，	在下	感激不尽	。	”	崔	百泉	道	：	“	小人	到	那边	去找	。	”	身形	一	幌	，	没入	了	树林	之中	，	轻功	颇为	了得	。

段	正	淳	略	感	宽	怀	，	心想	：	“	这	崔兄	的	武功	，	不	在	万里	、	丹臣	他们	之下	。	”	当	下回	到	地道	入口处	，	钻	了	进去	。

爬行	一程	，	地道	分	岔	。	他	已	问明	华	司徒	的	两	名家	将	，	知道	地道	东北	通向	先前	囚禁	段	誉	与	木婉清	的	石屋	，	西北	通向	钟夫人	卧室	，	当即	向	西北方	爬	去	。	来到	尽头	，	将	头顶	木板	轻轻	托	起	数	寸	，	眼前	便	见	光亮	，	从	缝隙	中	望	上去	，	只见	到	一	双	浅	紫色	的	乡	花	鞋子	踏	在	地下	。

段	正	淳	心头	大	震	，	将	木板	又	托	起	两	寸	，	只	听得	甘宝宝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过	了	一会	，	幽幽	的	道	：	“	倘若	你	不	是	王爷	，	只	是	个	耕田	打猎	的	汉子	，	要	不然	，	是	偷鸡摸狗	的	小贼	也好	，	是	打家劫舍	的	强人	出	好	，	我	便	能	跟	了	你	去	……	我	一辈	了	跟	了	你	去	……	”	跟	着	几滴	泪水	掉	下来	，	落在	她	花鞋	边	的	地板	上	。	段正淳	胸口	热血	上	涌	，	心	道	：	“	我	不	做	王爷	了	，	我	做	小贼	、	做	强人	去	，	让	你	一辈子	跟	着	我	。	这	王爷	有	什么	做	头	？	”

只	听	甘宝宝	又	道	：	“	难道	……	难道	这	一辈子	我	当真	永远	不	再见	你	一面	？	连	一面	也	见	你	不	着	？	我	……	我	还是	死	了	的	好	……	淳	哥	，	淳	哥	……	你	想	我	不想	？	”	这	几	下	低	呼	，	当	真是	荡气回肠	。	段正淳	忍不住	低声	道	：	“	宝宝	，	亲亲	宝宝	。	”

甘宝宝	吃	了	一	惊	，	站	起	身	来	，	随即	又	叹	了	口	气	，	自言自语	：	“	我	又	在	做梦	了	，	梦里	又	听	到	你	在	叫	我	啦	。	”

段	正	淳	低声	道	：	“	亲亲	宝宝	，	是	我	在	叫	你	，	我	一直	在	想	你	，	记挂	着	你	。	”

甘宝宝	惊呼	一声	：	“	淳	哥	，	当真	是	你	？	”	段正淳	揭开	木板	，	钻	了	出来	，	低声	道	：	“	亲亲	宝宝	，	是	我	！	”	甘宝宝	突然	见到	段正淳	，	登时	脸上	全	没	了	血色	，	走	上	几步	，	身子	摇	幌	。	段正淳	抢	上去	将	她	搂住	。	甘宝宝	身子	一	颤	，	晕	了	过去	。

段	正	淳	忙	捏	她	人	中	。	甘宝宝	悠悠	醒	转	，	觉	到	身	在	段正淳	怀中	，	他	正	在	亲	自己	的	脸	，	欢喜	得便	似	全身	都	要	炸	了	过来	，	脑	中	晕眩	，	低声	道	：	“	淳	哥	，	淳	哥	，	我	……	我	又	在	做梦	啦	。	”	段正淳	紧紧	抱住	她	温软	的	身子	，	在	她	耳边	低声	道	：	“	亲亲	宝宝	，	你	不	是	做	梦	，	是	我	在	做梦	！	”

突然	门外	有	人	粗声	喝道	：	“	谁	？	谁	在	房里	？	我	听	到	是	个	男人	。	”	正是	钟万仇	的	声音	。

段	正	淳	和	甘宝宝	都	大吃一惊	。	甘宝宝	大声	道	：	“	是	我	，	什么	男人	，	女人	，	又	在	胡说八道	了	！	”	段正淳	在	她	耳边	道	：	“	你	跟	我	逃走	！	我	去	做	小贼	、	强盗	，	我	不	做	王爷	了	！	”	甘宝宝	大喜	，	低声	道	：	“	我	跟	你	去	做	小贼	老婆	，	做	强盗	老婆	。	便	做	一	天	……	也	是	好	的	。	”

钟万仇	不得	妻子	许可	，	不	敢	随便	入房	，	但	在	窗外	已	见	到	一个	男子	的	黑影	，	大	叫	：	“	你	房里	有	男人	，	我	……	我	见	了	！	”	再不	理会	妻子	是否	准许	，	砰	的	一声	，	飞	足	踢开	了	房门	。

段	誉	给	南海	鳄	神	抓住	了	后	领	，	提	在	半	空	，	登时	动弹	不得	。	他	的	‘	北	冥	神功	’	只	练成	一路	‘	手	太	阴	肺经	’	，	只有	大拇指	的	少商穴	和	人	相触	，	而	对	方又正	在	运劲	，	方能	吸入	内力	，	其余	穴道	却	全	不管	用	。	他	正	想	张口	呼叫	，	南海	鳄	神	什	左手	按住	他	口	，	抱起	他	发	足	疾驰	，	直到	远离	镇静	南	王府	的	僻静	之	处	，	才放	他	下地	，	一手	仍	是	抓住	他	后	领	，	生怕	他	使	出	古怪	步法	逃走	。

段	誉	苦笑	道	：	“	原来	你	改变	主意	，	不想	做	我	徒	儿	，	要	做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谁	说	的	？	你	先	磕	还	我	八	个	响	头	，	将	我	逐出	门墙	，	不	要	我	做	徒	儿	了	，	然后	再	向	我	磕	八	个	响	头	，	拜	我	为	师	。	咱们	规规矩矩	，	一清二楚	，	那	我	就	没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的	事	。	”	段誉	哑然失笑	，	摇头	道	：	“	我	不	干	！	我	此刻	给	你	抓住	，	全无	还手	之	力	，	你	杀死	我	好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呸	，	我	才	不	上	你	这个	当	，	老子	决	不	会	给	人	驴	得	做	上	乌龟	儿子	王八蛋	。	你	道	我	好	蠢	么	？	”	段誉	道	：	“	你好	聪明	，	十分	聪明	！	”

南海	鳄	神	想出	了	‘	妙计	’	，	只	道	可以	‘	规规矩矩	、	一清二楚	’	的	手续	完备	，	就	可	化	秆	为	师	，	岂知	对方	宁死	不	磕	十六	个	响	头	，	盘算	了	几	天	的	如意算盘	全然	打	不	响	，	不禁	大	感	彷徨	。

段	誉	道	：	“	你	南海派	的	规矩	，	徒	儿	可不可以	杀	师父	？	”	南海	鳄	神道	：	“	当然	不	可以	，	只有	师父	杀	徒	儿	，	决	没	徒	儿	杀	师父	的	事	。	”	段誉	道	：	“	那么	徒	儿	听	师父	的	吩咐	呢	，	还是	师父	听	徒	儿	的	吩咐	？	”	南海	鳄	神道	：	“	自然	是	徒	儿	听	师父	的	吩咐	，	你	拜	我	为	师	之后	，	什么事	都	得	听	我	吩咐	。	”	段誉	笑道	：	“	现	下	你	还	是	我	徒	儿	，	我	叫	你	去	夺回	小	师娘	来	，	你	办好	了	没有	？	”

南海	鳄	神道	：	“	***	，	我	跟	云老四	动	架	，	小	师娘	的	老子	也	赶	了	来	，	乘机	把	小	师娘	抢	了	去	。	”	段誉	听到	钟灵已	逃脱	云中鹤	毒手	，	心	下	大	喜	。

南海	鳄	神	又	道	：	“	后来	我	又	跟	小	师娘	的	老子	打架	，	他	打	了	一会	就	不	肯	打	了	，	小师	妨	那时	已	自己	走	了	。	云老四	说	，	咱们	得	去	万劫谷	杀	了	钟万仇	。	”	段誉	道	：	“	为什么	？	”	南海	鳄	神道	：	“	这	件	大事	不可不	办	，	否则	岳老二	在	江湖上	一辈子	抬	不	起	头	来	，	人人	都	瞧	我	不	起	。	”	段誉	奇道	：	“	那	是	什么	道理	？	云老	四	骗人	，	你	不用	听	他	的	。	”

南海	鳄	神道	：	“	不	，	不	！	云老四	是	为	我	好	。	你	不	明白	这	中间	的	道理	，	我	来	指点	你	。	那	小姑娘	是	我	师娘	，	已	长	了	我	一辈	，	她	的	老子	便	长	我	两	辈	，	***	，	钟万仇	是	什么	东西	，	怎能	长	我	两	辈	？	非	杀	了	他	不可	。	云老四	还	说	，	他	要	去	抢	钟万仇	的	老婆	来	做	老婆	，	他	是	顾念	‘	四大	恶人	’	的	义气	，	完全	为	我	出力	，	奋不顾身	，	勉为其难	。	”

段	誉	更加	奇怪	，	问道	：	“	那	是	什么	道理	？	”	南海	鳄	神道	：	“	钟万仇	的	老	波	，	是	我	师娘	的	母亲	，	眼下	也	长	了	我	两	辈	。	倘若	云老	四	抢	了	她	来	做	了	老婆	，	那	就	是	岳老二	把	弟	的	老婆	，	是	我	的	弟妇	。	她	的	女儿	就	比	我	低	了	一辈	，	是	我	的	侄女	。	你	是	我	侄女	的	老公	，	是	我	的	侄	婿	，	也	比	我	低	了	一辈	。	那时候	我	叫	你	师父	，	你	叫	我	姻	伯	，	咱	两	个	不	是	两头	大	吗	？	哈哈	！	这	法	儿	真妙	。	”

段	誉	哈哈大笑	。	南海	鳄	神道	：	“	快	走	，	快	走	，	赶紧	去办	了	这	件	大事	，	这	世上	决	不	容有比	岳老二	高上	两	辈	之	人	。	”	抓住	段誉	手	，	飞	步	向	万劫谷	奔去	。

段	正	淳	听得	钟万仇	踢	门	进房	，	脑	中	闪过	一个	念头	：	“	不能	杀	他	！	”	轻轻	挣脱	甘宝宝	的	搂抱	，	钻入	地洞	，	托	好	了	洞口	木板	。

钟万仇	手提	大刀	，	冲进	详尽	来	，	却	见	房中便	只	甘宝宝	一	人	，	忙	到	衣橱	、	床	底	、	门后	各处	搜寻	，	别	说	没	男人	，	连鬼	影	也	没	半	个	，	心中	大	奇	。	甘宝宝	怒道	：	“	你	又	来	欺侮	我	了	，	快	一	刀	杀	了	我	干净	。	”	钟万仇	找	不	到	男人	，	早已	喜悦	不胜	，	急忙	抛开	大刀	，	陪	笑道	：	“	夫人	，	是	我	眼花	，	定是	刚才	多	喝	了	几	杯	！	”	一面	说	，	一面	兀自	东张西望	。

突然	门外	脚步声	急	，	钟灵大	叫	：	“	妈	，	妈	！	”	飞	步	抢	进房	来	。	跟着	云中鹤	的	声音	叫	道	：	“	你	逃到	天边	，	我	也	要	捉	到	你	。	”	快步	追	了	进来	。

钟灵叫	道	：	“	爹	，	这	恶人	……	这	恶人	又	来追我	……	”	她	逃避	云中鹤	的	追逐	，	早已	上气不接下气	，	幸好	自己	家中	门户	熟悉	，	东躲西藏	，	而	云中鹤	在	这	此	转弯抹角	的	所在	，	又	施展	不	出	轻功	，	才	给	她	逃到	了	母亲	房中	。	云中鹤	见	钟万仇	夫妇	都在房	中	，	不	木材	不大	喜	，	心想	正好	就此	杀	了	钟万仇	，	将	钟夫人	、	钟灵	两	个	一并	掳去	。

钟万仇	连发	三	掌	，	都	给	云中鹤	闪身	避开	。	云中鹤	绕过	桌子	，	去	追	钟灵	，	心想	：	“	得	把	小妞儿	先	点	倒	了	，	再	杀	其父	而	夺	其	母	，	免得	给	她	逃走	。	”	钟灵叫	道	：	“	竹篙	子	，	你	再	追	我	，	我	可	要	呵	你	痒	了	。	”	云中鹤	一怔	，	叫	道	：	“	你	呵	得	我	着	？	再	试试	看	。	”	说	着	纵身	向	她	扑去	。

那	日	钟	灵	给	云中鹤	抱	了	去	，	拚命	挣扎	，	却	那里	挣得	脱	他	的	掌握	？	心里	怕	得	要命	，	只	听得	南海	鳄	神远远	追来	，	大	叫	：	“	师娘	，	师娘	！	你	伸手	掏	他	的	腋窝	儿	，	这	瘦	竹篙	可	最	怕	痒	。	”	钟灵	心想	：	“	呵	痒	吗	？	那	倒	是	我	的	拿手	本事	。	”	伸出	手	来	，	正要	往	云中鹤	腋窝	里	呵	去	，	不料	云中鹤	先	听	到	南海	鳄	神	的话	，	不等	钟灵手	到	，	忍不住	已	笑	了	起来	。	这么	一	笑	，	便	奔	不快	了	，	南海	鳄	神	跟着	便	即	追	到	。

云中鹤	道	：	“	岳	老三	，	你	可	上	了	人家	的当	啦	！	”	南海	鳄	神道	：	“	什么	上当	不	上当	？	快	放	下	我	师娘	，	要不然	便	偿	偿	鳄	嘴	剪	的	滋味	。	”	云中鹤	无可奈何	，	只得	将	钟灵放	下	。	钟灵	乘	云中鹤	不	备	，	伸手	便	去	呵	痒	。	云中鹤	弯	了	腰	，	笑得	喘	不	过气	来	。	他	越是	笑	，	钟灵	越是	不住	手	的	呵	。	云中鹤	一面	笑	，	一面	不住	咳嗽	。	南海	鳄	神道	：	“	师娘	，	你	这	就	饶	了	他吧	，	再	呵	下去	，	他	一口气	接	不	上来	，	可	活	不成	啦	！	”	钟灵	好生	厅	怪	，	这	恶人	武功	很高	，	怎么会	给	人	呵	痒	呵	死	？	说道	：	“	我	不信	，	我	呵	死	他	试试	看	。	”	南海	鳄	神道	：	“	不	成	，	试	不得	，	呵	死	了	便	活	不	转	了	。	云中鹤	的	练功	罩门	是	在	腋下	‘	天	泉	穴	’	，	这	地方	碰	也	碰	不得	。	”

钟灵听	他	这	和	说	，	便	放手	不再	呵	关头	。	支中鹤	站直	身子	，	突然	一口	唾沫	向	南海	鳄	神	吐	去	，	骂	道	：	“	死	鳄鱼	，	臭	鳄鱼	！	我	练功	的	罩门	所在	，	为什么	说	与	外人	知道	？	”	钟灵道	：	“	好	啊	，	你	骂	人	！	”	伸手	又	支	呵	他	痒	，	不	料	这	一	次	却	不	灵	了	，	云中鹤	飞	出	一	脚	，	将	她	踢	了	个	筋斗	，	远远	的	站	在	一旁	。

南海	鳄	神	扶起	钟灵	，	问道	：	“	师娘	，	你	摔	痛	了	没有	？	”	钟灵	还	没	回答	，	只见	钟万仇	提刀	追来	，	叫	道	：	“	臭	丫头	，	你	死	在	这里	干什么	？	”	南海	鳄	神	回头	喝道	：	“	她	妈	的	，	你	不干不净	的	嚷嚷	什么	？	”	钟万仇	怒道	：	“	我	自己	骂	我	女儿	，	管你	什么事	？	”	南海	鳄	神	大	发脾气	，	指	着	钟万仇大	叫	：	“	你	……	你	这	狗贼	，	居然	想	占	我	便宜	？	我	……	我	岳	老二	跟	你	拚	了	。	”	钟万仇	道	：	“	我	占你	什么	便宜	了	？	”	南海	鳄	神道	：	“	她	是	我	师娘	，	已然	比	我	大	了	一辈	，	那是	事	出	无奈	，	我	也	汉	什么	法子	。	你	却	自称	是	她	老子	，	这	……	这	……	你	……	不	是	更	比	我	大	上	两	辈	？	岳老二	在	南海	为	尊	，	人人	叫	我	老祖宗	，	老爷爷	，	来到	中原	，	却	处处	比	人	矮	上	一两	辈	。	老子	不	干	，	万万	不	干	！	”

钟万仇	道	：	“	你	不	干	就	不	干	。	她	是	我	亲生	女儿	，	我	自然	是	她	老子	，	又	有	什么	‘	自称	’	不	‘	自称	’	的	？	”	南海	鳄	神	歪	着	头	向	他	父女	瞧	了	一会	，	说道	：	“	你	当然	是	‘	自称	’	。	我	师娘	这么	美丽	，	你	却	丑得	像	个	妖怪	，	怎么会	是	她	老子	？	我	师娘	定然	是	旁	人生	的	，	不	是	你	生	的	。	你	是	假	老子	，	不	是	真	老子	！	”	钟万仇	一	听	，	气得	脸	也	黑	了	，	提刀	向	南海	鳄	神	便	砍	。

钟灵	忙劝道	：	“	爹爹	，	这	人	将	我	从	恶人	手里	救	了	出来	，	你	别	杀	他	！	”

钟万仇	怒火	冲天	，	骂	道	：	“	臭	丫头	，	我	早	疑心	你	不	是	我	生	的	。	连	这	大笨蛋	都	这么	说	，	还有	什么	假	的	？	我	先	杀	他	，	再	杀	你	，	然后	去	杀	你	妈妈	！	”

钟灵见	二人斗	了	起来	，	一时	胜败	难	分	，	大声	叫	道	：	“	喂	，	岳	老三	，	你	不	可	伤	我	爹爹	。	”	又叫	：	“	爹爹	，	你	不	能	伤	了	岳	老三	！	”	便	自	走	了	。

她	回到	万劫谷	来	，	疲累	万分	，	到	自己	房中	倒头	便	睡	。	睡	到	半夜	里	，	只	听得	云中鹤	大呼小叫	，	一	间	间	房	挨次	搜	来	，	急忙	起身	逃走	。

这	时钟	灵	料	知	走	不	近	身	去	呵	支中鹤	的	痒	，	一瞥	眼见	到	地洞	口	的	木板	，	她	曾	被	华赫	录	由此	擒	入	地道	，	当即	奔	过去	掀起	开	木板	，	钻	了	进去	。

爬出	丈	余	，	黑暗	中	双手	乱	抓	，	突然	抓	到	一	只	纤细	的	足踝	，	只	听得	钟灵大	叫	：	“	啊	哟	！	”	挥	足	要	想	挣脱	。	云中鹤	大喜	之下	，	怎	容	她	挣脱	，	臂	上	运劲	，	要	拉	她	出来	，	那知一	拉	之下	，	钟灵	又是	大	叫	：	“	啊	哟	！	”	却	拉	她	不	动	，	似乎	前面	有人	拉住	了	她	。	便	在	此时	，	云中鹤	只	觉	双脚	足踝	一	紧	，	已	被	人	紧紧	握住	了	向外	拉扯	，	但	听得	钟万仇	叫	道	：	“	快	出来	，	快	出来	！	”

却	是	钟万仇	怕	他	伤害	女儿	，	追	入	地道	，	要	拉	他	出来	。	钟万仇	扯	了	两	下	不	动	，	正	欲	运	劲	，	突	觉	自己	双脚	足踝	被	人	抓住	，	一	股	力道	向	外	拉扯	，	南海	鳄	神	嘶哑	的	嗓子	叫	道	：	“	马脸	的	丑	家伙	，	你	‘	自称	’	是	我	师娘	的	老子	，	想	高	我	岳老二	两	辈	，	今日	非	杀	了	你	不可	。	”

原来	南海	鳄	神	恰	于	此时	带着	段誉	赶到	，	在	房外	眼见	钟灵	、	支中鹤	、	钟万仇	三	人	钻	进	了	地道	，	心想	当务之急	，	莫过于	杀	了	这个	‘	自称	高	我	两	辈	的	家伙	’	，	当即	窜入	房	中	，	跟	着	钻入	地道	，	拉住	了	钟万仇	双足	。

段	誉	急忙	奔	进房	来	，	对	钟夫人	道	：	“	钟	伯母	，	救	钟灵	妹子	要紧	。	”	正	欲	钻入	地道	，	突然	身子	被	人	一推	，	当即	摔倒	。

一个	女子	叫	道	：	“	岳	老三	、	云老四	，	你	两	个	快快	出来	！	老大	吩咐	，	叫	你们	两	个	不得	自相残杀	！	”	正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奉	了	段延庆	之	命	，	来	召唤	南海	鳄	神	和	支中鹤	。	她	来得	迟	了	一	步	，	但	见到	云中鹤	钻入	地道	，	钟万仇	与	南海	鳄	神	先后	钻	进	，	只	道南海	鳄	神	要	去	追杀	支中鹤	，	云老	四	武功	不及	他	，	只怕	给	他	杀	了	，	老大	非	大大	怪罪	不可	。	叫	了	几	声	，	不见	南海	鳄	神	出来	，	当即	钻进	地洞	，	抓住	了	南海	鳄	神	双脚	，	奋力	要	拉	他	出来	。

段	誉	叫	道	：	“	喂喂	，	你们	不可	伤	我	钟灵	妹子	，	她	本来	是	我	没	过门	的	妻子	，	现	下	是	我	妹子	啦	！	”	但	听得	地道	中	吆喝	叫嚷	，	声音	杂乱	，	不知	是	谁	在	叫	些	什么	，	心想	三大	恶人	挤	在	地道	之中	，	钟灵定	是	凶多吉少	，	她	对	我	有	情	有	义	，	我	虽	无	武功	，	也	当	拚命	相救	，	当即	扑到	地	洞口	，	抓住	叶二娘	的	双脚	足踝	，	用力	要	拉	她	出来	。

他	双手	紧握	，	自然而然	便	是	叶二娘	足踝	上	低	陷	易	握	的	所在	，	此处	俗称	‘	手	一	束	’	，	刚好	一手	可以	抓住	，	却	是	‘	足	太	阴	脾经	’	中的	‘	三阴交	’	大	穴	，	乃是	‘	足	少阴	肾经	’	、	‘	足	太	阴	脾经	’	、	‘	足	厥	阴	心包	经	’	三	阴	交会	之	处	。	他	大拇指	的	‘	少商穴	’	一	与	叶二娘	足踝	‘	三阴交	’	要	穴	相接	，	双方	同时	使劲	，	叶二娘	的	内力	立即	倒	泻	而	出	，	涌入	段	誉	体内	。

地道	内转	侧	不易	，	支中鹤	抓住	钟灵	足踝	，	钟万	仇恨	抓住	云中鹤	足踝	，	南海	鳄	神	抓住	钟万仇	足踝	，	叶二娘	抓住	南海	鳄	神	足踝	，	最后	段誉	拉住	叶二娘	足踝	，	除了	钟灵	之外	，	五	个	人	都	拚命	要	将	前面	之	人	拉	出	地道	。	钟灵无	甚	力气	，	本来	支中鹤	极易	将	她	拉	出	，	但	不知	如何	，	竟	似	有	人	紧紧	拉住	了	她	，	不	让	她	出来	！

这	一连串	人	都	是	拇指	少	商	穴	和	前人	足踝	三阴交	穴	相连	。	叶二娘	的	内力	泻	向	段誉	，	跟着	内力	传递	，	南海	鳄	神	、	钟万仇	、	去	中	鹤	、	钟灵	四	人	的	内力也	奔泻	而	出	。	钟灵	本来	没什么	内力	，	倒	也	罢了	。	余下	四	人	却	都	吓得	魂飞魄散	，	拚命	挥	脚	，	想	摆脱	后人	的	掌握	，	但	给	紧紧	抓住	了	，	说什么	也	摔	不	脱	，	越是	用劲	使	力	，	内力	越是	飞快	的	散失	。

云中鹤	只	觉	钟	灵	脚上	源源	传来	内力	，	跟	着	又	从	自己	脚上	传出	，	心想	这	小妞儿	如	何有	如此	深厚	内力	，	实在	奇怪	，	好在	自己	脚步	上	内力	散失	，	手上	却	有	补充	，	自然	说什么	也	不	肯	放	脱钟灵	足踝	，	以免	有	去	无	来	。	钟万仇	等	也	是	一般	的	念头	，	尽管	心中	害怕	，	双手	却	越	抓	越	紧	，	正如	溺水	之	人	死命	抓	着	任何	外	物	不	放	，	逃生	活命	，	全伏	于	此	。

这	一连串	人	在	地道	中	什么	也	瞧	不	见	，	起初	还	惊	唤	叫嚷	：	“	老大	叫	你们	去	！	”	“	快	放开	我	脚	！	”	“	老子	宰	了	你	！	”	“	抓	着	我	干什么	？	快	松手	！	”	“	妈	！	妈	！	爹爹	！	”	到	后来	突	觉	手上	传来	的	内力	渐	弱	，	足踝	上	内力	的	去	势	却	丝毫	不	减	，	更是	惊骇	无比	。

段	誉	拉扯	良久	，	但	觉	内力	源源	涌入	身	来	，	他	先前	在	无量	山	有	过	经历	，	这时	已	能	应付	，	第	当	燥热	难当	之际	，	便	将	涌到	的	内力	储入	膻中	气海	。	可是	过	得	良久	，	只	觉	膻中	气海	似乎	要	胀	表明	一般	，	渐渐	害怕	起来	，	但	想	钟灵	遭遇	极大	凶险	，	无论如何	不能	放手	，	咬紧	了	牙齿	拚命	抵	受	。

甘宝宝	眼见	怪事	接续	而	来	，	登时	手足无措	，	心中	兀自	在	回思	适才	给	段正淳	搂	在	怀中	亲热	的	消魂	滋味	，	坐	在	椅上	呆呆	出神	，	嘴里	轻轻	叫	着	：	“	淳	哥	，	淳	哥	，	他	叫	我	‘	亲亲	宝宝	’	，	他	抱着	我	亲	我	，	这次	是	真的	，	不	是	做梦	！	”

段	誉	胸口	烦热	难忍	，	手上	力道	却	越来越	大	，	这时	地道	中	众人	的	内力	，	几	有	半	数	都	移入	了	他	体内	。	他	终于	将	叶二娘	慢慢	拉	出	了	地洞	，	跟	着	南海	鳄	神	、	钟万仇	、	云中鹤	、	钟灵	一连串	的	拉扯	着	出来	。	段誉	见到	钟灵	，	心	下	大	慰	，	当即	放开	叶	二	娘	，	抢	前去	扶钟灵	，	叫	道	：	“	灵	妹	，	灵	妹	，	你	没	受伤	吗	？	”

叶	二	娘	等	四	人	的	内力	都	耗	了	一半	，	一个	个	松开	了	手	，	坐	在	地板	上	呼呼	喘气	。

钟万仇	突然	叫	道	：	“	有	男人	！	地道	内有	男人	！	是	段正淳	，	段正淳	！	”	他	突然	想	明白	了	“	夫人	房	内有	此地	道	，	必	是	段正淳	干	的	好事	，	适才	在	房外	听到	男人	声音	，	见到	男人	黑影	，	必	是	段正淳	无疑	。	”	妒火	大	炽	，	抢	过去	一	把	推开	段誉	，	抓住	钟灵后	领	，	要	将	她	搓	在	一旁	，	然后	冲进	地道	去	揪	段正淳	出来	。

甘宝宝	听	他大	叫	‘	段正淳	’	，	登时	从	沉思	中	醒	转	，	站	起	身	来	，	心中	只是	叫苦	。

钟万仇	没想到	自己	内力	大耗	，	抓住	钟灵后	领	非但	掷	她	不	动	，	反而	双足	酸软	，	一	交	坐倒	在	地	。	但	他	兀自	不	死	心	，	仍	是	要	将	钟灵	扯	离	地洞	，	说什么	也	不能	放过	了	段正淳	。

扯	得	几	扯	，	只见	地洞	中	伸	上	两只手	来	，	握	在	钟灵	双手	手腕	上	，	钟万仇大	叫	：	“	段正淳	，	你	上来	，	我	跟	你	拚	个	死活	。	”	用力	拉扯	钟灵向	后	，	地洞	中	果然	慢慢	带	起	一个	人	来	。

这	人	果然	是	个	男人	！

钟万仇	大	叫	：	“	段正淳	！	”	放	下	钟灵	，	扑	上去	揪住	他	胸膛	，	提	将	起来	，	只	见	这	人	獐头鼠目	，	愁眉苦脸	，	歪嘴	耸肩	，	身材	瘦削	，	与	段正淳	大大	不同	。	段誉	叫	道	：	“	霍先生	，	你	怎么	在	这里	？	”	原来	这	人	是	金	算盘	崔	百泉	。

钟万仇	大	叫	：	“	不	是	段正淳	！	”	仰天	摔倒	，	抓	着	崔	百泉	的	五指	兀自	不	放	。	突然	之间	，	地洞	中	又	伸	起	两只手	，	抓	在	崔	百泉	的	双脚	足踝	之上	。	钟万仇	大	叫	：	“	段正淳	！	”	用力	拉扯	，	又	扯	出	一个	人	来	。

只	见	这	人	头顶	无	发	，	惟有	香	疤	，	是	个	和尚	，	满脸	皱纹	，	双眉	焦黄	，	不但	是	和尚	，	而且	是	个	极	老	的	老	和尚	。	段誉	叫	道	：	“	黄眉	大师	，	你	怎么	在	这里	？	”	原来	这	老僧	正是	黄眉	大师	。

钟万仇	奋起	残余	的	精力	，	再	将	黄眉僧	拉	出	地洞	，	他	足	上	却	再	没	人手	握着	了	。	钟万仇	冲进	地道	，	过	了	良久	，	气喘喘	的	爬	出来	，	叫	道	：	“	没	人	了	，	地道	内	没	人	。	”	瞧瞧	崔	百泉	，	瞧瞧	黄眉僧	，	这	两	人	说什么	也	不能	是	钟夫人	的	情夫	，	心	下	大	慰	，	叫	道	：	“	夫人	，	对	不	住	，	我	……	我	又	怨	枉	了	你	！	”	这时	精力	耗竭	，	爬	在	地	洞口	只是	喘气	，	再也	站	不	起来	了	。

黄眉僧	、	崔	百泉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五	人	都	坐	在	地	下	，	运气	调息	。	五	人	中	黄眉僧	功力	远胜	，	不久	便	即站	起	，	喝道	：	“	三	个	恶人	，	今日	便	饶	了	你们	性命	，	今后	再	到	大理	来罗	唣	，	休	怪	老僧	无情	！	”

叶	二	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于	地道	中的	奇	变	兀自	摸	不	到	丝毫	头脑	，	只	道	是	黄眉僧	使	的	手脚	，	心想	这	老	和尚	连	老大	也	斗	他	不过	，	他	一下子	取	了	我	一半	内力	去	，	那里	还	敢作	声	。	三人	又	调息	半晌	，	慢慢	站	起	，	向黄眉	僧	微微	躬身	，	出	房而	去	。	此时	三大	恶人	已	全无	半分	恶气	。

黄眉僧	、	崔	百泉	、	段誉	三	人	别	过	钟万仇	夫妇	与	钟灵	，	出	谷而支	，	来到	谷口	，	段正淳	带着	两	名家	将	正	在	等候	。	段正淳	、	段誉	父子	相见	，	俱	感	惊诧	。

原来	段正淳	见	钟万仇	冲进	房来	，	内心	有愧	，	从	地道	中	急速	逃走	，	钻	出	地道	时	却	见	崔	百泉	在	旁	守候	。	崔	百泉	素	知	王爷	的	风流	性格	，	当下	也	不	多	问	，	自告奋勇	入	地道	探察	，	以防	钟夫人	遭	了	丈夫	毒手	，	却	遇到	钟灵给	云中鹤	抓住	了	足踝	。	崔	百泉	当即	抓住	她	手腕	相助	。	正	感	不	住	，	忽然	足踝	为人	拉住	。	却	是	黄眉僧	凝思	棋局	之际	，	听到	地道	中	忽	有	异	声	，	于是从	石屋	中	钻入	地道	，	循声	寻	至	，	辨明	了	崔	百泉	的	口音	，	出手	相助	。	不料	在	这	一	役	中	，	黄眉僧	与	崔	百泉	的	内力	，	却	也	有	一	小半	因此	移入	了	段誉	体内	。

正文	 	第	十	章	 	剑	气	碧烟横

次日	清晨	，	段正淳	与	妻	、	儿	话别	。	听	段誉	说	木婉清	昨晚	已	随	其	母秦	红棉	而	去	，	段正淳	呆	了	半晌	，	叹	了	几	口	气	，	问	起	崔	百泉	、	过彦	之	二	人	，	却说	早已	首	途	北上	。	随即	带同	三	公	、	四	护卫	到	宫中	向	保定	帝	辞别	，	与	慧	真	、	慧	观	二	僧	向	陆凉州	而	去	。	段誉	送	出	东门	十里	方	回	。

这	是	午后	，	保定	正	在	宫中	裥	房	育	读	佛经	，	一	名	太监	进来	禀报	：	“	皇太弟	府	詹事	启奏	，	皇太弟	世子	突然	中邪	，	已	请	了	太医	前去	诊治	。	”	保定	帝	本	就	担心	，	段誉	中	了	延	废	太子	的	毒	后	，	未必	便	能	安然	清除	，	当即	差	两	名	太监	前	去	探视	。	过	了	半	个	时辰	，	两	名	太监	回报	：	“	皇太弟	世子	病势	不	轻	，	似乎	有	点	神智	错乱	。	”

保定	帝	暗暗	心惊	，	当即	出	宫	，	到	镇	南	王府	亲	去	探病	。	刚	到	段誉	卧室	之外	，	便	听得	砰	嘭	、	乒乓	、	喀喇	、	呛	啷	之	声	不	绝	，	尽	是	诸般	器物	碎裂	之	声	。	门外	侍	仆	跪下	接驾	，	神色	甚	是	惊慌	。

保定	帝	推门	进去	，	只见	段誉	在	房中	手舞足蹈	，	将	桌子	、	椅子	，	以及	各种	器皿	陈设	、	文房	玩物	乱	推	乱	摔	。	两	名	太医	东	闪西	避	，	十分	狼狈	。	保定	帝	叫	道	：	“	誉	儿	，	你	怎么	了	？	”

段	誉	神智	却	仍	清醒	，	只是	体内	真气	内力	太	盛	，	便	似	要	迸	破	胸膛	将	出来一	般	，	若是	挥动	手足	，	掷	破	一些	东西	，	便	略略	舒服	一些	。	他	见	保定	帝	进来	，	叫	道	：	“	伯父	，	我	要	死	了	！	”	双手	在	空中	乱	挥	圈子	。

刀白凤	站	在	一旁	，	只是	垂	泪	，	说道	：	“	大哥	，	誉	儿	今日	早晨	星	还	好端端	地	送	他爹	出城	，	不知	如何	，	突然	发起	疯	来	。	”	保定	帝	安慰	道	：	“	弟妹	不必	惊慌	，	定是在	万劫谷	所	中的	毒	未	清	，	不难	医治	。	”	向段誉	道	：	“	觉得	怎样	？	”

段	誉	不	住	的	顿足	，	叫	道	：	“	侄儿	全身	肿	了	起来	，	难受	之	极	。	”	保定	帝	瞧	他	脸面	与	手上	皮肤	，	一无	异状	，	半点	也	不	肿胀	，	这话	显	是	神智	迷糊	了	，	不由得	皱起	了	眉头	。

原来	段誉	昨晚	在	万劫谷	中	得了	五	个	高手	的	一	小半	内力	，	当时	也	还	不	觉得	如何	，	关别你	亲	后	睡	了	一	觉	，	睡梦中	真气	失	了	导引	，	登时	乱	走	乱闯	起来	。	他	跳起	身	来	，	展开	‘	凌波	微步	’	走动	，	越	走	越快	，	真气	鼓荡	，	更	是	不可	抑制	，	当即	大声	号叫	，	惊动	了	旁人	。

一	名	太医	道	：	“	启奏	皇上	，	世子	脉搏	洪盛之	极	，	似乎	血气	太	旺	，	微臣	愚	见	，	给	世子	放	一些	血	，	不知	是否	使得	？	”	保定	帝	心想	此法	或许	管用	，	点头	道	：	“	好	，	你	给	他	放	放血	。	”	那太医	应道	：	“	是	！	”	打开	药箱	，	从	一	只	磁	盒	中	取出	一	条	肥大	的	水蛭	为	。	水蛭	善于	吸血	，	用以	吸	去病	人	身上	的	瘀血	，	是	为	方便	，	且	不	疼	痛	。	那太医	捏住	段	誉	的	手臂	，	将	水蛭	口	对准	他	血管	。	水蛭	碰到	段誉	手臂	后	，	不住	扭动	，	无论如何	不肯	咬	上去	。	那太医	大	奇	，	用力	按	着	水蛭	，	过	得	半晌	，	水蛭	一挺	，	竟然	死	了	。	那太医	在	皇帝	跟前	出丑	，	额头	汗水	涔	涔	而	下	，	忙	取	过	第二	只	水蛭	来	，	仍	是	如此	僵死	。

另	一	名	太医	脸	有	忧色	，	说道	：	“	启奏	皇上	，	世子	身上	中	有剧毒	，	连	水蛭	也	毒死	了	。	”	他	那	知道	段落	吞食	了	万	毒	之	王	的	莽	牯	朱	蛤	后	，	任何	蛇	虫	闻	到	他	身上	气息	，	便	即	远	避	，	即令	最	厉害	的	毒蛇	也	都	慑服	，	何况	小小	水蛭	？

保定	帝	心中	焦急	，	问道	：	“	那	是	什么	毒药	，	如此	厉害	？	”	一	名	太医	道	：	“	以	臣	愚	见	，	世子	脉象	亢	燥	，	是	中	了	一	种	罕见	的	热毒	，	这	名称	么	？	这个	……	这个	……	微臣	愚鲁	……	”	另	一	名	太医	道	：	“	不然	，	世子	脉象	阴虚	，	毒性	唯	寒	，	当	用	热毒	中和	。	”	段誉	体内	既	有	黄	眉	僧	、	南海	鳄	神	、	钟万仇	阳刚	的	内力	，	复	有	叶二娘	、	云中鹤	阴柔	的	内力	，	两	名	太医	各	见	一	偏	，	都说	不	出	个	真正	的	所以然	来	。

保定	帝	听	他们	争论不休	，	这	二	人	是	大理国	医道	最	精	的	名医	，	见地	却	竟	如此	大	相	枘凿	，	可见	侄儿	体内	的	邪	毒	实	是	古怪	之	极	，	右手	伸出	食	、	中	、	无名	三	指	，	轻轻	搭	在	段誉	腕	脉	的	‘	列	缺	穴	’	上	。	他	段家	子孙	的	脉搏	往往	不行	于	寸口	，	而行	于	列	缺	，	医	家	称为	‘	反	关脉	’	。

两	名	太医	见	皇上	一	出	手	便	显得	深明	医道	，	都是	好生	佩服	。	一	人道	：	“	医书	上	言道	：	反	关脉	左手	得	之	主	贵	，	右手	得	之	主	富	，	左右	俱	反	，	大富大贵	。	陛	上	、	镇南王	、	世子	三	位	都	是	反	关脉	。	”	另	一	人道	：	“	三	位	大富大贵	，	那也	不	用	因	反	关脉	而	知	。	”	先	一	人道	：	“	不	然	。	世子	的	脉象	既然	大富大贵	，	足证	此	病	虽然	凶险	，	却	无	大	碍	。	”	另	名	太医	不以为然	，	心	道	：	“	大富大贵	之	人	，	难道	就	没有	夭折	的	？	”	但	这	句话	却	不便	出口	了	。

保定	帝	只	沉	侄儿	脉搏	跳动	既	劲	且	快	，	这般	跳	将	下	心脏	如	何得住	？	手指	上	微	一	使劲	，	想	查察	他	经络	中	更	有	什么	异象	，	突然	之间	，	自身	内力	急	泻	而	出	，	霎时	便	无影无踪	。	他	大吃一惊	，	急忙	松手	。	他	自	不	知	段誉	已	练成	了	‘	北	冥	神功	’	中的	手	太	阴	肺经	，	而	列	缺	穴	正是	这	路	经脉	中的	穴道	。	保定	帝一运	内	劲	，	便	是	将	内力	灌入	段	誉	体内	。

段	誉	叫声	：	“	啊	哟	！	”	全身	剧	震	，	颤	拦	难	止	。

保定	帝	退后	两步	，	说道	：	“	誉	儿	，	你	遇到	了	星宿	海	的	丁春秋	吗	？	”	段誉	道	：	“	丁	……	丁春秋	？	侄儿	不知	他	是	谁	。	”	保定	帝	道	：	“	听说	是	个	仙风道	骨	、	画	中	社	仙	一般	的	老人	。	”	段誉	道	：	“	侄儿	从来	没	见过	他	。	”	保定	帝	道	：	“	这	人	有	一身	邪门	功夫	，	善	消	别人	内力	，	叫作	‘	化	功	大法	’	，	能	令	人	毕生	武学修	为	废	于	一旦	，	天下	武林之	士	，	无不	深恶痛绝	。	你	既	没	见过	他	，	怎	……	怎	学	到	了	这	门	邪	功	？	”	段誉	忙道	：	“	侄儿	没	学	……	学	过	。	丁春秋	和	化	功	大法	，	侄儿	刚才	还	是	首次	听	伯父	说	到	。	”

保定	帝	料	他	不	会	撒谎	，	更	不	会	来	化	自己	的	内力	，	一	转念	间	已	明其理	：	“	是	了	，	定是	延庆太子学	过	这	门	邪	功	，	不知	使	了	什么	古怪	法道	，	将	此	邪	功	渡	入	誉	儿	体内	，	让	他	不知不觉	的	便	害	了	我	和	淳弟	。	嘿嘿	，	此人	号称	‘	天下第一	恶人	’	，	果真	名不虚传	！	”

但	见	段誉	双手	在	身上	乱	搔	乱	抓	，	将	衣服	扯	得	稀烂	，	皮肤上	搔	出	条条	血痕	，	竭力	忍住	，	才	不	号叫	呼喊	，	口中	不住	呻吟	。	刀白凤	不住	安慰	：	“	誉	儿	，	你	耐	着	些	儿	，	过	一会儿	便	好	了	。	”	保定	帝	寻思	：	“	这个	难题	，	只	有	向	天龙	寺	去	求教	了	。	”	说道	：	“	誉	儿	，	我	带	你	去	拜见	几位	长辈	，	料想	他们	定有	法子	给	你	治	好	邪	毒	。	”	段誉	应道	：	“	是	！	”	刀白凤	忙	取	过	衣衫	给	儿子	换上	。	保定	帝	带同	他	出	府	，	各	乘	一	马	，	向点	苍山	驰	去	。

天龙	寺	在	大理	城外	点	苍山	中岳	峰	之	北	，	正式	寺	名	叫	作崇圣	寺	，	但	大理	百姓	叫	惯	了	，	都	称之为	天龙	寺	，	背负	苍山	，	面临	洱	水	，	极	占	形胜	。	寺	有	三塔	，	建	于	唐初	，	大	者	高	二百	余	尺	，	十六	级	，	塔顶	有	铁铸记	云	：	“	大唐	贞观	尉迟	敬	德	造	。	”	相传	天龙	寺	有	五	宝	，	三塔	为	五	宝	之	首	。

段	氏	历代	祖先	做	皇帝	的	，	往往	避	位	为	僧	，	都是在	这	天龙	寺	中	出家	，	因此	天龙	寺	便	是	大理皇室	的	家庙	，	于全国	诸寺	之	中	最	是	尊荣	。	每位	皇帝	出家	后	，	子	孙逢	他	生日	，	必	到	寺	中	朝拜	，	每	朝拜	一	次	，	必有	奉献	装修	。	寺	有	三阁	、	七楼	、	九	殿	、	百	厦	，	规模	宏大	，	构筑	精	丽	，	即	是	中原	如	五台	、	普陀	、	九	华	、	峨嵋	诸	处	佛门	胜地	的	名山	大寺	，	亦	少	有	其	比	，	只是	僻处	南疆	，	其	名	不	显	而已	。

段	誉	一路	在	马背	之上	，	遵从	伯	你	指点	，	镇	制	体内	冲突	不休	的	内	息	，	烦	恶	稍	减	，	这时	随着	伯父	来到	寺	前	。	这	天龙	寺	乃保定	帝	常	到	之	地	，	当下	便	去	谒	见方丈	本	因	大师	。

本	因	大师	若	以	俗家	辈份	排列	，	是	保定	帝	的	叔	你	，	出家人	既	不拘	君臣	之	礼	，	也	不	叙	家人	辈	行	，	两	人	以	平等礼	法	相见	。	保定	帝	将	段誉	如何	为	延庆太子	所	擒	、	如	何中	了	邪	毒	、	如	何身染	邪	功	化	人	内力	，	一一	说	了	。

本	因	方丈	沉吟	片刻	，	道	：	“	请	随	我	去	牟尼堂	，	见见	三	位	师兄	弟	。	”	保定	帝	道	：	“	打扰	众位	大和尚	清	修	，	罪过	不	小	。	”	本	因	方丈	道	：	“	镇	南	世子	将来	是	我国	嗣	君	，	一身	系	全国	百姓	的	祸福	。	你	的	见识	内力	只有	在	我	之上	，	既	来问	我	，	自	是	大大	的	疑难	。	我	一人	难	决	，	当	与	三	位	师兄弟	共商	。	”

两	名	小沙弥	在	前	引路	，	其	后	是	本	因	方丈	，	更	后	是	保定	帝	叔侄	，	由	左首	瑞鹤门	而	入	，	经幌天门	、	清都	瑶台	、	无	无	境	、	三元	宫	、	兜率大士院	、	雨花	院	、	般若	台	，	来到	一	条	长廊	之	侧	。	两	名	小沙弥	躬身	分站	两旁	，	停步	不行	。	三	人	沿	长廊	更	向	西行	，	来到	几	间	屋前	。	段誉	曾	来天龙	寺	多	次	，	此处	去	从	所	未	到	，	只见	那	几	间	屋	全以	松木	拾	成	，	板门	木柱	，	木料	均	不	去皮	，	天然	质朴	，	和	一路	行	来	金碧辉煌	的	殿堂	截然不同	。

本	因	方丈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阿弥陀佛	，	本	因	有	一	事	疑难	不	决	，	打扰	三	位	师兄弟	的	功课	。	”	屋内	一	人	说道	：	“	方丈	请进	！	”	本	因	伸手	缓缓	推门	。	板	门	支支	格格	的	作响	，	显	是	平时	极少	有人	启闭	。	段誉	随着	方丈	和	件	你	跨进	门	去	，	他	听	方丈	说	的	是	‘	三	位	师兄弟	’	，	室	中	去	有	四	个	和尚	分	坐	四	个	蒲团	。	三	僧	进	外	，	其中	二	僧容	色	枯槁	，	另	一个	半大	魁梧	。	东首	的	一个	和尚	脸	朝里	壁	，	一动不动	。

保定	帝	认得	两	个	枯黄	精瘦	的	僧人	法名	本	观	、	本相	，	都是本	因	方丈	的	师兄	，	那	魁梧	的	僧人	法名	本	参	是	本	因	的	师弟	。	他	只	知	天龙	寺牟尼堂共有	‘	观	、	相	、	参	’	三	位	高僧	，	却	不知	另有	一	位	僧人	，	当下	躬身	为	礼	。	本	观	等	三	人	微笑	还礼	。	那百壁	僧人	不知	是	在	入定	，	还是	功课	正	到	紧要关头	，	不能	分心	，	始终	没	加	理会	。	保定	帝	知道	‘	牟尼	’	两	字	乃是	寂静	、	沉默	之意	，	此处	既	是	牟尼堂	，	须当	说话	越少	越好	，	于是	要言不烦	，	将	段誉	身	中邪	毒	之	事	说	了	，	最后	道	：	“	祈	恳	四	位	大德	指	点明	路	。	”

本	观	沉吟	半晌	，	又	向段誉	打量	良久	，	说道	：	“	两	位	师弟	意	下	若	何	？	”	本	参	道	：	“	便是	稍	损	内力	，	也	未必	便	练	不	成	六脉	神剑	。	”

保定	帝	听到	‘	六脉	神剑	’	四	字	，	心中	不由得	一	震	，	寻思	：	“	幼时	曾听	爹爹	说	起	，	我	段氏	祖国	上	有	一门	‘	六脉	神剑	’	的	武功	，	威力	无穷	。	但	爹爹	言道	，	那也	只	是	传闻	而已	，	没	听说	曾有那	一	位	祖先	会	此	功夫	，	而	这	功夫	到底	如何	神奇	，	也	是	谁	都	不知	。	本	参	大师	这么	说	，	原来	确	有	这么	一门	奇功	。	”	转念	又	想	：	“	本	参	大师	这话	之意	，	是	要	以内	力	为	誉	儿	解毒	，	这样一来	，	势必	累	到	他们	修练	‘	六脉	神剑	’	的	进	境地	受阻	。	但	誉	儿	所	中的	邪	毒	、	邪	功	，	古怪	之	极	，	若	不	是	咱们	此间	五人	并	力	，	如	何能治	？	”	心中	虽	感	歉	仄	，	终究	没	出言	推辞	。	本相	和尚	一言不发	，	站	起	身	来	，	低头	垂	眉	，	斜	占	东北角	方位	。	本	观	、	本	参	也	分立	两	处方	位	。	本	因	方丈	道	：	“	善	哉	！	善	哉	！	”	占	了	西南	偏西	的	方位	。

保定	帝	道	：	“	誉	儿	，	四	位	祖公	长老	，	不惜	损耗	功力	，	为	你	驱	治	邪	毒	，	快些	叩谢	。	”	段誉	见	了	伯父	的	神色	和	四	僧	举止	，	情知	此事	非同小可	，	当即	拜倒	，	向四	僧	一一	磕头	。	四	僧	微笑	点头	。	保定	帝	道	：	“	誉	儿	，	你	盘膝	坐下	，	心中	什么	也	别	想	，	全身	更	不	可	使	半	分力	气	，	如	有	剧痛	奇	痒	，	皆	是	应有	之	象	，	不必	惊	怖	。	”	段誉	答应	了	，	依言	坐定	。

本	观	和	沿	竖起	右手	拇指	，	微	一	凝	气	，	便	按	在	段誉	后脑	的	风府	穴	上	，	一	阳	指	力源源	透	入	。	那风府	穴	离	发际	一	寸	，	属于	督	脉	。	跟着	本相	和尚	点	他	任脉紫	宫	穴	，	本	参	和	沿	点	他	阴维	脉	大	横	穴	，	本	因	方丈	点	他	冲脉	幽门	穴	和	带脉	章	门	穴	，	保定	帝	点	他	阴	跤	脉	晴	明	穴	。	奇经	八	脉	共有	八	个	经脉	，	五人	留下	阳维	、	阳	跤	两	脉	不	点	。	五人	使	的	都是	一	阳	指	功	，	以	纯阳	之	力	，	要	将	他	体内	所	中邪	毒	、	邪	功	，	自	阳	维	、	阳	跤	两	脉	的	诸处	穴道	中	泄	出	。

这段	氏	五大	高手	一	阳	指	上	的	造诣	均	在	伯	促	之间	，	但	听得	嗤嗤	声响	，	五	股	纯阳	的	内力	同时	透	入	段誉	体内	。	段誉	全身	一	震	之下	，	登时	暖洋洋	地	说	不	出	的	舒服	，	便	如	冬日	在	太阳	下	曝晒	一般	。	五	人	手指	连动	，	只	感	自身	内力	进入	段誉	体内	后	渐渐	消融	，	再	也	收	不	回来	。	段誉普	未	练过	奇经	八	脉	的	‘	北	冥	神功	’	，	但	五大	高手	以	一	阳	指	手	力	强行	注入	，	段誉	却	也	无可奈何	，	内力	一	至	他	膻中	气海	，	便	即	储存	。	段氏	五大	高手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都是	惊疑	不	定	。

猛	听得	“	呜	哗	－	－	”	一	声	大喝	，	各人	耳	中	均	震	得	嗡嗡	作	响	。	保定	帝	知道	这	是	佛门	中	一门	极	上乘	的	功夫	，	叫作	‘	狮子吼	’	，	一	声	断	喝	中	蕴蓄	深厚	内力	，	大	有	慑	敌	警	友之效	。	只	听	那	面	壁	而	坐	的	僧人	说道	：	“	强敌	日内	便	至	，	天龙	寺	百年	威名	，	摇摇欲坠	，	这	黄口	乳	子	中毒	也罢	，	著	邪	也罢	，	这	当口	值得	为	他	白	损	功力	吗	？	”	这	几	句话	中	充满着	威严	。

本	因	方丈	道	：	“	师叔	教训	得	是	！	”	左手	一	挥	，	五人	同时	退后	。

保定	帝	听	本	因	方丈	称	那人为	师叔	，	忙道	：	“	不知	枯荣	长老	在	此	，	晚辈	未	及	礼敬	，	多	有罪	业	。	”	原来	枯荣	长老	在	天龙	寺	中	辈份	最高	，	面	壁	已	数	十	年	，	天龙	寺	诸	僧众	，	谁	也	没	见过	他	真面目	。	保定	帝	也	是	只	闻其名	，	从来	没	拜见	过	，	一向	听说	他	在	双树	院中	独参	枯禅	，	十	多年	没听	人	提	起	，	只	道	他	早已	圆寂	。

枯荣	长老	道	：	“	事	有	轻重缓急	，	大	雪山	大	轮明	王之约	，	转眼	就	到	。	正	明	，	你	也	来参详	参	详	。	”	保定	帝	道	：	想	：	“	大	雪山	大	轮明	王	佛法	渊深	，	跟	咱们	有	何	瓜葛	？	”

本	因	方丈	从	怀中	取出	一	封金光	灿烂	的	住	来	，	递	在	保定	帝	手中	。	保定	帝	接	了	过来	，	着手	重甸甸	地	，	但	见	这	信	奇异	之	极	，	交	是	用	黄金	打成	极薄	的	封皮	，	上	用	白金嵌	出	文字	，	乃是	梵文	。	保定	帝	识	得	写	的	是	：	“	书	呈	崇圣寺	住	侍	”	，	从	金	套	中	抽出	信笺	，	也	是	一	张	极薄	的	金	笺	，	上	用	梵文	书写	，	大意	说	：	“	当年	与	姑苏	慕容博	先生	相会	，	订	交结	友	，	谈论	当	世	武功	。	慕容	先生	言下	对	贵寺	‘	六脉	神剑	’	备	致	推崇	，	深	以	未	得	拜	观	为	憾	。	近	闻	慕容	先生	仙逝	，	哀痛	无	已	，	为	报	知己	，	拟向	贵寺	讨	求	该	经	，	焚化	于	慕容	先生	墓前	，	日内	来	取	，	勿	却	为	幸	。	贫僧	自	当	以	贵重	礼物	还报	，	未敢	空手	妄	取	也	。	”	信	末	署名	‘	大	雪山	大	轮寺	释子	鸠摩智	合十	百	拜	’	。	笺	上	梵文	也	以	白金	镶嵌	而	成	，	镶	工	极尽	精细	，	显	是	高手	匠人	花费	了	无数	心血	方始	制成	。	单是	一个	信封	、	一	张	信笺	，	便	是	两	件	弥足珍贵	的	宝物	，	这	大	轮明王	的	豪奢	，	可想而知	。

保定	帝	素知大	轮明	王	鸠摩智	是	吐蕃国	的	护	国法	王	，	但	只	听说	他	具	大智慧	，	精通	佛法	，	每隔	五	年	，	开坛	讲经说法	，	西域	天竺	各地	的	高僧	大德	，	云集	大	雪山	大	轮寺	，	执	经	问难	，	研讨	内	典	，	闻法	既	毕	，	无不	欢喜	赞叹	而	去	。	保定	帝	也	曾动	过	前	去	听	经之念	。	这	信	中	说	与	姑苏	慕容博	谈论	武功	，	结为	知己	，	然则	也	是	一	位	武学	高手	。	这	等	大	智	大	慧	之	人	，	不	学武则	已	，	既	为	此	道	中人	，	定然	非同小可	。

本	因	方丈	道	：	“	‘	六脉	神剑	经	’	乃本寺	镇	寺	之	宝	，	大理	段氏	武学	的	至	高法	要	。	正	明	，	我	大理	段氏	最	高深	的	武学	是	在	天龙	寺	，	你	是	世俗	之	人	，	虽	是	自己	子侄	，	许多	武学	的	秘奥	，	亦	不能	向你	泄漏	。	”	保定	帝	道	：	“	是	，	此	节	我	理会	和	。	”	本观道	：	“	本寺	藏	有	六脉	神剑	经	，	连正明	、	正	淳	他们	也	不	知晓	，	却	不知那姑苏	慕容氏	如何	得知	。	”

段	誉	听	到	这里	，	忽地	想起	，	在	无量	山石	洞察	的	‘	琅	环	福地	’	中	，	一	列	列	的	空	书架	上	，	签	条	注明	‘	大	进	段	氏	’	之	处	，	有	‘	一	阳	指	诀	，	缺	’	、	‘	六脉	神剑	经	，	缺	’	的	字样	，	心	道	：	“	神仙	姊姊	搜罗	天下	各家	各派	武	谱	拳	经	，	但我家	的	‘	一	阳	指	诀	’	和	‘	六脉	神剑	经	’	，	她	终究	没	有得	到	。	”	心中	有	些	得意	，	却	也	有	惆怅	，	料想	神仙	姊姊	对此	必	感	遗憾	。

只	听	本	参	气	愤愤	的	道	：	“	这	大	轮	明	王也	算是	举世闻名	的	高僧	了	，	怎能	恁	地	不通	情理	，	胆敢	向	本寺	强	要	此	经	？	正	明	，	方丈	师兄	知道	善意	者	不	来	，	来者	不善	，	此事	后果	非	小	，	自己	作	不得	主	，	请	枯荣	师	叔	出来	主持	大局	。	”

本因道	：	“	本寺	虽	藏	有	此	经	，	但	说	也	惭愧	，	我们	无	一	人	能	练成	经	上所	载	神功	，	连	稍	突击	堂奥	也	说	不	上	。	枯荣	师波所	参	枯禅	，	是	本寺	的	另	一路	神功	，	也	当	再	假	时日	，	方克	大成	。	我们	未	练成	神功	，	外人	自	不得而知	，	难道	大	轮	明	王竟	有恃无恐	，	不怕	这	六脉	神剑	的	绝学	吗	？	”

枯荣	冷冷	的	道	：	“	谅	来	他	对	六脉	神剑	是	不	敢	轻视	的	。	他	信	中	对	那慕容	先生	何等	钦敬	，	而	这	慕容	先生	又	心仪	此	经	，	大	轮	明	王	自知	轻重	。	只	是	他	料到	本寺	并	无	出类拔萃	的	高人	，	宝经虽	珍	，	但	无人	能够	练成	，	那也	枉然	。	”

本	参	大声	道	：	“	他	如	自己	仰慕	，	相求	借阅	一	观	，	咱们	敬	他	是	佛门	高僧	，	最多	不过	婉言谢绝	，	也	没什么	大不了	。	最	气人	的	，	他	竟	要	拿	去	烧化	给	死	人	，	岂不	太	也	小觑	了	天龙	寺	么	？	”

本相	喟然	叹	道	：	“	师弟	倒	不必	因此	生	嗔着	恼	，	我	瞧	那大明	轮	王	并非	妄	人	，	他	是	想	效法	吴	季扎	墓	上	挂剑	的	遗	意	，	看来	他	对	那位	慕	容	易先生	钦	仰	之	极	，	唉	，	良友	已	逝	，	不见	故人	……	”	说	着	缓缓	摇头	。	保定	帝	道	：	“	本相	大师	知道	那慕容	先生	的	为人	么	？	”	本相	道	：	“	我	不	知道	。	但	想	大明	轮	王是何	等	样	人	，	能	得	他	如此	钦佩	，	慕容	先生	真非常人	也	。	”	说	时	悠然	神往	。

本	因	方丈	道	：	“	师叔	估量	敌	势	，	咱们	若非	赶紧	练成	六脉	神剑	，	只怕	宝	经	难免	为人	所	夺	，	天龙	寺	一败涂地	。	只	是	这	神剑	功夫	以	内力	为主	，	实	非	急切	间	一蹴	可	成	。	正	明	，	非	是	我们	对	誉	官	所	中邪	毒	袖手	不	理	，	就	只怕	大家	内力	耗损	过	多	，	强敌	猝然	而	至	，	那	就	难以	抵挡	。	看来	誉	字	所	中邪	毒	虽	深	，	数	日间	性命	无碍	，	这	几	天	就	让	他	在	这里	静养	，	伤势	倘有	急变	，	我们	随时	设法	救治	，	待	退	了	大敌	之后	，	我们	全力以赴	，	给	他	驱	毒	如何	？	”

保定	帝	虽然	担心	段誉	病势	，	但	他	究竟	极	识	大体	，	知道	天龙	寺	是	大理	段氏	的	根本	。	每逢	皇室有	难	，	天龙	寺	倾力	赴援	，	总是	转危为安	。	当年	奸臣	杨	义贞	杀	上	德	帝	篡位	，	全	伏天	龙寺	会同	忠臣	高	智升靖	难	平乱	。	大理	段氏	于	五代	石晋天	福	二	年	丁酉得国	，	至	今	一百	五十八	年	，	中间	经过	无数	大风大浪	，	社稷	始终	不	坠	，	实	与	天龙	寺	稳	镇	京畿	有	莫大	关连	，	今日	天龙	有	警	，	与	社稷	遇	危	一般无二	，	当下	说道	：	“	方丈	仁德	，	正	明	感激	无	已	，	但	不知	对付	大	轮	明	王	一中	之中	，	正	明	亦	能	稍	尽	绵薄	么	？	”

本	因	沉吟	道	：	“	你	是	我	段氏	俗家	第一	高手	，	如	能	联手	共	御	强敌	，	确	能	大增	声威	。	可是	你	乃	世俗	之	人	，	台	参与	佛门	弟子	的	争端	，	难免	令大轮	明	王笑我天龙寺无人	。	”

枯荣	忽	道	：	“	咱们	倘若	分别	练那	六脉	神剑	，	不论是	谁	，	终究	内力	不足	，	都是练	不	成	的	。	我	也	曾	想到	一个	取	七	的	法子	，	各人	修习	一	脉	，	六	人	一齐	出	手	。	虽然	以	六	敌	一	，	胜	之	不	武	，	但	我们	并非	和	他	单独	比武	争雄	，	而	是	保经	护寺	，	就算	一百	人	斗	他	一	人	，	却	也	说	不得了	。	只是	算来	算	去	，	天龙	寺	中	再	也	寻	不	出	第	六	个	指	力	相当	的	好手	来	，	自	以	为此	踌躇	难	决	。	正	明	，	你	就	来	凑	凑数	罢	。	只不过	你	须得	剃	个	光头	，	改	穿	僧	装	才成	。	”	他	越	说	越快	，	似乎	颇为	兴奋	，	但	语气	仍	是	冷冰冰	地	。

保定	帝	道	：	“	扳	依	我	佛	，	原是正	明	的	素志	，	只是	神剑	秘	奥	，	正	明	从未	听闻	，	仓促	之际	，	只怕	……	”

本	参	道	：	“	这	路剑法	的	基本	功夫	，	你	早就	已经	会	了	，	只	须记	一	记	剑	法	便	成	。	”	保定	帝	不	解	，	道	：	“	请	方丈	指点	。	”	本	因	方丈	道	：	“	你	且	坐下	。	”	保定	帝	在	一个	蒲团	上	盘膝	坐下	。

本因道	：	“	六脉	神剑	，	并非	真剑	，	乃是	以	一	阳	指	的	指	力	化作	剑	气	，	有	质	无形	，	可	称	无形	气	剑	。	所谓	六脉	，	即	手	之	六脉	太	阴	肺经	、	厥	阴	心包	经	、	少阴	心	经	、	太阳	小肠经	、	阳明	胃经	、	少阳	三焦	经	。	”	说	着	从	本	观	的	蒲团	后面	取出	一个	卷轴	。

本	参	接	过	，	悬	在	壁	上	，	卷轴	舒开	，	帛	面	年深日久	，	已	成	焦黄	之	色	，	帛	上	绘	着	个	裸体	男子	的	图形	，	身上	注明	穴位	，	以	红线	黑线	绘	着	六脉	的	运走	径	道	。	保定	帝	是	一	阳	指	的	大	行家	，	这	‘	六脉	神剑	经	’	以	一	阳	指指	力	为	根基	，	自	是	一	看	即	明	。

段	誉	躺在	地	下	，	见到	帛	轴	和	裸体	男子	的	图	开	，	登时	想起	了	那个	给	自己	撕烂	了	的	帛	轴	，	心想	：	“	身上	的	穴道	经脉	，	男	女	都	是	一般	，	神仙	姊姊	也	真	奇怪	，	为什么	要	绘	成	裸女	之	形	，	而且	这	裸女	又	绘	上	自己	的	相貌	？	”	隐隐	觉得	不妥	，	似乎	神仙	姊姊	有意	以	色相	诱人	，	教人	不得不	练图	中的	神功	，	自己	神智	迷糊	中将	帛	轴	撕	了	，	说不定	反而	免	却	了	一	场	劫难	。	只	是	如此	推想	未免	亵渎	了	神仙	姊姊	，	这	念头	只	在	脑海	中	一闪	而	过	，	再也	不	敢	多	想	。

本因道	：	“	正	明	，	你	是	大理国	一	国之主	，	改装	易服	，	虽	是	一时	的	权宜之计	，	但	若	给	对方	瞧	出	了	破绽	，	颇	损	大理	国威	名	。	利害	相	参	，	盼	你	自决	。	”	保定	帝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护法	护寺	，	义无反顾	。	”	本因道	：	“	很好	。	只	是	这	六脉	神剑	经	不	传	俗家	子弟	，	你	须得	弟	度	了	，	我	才传你	。	等	退	了	强敌	，	你	再	还俗	。	”	保定帝站	起	身	来	，	双膝	跪	地	，	道	：	“	请	大师	慈悲	。	”

枯荣	大师	道	：	“	你	过来	，	我	给	你	剃度	。	”

保定	帝	直	上前	去	，	跪在	他	身后	。	段誉	见	伯父	要	剃度	为	僧	，	心	下	暗暗	惊异	，	只见	枯荣	大师	伸出	右手	，	反过来	按	在	保定	帝	头	上	，	手	掌上	似	无	半	点	肌肉	，	皮肤	之下	包	着	的	便是	骨头	。	枯荣	大师	仍	不	转身	，	说	偈	道	：	“	一	微尘	中	入	三昧	，	成就	一切	微尘	定	，	而	彼	微	清真寺	亦	不	增	，	于一普	现	难	思	刹	。	”	手掌	提	起	，	保定	帝	满头	乌发	尽数	落	下	，	头顶	光秃秃	地	更	无	一	根	头发	，	便	是	用	剃刀	来	剃	亦	无	这	等	干净	。	段誉	固然	大为	惊讶	，	保定	帝	、	本	观	、	本	因	等	也	无不	钦佩	：	“	枯荣	大师	参	修	枯禅	，	功力	竟	已	到	如此	高深	境界	。	”

只	听	枯荣	大师	说道	：	“	入	我	佛门	，	法名	本	尘	。	”	保定	帝	合什道	：	“	谢	师父	赐名	。	”	佛门	不	叙	世俗	辈份	，	本	因	方丈	虽	是	保定	帝	的	叔父	，	但	保定	帝	受	枯荣	剃度	，	便	成	了	本	因	的	师弟	。	当下	保定	帝	去	换上	了	僧袖	僧	鞋	，	宛然	便	是	一	位	有	道	高僧	。

枯荣	大师	道	：	“	那大明	轮	王	说不定	仿	晚	便	至	，	本	因	，	你	将	六脉	神剑	的	秘奥	传	于本尘	。	”	本因道	：	“	是	！	”	指	着	壁	上	的	经脉	图	，	说道	：	“	本	尘	师弟	，	这	六脉	之中	，	你	便	专攻	‘	手	少阳	三焦	经脉	’	，	真气	自	丹田而	至	肩	臂	诸	穴	，	同	清冷	渊	而	到	肘弯	中的	天井	，	更	下	而	至	四	渎	、	三	阳	络	、	会	宗	、	外	关	、	阳池	、	中	渚	、	注	液	门	，	凝聚	真气	，	自	无名指	的	‘	关冲	’	穴	中	射出	。	”

保定	帝	依言	连	起	真气	，	无名指	点	处	，	嗤嗤	声响	，	真气	自	‘	关冲	’	穴	中	汹涌	并发	。

枯荣	大师	喜	道	：	“	你	内力	修	为	不凡	。	这	剑	法	虽然	变化	繁复	，	但	剑	气	既	已	成形	，	自能随意所	之	了	。	”

本因道	：	“	依	这	六脉	神剑	的	本意	，	该	是	一	人	同	使	六脉	剑	气	，	但	当	此	末世	，	武学	衰微	，	已	无	人	能	修聚	到	如此	强劲	浑厚	的	内力	，	咱们	只好	六	人	分	使	六脉	剑	气	。	师叔专	练	拇指	少	商剑	，	我	专	练	食指	商阳剑	，	本	观	师史练	中指	中冲剑	，	本	尘	师弟	练	无名指	关	冲剑	，	本相	师兄	练	小指	少	冲剑	，	本	参	师弟	练	左手	小指	少	泽	剑	。	事不宜迟	，	咱们	这	便	起始	练	剑	。	”

他	又	取出	六	幅	图形	，	悬	于	四壁	，	少商剑	的	图形	则	悬	在	枯荣	大师	面前	。	每	幅	图	上	都	是	纵横	交叉	的	直线	、	圆圈	和	弧形	。	六人	专注	自己所	练一剑	的	剑	气	图	，	伸出	手指	在	空中	虚	点	虚	划	。

段	誉	缓缓	坐	起身	来	，	只	觉	体内	真气	鼓荡	，	比	先前	更加	难以忍受	。	原来	保定	帝	、	本	因	等	五	人	适才	又	以	不少	内力	输	进	了	他	体内	。	段誉	见	伯父	和	方丈	等	正	在	凝神	用功	，	不	敢	出	声	打扰	，	呆	坐	良久	，	甚	感	无聊	，	无意中	向	悬	在	枯荣	大师	面前	壁	上	的	那张	经脉	穴道	图	望去	。	只	看	了	一会	，	便	觉	自己	右手	小	臂	不住	抖动	，	似	有	什么	东西	要	突破	皮肤	而	迸发	出来	。	那小	老鼠	一般	的	东西	所	要冲	出来	之	处	，	正是	穴道	图	上	所	注明	的	‘	孔最穴	’	。

这	一路	‘	手	太	阴	肺经	’	他	倒	是	练过	的	，	壁间	图形	中	穴道	与	裸女	图	相同	，	但线路	却	截然	大	异	。	顺着	经脉	图	上	的	工	线	一路	看	去	，	自	也	最	而	至	大	渊	，	随即	跳	过来	回到	尺	泽	，	再	向下	而	至	鱼际	，	虽然	盘旋	往复	，	但	体内	这	股	左	冲	右	突	的	真气	，	居然	顺着	心意	，	也	迂回	曲折	的	沿	臂	而	上	，	升	至	肘弯	，	更	升	至	上臂	。	真气	顺着	经脉	运行	，	他	全身	的	烦	恶	立时	减轻	，	当下	专心	凝志	的	将	这	股	真气	纳入	膻中穴	去	。

但	经脉	运行	既	异	，	这	股	真气	便	不能	如	裸女	帛	轴	上	所示	那样	顺利	储入	膻中	，	过	不	多	时	，	便	“	啊哟	，	啊哟	”	的	叫	了	出来	。	保定	帝	听得	他	的	叫唤	，	忙	转头	问道	：	“	觉得	怎样	？	”	段誉	道	：	“	我	身上	有	无数	气流	奔突	窜	跃	，	难过	之	彬	，	我	心里	想	着	太师	伯	图	上	的	红	线	，	气流	便	归	到	了	膻中穴	，	啊哟	！	嗯	，	可是	膻中穴	中	越	塞	越	满	，	放	不	下	了	。	我	……	我	……	我	……	我	的	胸膛	要	爆破	了	！	”

这	等	内力	的	感应	，	只有	身受	者	方自	知觉	，	他	只	觉	胸膛	高高	鼓起	，	立时	便	要	胀	破	，	在	旁人	看来	却	无	半	点	异状	。	保定	帝	深知	修习	内功	都	是	的	诸般	幻象	，	本来	膻中穴	鼓胀	欲	破的	情景	，	至少	要	练功	至	二十	年后	、	内力	浑厚	无比	之	时	方会	出现	，	段誉	从未	学过	内功	，	料	来	这	幻象	必	是	体内	邪	毒	所致	。	保定	帝	暗暗	惊异	，	知	他	若	不	导	气	归虚	，	全身	便	会	瘫痪	，	但	将	这些	邪	毒	深藏	而	入	内府	，	以后	再	要	驱	出	便	千难万难	。	他	平素	处理	疑难	大事	，	明断	果敢	，	往往	一	言	而	决	，	然	眼前	之	事	关系	段誉	一生	祸福	，	稍	有差	池	，	立时	便	有	性命	之	忧	，	眼见	段誉	双目	神	光	散乱	，	已	显	颠狂	之	态	，	更	无	犹豫	的	余地	，	心意	已决	：	“	这	当口	便	是	饮	鸠	止渴	，	也	说	不得了	。	”	说道	：	“	誉	儿	，	我	教	你	导	气	归虚	的	法门	。	”	当下	连比	带	说	，	将	法门	传授	了	他	。

段	誉	不及	等到	听完	，	便	已	一	句	一	句	的	照行	。	大理	段氏	的	内功	法	要	，	果是	精妙	绝伦	，	他	一经	照做	，	四	外	流窜	的	真气	便	即	逐一	收入	脏腑	。	中国	医书	中	称	人体	内部	器官	为	‘	五脏六腑	’	，	‘	脏	’	便	是	‘	藏	’	，	‘	腑	’	便	是	‘	府	’	，	原有	聚集	积蓄	之意	。	段誉	先	吸	得了	无量	剑	派	七	弟子	的	全部	内力	，	后来	又	吸	得	了	段延庆	、	黄眉僧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	钟万仇	、	崔	百泉	竺	高	手	的	部分	内力	，	这	一	日	又	得	了	保定	帝	、	本	观	、	本相	、	本	因	、	本	参	段	氏	五大	高手	的	一	小	部	内力	，	体内	真气	之	厚	，	内力	之	强	，	几	已	可	说	得	上	震	古铄今	，	并	世无二	。	这时	得	伯父	的	指点	，	将	这些	真气	内力	逐步	藏	入	内府	，	全身	越来越	舒畅	，	只	觉	轻飘飘	地	，	似乎	要	凌空	飞	起	一般	。

保定	帝	眼见	他	脸	露	笑容	，	欢喜	无	已	，	还	道	他	入魔	已	深	，	只怕	这	邪	毒	从此	和	他	一生	纠缠	固	结	，	再	难尽	除	，	不免	成为	终身	之	累	，	不由得	暗暗	叹息	。

枯荣	大师	听得	保定	帝	的	传	功	已	毕	，	便道	：	“	本	尘	，	诸业皆	是	自作自受	，	休	咎	祸福	，	尽	从	心	生	。	你	不必	太	为	旁人	担忧	，	赶紧	练那少	阳剑吧	！	”	保定	帝	应道	：	“	是	！	”	收	摄	心神	，	又	去	钻研	少	阳剑剑	法	。

段	誉	体内	的	真气	充沛	之	极	，	非	一时	三刻所	能	收藏	得	尽	，	只	是	那	法门	越	行	越	熟	，	到	后来	也	越	收	越快	。	僧舍	中	七	人	各自	行	功	，	不觉	东方	之	既	白	。

但	听得	报晓	鸡	啼声	喔	喔	，	段誉	自觉	四肢	百骸	间	已	无	残存	真气	，	站	起	身	来	活动	一下	肢体	，	见	伯你和	五	位	高僧	兀自	在	专心	练剑	。	他	不	敢	开门	出去	闲	步	，	更	不	敢	出	声	打扰	六	人	用	功	，	无	事	可	作	，	顺便	向	伯父	那张	经脉	图	望望	，	又	向少阳	剑	的	剑	法	图解	瞧瞧	，	虽	听	太师	伯	说	过	，	六脉	神剑	不	传	俗家	子弟	，	但	想	这	等	高	深度	的	武功	我	怎	学	得	会	，	随便	瞧瞧	，	当	亦	无碍	。	看得	心神	专注	之	时	，	突	觉察	一	股	真气	自行	从	丹田中	涌出	，	冲	至	肩	臂	，	顺着	红线	直至	无名指	的	关冲	穴	。	他	不	会	运气	冲出	，	但	觉	无名指	的	指端	肿胀	难受	，	心想	：	“	还是	让	这	股	气	回去	罢市	。	”	心中	这么	想	，	那	股	气流	果真	顺着	经脉	回归	丹田	。

段	誉	不知	无意	之间	已	窥	上乘	内功	的	法	要	，	只不过	觉得	一	股	气流	在	手臂	中	这么	流	来	流	去	，	随心所欲	，	甚	是	好玩	。	牟尼堂	三	僧	之中	，	他	觉	以	本相	大师	最	是	随和	可亲	，	侧	头	去	看	他	的	‘	手	少阴	心	经脉	图	’	。	只	见	这	路	经脉	起	自	腋下	的	极	泉	穴	，	循	肘	上	三	寸至青	灵	穴	，	至	肘	内陷	后	的	少海穴	，	经灵道	、	通里	、	神门	、	少府	诸	穴	，	通	至	小指	的	少冲	穴	。	如此	缓缓	存	想	，	一	股	真气	果然	便	循着	经脉	路线	运行	，	只是	快慢	洪	纤	，	未能	尽	如	意旨	，	有时	甚	灵	，	有时	却	全然	不行	，	料想	是	功力	未	到	之	故	，	却	也	不	在意	下	。

只	半日	工夫	，	段誉	已	将	六	张	图形	上	所	绘	的	各处	穴道	尽	都	通过	。	只	觉	精神	爽利	，	左右	无	事	，	又	逐一	去	看	少商	、	商阳	、	中	冲	、	关冲	、	少冲	、	少泽	六路	剑	法	的	图形	。	但	见红	线	黑线	，	纵横交错	，	头绪	纷繁	之	极	，	心想	：	“	这样	烦难	的	剑	招	，	又	如	何记	得	住	？	何况	太师	伯	说	过	，	俗家	子弟	是	不能	学	的	。	”	当下	便	不	再	看	，	腹	中	觉得	有些	饿	了	，	心想	：	“	小沙弥	怎	地	还	不	送	素斋	面食	来	？	还是	悄悄	出去	找些	吃	的	吧	。	”	便	在	此时	，	鼻	端	忽然	闻	到	一阵	柔和	的	檀香	，	跟	着	一	声	若	有	若	无	的	梵	唱	远远	飘	来	。

枯荣	大师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大明	轮	王	驾到	。	你们	练得	怎么样	了	？	”	本	参	道	：	“	虽	不	纯熟	，	似乎	也	已	足可	迎敌	。	”	枯荣	道	：	“	很好	！	本	因	，	我	不想	走动	，	便	请	明王	到	牟尼堂来叙会吧	。	”	本	因	方丈	应道	：	“	是	！	”	走	了	出去	。

本	观	取	过	五	个	蒲团	，	一	排	的	放在	东首	，	西首放	了	一个	蒲团	。	自己	坐	了	东首第	一个	蒲团	，	本相	第二	，	本	参	第	四	，	将	第	三	个	蒲团	空着	留给	本	因	方丈	，	保定	帝	坐	了	第	五	个	蒲团	。	段誉汉	坐位	，	便	站	在	保定	帝	身后	。	枯荣	、	本	观	等	最后	再	温	一	遍	剑	法	图解	，	才将	帛	图	卷	拢	收起	，	都	放在	枯荣	大师	身前	。

保定	帝	道	：	“	誉	儿	，	待	会	激战	一起	，	室中剑	气	纵横	，	大	是	凶险	，	伯父	不能	分心	护	你	。	你	到	外面	走走	去	吧	。	”	段誉	心中	一阵	难	过	：	“	听	各人	的	口	气	，	这	大明	轮	王	武功	厉害	之	极	，	伯父	的	关冲剑	法	乃是	新	练	，	不知	是否	敌得过	他	，	若	有	疏	虞	，	如	何是好	？	”	便	道	：	“	伯伯	，	我	……	我	要	跟	着	你	，	我	不	放心	你	与	人家	斗剑	……	”	，	说	到	最后	几个字	时	，	声音	已	哽咽	了	。	保定	帝	心中	也	一动	：	“	这	孩儿	倒	很	有	孝心	。	”

枯荣	大师	道	：	“	誉	儿	，	你	坐	在	我	身前	，	那大	轮明	王再	厉害	，	也	不能	伤	了	你	一	要	毫毛	。	”	他	声音	仍	是	冷清	冰冰	的	，	但	语意	中	颇	有	傲	意	。	段誉	道	：	腰	走到	枯荣	大师	身前	，	不	敢	去	看	他	脸	，	也	是	盘膝	面	壁	而	坐	。	枯荣	大师	的	身躯	比	段誉	高大	得	多	，	将	他	身子	都	遮住	了	，	保定	帝	又是	感激	，	又是	放心	，	适才	枯荣	大师	以	枯禅	功	替	自己	落发	，	这	一手	神功	足以	傲视	当	世	，	要	保护	段誉	自	是	绰绰有余	。

霎时间	牟尼堂	中	寂静	无声	。

过	了	好	一会	，	只	听得	本	因	方丈	道	：	“	明王法驾	，	请	移	这边	牟尼堂	。	”	另	一个	声音	道	：	“	有劳	方丈	领路	。	”	段誉	听	这	声音	甚	是	亲切	谦和	，	彬彬有礼	，	绝非	强	凶	霸横	之	人	。	听	脚步声	共有	十	来	个	人	。	听得	本	因	推开	板门	，	说道	：	“	明王	请	！	”

大	轮明	王道	：	“	得罪	！	”	举步	进	了	堂	中	，	向	枯荣	大师	合	什	为	礼	，	说道	：	“	吐蕃国	晚辈	鸠摩智	，	参见	前辈	大师	。	有	常	无常	，	双树	枯荣	，	南北	西	东	，	非	假	非	空	！	”

段	誉	寻思	：	“	这	四	句	偈	言	是	什么	意思	？	”	枯荣	大师	却	心中	一	惊	：	“	大轮明王	博学	精深	，	果然	名不虚传	。	他	一	见	在	面	便道	破	了	我	所	参	枯禅	的	来历	。	”

世	尊	释迦牟尼	当年	在	拘	尸	那城	娑罗双树	之间	入	灭	，	东西南北	，	各	有	双	树	，	每	一面	的	两	株	树都	是	一	荣	一	枯	，	称之为	‘	四	枯	四	荣	’	，	据	佛经	中	言道	：	东方	双	树意为	‘	常与	无常	’	，	南方	双	树意为	‘	乐与无	乐	’	，	西方	双	树意为	‘	我	与	无	我	’	，	北方	双	树意为	‘	净	与	无	净	’	。	茂盛	荣华	之	树意	示	涅	般	本相	：	常	、	乐	、	我	、	净	；	枯萎	凋	残	之	树	显示	世相	：	无常	、	无	乐	、	无	我	、	无	净	。	如来佛	在	这	八	境界	之间	入	灭	，	意	为	非	枯	非	荣	，	非	假	非	空	。

枯荣	大师	数	十	年静	参	枯禅	，	还	只	能	修	到	半	枯	半	荣	的	境界	，	无法	修	到	更	高一	层	的	‘	非	枯	非	荣	、	亦	枯	亦	荣	’	之	境	，	是	以	一	听	到	大轮明王	的	话	，	便	即	凛然	，	说道	：	“	明王	远	来	，	老	衲	未	克	远	迎	。	明王	慈悲	。	”

大	轮明	王	鸠摩智	道	：	“	天龙	威名	，	小僧	素	所	钦慕	，	今日	得	见	庄严	宝	相	，	大	是	欢喜	。	”

本	因	方丈	道	：	“	明王	请坐	。	”	鸠摩智	道谢	坐下	。

段	誉	心想	：	“	这位	大	轮	明	王	不知	是	何	模样	？	”	悄悄	侧	过	头	来	，	从	枯荣	大师	身	畔	瞧	了	出去	，	只见	西首	蒲团	上	坐着	一个	僧人	，	身穿	黄色	僧袍	。	不	到	五十	岁	年纪	，	布衣	芒	鞋	，	脸上	神采飞扬	，	隐隐	似	有	宝光	流动	，	便	如	是	明珠	宝玉	，	自然	生辉	。	段誉	向	他	只	瞧	得	几	眼	，	便	心	生	钦	仰	亲近	之意	。	再	从	板门	中	望	出去	，	只见	门外	站	着	八九	个	汉子	，	面貌	大都	狰狞	可畏	，	不	似	中土	人士	，	自	是	大	轮	明	王从	吐蕃国	带来	的	随从	了	。

鸠摩智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佛	曰	：	不	生	不	灭	，	不	垢	不	净	。	小僧	根	哭	鲁钝	，	未能	参透	爱憎	生死	。	小僧	生平	有	一	知交	，	是	大宋姑苏	人氏	，	复姓	慕	容易	，	单名	一个	‘	博	’	字	。	昔	年	小僧	与	彼	邂逅相逢	，	讲武	论剑	。	这位	慕容	先	生于	天下	武学	无	所	不	窥	，	无所	不	精	，	小僧	得	彼	指点	数日	，	生平	疑义	，	颇	有	所	解	，	又	得	慕容	先生	慨	赠	上乘	武学	秘笈	，	深	恩	厚德	，	无	敢	或	忘	。	不意	大	英雄	天	不	假	年	，	慕容	易先生	西归	极乐	。	小僧	有	一	不情之请	，	还望	众	长老	慈悲	。	”

本	因	方丈	道	：	“	明王	与	慕容	先生	相交	一场	，	即	是	因缘	，	缘分	既	尽	，	何必	强求	？	慕容	先生	往	生	极乐	，	莲池	礼佛	，	于	人间	武学	，	岂	再	措	意	？	明王	此举	，	不	嫌	蛇足	么	？	”

鸠摩智	道	：	“	方丈	指点	，	确	为	至	理	。	只	是	小僧	生性	痴	顽	，	闭关	四十	日	，	始终	难	断	思念	良友	之	情	。	慕容	先生	当年	论及	天下剑	法	，	深信	大理	天龙	寺	‘	六脉	神剑	’	为	天	下	诸剑中	第一	，	恨	未	得	见	，	引	为	平生	最大	憾事	。	”

本因道	：	“	敝	寺	僻处	南疆	，	得	蒙	慕容	先生	推	爱	，	实	感	荣宠	。	但	不知	当年	慕容	先生	何不	亲	来求	借	剑	经	一	观	？	”

鸠摩智	长叹	一声	，	惨然	色变	，	默然	半晌	，	才道	：	“	慕容	先生	情知	此	经是	贵寺	镇	刹	之	宝	，	坦然	求观	，	定	不	蒙允	。	他	道大理	段氏	贵	为	帝	皇	，	不忘	昔	年	江湖	义气	，	仁惠爱	民	，	泽	被	苍生	，	他	也	不	便	出	之	于	偷盗	强	取	。	”	本	因	谢道	：	“	多	承	慕容	先生	夸奖	。	既然	慕容	先生	很	瞧得起	大理	段氏	，	明王	是	他	好友	，	须当	体	念	慕容	先生	的	遗	意	。	”

鸠摩智	道	：	“	只	是	那日	小僧	曾	夸口	言道	：	‘	小僧	是	吐蕃	国师	，	于大理	段氏	无亲	无故	，	吐蕃	大理	两国	，	亦	无亲	厚	邦交	。	慕容	先生	既	不	便	亲	取	，	由	小僧	代劳	便	是	。	’	大丈夫	一	言既	出	，	生死	无悔	。	小僧	对	慕容	先生	既	有	此	约	，	决计	不能	食言	。	”	说	着	双	手	轻轻	击	了	三	掌	。	门外	两	名	汉子	抬	了	一	只	檀木	箱子	进来	，	放在	地下	。	鸠摩智	袍	袖	一	拂	，	箱	盖无风	自	开	，	只	见	里面	是	一	只	灿然	生光	的	黄金	小箱	。	鸠摩智	俯身	取出	金	箱	，	托	在	手中	。

本	因	心	道	：	“	我	等	方外之	人	，	难道	还	贪图	什么	奇珍异宝	？	再说	，	段氏	为	大理	一国	之	主	，	一百五十	余	年	的	积蓄	，	还	怕	少	了	金银器	玩	？	”	却	见	鸠摩智	揭开	金箱箱	盖	，	取	出来	的	竟是	三	本	旧	册	。	他	随手	翻动	，	本	因	等	瞥	眼	瞧	去	，	见	册	中	有	图	有	文	，	都是原	墨所书	。	鸠摩智	凝视	着	这	三本书	，	忽然间	泪水	滴滴	而	下	，	溅湿	衣襟	，	神情	哀切	，	悲	不	自	胜	。	本	因	等	无不	大为	诧异	。

枯荣	大师	道	：	“	明王	心念	故友	，	尘	缘	不	净	，	岂不	愧	称	‘	高僧	’	两	字	？	”

大	轮明	王垂首	道	：	“	大师	具	大智慧	，	大	神通	，	非	小僧	所	及	。	这	三	卷	武功	诀要	，	乃	慕容	先	生手	书	，	阐述	少林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的	要旨	、	练法	，	以及	破解	之	道	。	”

众人	听	了	，	都是	一	惊	：	“	少林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名	震天	下	，	据说	少林	自创	派	以来	，	险	了	宋初曾	有	一	位	高僧	身兼	二十	三门	绝技	之外	，	从	示	有	第二	人	曾练到	二十门	以上	。	这位	慕容	先生	能	知悉	少林	七十	二门	绝	反	的	要旨	，	已然	令人难	信	，	至于	连	破解	之	道	也	尽皆	通晓	，	那更	是	不可思议	了	。	”

只	听	鸠摩智	续	道	：	“	慕容	先生	将	此	三	卷	奇	书	赐	赠	，	小僧	披阅	钻研	之下	，	获益	良多	。	现	愿	将	这	三	卷	奇	书	，	与	贵寺	交换	六脉	神剑	宝	经	。	若	蒙	众位	大师	俯	允	，	令	小僧	得	完昔年	信诺	，	实	是	感激不尽	。	”

本	因	方丈	默然	不	语	，	心想	：	“	这	三卷书	中所	记	，	倘若	真是	少林寺	七十	二门	绝技	，	那么	本寺	得	此书	后	，	武学上	不但	可	与	少林	并驾齐驱	，	抑且	更	有	胜过	。	盖天龙	寺	通悉	少林	绝技	，	本寺	的	绝技	少林	却	无法	知晓	。	”

鸠摩智	道	：	“	贵寺	赐予	宝	经之时	，	尽	可	自留	副本	，	众	大师	嘉惠	小僧	，	泽	及	白骨	，	自身	并	无	所	损	，	一	也	。	小僧	拜	领	宝	红	后	立即	固	封	，	决不	私	窥	，	亲自	送	至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化	，	贵寺	高艺	决不	致	因此	而	流传	于外	，	二	也	。	贵寺众	大师	武学	渊深	，	原已	不	假	外	求	，	但	他山之石	，	可以	攻玉	，	少林寺	七十二	绝技	确	有	独到	之	秘	，	其中	‘	拈花	指	’	、	‘	多	罗	叶	指	’	、	‘	无	相	劫	指	’	三	项	指法	，	与	贵派	一	阳	指	颇	有	相互	印证	之	功	，	三	也	。	”

本	因	等	最初	见到	他	那通	金叶	书信	之	时	，	觉得	他	强索	天龙	寺	的	镇寺	之	宝	，	太	也	强横	无理	，	但	这	时听	他	娓娓道来	，	颇为	入情入理	，	似乎	此举	于天龙	寺利益	甚	大	而	绝无	所	损	，	反倒	是	他	亲身	送	上	一	份	厚礼	。	本相	大师	极	愿	与	人	方便	，	心	下	已有	允	意	，	只是	论	尊	则	有	师	叔	，	论	位	则	有方丈	，	自己	不便	随口	说话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年轻	识	浅	，	所	言	未必	能	取信	于	众位	大师	。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中的	三门	指法	，	不妨	先	在	众位	之前	献丑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小僧	当年	不过	是	兴之所	至	，	随意	涉猎	，	所	习	甚	是	粗疏	，	还望	众位	指点	。	这	一路	指法	是	拈花	指	。	”	只见	他	右手	拇指	和	食指	轻轻	搭	住	，	似	是	拈	住	了	一	朵	鲜花	一般	，	脸	露	微笑	，	左手	五指	向右	轻弹	。

牟尼堂	中	除	段	誉	之外	，	个个	是	毕生	研习	指法	的	大	行家	，	但	见	他	出	指	轻柔	无比	，	左手	每一次	弹出	，	都	像	是	要	弹	去	右手	鲜花	上	的	露面	珠	，	却	又	生怕	震落	了	花瓣	，	脸上	则	始终	慈和	微笑	，	显得	深	有	会心	。	据	禅宗	历来	传说	，	释迦牟尼	在	灵山	会上	说法	，	手	拈	金色	波罗	花	遍	示	诸众	，	众人	默然	不	语	，	只	迦叶	尊者	破颜	微笑	。	释迦牟尼	知	迦叶	已	领悟	心	法	，	便道	：	“	吾	有	正法眼	藏	，	涅	般	法门	，	实	相	无	相	，	微妙	法门	，	不	立	文字	，	教	外	别	传	。	付	嘱	摩诃	迦叶	。	”	禅宗	以	心传	顿悟	为	第一	大事	，	少林寺	属于	禅宗	，	对	这	‘	拈花	指	’	当	是	别	有	精	研	。

可是	鸠摩智	弹指之间	却	不见得	具	何	神通	，	他	连	弹	数	十	下	后	，	举起	右手	衣袖	，	张口	向	袖子	一吹	，	霎时间	袖子	上	飘	下	一	片片	棋子	大	的	圆	布	，	衣袖	上	露出	数	十	个	破	孔	。	原来	他	这	数	十	下	拈花	指	，	都	凌空	点	在	自己	衣袖	之上	，	柔	力	损	衣	，	初看	完好无损	，	一经	风吹	，	功力	才露	了	出来	。	本	因	与	本	观	、	本相	、	本	参	、	保定	帝	等	互	望见	了	几	眼	，	都是	暗暗	惊异	：	“	凭	咱们	的	功力	，	以	一	阳	指	虚	点	，	破衣	穿孔	，	原亦	不	难	，	但	出	指	如此	轻	柔软	，	温颜	微笑	间	神功	已	运	，	却	非	咱们	所	能	。	这	拈花	指	与	一	阳	指	全然	不同	，	其	阴柔	内力	，	确	是	颇	有	足以	借镜	之	处	。	”

鸠摩智	微笑	道	：	“	献丑	了	。	小僧	的	拈花	指指	力	，	不及	少林寺	的	玄渡	大师	远	了	。	那	‘	多	罗	叶	指	’	，	只怕	造诣	更差	。	”	当下	身形	转动	，	绕着	地下	木箱	快步	而	行	，	十指	快速	连点	，	但	见	木箱	上	木屑	纷飞	，	不住	跳动	，	顷刻间	一	只	木箱	已	成为	一	片片	碎片	。

保定	帝	等	见	他	指	裂	木箱	，	倒	亦	不	奇	，	但	见	木箱	的	铰链	、	铜片	、	铁扣	、	搭	钮	等	金属	附件	，	俱	在	他指	力	下	纷纷	碎裂	，	这	才	不由得	心惊	。

鸠摩智	笑道	：	“	小僧	使	这	多	罗	叶	指	，	一味	霸道	，	功夫	浅陋	得	紧	。	”	说	着	将	双手	拢	在	衣袖	之中	，	突击	之间	，	那一堆	碎	木片	忽然	飞舞	跳跃	起来	，	便	似	有人	以	一	要	无形	的	细	棒	，	不住	去	挑动	搅	拨	一般	。	看	鸠摩智	时	，	他	脸上	始终	带着	温和	笑容	，	僧袖	连	下	摆脱	也	不	飘动	半分	，	原来	他指	力	从	衣袖	中	暗暗	发出	，	全无	形迹	。	本相	忍不住	脱口	赞道	：	“	无	相	劫	指	，	名不虚传	，	佩服	，	佩服	！	”	鸠摩智	躬身	道	：	“	大师	夸奖	了	。	木片	跃动	，	便	是	有	相	。	当真	要	名副其实	，	练至	无形	无	相	，	纵	穷	毕生	之	功	，	也	不易	有	成	。	”	本相	大师	道	：	“	慕容	先生	所	遗奇	书	之中	，	可	有	破解	‘	无	相	劫	指	’	的	法门	？	”	鸠摩智	道	：	“	有	的	。	破解	之	法	，	便	从	大师	的	法名	上	着想	。	”	本相	沉吟	半晌	，	说道	：	“	嗯	，	以	本相	破	无	相	，	高明之	至	。	”

本	因	、	本	观	、	本相	、	本	参	四	僧	见	了	鸠摩智献	演	三	种	指	力	，	都	不禁	怦然心动	，	知道	三	卷	奇	书中所	载	，	确	是	名	闻	天下	的	少林	七十	二门	绝技	，	是否	要	将	‘	六脉	神剑	’	的	图谱	另	录	副本	与	之	交换	，	确	是	大	费	踌躇	。

本因道	：	“	师叔	，	明王	远	来	，	其意	甚	诚	。	咱们	该	当	如何	应	接	，	请	师叔见	示	。	”

枯荣	大师	道	：	“	本	因	，	咱们	练功	习艺	，	所	为	何来	？	”

本	因	没	料到	师叔竟	会	如此	询问	，	微微	一	愕	，	答道	：	“	为	的	是	弘法	护国	。	”	枯荣	大师	道	：	“	外	魔	来时	，	若是	吾	等	道	浅	，	难	用	佛法	点	化	，	非得	出手	降魔	不可	，	该	用	何种	功夫	？	”	本因道	：	“	若	不得已	而	出	手	，	当	用	一	阳	指	。	”	枯荣	大	师部	道	：	“	你	在	一	阳	指	上	的	修为	，	已	到	了	第	几	品	境界	？	”	本	因	额头	出汗	，	答道	：	“	弟子	根	钝	，	又	兼	未能	精进	，	只	修	得到	第	四	品	。	”	枯荣	大师	再问	：	“	以	你	所	见	，	大理	段氏	的	一	阳	指	与	少林	牛	花	指	、	多	罗	叶	指	、	无	相	劫	指	三	项	指法	相	较	，	孰	优	孰	劣	？	”	本因道	：	“	指法	无	优劣	，	功力	有	高下	。	”	枯荣	大师	道	：	“	不错	。	咱们	的	一	阳	指	若	能	练	到	第一	品	，	那便	如何	？	”	本因道	：	“	渊深	难测	，	弟子	不	敢	妄	说	。	”	枯荣	道	：	“	倘若	你	再	活	一百	风	，	能	练	到	第	几	品	？	”	本	因	额	上	汗水	涔	涔	而	下	，	颤	声道	：	“	弟子	不知	。	”	枯荣	道	：	“	能	修	到	第一	品	么	？	”	本因道	：	“	决计	不能	。	”	枯荣	大师	就此	不再	说话	。

本因道	：	“	师叔	指点	甚	是	，	咱们	自己	的	一	阳	指	尚	自修	习	不得	周全	，	要	旁人	的	武学	奇经	作	甚	？	明王	远	来	辛苦	，	待	敝	寺	设	斋	接风	。	”	这么	说	，	自	是	拒绝	大轮明王	的	所	求	了	。

鸠摩智	长叹	一	声	,	说道	:"	都	是	小伪	当年	多	这	一	句	嘴	的	不好	,	否则	慕容	先生	人	都	死	了	,	这	六脉	神剑	经	求	不	求得	到手	,	又	有	何	分别	?	小僧	今日	狂妄	,	说一句	不知	天高地厚	的	言语	,	这	六脉	神剑	的	剑	法	,	要是	真如	慕容	先生	所	说	的	那么	精	奥	,	只怕	贵寺	虽	有	图谱	,	却	也	无人	得	能	练成	.	倘若	有人	练成	,	那么	这	路剑法	,	未必	便	如	慕容	先生	所	猜想	的	神妙	."

枯荣	大师	道	:"	老	衲	心	有	疑窦	,	要	向明	王	请教	."	鸠摩智	道	:"	不	敢	."	枯荣	大师	道	：	“	敝	寺	藏	有	六脉	神剑	经	一	事	，	纵	是	我	段	氏	的	俗家	子弟	亦	不	得知	，	慕容	先生	却	从	何上听	来	？	”	鸠摩智	道	：	“	慕容先	生于	天下	武学	，	所	知	十分	渊博	，	各门	各派	的	秘技	武功	，	往往	连本派	掌门人	亦所	不	知	的	，	慕容	先生	却	了如指掌	。	姑	；	苏慕容	那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八字	，	便	由此	而	来	。	但	慕容先	生于	大理	段氏	一	阳	指	与	六脉	神剑	的	秘奥	，	却	始终	未	能	得	窥	门径	，	生平	耿耿	，	遗恨	而	终	。	”

枯荣	大师	“	嗯	”	了	一声	，	环	再	言语	。	保定	帝	等	均	想	：	“	要	是	他	得知	了	一	阳	指	和	六脉	神剑	的	秘奥	，	只怕	便	要	即	以	此	道	，	来还施	我	段氏	之	身	了	。	”

本	因	方丈	道	：	“	我	师叔十	余年未	见外	客	，	明王	是	当	世	高僧	，	我	师叔	这	才	破例	延见	。	明王	请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示意	送客	。

鸠摩智	却	不站	起	，	缓缓	的	道	：	“	六脉	神剑	经	既	只	徒	具	虚名	，	无	裨	实用	，	贵寺	又	何必	如此	重视	？	以致	伤	了	天龙	寺	与	大	轮寺	的	和	气	，	伤	了	大理国	和吐蕃	国	的	邦交	。	”

本	因	脸色	微	变	，	森严	问道	：	“	明王	之	言	，	是	不	是	说	：	天龙	寺	倘若	不	允	交	经	，	大理	、	吐蕃	两	国便要	兵戎相见	？	”	保定	帝	一向	派遣	重兵	，	驻扎	西北	边疆	，	以防	吐蕃国	入侵	，	听	鸠摩智	如此	说	，	自	是	全神贯注	的	倾听	。

鸠摩智	道	：	“	我	吐蕃	国主	久	慕	大理国	风土人情	，	早	有	与	贵国	国主	会	猎	大理	之	念	，	只	是	小僧	心想	此举	势必	多	伤	人命	，	大	违	我	佛	慈悲	本	怀	，	数	年	来	一直	竭力	劝止	。	”

本	因	等	自	都	明白	他	言中	所含	的	威	肋	之意	。	他	是	吐蕃	国师	，	吐蕃国	自	国主	而	下	，	人人	崇	信佛	法	，	便	与	大理国	无异	，	鸠摩智	向	得	国王	信任	，	是	和	是	战	，	多半	可凭	他	一	言	而	决	。	倘若	为了	一	部	经书	而	致	两国	生灵涂炭	，	委实	大大	的	不	值得	。	吐蕃	强	而	大理	弱	，	战事	一起	，	大局	可	虑	。	但	他	这般	一	出言	威吓	，	天龙	寺	便	将	镇寺	之	宝	双手	奉	上	，	这	可	成	何	体统	？

枯荣	大师	道	：	“	明王	既	坚	要	此	经	，	老	衲	等	又	何敢	吝惜	？	明王	愿	以	少林寺	七十	二门	绝技	交换	，	敝	寺	不	敢	拜	领	。	明王	既	已	精通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	复	又	精	擅	大	雪山	大	轮寺	武功	，	料	来当世	已	无敌手	。	”

鸠摩智	双手	合	什	，	道	：	“	大师	之意	，	是	要	小僧	出手	献丑	？	”	枯荣	大师	道	：	“	明王	言道	，	敝	寺	的	六脉	神剑	经	徒	具	虚名	，	不	切	实用	。	我们	便	以	六脉	神剑	，	领教	明	王几手	高招	。	倘若	确	如	明	王所	去	，	这	路剑法	徒	具	虚名	，	不	切实	用	，	那又何	足	珍贵	？	明王	尽管	将	剑	经	取	去	便了	。	”

鸠摩智	暗暗	惊异	，	他	当年	与	慕容博	谈论	‘	六脉	神剑	’	之	时	，	略知	剑	法	之意	，	纯系	以	内力	使	无形	剑	气	，	都沉	不论	剑	法	如何	神奇	高明	，	但	以	一	人	内力	而	同	时运	使	六脉	剑	气	，	谅	非人	力所	能	企及	，	这时	听	枯荣	大师	的	口	气	，	不但	他自己会	使	，	而且	其余	诸	僧	也	均会	此	剑	法	，	天龙	寺	享	名	百	余	年	，	确	是	不可小觑	了	。	他	神态	一直	恭谨	，	这时	更	微微	躬身	，	说道	：	“	诸位	高僧	肯	显示	神剑	绝艺	，	令	小僧	大开眼界	，	幸	何如	之	。	”

本	因	方丈	道	：	“	明王	用	何	兵刃	，	请	取	出来	吧	。	”

鸠摩智	双	手	一击	，	门外	走	进	一	名	高大	汉子	。	鸠摩智	说	了	几	句	番	话	，	那	汉子	点头	答应	，	到	门外	的	箱子	中	取	过	一	束	藏香	，	交	了	给	鸠摩智	，	倒退	着	出门	。

众人	都觉	奇怪	，	心想	这	线香	一	触即	断	，	难道	竟	能	用作	兵刃	？	只见	他	左手	拈	了	一	枝	藏香	，	右手	取	过	地下	的	一些	木屑	，	轻轻	捏	紧	，	将	藏香	插	在	木屑	之中	。	如此	一连	插	了	六枝	藏香	，	并	成一列	，	每	枝	藏香	间	相距	约	一	尺	。	鸠摩智	盘膝	坐	在	香	后	，	隔着	五	尺	左右	，	突击	双掌	搓板	了	几	搓	，	向外	挥出	，	六根	香	头一亮	，	同时	点燃	了	。	众人	都是	大吃一惊	，	只	觉	这	催	力之强	，	实	已	到	了	不可思议	的	境界	。	但	各人	随即	闻到	微微的	硝	磺	之	气	，	猜	到	这	六枝	藏香	头	上	都有	火药	，	鸠摩智	并非	以内	力点	香	，	乃是	以	内力	磨擦	火药	，	使	之	烧着	香	头	。	这	事	虽然	亦	甚	难	能	，	但	保定	帝	等	自忖	勉力	也	可	办到	。

藏香	所	生	烟气	作	碧绿	之	色	，	六	条	笔直	的	绿线	袅袅	升起	。	鸠摩智	双	掌	如	抱	圆球	，	内力	运出	，	六道	碧	烟	慢慢	向外	弯曲	，	分别	指	着	枯荣	、	本	观	、	本相	、	本	因	、	本	参	、	保定帝六人	。	他	这	手掌	力	叫做	‘	火焰	刀	’	，	虽	是	虚无缥缈	，	不可捉摸	，	却	能	杀人	于	无	瑚	，	实	是	厉害	不	过	。	此番	他	只	志	在	得	经	，	不	欲	伤	人	，	是	以点	了	六枝	线香	，	以	展示	掌柜	力	的	去向	形迹	，	一来	显得	有恃无恐	，	二来	意	示	慈悲	为	怀	，	只是	较量	武学修	为	，	不	求	杀伤	人命	。

六条碧	烟	来到	本	因	等	身前	三	尺	之	处	，	便	即	停住	不	动	。	本	因	等	都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以	内力	逼	送	碧烟	并	砂	为难	，	但	将	这	飘荡	无	定	的	烟气	弟	在	半	空	，	那可难	上	十倍	了	。	本	参	左手	小指一伸	，	一	条	气流	从	少冲	穴	中	激	射线	而	出	，	指向	身前	的	碧烟	。	那条	烟柱	受	这	道	内力	一	逼	，	迅速	无比	的	向	鸠摩智	倒	射线	过去	，	射	至	他	身前	二	尺	时	，	鸠摩智	的	‘	火焰	刀	’	内力	加	盛	，	烟柱	无法	再	向	前行	。	鸠摩智	点	了	点头	，	道	：	“	名不虚传	，	六脉	神剑	中	果然	有	‘	少泽剑	’	一路	剑	法	。	”	两	人	的	内力	激荡	数	招	，	本	参	大师	知道	倘若	若	坐定	不	动	，	难以	发挥	剑	法	中的	威力	，	当即	站	起	身	来	，	向左	斜	行	三	步	，	左手	小指	的	内力	自	左向右	的	斜	攻	过去	。	鸠摩智	左	掌	一拨	，	登时	挡住	。

本	观	中指	一	竖	，	‘	中冲剑	’	向前	刺出	。	鸠摩智	喝道	：	“	好	，	是	中冲剑	法	！	”	挥	掌	挡住	，	以	一	敌	二	，	毫不	风	怯	。

段	誉	坐	在	枯荣	大师	身前	，	斜	身	侧目	，	凝神	观看	这场	武林中	千载难逢	的	大	斗	剑	，	他	虽	不懂	武功	，	却	也	知道	这	几位	高僧	以	内力	斗剑	，	其	凶险	和	厉害	之	处	，	更	胜	于	手中	真有	兵刃	。	幸好	鸠摩智	点	了	六根	线香	，	他	可	从	碧烟	的	飘动	来去	之中	，	年年	地	到	这	三	人	的	剑	招	刀法	，	看得	十	数	招	后	，	心念	一	支	：	“	啊	，	是	了	！	本	观	大师	的	中冲剑	法	，	便	如	图	上	所	绘	的	一般无二	。	”	他	轻轻	找	开	中	冲	剑	法	图谱	，	从	碧烟	的	缭绕	之中	，	对照	图谱	上	的	剑	招	，	一	看	即	明	，	再	无	难解	之	处	。	再	看	本	参	的	少泽剑	法	时	，	也	是	如此	。	只不过	中冲剑	大	开	大	阖	，	气势	雄	迈	，	少泽剑	却	是	忽	来	忽	去	，	变化	精微	。

本	因	方丈	见	师兄	师弟	联手	，	占	不	到	丝毫	上风	，	心想	我们	练	这	剑	法	未熟	，	剑	招	易于	用尽	，	六	人	越早	出手	越好	，	这	大	轮	明	王聪明	绝顶	，	眼下	他	显	是	在	观察	本	观	、	本	参	二	人	的	剑	法	，	未	以	全力	攻防	，	当即	说道	：	“	本相	、	本	尘	二	位	师弟	，	咱们	都	是	出手	吧	。	”	食指	伸处	，	‘	商阳剑	法	’	展动	，	跟着	本相	的	‘	和	冲剑	’	，	保定	帝	的	‘	关冲剑	’	，	三路	剑	气	齐向	三条碧	烟	上	击	去	。

段	誉	瞧瞧	少冲剑	，	瞧瞧	关冲剑	，	又	瞧瞧	商阳剑	，	东看	一	招	，	西看	一	招	，	对照	图谱	之后	虽	能	明白	，	终究	是	凌乱	无	章	。	正	自	凝神	瞧着	‘	少衡剑	’	的	图谱	时	，	忽	见	一	根	枯	唐	的	手指	伸	到	图	上	，	写道	：	“	只	学一图	，	学完再	换	。	”	段誉	心念	一动	，	知	是	枯荣	大师	指点	，	回过	头	来	，	向	他	微微	一	笑	，	示意	致谢	。

这	一	看	之下	，	他	笑容	登时	僵住	，	原来	眼前	所	出现	的	那张	面容	奇特	之	极	，	左边	的	一半	脸色	红润	，	皮光	肉	滑	，	有如	婴儿	，	右边	的	一半	却	如	枯骨	，	除	了	一	张	焦黄	的	面皮	之外	全无	肌肉	，	骨头	突	了	出来	，	宛然	便	是	半	个	骷髅	骨头	。	他	一	惊	之下	，	立时	转	过	了	头	，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明知	这	是	枯荣	大师	修习	枯荣	禅	功	所致	，	但	这	张	半	枯	半	荣	的	脸孔	，	实在	太	过	吓人	，	一时	无论如何	不能	定下	心	来	。

只见	枯荣	大师	的	食指	又	在	帛	上	写道	：	“	良机	莫失	，	凝神	观	剑	。	自	观	自学	，	不	违	祖训	。	”

段	誉	心	下	明白	：	“	枯荣	太师	伯	先前	对	我	伯父	言道	，	六脉	神剑	不	传	段	氏	俗家	子弟	，	是	以	我	伯父	须得	剃度	之后	，	方蒙	传授	。	但	他	写道	‘	自	观	自学	，	不	违	祖训	’	，	想来	祖宗	遗训	之中	，	却	不禁	段氏	俗家	子弟	无	师	自学	。	太师	伯	吩咐	我	‘	良机	莫失	，	凝神	观	剑	’	，	自然	是	盼	我	自	观	自学	了	。	”	当即	点	了	点头	，	仔细	观看	伯父	‘	关冲剑	法	’	，	大致	看	明白	后	，	依次	再	看	少	冲	、	商阳	两路	剑	法	。	凡人	五指	之中	，	无名指	最为	笨拙	，	食指	则	最	是	灵活	，	因	此	关冲剑	以	拙	滞	古	朴	取胜	，	商阳剑	法	却	巧妙	活泼	，	难以	捉摸	。	少冲剑	法	与	少泽剑	法	同	以	小指	运	使	，	但	一	为	右手	小指	，	一	为	左手	小指	，	剑	法	上	便	也	有	工	、	拙	、	捷	、	缓	之	分	。	但	‘	拙	’	并非	不	佳	，	‘	缓	’	也	并	不	减少	威力	，	只是	奇正	有别	而已	。

段	誉	本来	只	一	念	好奇	，	从	碧烟	的	来去	之中	，	对照	图谱	上	线路	，	不过	像	猜	灯	迷	一般	推	详	一番	，	既得	枯荣	大师	指示	嘱咐	，	这	才	专心	一致	的	看	了	起来	。	到	得	这	三路	剑	法	大致	看	明	，	本	参与	本	观	的	剑	法	已	是	第二	遍	再	使	。	段誉	不必	再	参照	图谱	，	眼观	碧	烟	，	与	心中	所	记	剑	法	一一	印证	，	便	觉图上线路	是	死	的	，	而	碧烟	来去	，	变化	无穷	，	比	之	图谱	上	所	绘	可	丰富	繁复	得	多	了	。

再	观看	一会	，	本	因	、	本相	、	和保定帝三人	的	剑	法	也	已	使	完	。	本相	小指一	弹	，	使	一	招	‘	分	花拂柳	’	，	已	是	这	咯	剑	招	的	第二	次	使	出	。	鸠摩智	微微	点	了	点头	，	跟	着	本	因	和	保定	帝	的	剑	招	也	不得不	从	旧	招中更	求	变化	。	突然	之间	，	只	听得	鸠摩智	身前	嗤嗤	声响	，	‘	火焰	刀	’	威势	大	盛	，	将	五	人	剑	招上	的	内力	都	逼	将	回来	。

原来	鸠摩智	初时	只	取	守势	，	要	看	尽	了	闪脉	神剑	的	招数	，	再行	反击	，	这	一	自守	转攻	，	五条碧	烟	回旋	飞舞	，	灵动	无比	。	那	第	六条碧	烟	却	仍然	停	在	枯荣	大师	身后	三	尺	之	处	，	稳稳	不	动	。	枯荣	大师	有心	要	看透	他	的	底细	，	瞧	他	五	攻	一停	，	能	到	多少	时候	，	因此	始终	不	出手	攻击	。	果然	鸠摩智	要	长久	稳住	这	第	六道	碧	烟	，	耗损	内力	颇多	，	终于	这	道	碧	烟	也	一	寸一	寸	的	向	枯荣	大师	后脑	移	近	。

段	誉	惊	道	：	“	太师	伯	，	碧烟	攻	过来	了	。	”	枯荣	点	了	点头	，	展开	‘	少商剑	’	图谱	，	放在	段誉	面前	。	段誉	见	这	路少商	剑	的	剑	法	便	如	是	一	幅	泼墨	山水	相似	，	纵横	倚	斜	，	寥寥	数	笔	，	却	是	剑路	雄劲	，	颇	有	石破天惊	、	风雨	大	至	之	势	。	段誉	眼看	剑	谱	，	心中	记挂	着	枯荣	后脑	的	那	股	碧	烟	，	一	加	头	间	，	只见	碧烟	离	他	后脑	已	不过	三四	寸远	。	惊叫	：	“	小心	！	”

枯荣	大师	反	过手	来	，	双手	拇指	同时	捺	出	，	嗤嗤	两声	急	响	，	分	鸠摩智	右	胸	左肩	。	他	竟	不	挡	敌人	来	侵	，	另	遣	两路	厅	失	急袭	反攻	。	他	料得	鸠摩智	的	火焰	刀	内力	上	蓄势	缓	进	，	真要	伤	到	自己	，	尚有	片刻	，	倘若	后	发	先	至	，	当	可	打	个	措手不及	。

鸠摩智	思虑	周详	，	早	有	一路	掌	力	伏在	胸前	，	但	他	料到	的	只	是	一	着	攻势	凌厉	的	少商剑	，	却	没	料到	枯荣	大师	双剑	齐	出	，	分	袭两处	。	鸠摩智	手掌	扬处	，	挡住	了	刺	向	自己	右	胸	而	来	的	一	剑	，	跟着	右	足	一点	，	向后	急射	而	出	，	但	他	退	得	再	快	，	总	不及	剑	气	来	如	电闪	，	一	声	轻	响	过去	，	肩头	僧衣	已	破	，	迸出	鲜血	。	枯荣	双	指	回转	，	剑	气	缩	了	回来	，	六根	藏香	齐	腰	折断	。	本	因	、	保定	帝	等	也	各	收	指	停	剑	。	各人	久	战	无功	，	早	在	暗暗	担忧	，	这时	方才	放心	。

鸠摩智	跨	步走	进	室内	，	微笑	道	：	“	枯荣	大师	的	禅	功	非同小可	，	小僧	甚	是	佩服	。	那	六脉	神剑	嘛	，	果然	只是	徒	具	虚名	而已	。	”	本	因	方丈	道	：	“	如何	徒	具	虚名	，	倒	要	领教	。	”	鸠摩智	道	：	“	当年	慕容	先生	所	钦	仰	的	，	是	六脉	神剑	的	剑	法	，	并	不	是	六脉	神剑	的	剑	阵	。	天龙	寺	这	座	剑	阵	固然	威力	甚	大	，	但	充其量	，	也	只	和	少林寺	的	罗汉剑	阵	、	昆仑	派	的	混沌	剑	阵	不	相	伯仲	而已	，	似乎	算不得	是	天下无双	的	剑	法	。	”	他	说	这	是	‘	剑	阵	’	而	非	‘	剑	法	’	，	是	指摘	对	方六人	一齐	动手	，	排	下	阵势	，	并	不	是	一个人	使	动	六脉	神剑	，	便	如	他	使	火焰	刀	一般	。

本	因	方丈	觉得	他所	说	确	然	有理	，	无话	可	驳	。	本	参	却	冷笑	道	：	“	剑	法	也罢	，	剑	阵	也罢	，	适才	比	刀	论剑	，	是	明王	赢	了	，	还是	我们	天龙	寺	赢	了	？	”

鸠摩智	不	答	，	闭目	默念	，	过	得	一	盏	茶	时分	，	睁开眼	来	，	说道	：	“	第一	仗	贵寺	稍	占上风	，	第二	仗	小僧	似乎	已有	胜算	。	”	本	因	一	惊	，	问道	：	“	明王	还	要	比	拚	第二	仗	？	”	鸠摩智	道	：	“	大丈夫	言而有信	。	小僧	既	已	答	允	了	慕容易	先生	，	岂能	畏难	而	退	？	”	本因道	：	“	然则	明	王如何	已有	胜算	？	”

鸠摩智	微微	一	笑	，	道	：	“	众位	武学	渊深	，	难道	猜想	不	透	？	请	接招	吧	！	”	说	着	双掌	缓缓	推出	。	枯荣	、	本	因	、	保定	帝	等	六	人	同时	感到	各	有	两	股	内	劲	分	从不	同方向	袭来	。	本	因	等	均	觉	其	势	不能	以	六脉	神剑	的	剑	法	挡	架	，	都是双	掌	齐出	，	与	这	两	股掌	力	一	挡	，	只有	枯荣	大师	仍	是	双手	拇指	一	捺	，	以	少阳剑	法	接	了	敌人	的	内	劲	。

鸠摩智	推出	了	这	股掌	力	后	便	即	收	招	，	说道	：	“	得罪	！	”

本	因	和	本	观	等	相互	望	了	一眼	，	均	已	会意	：	“	他	一掌	之上	可	同时	生出	数	股	力道	，	枯荣	师	叔	的	少商	双剑	若	再	分进合击	，	他	出	尽	能	抵御	得	住	。	咱们	却	必须	舍剑用	掌	，	这	六脉	神剑	显	是	不	及	他	的	火焰	刀	了	。	”	便	在	此时	，	只见	枯荣	大师	身前	烟雾	升起	，	一	条条	黑烟	分为	因	路	，	向	鸠摩智	攻	了	过去	。	鸠摩智	对	这位	面	壁	而	坐	、	始终	不	转	过	头	来	的	老	和尚	心	下	本	甚	忌惮	，	突	见	黑烟	来袭	，	一时	猜	不	透	他用	意	，	仍	是	使	出	‘	火焰	刀	’	法	，	分	从	四路	挡	架	。	他	当下	并不	还击	，	一面	防备	本	因	等	群起	而	攻	，	一面	静	以	观	变	，	看	枯荣	大师	还有	什么	厉害	的	后	着	。

只	觉	黑烟	愈来愈	浓	，	攻势	极其	凌厉	。	鸠摩智	暗暗	奇怪	：	“	如此	全力	出击	，	所谓	飘	风	不	终	朝	，	暴雨	不	终	夕	，	又	如何	能够	持久	？	枯荣	大师	当	世	高僧	，	怎么	竟	会	以	这般	急躁	刚猛	的	手段	应敌	？	”	料想	他	决计	不会	这般	没有	见识	，	必	是	另有	诡计	，	当下	紧	守门	户	，	一	颗	心灵	活泼泼	地	，	以便	随机应变	。	过	不	到	片刻	，	四道	黑烟	突然	一	分	二	，	二分	四	，	四道	黑烟	分为	一十六	道	，	四面八方	向	鸠摩智	推	来	。	鸠摩智	心想	道	：	“	强弩之末	，	何足道	哉	？	”	展开	火焰	刀法	，	一一	封住	。	双方	力道	一	触	，	十六道	黑烟	忽然	四散	，	室	中	刹时	间	烟雾弥漫	。	鸠摩智	毫不	畏惧	，	鼓荡	真	力	，	护	住	了	全身	。

但	见	烟雾	渐淡	渐	薄	，	蒙蒙	烟气	之中	，	只见	本	因	等	五	僧	跪在	地	下	，	神情	庄严	，	而	本	观	与	本	参	的	眼色	中	更是	大显	悲愤	。	鸠摩智	一怔	之下	，	登时	省悟	，	暗	叫	：	“	不	好	！	枯荣	这	老僧	知道	不敌	，	竟然	将	六脉	神剑	的	图谱	烧	了	。	”

他	所料	不错	，	枯荣	大师	以	一	阳	指	的	内力	逼	得	六	张	图谱	焚烧	起火	，	生怕	鸠摩智	阴止	抢夺	，	于是	推动	烟气	向	他	进击	，	使	他	着力	抵御	，	待得	烟气	散	尽	，	图谱	已	烧	得	干干净净	。	本	因	等	均	是	精	研	一	阳	指	的	高手	，	一	见	黑烟	，	便	知	缘由	，	心想	师叔	宁为玉碎	，	不肯	瓦全	，	甘心	将	这	镇	寺	之	宝	毁	去	，	决	不	让	之	落入	敌手	。	好	在	六	人心	中	分别	记得	一	咯	剑	法	，	待	强敌	退	去	，	再行	默写	出来	便	是	，	只不过	祖传	的	图谱	却	终于	就此	毁	了	。

这么	一来	，	天龙	寺	和	大	轮	明	王已结	下	了	深	仇	，	再	也	不易	善	罢	。

鸠摩智	又	惊	又	怒	，	他	素以	智	计	自负	，	今日	却	接连	两	次	败	在	枯荣	大师	的	手	下	，	六脉	神剑	红	既	已	毁	去	，	则	此行	徒然	结	下	个	强仇	，	却	是	毫无	收获	。	他	站	起	身	来	，	合	什	说道	：	“	枯荣	大师	何必	刚性	乃尔	？	宁	折	不	曲	，	颇	见	高致	。	贵寺	宝	经因	小僧	而	毁	，	心下大	是	过意不去	，	好在	此	经非	一	人	之	力	所	能	练得	，	毁	与	不	毁	，	原无多大	分别	。	这	就	告辞	。	”

他	微	一	转身	，	不	待	枯荣	和	本	因	对答	，	突然间	伸手	扣住	了	保定	帝	右	手腕	脉	，	说道	：	“	敝	国	国主	久仰	保定	帝	风范	，	渴	欲	一	见	，	便	请	联合会	下	屈驾	，	赴	吐蕃	国一	叙	。	”

这一下	变出	不	意	，	人人	都	是	大吃一惊	。	这	番僧	忽	施	突袭	，	以	保定	帝	武功	之	强	，	竟	也	着	了	道	儿	，	被	他	扣住	了	手腕	上	‘	列	缺	’	与	‘	偏	历	’	两	穴	。	保定	帝	急	运	内力	冲撞	穴道	，	于	霎	息	间	连冲	了	七	次	，	始终	无法	挣脱	。	本	因	等	都觉	鸠摩智	这	一手	太	过	卑鄙	，	大失	绝顶	高手	的	身份	，	但	空自	愤怒	，	却	无	相救	之	策	，	因	保定	帝	要	穴	被	制	，	随时	随	刻	可	被	他	取	了	性命	。

枯荣	大师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他	从前	是	保定	帝	，	，	现	下	已	避	位	为	僧	，	法名	本	尘	。	本	尘	，	吐蕃国	国主	既	要	见	你	，	你	去	去	也好	。	”	保定	帝	无可奈何	，	只	得	应道	：	“	是	！	”	他	知道	枯荣	大师	的	用意	，	鸠摩智	当	自己	是	一国	之	主	，	擒住	了	自己	是	奇货可居	，	但	若	信	得	自己	已	避	位	为	僧	，	不过	是	擒拿	了	一个	天龙	寺	的	和尚	，	那	就	无足轻重	，	说不定	便	会	放	手	。

自	鸠摩智	踏	进	牟尼堂	后	，	保定	帝	始终	不	发	一	言	，	未	露	任何	异状	，	可	是	要	使	得	动	这	六脉	神剑	，	虽	不过	是	六	剑	中的	一	剑	，	也	须是	第一流	的	武学	高手	，	内力	修	为	异常	深	湛之士	。	武林	之中	那	几位	是	第	一流	好手	，	各人	相互	均	知	。	鸠摩智	此番	乃	有	备	而	来	，	于大理	段氏	及	天龙	寺	僧俗	名家	的	形貌	年纪	，	都打	听得	清清楚楚	，	各人	的	脾性	习气	、	武功	造诣	，	也	已	琢磨了	十之八九	。	他	知	天龙	寺	中	除	枯荣	大师	外	，	沿	有	四	位	高手	，	现	下	忽然	多	了	一个	‘	本	尘	’	出来	，	这	人	的	名字	从未	听过	，	而	内力	之	强	，	丝毫	不逊	于	其余	‘	本	’	字辈	四	僧	，	但	看	他	雍容	威严	，	神色	间	全是	富贵	尊荣	之	气	，	便	猜	到	他	是	保定	帝	了	。	待	听	枯荣	大师	说	他	已	‘	避	位	为	僧	’	，	鸠摩智心	中	一动	：	‘	久	闻	大理	段氏	历代	帝	皇	，	往往	避	位	为	僧	，	保定	帝	到	天龙	寺	出家	，	原也	不足为奇	。	但	皇帝	避	位	为	僧	，	全国	必	有	盛大仪	典	，	饭	僧	礼佛	，	修塔造	庙	，	定当	轰动一时	，	决不	致	如此	默默无闻	。	我	吐蕃国	得知	记	息	后	，	也	当	遣使	来大理	贺新君	登位	。	此事	其中	有	诈	。	’	便道	：	“	保定	帝	出家	也好	，	没	出家	也好	，	都	请	到	吐蕃	一	游	，	朝见	敝	国	国君	。	”	说	着	拉	了	保定	帝	，	便	即	跨步	出门	。

本	因	喝道	：	“	且慢	！	”	身形	幌	处	，	和	本	观	一齐	拦	在	门口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并	无	加害	保定	帝	皇爷	之意	，	但	若	众位	相逼	，	可	顾	不得了	。	”	右手	虚拟	，	对准	了	保定	帝	的	后心	。	他	这	‘	火焰	刀	’	的	掌	力	无坚不摧	，	保定	帝	既	脉	门	被服	扣	，	已	是	听由	宰割	，	全无相	抗	之	力	。	天龙	众	僧	若	合力	进攻	，	一来	投鼠忌器	，	二来	也	无	取胜	把握	。	但	本	因	等	兀自	犹豫	，	保定	帝	是	大理国	一	国之主	，	如	何能让	敌人	挟持	而	去	？

鸠摩智	大声	道	：	“	素闻	天龙	寺	诸	高僧	的	大名	，	不料	便	这	一	件	小事	，	也	是	婆婆妈妈	，	效	那儿	女	之	态	。	请	让路	吧	！	”

段	誉	自	见	伯父	被	他	挟持	，	心	下	便	甚	焦急	，	初时	还	想	伯父	武功	何等	高强	，	怕	他	何来	，	只不过	暂且	忍耐	而已	，	时机	一	到	，	自会	脱身	；	不料	越看	越	不对	，	鸠摩智	的	语气	与	脸色	傲	意	大	盛	，	而	本	因	、	本	观	等	人	的	神色	却	均	焦虑	愤怒	，	而	又	无可奈何	。	待见	鸠摩智	抓	着	保定	帝	的	手腕	，	一	步步	走向	门口	，	段誉	惶	急	之下	，	不及	多	想	，	大声	道	：	“	喂	，	你	放开	我	伯父	！	”	跟	着	从	枯荣	大师	身前	走	了	出来	。

鸠摩智	早	见到	枯荣	大师	身前	藏	有	一	人	，	一直	猜想	不	透	是	何等	样	人	，	更	不	知	坐	在	枯荣	大师	身前	有	何	用意	，	这时	见	他	长	身	走出	，	欲	知	就里	，	回头	问道	：	“	尊	驾	是	谁	？	”

段	誉	道	：	“	你	莫问	我	是	谁	，	先	放开	我	伯父	再说	。	”	伸出	右手	，	抓住	了	保定	帝	的	左手	。

保定	帝	道	：	“	誉	儿	，	你	别	理	我	，	急速	请	你	爹爹	登基	，	接	承大宝	。	我	是	闲云	野鹤	一	老僧	，	更	何足道	？	”

段	誉	使劲	拉扯	保定	帝	手腕	，	叫	道	：	“	快	放开	我	伯父	！	”	他	大拇指	少	商	穴	与	保定	帝	手腕	上	穴道	相触	，	这么	一	使	力	，	保定	帝	全身	一	震	，	登时	便	感到	内力	外泄	。

便	在	同时	，	鸠摩智也	觉察	到	自身	真力	急	泻	而	出	，	登时	脸色	大	变	，	心	道	：	“	大理	段氏	怎样	地	学会	了	‘	化	功	大法	’	？	”	当即	凝	气运	力	，	欲	和	这	阴毒	邪	功	相抗	。

保定	帝	蓦地	里	觉	到	双手	各	有	一	股	猛烈	的	力道	向	外	拉扯	，	当即	使	出	‘	借力	打	力	’	心	法	，	将	这	两	股	力道	的	来势	方向	对	在	一起	。	双力相	拒	之际	，	他	处身	其间	，	双	手	便	毫不	受力	，	一	挥手	便	已	脱	却	鸠摩智	的	束缚	，	带着	段誉飘	身	后退	，	暗	叫	：	“	惭愧	！	今日	多亏	誉	儿	相救	。	”

鸠摩智	这	一	惊	当真	非同小可	，	心想	：	“	中土	武林中	，	居然	又	出	了	一	位	大	高手	，	我	怎	地	全然	不知	？	这	人	年纪	轻轻	，	只不过	二十	来岁所	纪	，	怎能	有	如此	修为	？	这	人	叫	保定	帝	为	伯父	，	那么	是	大理	段氏	小	一辈	中的人物	了	。	”	当下	缓缓	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小僧	一直	以	为	大理段氏艺专	祖	学	，	不暇	旁	鹜	，	殊不知	后辈	英贤	，	却	去	结交	星宿	老人	，	研习	‘	化	功	大法	’	的	奇门	武学	，	奇怪	啊	，	奇怪	！	”	他	虽	渊博	多	智	，	却	也	误	以为	段誉	的	‘	北	冥	神功	’	乃是	‘	化	功	大法	’	，	只	是	他	自重	身份	，	不肯	出口	伤	人	，	因此	称	星宿	将	‘	老	怪	’	为	‘	老人	’	。	武林	人士	都称	这	‘	化	功	大法	’	为	妖	功	邪	术	，	他	却	称之为	‘	奇门	武学	’	。	适才	这么	一	交手	，	他	料想	段誉	的	内力	修	为	当	不	在	星	突	老	怪	丁春秋	之下	，	不	会	是	那老怪	的	弟子	传动人	，	是	以	用	了	‘	结交	’	两	字	。

保定	帝	冷笑	道	：	“	久仰	大	轮明	王	睿智	圆通	，	识见	非凡	，	却	也	口	出	这	等	谬论	。	星宿	老	怪	擅	于	暗算	偷袭	，	卑鄙无耻	，	我	段氏	子弟	岂能	跟	他	有	何	关连	？	”

鸠摩智	一怔	，	脸上	微微	一	红	，	保定	帝	言中	‘	暗算	偷袭	，	卑鄙无耻	’	这	八个字	，	自	是	指斥	他	适才	的	举动	。

段	誉	道	：	“	大	轮	明	王远	来	是	客	，	天龙	寺	以礼相待	到	，	你	却	胆敢	犯	我	伯父	。	咱们	不过	瞧着	大家	都	是	佛门	弟子	，	这	才	处处	容	让	，	你	却	反而	更加	横蛮	起来	。	出家人	中	，	那	有如	明王	这般	不	守	清规	的	？	”

众人	听	段誉	以	大义	相	责	，	心	下	都	暗暗	称快	，	同时	严神	戒备	，	只	恐	鸠摩智	老羞成怒	，	突然	发难	，	向段誉	加害	。

不料	鸠摩智	神色自若	，	说道	：	“	今日	结识	高贤	，	幸	何如	之	，	尚	请	不吝	赐教	数	招	，	俾	小僧	有所	进益	。	”	段誉	道	：	“	我	不	会	武功	，	从来	没	学过	。	”	鸠摩智	笑道	：	“	高明	，	高明	。	小僧	告辞	了	！	”	身形	微	侧	，	袍	袖挥	处	，	手掌	从	袖底	穿	出	，	四	招	‘	火焰	刀	’	的	招数	同时	向段誉	砍	来	。

敌人	最	厉害	的	招数	猝然	攻	至	，	段誉	兀自	懵然	不	；	觉	。	保定	帝	和	本	参	双	指	齐出	，	将	他	这	四	招	‘	火焰	刀	’	接	下	了	，	只是	在	鸠摩智	极强	内	劲	的	斗然	冲击	之下	，	身形	都是	是	一	幌	。	本相	更	“	哇	”	的	一声	，	吐出	了	一口	鲜血	。

段	誉	见到	本相	吐血	，	这	才	省悟	，	原来	适才	鸠摩智	又	暗	施	偷袭	，	心	下	大怒	，	指	着	他	的	鼻子	骂	道	：	“	你	这	蛮不讲理	的	番僧	！	”	他	右手	食指	这么	用力	一	指	，	心	与	气	通	，	自然而然	的	使	出	一	招	‘	商阳剑	’	的	剑	法	来	。	他	内力	之	强	，	当	世	已极	少	有人	能	及	，	适才	在	枯荣	大师	身前	观看	了	六脉	神剑	的	图谱	，	以及	七	僧	以	无形	刀剑	相	斗	，	一	指	之	出	，	竟	心	不	自知	的	与	剑	谱	暗合	。	但	听得	嗤	的	一	声响	，	一	股	浑厚	无比	的	内	劲	疾	向	鸠摩智	刺	去	。

鸠摩智一	惊	，	忙	出	掌	以	‘	火焰	刀	’	挡	架	。

段	誉	这	一	出	手	，	不便	鸠摩智	大为	惊奇	，	而	枯荣	、	本	因	等	亦	是	大	出	意料之外	，	其中	最	感	奇怪	的	，	更	是	保定	帝	与	段誉	自己	。	段誉	心想	：	“	这	可	古怪	之	极了	。	我	随手	这么	一	指	，	这	和尚	为什么	要	这般	凝神	挡	拒	？	是	了	，	是	了	，	想	是	我	出	指	的	姿	式	很	对	，	这	和尚	以为	我	会	使	六脉	神剑	。	哈哈	，	既	是	如此	，	我	且	来	吓	他	一	吓	。	”	大声	道	：	“	这	商阳剑	功夫	，	何足道	哉	！	我	使	几	招	中冲剑	的	剑	法	给	你	瞧瞧	。	”	说	着	中	指点	出	。	但	他	手法	虽然	对了	，	这	一	次	却	无	内	劲	相随	，	只不过	凌空	空虚	点	，	毫无	实效	。

鸠摩智	见	他	中指	点	出	，	立即	蓄势	相迎	，	不料	对方	这	一	指	竟然	无	半	点	劲力	，	还	道	他	虚虚实实	，	另有	后	着	，	待见	他	又	点	一	指	，	仍	是	空空洞洞	，	不禁	心中	一	乐	：	“	我	原说	世上	岂能	有人	既	会合	商阳剑	，	又	会	使	中冲剑	？	果然	这	小子	虚张声势	的	唬人	，	倒	给	他	吓	了	一	跳	。	”

他	这次	在	天龙	寺	中	连	栽	了	几	个	筋斗	，	心想	若	不	显	一	显	颜色	，	大	轮	明	王	威名	受损	不	小	，	当下	左掌分	向	左右	连	劈	，	以内	劲	封住	保定	帝	等	人	的	赴援	之	路	，	跟着	右	掌	斩	出	，	直	趋于	段	誉	右肩	。	这一招	‘	白虹贯	日	’	，	是	他	‘	火焰	刀	’	刀法	的	精妙	之	作	，	一	刀	便	要	将	段誉	的	右肩	卸	了	下来	。	保定	帝	、	本	因	、	本	参	等	齐声	叫	道	：	“	小心	！	”	各自	伸	指向	鸠摩智	点	去	。

他	三人	出	招	，	自	是	上乘	武功	中	攻	敌	之	不得不	救	，	那知	鸠摩智	先	以内	劲	封住	周身	要害	，	这	一	刀	毫不	退缩	，	仍	是	笔直	的	砍	将	下来	。	段誉	听得	保定	帝	等	人	的	惊	呼吸	之	声	，	知道	不妙	，	双手	同时	出力	挥出	，	他	心	下	惊慌	，	真气	自然	涌出	，	右手	少冲剑	，	左手	少泽剑	，	双剑	同时	架	开	了	火焰	刀	这一招	，	余势	未尽	，	嗤嗤	声响	，	向	鸠摩智	反击	过去	。	鸠摩智	不暇	多	想	，	左手	发	劲	挡	击	。

段	誉	刺	了	这	几	剑	后	，	心中	已	隐隐	想到	，	须得	先行	存念	，	然后	鼓气	出	指	，	内	劲	真气	方能	激发	，	但	何以	如此	，	自	是	莫名其妙	。	他	中指	轻弹	，	中冲剑	法	又	使	了	出来	。	霎	息	之间	，	适才	在	图谱	上	见到	的	那六路	剑	法	一一	涌向	心头	，	十指	纷	弹	，	此	去	彼	来	，	连绵	无尽	。

鸠摩智	大惊	，	尽力	催	动	内	劲	相	抗	，	斗室	中	剑	气	纵横	，	刀劲	飞舞	，	便	似	有	无数	迅雷	疾风	相互	冲撞	激荡	。	斗	得	一会	，	鸠摩智	只	觉得	对	方内劲	越来越	强	，	剑	法	也	是	变化莫测	，	随时	自创	新意	，	与	适才	本	因	、	本相	等	人	的	拘泥	剑招大	不	相同	，	令人	实难	捉摸	。	他	自	不	知	段誉	记	不明	白六路	剑	法	中	这	许多	繁复	的	招式	，	不过	危急	中	随	指	乱刺	，	那里	是	什么	自创	新招	了	？	心	下	既	惊	且	悔	：	“	天龙	寺	中	居然	伏得有	这样	一个	青年	高手	，	今日	当真	是	自取	其	辱	。	”	突然间	嗤嗤	嗤	连	砍	三刀	，	叫	道	：	“	且住	！	”

段	誉	的	真气	却	不能	随意	收发	，	听得	对方	喝	叫	“	且住	”	，	不知	如何	收回	内	劲	，	只得	手指	一	抬	，	向怀顶	指	去	，	心想	：	“	我	不	该	再	发	劲	了	，	且听	他	有	何	话	说	。	”

鸠摩智	见	段誉	脸	有	迷惘	之	色	，	收敛	真气	时	手忙脚乱	，	全然	不知所云	，	心念	微	动	，	便	即	纵身	而	上	，	挥拳	向	他	脸上	击	去	。

段	誉	以	诸般	机缘	巧合	，	才学会	了	六	肪	神剑	这	门最	高深	的	武学	，	寻常	的	拳脚	兵刃	功夫	却	全然	不	会	。	鸠摩智	这	一拳	隐伏	七八	招	后	着	，	原也	是	极	高明	的	拳术	，	然而	比	这	‘	火焰	刀	’	以内	劲	伤	人	，	其间	深浅	难易	，	相去	自	不	可以	道里	计	。	本来	世上	任何	技艺	学问	，	决无	会	深	不会	浅	、	会	难	不	会	易	之	理	，	段誉	的	武功	却	是	例外	。	他	见	鸠摩智	挥拳	打	到	，	便	即	毛手毛脚	的	伸臂	去	格	。	鸠摩智右	掌	翻过	，	已	抓住	了	他	胸口	‘	神	封	穴	’	。	段誉	立时	全身	酸软	，	动弹	不得	。

神	封	穴	属	‘	足	少阴	肾经	’	，	他	没	练过	。

鸠摩智	虽	已	瞧	出	段誉	武学	之中	隐伏	有	大大	的	破绽	，	一时	敌	不过	他	的	六脉	神剑	，	便	想	以	别	项	高深	武功	胜	他	，	却	也	决计	料	想不到	，	竟	能	如此	轻而易举	的	手到擒来	。	他	还	生怕	段	誉	故意	装模作样	，	另有	诡计	，	一	拿住	他	‘	神	封	穴	’	，	立即	伸	指	又	点	他	‘	极	泉	’	、	‘	大	椎	’	、	‘	京门	’	数处	大	穴	。	这些	穴道	所属	经脉	，	段誉	也	汉练	过	。

鸠摩智	倒退	三	步	，	说道	：	“	这位	小	施主	心中	记得	六脉	神剑	的	图谱	。	原来	的	图谱	已	被	枯荣	大师	焚	去	，	小	施主	便是	活	图谱	，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将	他	活活	的	烧	了	，	也	是	一样	。	”	左掌扬	处	，	向前	急	连	砍	出	五	刀	，	抓住	段誉	退出	了	牟尼堂	门外	。

保定	帝	、	本	因	、	本	观	等	纵	前	想	要	夺人	，	均	被	他	这	连环	五	刀	封住	，	无法	抢	上	。

鸠摩智将	段誉	一	抛	，	掷	给	了	守	在	门外	的	九	名	汉子	，	喝道	：	“	快	走	！	”	两	名	汉子	同时	伸手	过来	，	接	过	段誉	，	并	不	从原路	出去	，	迳	自	穿	入	牟尼堂	外	的	树林	。	鸠摩智	运	起	‘	火焰	刀	’	，	一	刀刀	的	只是	往	牟尼堂	的	门口	砍去	。

保定	帝	等	各	以	一	阳	指	气功	向	外	急	冲	，	一时	之间	却	攻	不	破	他	的	无形	刀	网	。

鸠摩智	听得	马蹄	声响	，	知道	九	名	部属	已	掳	着	段誉	北	去	，	长	笑	说道	：	“	烧	了	死	图谱	，	反	得	活	图谱	。	慕容	先生	地下	有	人	相伴	，	可	不觉	寂寞	了	！	”	右	掌	斜	劈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将	牟尼堂	的	两	根	柱子	劈	倒	，	身形	微	幌	，	便	如	一溜	轻烟	般	奔	入	林中	，	刹那间	不知去向	。

保定	帝	和	本	参	双双	抢	出	，	见	鸠摩智	已然	走远	。	保定	帝	道	：	“	快	追	！	”	衣襟	带	风	，	一	飘	数	丈	。	本	参	大师	和	他	并肩	齐行	，	向北	追赶	。

正文	 	第	十一	章	 	向来	痴

段	誉	被	鸠摩智	点	了	穴道	，	全身	动弹	不得	，	给	几	名	大汉	横	架	在	一匹马	的	鞍	上	，	脸孔	朝	下	，	但	见	地面	不住	倒退	，	马蹄	翻飞	，	溅	得	他	口鼻	中	都是泥	尘	，	耳	听得	众	汉子	大声	吆喝	，	说	的	都是番	话	，	也	不	知	讲	些	什么	。	他	一	数	马腿	，	共	是	十	匹马	。

奔	出	十	余里	后	，	来到	一处	岔路	，	只	听得	鸠摩智	叽	哩	咕噜	的	说	了	几	句话	，	五	乘马	向	左边	岔路行	去	，	鸠摩智和	带着	段誉那人	以及	其余	三	乘	则	向右	行	。	又	奔	数	里	，	到	了	第二	个	岔路口	，	五	乘马	中	又	有	两	乘分道而行	。	段誉	心	知	鸠摩智	意在	扰乱	追兵	，	叫	他们	不知	向	何处	追赶	才	是	。

再	奔	得	一阵	，	鸠摩智	跃	下马	背	，	取	过	一	根	皮带	，	缚	在	段	誉	腰间	，	左手	提	着	他	身子	，	便	从	山坳	里	行	去	，	另外	两	名	汉子	却	纵	马西驰	。	段誉	暗暗	叫苦	，	心	道	：	“	伯父	便	派遣	铁甲	骑兵	不停	追赶	，	至多	也	不过	将	这	番僧	的	九	名	随从	尽数	擒	去	，	可	救	我	不得	。

鸠摩智	手中	虽	提	了	一	人	，	脚步	仍	极	轻便	。	他	越	走	越高	，	三	个	时辰	之中	，	尽	在	荒山野岭	之间	穿行	。	段誉	见	太阳	西	斜	，	始终	从	左边	射	来	，	知道	鸠摩智	是	带着	自己北行	。

到	得	傍晚	，	鸠摩智	提	着	他	身子	架	在	一	株	大树	的	树枝	上	，	将	皮带	缠住	了	树枝	，	不	跟	他	说一句	话	，	甚至	目光	也	不	和	他	相对	，	只是	背着	身子	，	递上	几	块	干粮	面饼	给	他	，	解开	了	他	左手	小	臂	的	穴道	，	好	让	他	取	食	。	段誉	暗自	伸出	左手	，	想	运气	以	少泽剑	剑	法	伤	他	，	哪	知	身上	要	穴	被	点	，	全身	真气	阻塞	，	手指	空自	点点	戳	戳	，	全无	半	分内	劲	。

如此	数日	，	鸠摩智	提	着	他	不	停	的	向北	行走	。	段誉	几	次	撩	他	说话	，	问	他	何以	擒住	自己	，	带	自己	到	北方	去	干	什么	，	鸠摩智	始终	不	答	。	段誉	一肚子	的	怨气	，	心想	那次给	妹子	木婉清	擒住	，	虽然	苦头	吃	得	更多	，	却	绝	不致	如此	气闷	无聊	。	何况	给	一个	美貌	姑娘	抓住	，	香泽	微闻	，	俏	叱	时	作	，	比	之	给	个	装聋作哑	的	番僧	提	在	手中	，	苦乐	自	是	不可	同日而语	。

这般	走	了	十	余天	，	料想	已	出	了	大理	国境	，	段誉	察觉	他	行走	的	方向	改	向	东北	，	仍然	避开	大路	，	始终	取道	于	荒山野岭	。	只是	地势	越来越	平坦	，	山	渐少	而	水	渐多	，	一	日	之中	，	往往	要	过渡	数次	。	终于	鸠摩智	买了	两匹	马	与	段誉	分	乘	，	段誉	身上	的	大	穴	自然	不	给	他	解开	。

有	一	次	段	誉	解手	之	时	，	心想	：	“	我	如	使	出	‘	凌波	微步	’	，	这	番僧	未必	追	得	上	我	？	”	可是	只	跨	出	两步	，	真气	在	被	封	的	穴道	出	被	阻	，	立时	摔倒	。	他	叹	了	口	气	，	爬	起身	来	，	知道	这	最后	一条路	也	行不通	的	了	。

当晚	两人	在	一	座	小城	一家	客店	中	歇	宿	。	鸠摩智	命	店	伴	取	过	纸	墨笔	砚	，	放在	桌上	，	剔	亮	油灯	，	待	店	伴	出	房	，	说道	：	“	段公子	，	小僧	屈你	大驾	北	来	，	多	有得	罪	，	好生	过意不去	。	”	段誉	道	：	“	好	说	，	好说	。	”	鸠摩智	道	：	“	公子	可知	小僧	此举	，	是	何	用意	？	”

段	誉	一路	之上	，	心中	所	想	的	只	是	这	件	事	，	眼见	桌上	放	了	纸	墨笔	砚	，	更	料到	了	十之八九	，	说道	：	“	办	不	到	”	。	鸠摩智	问道	：	“	什么事	办	不	到	？	”	段誉	道	：	“	你	艳羡	我	段	家	的	六脉	神剑剑	法	，	要	逼	我	写	出来	给	你	。	这	件	事	办	不	到	。	”

鸠摩智	摇头	道	：	“	段公子会	错	意	了	。	小僧	当年	与	慕容	先生	有	约	，	要	借	贵门	六脉	神剑	经	去	给	他	一	观	。	此	约	未	践	，	一直	耿耿于怀	。	幸得	段公子心	中	记得	此	经	，	无可奈何	，	只有	将	你	带	到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化	，	好	让	小僧	不致	失信	于	故人	。	然而	公子	人中	龙凤	，	小僧	与	你	无冤无仇	，	岂敢	伤残	？	这	中间	尚有	一个	两全其美	的	法子	。	公子	只	须将	经文	图谱	一无	遗漏	的	写	出来	，	小僧	自己	绝不	看上	一眼	，	立即	固	封	，	拿	去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火化	，	了	此	宿愿	，	便	即	恭	送	公子	回归	大理	。	”

这番话	鸠摩智	于	初入	天龙	寺	时便曾	说	过	，	当时	本	因	等	均	有	允	意	，	段誉	也	觉	此	法可行	。	但	此后	鸠摩智	偷袭	保定	帝	于先	，	擒拿	自身	于后	，	出手	殊	不光	明	，	躲避	追踪	时	诡计	百	出	，	对	九	名	部属	的	生死	安危	全无	丝毫	顾念	，	这	其间	险	刻	戾	狠	之意	已然	表露	无遗	，	段誉	如何	再	信得过	他	？	心中	早就	觉得	，	南海	鳄	神	等	“	四大	恶人	”	摆	明了	是	恶人	，	反而	远	较	这	伪装	“	圣僧	”	的	吐番	和尚	品格	高	得	多	了	。	他	虽	无	处世	经历	，	但	这	二十	余日来	，	对	此事	早已	深思熟虑	，	想	明白	了	其中	关	窍	，	说道	：	“	鸠摩智	大师	，	你	这番话	是	骗	不	倒	我	的	”	。

鸠摩智	合什道	：	“	阿弥陀佛	，	小僧	对	慕容	先生	当年	一	诺	，	尚且	如此	信守	，	岂肯	为了	守	此	一	诺	，	另	毁	一	诺	？	”

段	誉	摇头	道	：	“	你	说	当年	对	慕容	先生	有	此	诺言	，	是	真是假	，	谁	也	不	知	。	你	拿	到	了	六脉	神剑剑	谱	，	自己	必定	细读	一番	，	是否	要	去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化	，	谁	也	不	知	。	就算	真要	焚化	，	以	大师	的	聪明才智	，	读得	几遍	之后	，	岂	有	记	不住	之	的	？	说不定	还	怕	记错	了	，	要	笔录	副本	，	然后	再	去	焚化	。	”

鸠摩智	双目	精光	大	盛	，	恶狠狠	的	盯住	段	誉	，	但	片刻	之间	，	脸色	便	转	慈和	，	缓缓	的	道	：	“	你	我	均	是	佛门	弟子	，	岂可	如此	胡言	妄语	，	罪过	，	罪过	。	小僧	迫不得已	，	只好	稍加	逼迫	了	。	这	是	为了	救	公子	性命	，	尚	请勿	怪	。	”	说	着	伸出	左	手掌	，	轻轻	按	在	段誉	胸口	，	说道	：	“	公子	抵	受	不住	之	时	，	愿意	书写	此	经	，	只	须点	一点	头	，	小僧	便	即	放手	。	”

段	誉	苦笑	道	：	“	我	不	写	此	经	，	你	终	不	死	心	，	舍不得	便	杀	了	我	。	我	倘若	写	了	出来	，	你	怎么	还	能容	我	活命	？	我	写	经	便是	自杀	，	鸠摩智	大师	，	这	一	节	，	我	在	十三	天	之前	便	已	想	明白	了	。	”

鸠摩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佛	慈悲	！	”	掌心	便	即	运劲	，	料想	这	股	劲力	传入	段	誉	膻	中大	穴	，	他	周身	如	万	蚁	咬啮	，	苦楚	难当	，	这	等	娇生惯养	的	公子哥儿	，	嘴	上	说	得	虽	硬	，	当真	身受	死去活来	的	酷刑	之	时	，	势	非	屈服	不可	。	不料	劲力	甫	发	，	立	觉	一	股	内力	去	得	无影无踪	。	他	一	惊	之下	，	又	即	催	劲	，	这次	内力	消失	得	更快	，	跟着	体	中	内力	汹涌	奔泻	而	出	。	鸠摩智	大惊失色	，	右	掌	急	出	，	在	段誉	肩头	奋力	推去	。	段誉	“	啊	”	的	一声	，	摔	在	床	上	，	后脑	重重	撞	上	墙	壁	。

鸠摩智	早知	段	誉	学	过	星宿	老	怪	一门	的	“	化	功	大法	”	，	但	要	穴	被	封	，	不论	正邪	武功	自然	俱	都	半点	施展	不	出	，	那知	他	掌	发	内	劲	，	却	是	将	自身	内力	硬	挤入	对方	“	膻中穴	”	去	，	便	如	当日	段誉	全身	动弹	不得	，	张大	了	嘴巴	任由	莽	牯	朱	蛤	钻入	肚	中	一般	，	与	身上	穴道	是否	被	封全	不相干	。

段	誉	哼哼	唧唧	的	坐	起身	来	，	说道	：	“	枉	你	自称	得	道	高僧	，	高僧	是	这么	出	人	的	吗	？	”

鸠摩智	厉声	道	：	“	你	这	‘	化	功	大法	’	，	到底	是	谁	教	你	的	？	”

段	誉	摇摇头	，	说道	：	“	化	功	大法	，	暴殄天物	，	犹	日	弃	千金	于地	而	不知	自用	，	旁门左道	，	可笑	！	可笑	！	”	这	几	句话	，	他	竟	不知不觉	的	引述	了	玉洞	帛	轴	上	所	写	的	字句	。

鸠摩智	不明	其	故	，	却	也	不	敢	再	碰	他	身子	，	但	先前	点	他	神	封	、	大	椎	、	悬	枢	、	京门	诸	穴	却	又	无碍	，	此人	武功	之	怪异	，	实	是	不可思议	，	料	这	门	功夫	，	定是从	一	阳	指	与	六脉	神剑	中	变化	出来	，	只	是	他	初学	皮毛	，	尚	不	会	使用	。	这样一来	，	对	大理	段氏	的	武学	更是	心	向	神往	，	突然	举起	手掌	，	凌空	一	招	“	火焰	刀	”	，	将	段誉	头	上	的	书生	巾	削去	了	一	片	，	喝道	：	“	你	当真	不	写	？	我	这	一	刀	只消	低	得	半	尺	，	你	的	脑袋	便	怎样	了	？	”

段	誉	害怕	之	极	，	心想	他	当真	脑	将	起来	，	戳	瞎	我	一	只	眼睛	，	又	或	削	断	我	一	条	臂膀	，	那便	怎么	办	？	一路	上	反覆	思量	而	得	的	几	句话	立时	到	了	脑	中	，	说	出口	来	：	“	我	倘若	受	逼	不过	，	只好	胡乱	写	些	，	那	就	未必	全对	。	你	如	伤残	我	肢体	，	我	恨	你	切	骨	，	写	出来	的	剑	谱	更加	不知所云	。	这样	吧	，	反正	我	写	的	剑	谱	，	你	要	拿	去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化	，	你	说	过	立即	固	封	，	决计	不	看上	一眼	，	是	对	是	错	，	跟	你	并	不相干	。	我	胡乱	书写	，	不过	是	我	骗	了	慕容	先生	的	阴魂	，	他	在	阴间	练	得	走火入魔	，	自绝	鬼	脉	，	也	不	会	来	怪	你	。	”	说	着	走到	桌边	，	提笔	摊	纸	，	作	状	欲	写	。

鸠摩智	怒	极	，	段誉	这	几	句话	，	将	自己	骗取	六脉	神剑剑	谱	的	意图	尽皆	揭破	，	同时	说	得	明明白白	，	自己	若	用	强逼	迫	，	他	写	出来	的	剑	谱	也	必	残缺不全	，	伪	者	居多	，	那	非但	无用	，	阅	之	且	有	大	害	。	他	在	天龙	寺	两	度	斗	剑	，	六脉	神剑	的	剑	法	真假	自然	一	看	便	知	，	但	这	路剑法	的	要旨	纯	在	内力	运	使	，	那	就	无法	分辨	。	当下	岂	仅	老羞成怒	，	直	是	大怒	欲	狂	，	一	招	“	火焰	刀	”	挥出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段誉	手中	笔管	断	为	两	截	。

段	誉	大	笑声	中	，	鸠摩智	喝道	：	“	贼	小子	，	佛爷	好意	饶你	性命	，	你	偏	执迷不悟	。	只有	拿	你	去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烧	。	你	心中	所	记	得	的	剑	谱	，	总	不	会	是	假	的	吧	？	”

段	誉	笑道	：	“	我	临死	之	时	，	只好	将	剑	法	故意	多	记错	几	招	。	对	，	就	是	这个	主意	，	打从	此刻	起	，	我	拼命	记错	，	越	记	越	错	，	到	得	后来	，	连	我	自己	也	是	胡里胡涂	。	”

鸠摩智	怒目	瞪视	，	眼中	似乎	也	有	火焰	刀	要	喷	将	出来	，	恨不得	手掌	一	挥	，	“	火焰	刀	”	的	无形	气	劲	就	从	这	小子	的	头颈	中	一划	而	过	。

自此	一路	向东	，	又	行	了	二十	余日	，	段誉	听	着	途人	的	口音	，	渐	觉	清雅	绵软	，	菜肴	中	也	没	了	辣椒	。

这	一	日	终于	到	了	苏州	城外	，	段誉	心想	：	“	这	就要	去	上	慕容	博	的	坟	了	。	番僧	逼	不到	剑	谱	，	不会	就此	当真	杀	我	，	但	在	那慕容	博	的	墓前	，	将	我	烧	上	一	烧	，	烤	上	一	烤	，	弄得	半死不活	，	却	也	未始	不可	。	”	将	心	一	横	，	也	不	去	多	想	，	纵	目	观看	风景	。	这时	正是	三月	天气	，	杏花	夹	径	，	绿柳	垂	湖	，	暖洋洋	的	春风吹	在	身上	，	当	真是	醺	醺	欲	醉	。	段誉	不由得	心怀	大	畅	，	脱口	吟	道	：	“	波	渺	渺	，	柳依依	，	孤村	芳草	远	，	斜	日杏花	飞	。	”

鸠摩智	冷笑	道	：	“	死	到	临头	，	亏	你	还	有	这	等	闲情逸致	，	兀自	在	吟诗	唱词	。	”	段誉	笑道	：	“	佛	曰	：	‘	色	身	无常	，	无常	即	苦	。	’	天下	无不	死	之	人	。	最多	你	不	过	多	活	几	年	，	又	有	什么	开心了	？	”

鸠摩智	不	去	理	他	，	向	途人	请问	“	参合	庄	”	的	所在	。	但	他	连问	了	七八	人	，	没	一个	知道	，	言语	不	通	，	更是	缠	七	夹	八	。	最后	一个	老者	说道	：	“	苏州	城里	城外	，	呒	不	一个	庄子	叫做	啥	参合	庄	格	。	你	这位	大和尚	，	定是	听错	哉	。	”	鸠摩智	道	：	“	有	一家	姓	慕容	的	大	庄主	，	请问	他	住在	什么	地方	？	”	那	老者	道	：	“	苏州	城里	么	，	姓	顾	、	姓	陆	、	姓	沈	、	姓	张	、	姓	周	、	姓文	……	……	那	都是大	庄主	，	那有	什么	姓	慕容	的	？	勿	曾	听见	过	。	”

鸠摩智	正	没	做	理会	处	，	忽听	得	西首	小路上	一	人	说道	：	“	听说	慕容氏	住在	城西	三十里	的	燕子	坞	，	咱们	便	过去	瞧瞧	。	”	另	一	人道	：	“	嗯	，	到	了	地头	啦	，	可	得	小心	在意	才	是	。	”	说	的	是	河南	中州	口音	。	这	两	人	说话	声音	甚轻	，	鸠摩智	内功	修	为了	得	，	却	听得	清清楚楚	，	心	道	：	“	莫非	这	两人	故意	说	给	我	听	的	？	否则	偏	那	有	这么	巧	？	”	斜眼	看	去	，	只见	一	人	气宇	轩昂	，	身穿	孝服	，	另	一个	却	矮小	瘦削	，	像	是	个	痨病	鬼	扒手	。

鸠摩智	一眼	之下	，	便	知	这	两	人身	有	武功	，	还	没	打定	主意	是否	要	出言	相	询	，	段誉	已	叫	了	起来	：	“	霍先生	，	霍先生	，	你	也	来	了	？	”	原来	那	形容	猥琐	的	汉子	正是	金	算盘	崔	百泉	，	另	一个	便	是	他	师	侄	追魂	手	过彦	之	。

他	二人	离	了	大理	后	，	一心一意	要	为	柯	百岁	报仇	，	明知	慕容	氏	武功	极高	，	此	仇	十九	难	报	，	还是	勇气	百倍	的	寻	到	了	苏州	来	。	打听	到	慕容氏	住在	燕子	坞	，	而	慕容博	却	已	逝世	多年	，	那么	杀害	柯	百岁	的	，	当	是	慕容家	的	另外	一	人	。	两	人	觉得	报仇	多	了	几	分	指望	，	赶到	湖边	，	刚好	和	鸠摩智	、	段誉	二	人	遇上	。

崔	百泉	突然	听到	段誉	的	叫声	，	一	愕	之下	，	快步	奔	将	过来	，	只见	一个	和尚	骑	在	马上	，	左手	拉住	段誉	坐骑	的	缰绳	，	段誉	双手	僵直	，	垂	在	身	侧	，	显	是	给	点	中	了	穴道	，	奇道	：	“	小	王爷	，	是	你	啊	！	喂	，	大和尚	，	你	干什么	跟	这位	公子	爷	为难	？	你	可知	他	是	谁	？	”

鸠摩智	自	没	将	这	两	人	放在眼里	，	但	想	自己	从未	来过	中原	，	慕容	先生	的	家	不易	找寻	，	有	这	两人领路	，	那就再	好	没	有	了	，	说道	：	“	我	要	去	慕容	氏	的	府上	，	相	烦	两	位	带路	。	”

崔	百泉	道	：	“	请问	大师	上下	如何	称呼	？	何以	胆敢	得罪	段氏	的	小	王爷	？	到	慕容府	去	有	何	贵干	？	”	鸠摩智	道	：	“	到时	自知	。	”	崔	百泉	道	：	“	大师	是	慕容家	的	朋友	么	？	”	鸠摩智	道	：	“	不错	，	慕容	先生	所	居	的	参合	庄	坐落	何处	，	霍先生	若是	得知	，	还	请	指引	。	”	鸠摩智	听	段誉	称之为	“	霍先生	”	，	还	道	他	真是	姓	霍	。	崔	百泉	搔	了	搔	头皮	，	向段誉	道	：	“	小	王爷	，	我	解开	你	手臂	上	的	穴道	再说	。	”	说	着	走	上	几步	，	伸手	便	要	去	替	段誉	解	穴	。

段	誉	心想	鸠摩智	武功	高	得	出奇	，	当	世	只怕	无	人	能	敌	，	这	崔过	二	人	是	万万	打	他	不	过	的	，	若	来	妄图	相救	，	只不过	枉	送	两	条	性命	，	还是	叫	他	二	人	赶快	逃走	的	为	妙	，	便道	：	“	且慢	！	这位	大师	单身	一	人	，	打败	了	我	伯父	和	大理	的	五	位	高手	，	将	我	擒	来	。	他	是	慕容	先生	的	知交	好友	，	要	将	我	在	慕容	先生	的	墓前	焚烧	为	祭	。	你	二	位	和	姑苏	慕容氏	毫不相干	，	这	就	快快	走	吧	。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听说	这	和尚	打败	了	保定	帝	等	高手	，	心中	已	是	一	惊	，	待	听说	他	是	慕容氏	的	知交	，	更加	震	骇	。	崔	百泉	心想	自己	在	镇	南	王府	中	躲	了	这	十几	年	，	今日	小	王爷	有	难	，	岂能	袖手	不理	？	反正	既	来	姑苏	，	这	条	性命	早就	豁出去	不要	了	，	不论	死	在	正	点儿	的	算盘	珠	下	或是	旁人	手中	，	也	没什么	分别	，	当即	伸手	入	怀	，	掏出	一个	金光	灿烂	的	算盘	，	高举	摇晃	，	铮铮	铮	的	乱	响	，	说道	：	“	大和尚	，	慕容	先生	是	你	的	好朋友	，	这位	小	王爷	却	是	我	的	好朋友	，	我	劝	你	还	是	放开	了	他吧	。	”	过彦	之一	抖	手	间	，	也	已	取	下	缠	在	腰间	的	软	鞭	。	两人	同时	向	鸠摩智	马	前	抢去	。

段誉大	叫	：	“	两	位	快	走	，	你们	打	他	不	过	的	。	”

鸠摩智	淡淡	一	笑	，	说道	：	“	真要	动手	么	？	”	崔	百泉	道	：	“	这	一场	架	，	叫做	老虎头	上	拍苍蝇	，	明知	打	你	不过	，	也	得	试	上	一	试	，	生死	……	……	啊	唷	，	啊	唷	！	”

“	生死	”	什么	的	还	没	说	出口	，	鸠摩智	已	伸手	夺过	过	彦	之	的	软	鞭	，	跟着	拍	的	一声	，	翻过	软	鞭	，	卷	着	崔	百泉	手中	的	金	算盘	，	鞭子	一	扬	，	两	件	兵刃	同时	脱手	飞	向	右侧	湖	中	，	眼见	两	件	兵刃	便	要	沉入	湖底	，	那知	鸠摩智	手	上劲	力	使得	恰到好处	，	软	鞭	鞭	梢	翻	了	过来	，	刚好	缠住	一	根	垂	在	湖面	的	柳枝	，	柳枝	柔软	，	一	升	一	沉	，	不住	摇动	。	金	算盘	款款	拍着	水面	，	点	成	一个	个	漪涟	。

鸠摩智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有劳	两	位	大驾	，	相	烦	引路	。	”	崔过	二	人	面面相觑	。	不知	如	何是好	。	鸠摩智	道	：	“	两	位	倘若	不愿	引路	，	便	请示	知	燕子	坞	参合	庄	的	途径	，	由	小僧	觅	路	自	去	，	那也	不妨	。	”	崔过	二	人	见	他	武功	如此	高强	，	而	神态	却	又谦和之	极	，	都觉	翻脸	也	不	是	，	不	翻脸	也	不	是	。

便	在	此时	，	只	听得	(	矣	欠	)	乃	声响	，	湖面	绿波	上	飘	来	一	叶小舟	，	一个	绿	杉	少女	手	执	双桨	，	缓缓	划水	而	来	，	口中	唱着	小曲	，	听	那	曲子	是	：	“	菡	萏	香	连	十	顷	陂	，	小姑	贪	戏	采莲	迟	。	晚来	弄	水	船头	滩	，	笑	脱	红裙	裹	鸭	儿	。	”	歌声	娇柔	无邪	，	欢悦	动心	。

段	誉	在	大理	时	诵读	前人	诗词	文章	，	于江南	风物	早就	深	为	倾倒	，	此刻	一	听	此	曲	，	不由得	心	魂	俱	醉	。	只见	那少女一	双	纤手	皓	肤	如	玉	，	映着	绿波	，	便	如	透明	一般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虽	大敌当前	，	也	不禁	转头	向	她	瞧	了	两	眼	。

只有	鸠摩智	视	若	不	见	，	听	如	不	闻	，	说道	：	“	两	位	既	不	肯	见	告	参合	庄	的	所在	，	小僧	这	就	告辞	。	”

这时	那	少女	划着	小	舟	，	已	近	岸边	，	听到	鸠摩智	的	说话	，	接口	道	：	“	这位	大	师父	要	去	参合	庄	，	阿	有啥	事体	？	”	说话	声音	极	甜	极	清	，	令人一	听	之下	，	说	不	出	的	舒适	。	这	少女	约莫	十六七	岁	年纪	，	满脸	都是	温柔	，	满身	尽	是	秀气	。

段	誉	心	道	：	“	想	不	到	江南女子	，	一	美	至	斯	。	”	其实	这	少女	也	非	甚	美	，	比	之	木	婉	清	颇	有	不	如	，	但	八	分	容貌	，	加上	十二分	的	温柔	，	便	不逊	于	十分	人才	的	美女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欲	到	参合	庄	去	，	小娘子	能	指点	途径	么	？	”	那少女	微笑	道	：	“	参合	庄	的	名字	，	外边	人	勿	会	晓得	，	大	师父	从	啥	地方	听	来	？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是	慕容	先生	方外	至交	，	特	来	老友	墓前	一	祭	，	以	践	昔日	之	约	。	并	盼	得	识	慕容	公子	清范	。	”	那少女	沉吟	道	：	“	介	末	真正	弗	巧	哉	！	慕容	公子	刚刚	前日	出	仔	门	，	大	师父	来得	三	日	末	，	介	就	碰	着	公子	哉	。	”	鸠摩智	道	：	“	与公子	缘	悭	一面	，	教	人	好生	惆怅	，	但	小僧	从	吐	番国	万里	迢迢	来到	中土	，	愿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一	拜	，	以	完	当年	心愿	。	”	那少女	道	：	“	大	师父	是	慕容	老爷	的	好朋友	，	先请	去	用	一	杯	清茶	，	我	再	给	你	传报	，	你	讲	好	(	口	伐	)	？	”	鸠摩智	道	：	“	小娘子	是	公子	府上	何人	？	该	当	如何	称呼	才是	？	”

那少女	嫣然一笑	，	道	：	“	啊	唷	！	我	是	服侍	公子	抚琴	吹	笛	的	小丫头	，	叫做	阿碧	。	你	勿	要	大娘	子	、	小娘子	的	介	客气	，	叫	我	阿碧好	哉	！	”	她	一口苏州	土	白	，	本来	不易	听懂	，	但	她	是	武林	世家	的	侍婢	，	想	是	平素	官话	听得	多	了	，	说话	中	尽量	加上	了	些	官话	，	鸠摩智	与	段誉	等	尚可	勉强	明白	。	当下	鸠摩智	恭恭敬敬	的	道	：	“	不	敢	！	”	（	按	：	阿碧	的	吴语	，	书	中	只	能	略	具	韵味	而已	，	倘若	全部	写成	苏白	，	读者	固然	不懂	，	鸠摩智和	段誉	加	二	要	弄	勿	清爽	哉	。	）

阿碧道	：	“	这里	去	燕子	坞	琴	韵	小筑	，	都是	水路	，	倘若	这	几位	通通	要	去	，	我	划船	相送	，	好	(	口	伐	)	？	”	她	每	问	一	句	“	好	(	口	伐	)	”	，	都是	殷勤	探询	，	软语	商量	，	教人	难以	拒	却	。

鸠摩智	道	：	“	如此	有劳	了	。	”	携	着	段誉	的	手	，	轻轻	跃上	小舟	。	那小舟	只	略	沉	少许	，	却	绝无	半分	摇晃	。	阿碧向	鸠摩智和	段誉	微微	一	笑	，	似乎	是	说	：	“	真	好本事	！	”

过	彦	之	低声	道	：	“	师叔	，	怎么	？	”	他	二	人	是	来	找	慕容	氏	报仇	的	，	但	弄得	如此	狼狈	，	实在	好不	尴尬	。

阿碧	微笑	道	：	“	两	位	大爷	来	啊	来到	苏州	哉	，	倘若	无不	啥	要紧	事体	，	介	末	请	到	敞	处	喝	杯	清茶	，	吃	点点	心	。	勿	要	看	这	只	船	小	，	再	坐	几	个	人	也	勿	会	沉	格	。	”	她	轻轻	划动	小	舟	，	来到	柳树	之下	，	伸出	纤手	收起	了	算盘	和	软	鞭	，	随手	拨弄	算	珠	，	铮铮	有声	。

段	誉	只	听得	几	下	，	喜	道	：	“	姑娘	，	你	弹	的	是	‘	采桑子	’	么	？	”	原来	她	随手	拨动	算	珠	，	轻重	疾徐	，	自	成节奏	，	居然	便	是	两	句	清脆	灵动	的	“	采桑子	”	。	阿碧	嫣然一笑	，	道	：	“	公子	，	你	精通	音律	，	也	来	弹	一	曲么	？	”	段誉	见	她	天真烂漫	，	和蔼可亲	，	笑道	：	“	我	可	不	会	弹	算盘	。	”	转头	向崔	百泉	道	：	“	霍先生	，	人家	把	你	的	算盘	打	得	这么	好	听	。	”

崔	百泉	涩	然	一	笑	，	道	：	“	不错	，	不错	。	姑娘	真是	雅人	，	我	这	门最	俗气	的	家	生	，	到	了	姑娘	手里	，	就	变成	了	一	件	乐器	。	”	阿碧道	：	“	啊哟	，	真正	对	勿	起	，	这	是	霍大爷	的	么	？	这	算盘	打造	得	真	考究	。	你	屋里	一定	交	关之有	铜钱	，	连	算盘	也	用	金子	做	。	霍大爷	，	还	仔	拨	你	。	”	她	左手	拿着	算盘	，	伸长	手臂	。	崔	百泉	人	在岸	上	，	无法	拿	到	，	他	也	真	舍不得	这个	片刻	不	离身	的	老朋友	，	轻轻	一	纵	，	上	了	船头	，	伸手	将	算盘	接	了	过去	，	侧	过	头	来向	鸠摩智	瞪	了	一眼	。	鸠摩智	脸上	始终	慈和	含笑	，	全无	愠色	。

阿碧	左手	拿着	软	鞭	鞭	梢	提高	了	，	右手	五指	在	鞭	上	一	勒	而	下	，	手指甲	触	到	软	鞭	一	节	节	上	凸起	的	棱角	，	登时	发出	叮	、	玲	、	东	、	珑	几	下	清亮	的	不同	声音	。	她	五指	这么	一	勒	，	就	如	是	新	试	琵琶	一般	，	一	条	斗	过	大江南北	、	黑	道白	道	英豪	的	兵刃	，	到	了	她	一	只	洁白	柔嫩	的	手中	，	又	成	了	一	件	乐器	。

段	誉	叫	道	：	“	妙极	，	妙极	！	姑娘	，	你	就	弹	它	一	曲	。	”	阿碧	向着	过彦	之	道	：	“	这	软	鞭	是	这位	大爷	的	了	？	我	乱七八糟	的	拿来	玩弄	，	忒	也	无礼	了	。	大爷	，	你	也	上船	来	罢	，	等	一歇	我	拨	你	吃	鲜红	菱	。	”	过彦	之	心切	师	仇	，	对	姑苏	慕容	一家	恨	之	切	骨	，	但	见	这个	小姑娘	语	笑	嫣然	，	天真烂漫	，	他	虽	满腔	恨	毒	，	却	也	难以	向	她	发作	，	心想	：	“	她	引	我	到	庄	上去	，	那是	再	好	不过	，	好歹	也	得	先	杀	他	几	个	人	给	恩师	报仇	。	”	当下	点	了	点头	，	跃	到	船上	。

阿碧	好好	的	卷	拢	软	鞭	，	交给	过彦	之	，	木桨	一	扳	，	小舟	便	向西	滑	去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交换	了	几	个	眼色	，	都想	：	“	今日	深入虎穴	，	不知	生死	如何	。	慕容	氏	出手	毒辣	之	极	，	这个	小姑娘	柔和	温雅	，	看来	不	假	，	但	焉知	不	是	慕容氏	骄	敌	之	计	？	教	咱们	去	了	防范	之	心	，	他	便	可	乘机	下手	。	”

舟行湖	上	，	几	个	转折	，	便	转入	了	一庄	大湖	之中	，	极目	望	去	，	但	见	烟波浩渺	，	远水	接	天	。	过彦	之	更是	暗暗	心惊	：	“	这	大湖	想必	就	是	太湖	了	。	我	和	崔师叔	都	不	会	水性	，	这	小妮子	只	须将船	一翻	，	咱	二	人	便	沉入	湖	中	喂	了	鱼鳖	，	还	说什么	替	师	报仇	？	”	崔	百泉	也	想到	了	此	节	，	寻思	若	能	把	木桨	拿	在	手中	，	这	小姑娘	便	想	弄	翻船	，	也	没	这么	容易	，	便道	：	“	姑娘	，	我	来	帮	你	划船	，	你	只	须	指点	方向便	是	。	”	阿碧	笑道	：	“	啊哟	，	介	末	不敢当	。	我家	公子	倘若	晓得	仔	，	定规	要	骂	我	怠慢	了	客人	。	”	崔	百泉	见	她	不	肯	，	疑心	更	甚	，	笑道	：	“	实	不	相	瞒	，	我们	是	想	听听	姑娘	在	软	鞭	上	弹	曲	的	绝技	。	我们	是	粗人	，	这位	段公子	却	是	琴棋书画	，	样样	都	精	的	。	”

阿碧向	段	誉	瞧	了	一眼	，	笑道	：	“	我	弹	着	好	白相	，	又	算	啥	绝技	了	？	段公子	这样	风雅	，	听	仔	笑	啊	笑	煞	快	哉	，	我	勿	来	。	”

崔	百泉	从	过彦	之	手中	取	过	软	鞭	，	交	在	她	手里	，	道	：	“	你	弹	，	你	弹	！	”	一面	就	接	过	了	她	手中	的	木桨	。	阿碧	笑道	：	“	好吧	，	你	的	金	算盘	再借	我	拨	我	一歇	。	”	崔	百泉	心	下	暗	感	危	惧	：	“	她	要	将	我们	两	件	兵刃	都	收	了	去	，	莫非	有	甚	阴谋	？	”	事	到	其间	，	已	不便	拒	却	，	只得	将	金	算盘	递给	她	。	阿碧将	算盘	放在	身前	的	船板	上	，	左手	握住	软	鞭	之	柄	，	左足	轻	踏	鞭	头	，	将	软	鞭	拉得	直	了	，	右手	五指	飞	转轮	弹	，	软	鞭	登时	发出	丁东	之	声	，	虽	无	琵琶	的	繁复	清亮	，	爽朗	却	有	过	之	。

阿碧	五指	弹	抹	之际	，	尚有	余暇	腾出	手指	在	金	算盘	上	拨弄	，	算盘	珠	的	铮铮	声	夹	在	软	鞭	的	玎	玎	声	中	，	更	增	清韵	。	便	在	此时	，	只见	两	只	燕子	从	船头	掠过	，	向西疾	飘	而	去	。	段誉	心想	：	“	慕容氏	所在	之	处	叫做	燕子	坞	，	想必	燕子	很多	了	。	”

只	听得	阿碧漫	声	唱	道	：	“	二	社	良辰	，	千家	庭院	，	翩翩	又	睹	双飞燕	。	凤凰巢	稳	许为邻	，	潇湘	烟	瞑	来	何晚	？	乱入	红楼	，	低飞	绿	岸	，	画	梁轻	拂	歌	尘	转	。	为	谁	归去	为	谁	来	？	主人	恩	重	珠帘卷	。	”

段	誉	听	她	歌声	唱	到	柔曼	之	处	，	不由得	回肠荡气	，	心想	：	“	我	若	终	生僻	处	南疆	，	如何	得	能	聆	此	仙乐	？	‘	为	谁	归去	为	谁	来	？	主人	恩	重	珠帘卷	’	。	慕容	公子	有	婢	如此	，	自	是	非常	人物	。	”

阿碧一	曲既	罢	，	将	算盘	和	软	鞭	还	了	给	崔过	二	人	，	笑道	：	“	唱	得	不好	，	客人	勿	要	笑	。	霍大爷	，	向	左边	小港	中	划	进去	，	是	了	！	”

崔	百泉	见	她	交还	兵刃	，	登	感	宽心	，	当下	依言	将	小舟	划入	一处	小港	，	但	见	水面	上	生	满	了	荷叶	，	若	不	是	她	指点	，	决	不	知	荷叶	间	竟	有	通路	。	崔	百泉	划	了	一会	，	阿碧	又	指示	水路	：	“	从	这里	划	过去	。	”	这边	水面	上	全是菱	叶和	红菱	，	清波	之中	，	红	菱	绿叶	，	鲜艳	非凡	。	阿碧	顺手	采摘	红	菱	，	分	给	众人	。

段	誉	一	双手	虽	能动	弹	，	但	穴道	被	点	之后	全无	半	分力	气	，	连一枚	红	菱	的	硬皮	也	无法	剥开	。	阿碧	笑道	：	“	公子	爷	勿	是	江南人	，	勿	会	剥	菱	，	我	拨	你	剥	。	”	连	剥	数	枚	，	放在	他	掌	中	。	段誉	见	那菱	皮肉	光洁	，	送入	嘴	中	，	甘香	爽脆	，	清甜	非凡	，	笑道	：	“	这	红	菱	的	滋味	清	而	不	腻	，	便	和	姑娘	唱	的	小曲	一般	。	”	阿碧	脸上	微微	一	红	，	笑道	：	“	拿	我	的	歌儿	来	比	水红	菱	，	今朝	倒是	第一	趟	听到	，	多谢	公子	啦	！	”

菱塘	尚未	过	完	，	阿碧又	指引	小舟	从	一丛	芦苇和	茭白	中	穿	了	过去	。	这么	一来	，	连	鸠摩智	也	起	了	戒心	，	暗暗	记忆	小舟	的	来路	，	以	备	回	出	时	不致	迷路	，	可是	一眼	望	去	，	满湖	荷叶	、	菱	叶	、	芦苇	、	茭白	，	都是	一模一样	，	兼之	荷叶	、	菱	叶在	水面	飘浮	，	随时	一阵风	来	，	便	即	变幻	百	端	，	就算	此刻	记	得	清清楚楚	，	霎时间	局面	便	全然	不同	。	鸠摩智和	崔	百泉	、	过彦	之	三人	不断	注视	阿碧	双目	，	都想	从	她	眼光	之中	，	瞧	出	她	寻路	的	法子	和	指标	，	但	她	只	是	漫	不经意	的	采菱	拨	水	，	随口	指引	，	似乎	这	许许多多	纵横交错	、	棋盘	一般	的	水道	，	便	如	她	手掌	中的	掌纹	一般	明白	，	生而知之	，	不须	辨认	。

如此	曲	曲折	折	的	划	了	两	个	多时	辰	，	未牌	时分	，	遥遥	望见	远处	绿柳	丛中	，	露出	一角	飞檐	。	阿碧道	：	“	到	了	！	霍大爷	，	累得	你	帮	我	划	了	半日	船	。	”	崔	百泉	苦笑	道	：	“	只要	有	红	菱	可	吃	，	清歌	可听	，	我	便	这么	划	他	十	年	八	年	船	，	那也	不	累	。	”	阿碧	拍手	笑道	：	“	你	要	听歌	吃	菱	，	介	末	交	关	便当	？	在	这	湖里	一辈子	勿	出去	好	哉	！	”

崔	百泉	听	到	她	说	“	在	这	湖里	一辈子	勿	出去	”	，	不由得	矍	然	一	惊	，	斜着	一	双	小眼	向	她	端	相	了	一会	，	但	见	她	笑吟吟	的	似乎	全	无机心	，	却	也	不能	就	此	放心	。

阿碧	接过	木桨	，	将	船	直	向柳	阴中	划去	，	到	得	邻近	，	只见	一	座	松	树枝	架	成	的	木梯	，	垂	下	来	通向	水面	。	阿碧	将	小船	系	在	树枝	之上	，	忽听	得	柳枝	上	一	只	小鸟	“	莎莎都莎	，	莎莎都莎	”	的	叫	了	起来	，	声音	清脆	。	阿碧	模仿	鸟	鸣	，	也	叫	了	几	下	，	回头笑	道	：	“	请	上岸	吧	！	”

众人	逐一	跨	上岸	去	，	见	疏	疏落	落	四五	座	房舍	，	建造	在	一个	不知	是	小岛	还是	半岛	之上	。	房舍	小巧玲珑	，	颇为	精	雅	。	小舍	匾额	上	写	着	“	琴	韵	”	两	字	，	笔致	颇为	潇洒	。	鸠摩智	道	：	“	此间	便是	燕子	坞	参合	庄	么	？	”	阿碧	摇头	道	：	“	不	。	这	是	公子	起	给	我	住	的	，	小小	地方	，	实在	不	能	接待	贵客	。	不过	这位	大	师父	说	要	去	拜祭	慕容	老爷	的	墓	，	我	可	作	不	了	主	，	只好	请	几位	在	这里	等	一等	，	我	去	问问	阿朱	姊姊	。	”

鸠摩智一	听	，	心头	有	气	，	脸色	微微	一	沉	。	他	是	吐蕃国	护	国法	王	，	身份	何等尊崇	？	别	说	在	吐蕃	国大	受	国主	礼敬	，	即	是	来	到	大	宋	、	大理	、	辽国	、	西夏	的	朝廷	之中	，	各国	君主	也	必	待	以	贵宾	之	礼	，	何况	他	又是	慕容	先生	的	知交	旧友	，	这	番	亲	来	祭	墓	，	慕容	公子	事前	不知	，	已然	出门	，	那也	罢了	，	可	是	这	下人	不	请	他	到	正厅	客	舍	隆重	接待	，	却	将	他	带	到	一个	小	婢	的	别院	，	实在	太	也	气人	。	但	他	见	阿碧语	笑盈盈	，	并	无	半分	轻慢	之意	，	心想	：	“	这	小丫头	什么	也	不懂	，	我	何必	跟	她	一般见识	。	”	想到此	节	，	便	即	心平气和	。

崔	百泉	问道	：	“	你	阿朱	姊姊	是	谁	？	”	阿碧	笑道	：	“	阿朱	就是	阿朱	，	伊只比	我	大	一个	月	，	介	末	就	摆	起	阿	姊	架子	来	哉	。	我	叫	伊阿	姊	，	介	末	叫做	呒	不	法子	，	啥	人	教	伊	大我	一个	月	呢	？	你	用	勿	着	叫	伊阿	姊	，	你	倘若	叫	伊阿	姊	末	，	伊越发	要	得意	哩	。	”	她	咭	咭	咯咯	的	说	着	，	语声	清	柔	，	若	奏	管弦	，	将	四人	引进	屋	去	。

到	得	厅	上	，	阿碧请	各人	就座	，	便	有	男仆	奉	上	清茶	糕点	。	段誉	端	起	茶碗	，	扑鼻	一阵	清香	，	揭开	盖	碗	，	只见	淡绿	茶水	中	飘浮	着	一	粒粒	深	碧	的	茶叶	，	便	像	一	颗颗	小珠	，	生	满	纤细	绒毛	。	段誉	从未	见过	，	喝	了	一	口	，	只	觉	满嘴	清香	，	舌	底	生津	。	鸠摩智和	崔	、	过	二	人	见	茶叶	古怪	，	都	不	敢	喝	。	这	珠	状	茶叶	是	太湖	附近	山峰	的	特产	，	后世	称为	“	碧螺春	”	，	北宋	之	时	还	未	有	这	雅致	名称	，	本地人	叫做	“	吓	煞	人	香	”	，	以	极言	其	香	。	鸠摩智	向	在	西域	和	吐蕃	山地	居住	，	喝	惯	了	苦涩	的	黑色	茶砖	，	见到	这	等	碧绿	有	毛	的	茶叶	，	不免	疑心	有毒	。

四	色	点心	是	玫瑰	松子糖	、	茯苓	软	糕	、	翡翠	甜饼	、	藕粉	火腿	饺	，	形状	精	雅	，	每件	糕点	都	似	不	是	做	来	吃	的	，	而是	用	来	玩赏	一般	。

段	誉	赞道	：	“	这些	点心	如此	精致	，	味道	定	是	绝美	的	了	，	可是	教人	又	怎	舍得	张口	去	吃	？	”	阿碧	微笑	道	：	“	公子	只管	吃	好	哉	，	我们	还	有	。	”	段誉	吃	一	件	赞	一	件	，	大	快	平生	。	鸠摩智和	崔过	二	人	却	仍	不	敢	食用	。	段誉	心	下	起疑	：	“	这	鸠摩智	自称	是	慕容博	的	好友	，	如何	他	也	处处	严加	提防	？	而	慕容庄	上	接待	他	的	礼数	，	似乎	也	不	大	对劲	。	”

鸠摩智	的	耐心	也	真	了得	，	等	了	半天	，	待	段誉	将	茶水	和	四	样	糕点	都	尝	了	个	遍	，	赞	了	个	够	，	才道	：	“	如此	便	请	姑娘	去	通知	你	的	阿朱	姊姊	。	”

阿碧	笑道	：	“	阿朱	的	庄子	离	这里	有	四九	水路	，	今朝	来不及	去	哉	，	四	位	在	这里	住	一	晚	，	明朝	一早	，	我	送	四	位	去	‘	听	香	水榭	’	。	”	崔	百泉	问道	：	“	什么	四九	水路	？	”	阿碧道	：	“	一九	是	九	里	，	二九十八	里	，	四九	就	是	三十六里	。	你	拨拨	算盘	就算	出来	哉	。	”	原来	江南一	带	，	说道	路程	距离	，	总	是	一九	、	二九	的	计算	。

鸠摩智	道	：	“	早知	如此	，	姑娘	径自	送	我们	去	听	香	水榭	，	岂不	爽快	？	”	阿碧	笑道	：	“	这里	呒	不	人	陪	我	讲	闲话	，	闷	也	闷	煞	快	。	好容易	来	了	几	个	客人	，	几	花	好	？	介	末	总归	要	留	你们	几位	住	上	一	日	。	”

过	彦	之	一直	沉着	气	不	说话	，	这时	突然	霍地	站	起	，	喝道	：	“	慕容家	的	亲人	住在	那里	？	我	过	彦	之上	参合	庄	来	，	不	是	为了	喝茶	吃饭	，	更	不	是	陪	你	说笑	解闷	，	是	来	杀人	报仇	、	流血	送命	的	。	姓	过	的	既	到	此	间	，	也	没	想	再生	出	此	庄	。	姑娘	，	请	你	去	说	，	我	是	伏牛	派	柯	百岁	的	弟子	，	今日	跟	师父	报仇	来	啦	。	”	说	着	软	鞭	一晃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将	一	张	紫檀木	茶几	和	一	张	湘妃竹	椅子	打	成	了	碎片	。

阿碧	既	不	惊惶	，	也	不	生气	，	说道	：	“	江湖上	英雄豪杰	来	拜	会公子	的	，	每个	月	总	有	几	起	，	也	有	很	多	像	过	大爷	这般	凶	霸霸	、	恶狠狠	的	，	我	小丫头	倒	也	呒	没	吓	煞	…	……	”

她	话	未	说完	，	后堂	转出	一个	须发	如	银	的	老人	，	手中	撑着	一	根	拐杖	，	说道	：	“	阿碧	，	是	谁	在	这里	大呼小叫	的	？	”	说	的	却	是	官话	，	语音	甚	是	纯正	。

崔	百泉	纵身	离	椅	，	和	过彦	之	并肩	而	立	，	喝问	：	“	我	师兄	柯	百岁	到底	是	死	在	谁	的	手下	？	”

段	誉	见	这	老人	弓	腰	曲	背	，	满脸	都是	皱纹	，	没有	九十	也	有	八十	岁	，	只	听	他	嘶哑	着	嗓子	说道	：	“	柯	百岁	，	柯	百岁	，	嗯	，	年纪	活	到	一百	岁	，	早就	该死	啦	！	”

过	彦	之一	到	苏州	，	立时	便	想	到	慕容氏	家中	去	大	杀	大	砍	一场	，	替	恩师	报仇	，	只	是	给	鸠摩智	夺去	兵刃	，	折	了	锐气	，	再	遇	上	阿碧	这样	天真	可爱	的	一个	小姑娘	，	满腔	怨愤	，	无可	发泄	，	这时	听	这	老人	说话	无	礼	，	软	鞭	挥出	，	鞭	头	便	点	向	他后心	。	他	见	鸠摩智	坐	在	西首	，	防	他	出手	干预	，	这	一	鞭	便	从	东边	挥	击	过去	。

那	知	鸠摩智	手	臂一伸	，	掌心	中	如	有	磁力	，	远远	的	便	将	软	鞭	抓	了	过去	，	说道	：	“	过	大侠	，	咱们	远	来是客	，	有	话	可	说	，	不必	动武	。	”	将	软	鞭	卷成一	团	，	还	给	了	他	。

过	彦	之	满脸	胀	得	通红	，	接	又	不	是	，	不	接	又	不	是	，	转念	心想	：	“	今日	报仇	乃是	大事	，	宁可	受	一时	之	辱	，	须得	有	兵刃	在	手	。	”	便	伸手	接	了	。

鸠摩智	向	那	老人	道	：	“	这位	施主	尊姓	大名	？	是	慕容	先生	的	亲戚	，	还	是	朋友	？	”	那	老人	裂	嘴	一	笑	，	说道	：	“	老头儿	是	公子	爷	的	老	仆	，	有	什么	尊姓	大名	？	听说	大	师父	是	我们	故世	的	老爷	的	好朋友	，	不知	有	什么	吩咐	。	”	鸠摩智	道	：	“	我	的	事	要	见到	公子	后	当面	奉告	。	”	那	老人	道	：	“	那	可不	巧	了	，	公子	爷	前天	动身	出门	，	说不定	那一	天才	回来	。	”	鸠摩智	问道	：	“	公子	去	了	何处	？	”	那	老人	侧	过	了	头	，	伸手	敲敲	自己	的	额角	，	道	：	“	这个	么	，	我	可	老	胡涂	了	，	好像	是	去	西夏	国	，	又	说什么	辽国	，	也	说不定	是	吐蕃	，	要不然	便	是	大理	。	”

鸠摩智	哼	了	一声	，	心中	不悦	，	当时	天	下	五国	分	峙	，	除了	当地	是	大宋所	辖	，	这	老人	却	把	其余	四国	都	说	全	了	。	他	明	知道	老人	是	假装	胡涂	，	说道	：	“	既	是	如此	，	我	也	不	等	公子	回来	了	，	请	管家	带	我	去	慕容	先生	墓前	一	拜	，	以	尽	故人	之	情	。	”

那	老人	双手	乱	摇	，	说道	：	“	这个	我	可	作	不	起	主	，	我	也	不	是	什么	管家	。	”	鸠摩智	道	：	“	那么	尊	府	的	管家	是	谁	？	请	出来	一	见	。	”	那	老人	连连	点头	，	说道	：	“	很好	，	很好	！	我	去	请	管家	来	。	”	转	过	身子	，	摇摇摆摆	的	走	了	出去	，	自言自语	：	“	这个	年	头儿	啊	，	世上	什么	坏人	都有	，	假扮	了	和尚	道士	，	便	想来	化缘	骗人	。	我	老头儿	什么	没	见过	，	才	不	上	这个	当	呢	。	”

段	誉	哈哈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阿碧忙	向	鸠摩智	道	：	“	大师	父	，	你	勿	要	生气	，	老黄	伯伯	是	个	老	胡涂	。	他	自	以	为聪明	，	不过	说话	总归	要	得罪人	。	”

崔	百泉	拉拉	过	彦	之	的	衣袖	，	走到	一旁	，	低声	道	：	“	这	贼	秃	自称	是	慕容家	的	朋友	，	但	这儿	明明	没	将	他	当	贵客	看待	。	咱们	且	别	莽撞	，	瞧	个	明白	再说	。	”	过彦	之	道	：	“	是	！	”	两	个	回归	原座	。	但	过彦	之	本来所	坐	的	那只	竹椅	已	给	他	自己	打碎	，	变成	了	无处	可	坐	。	阿碧将	自己	的	椅子	端	着	送	过去	，	微笑	道	：	“	过	大爷	，	请坐	！	”	过彦	之	点	了	点头	，	心想	：	“	我	纵	能	将	慕容	氏	一家	杀	得	干干净净	，	这个	小丫头	也	得	饶	了	。	”

段	誉	当	那老	仆	进来	之	时	，	隐隐约约	觉得	有	件	事	十分	别扭	，	显得	非常	不对	，	但	什么	事情	不对	，	却	全然	说	不	上来	。	他	仔细	打量	这	小厅	中的	陈设	家俱	，	庭	中	花木	，	壁	上书	画	，	再	瞧	阿碧	、	鸠摩智	、	崔	百泉	、	过彦	之	四	人	，	什么	特异	之	处	都	没	发	见	，	心中	却	越来越	觉	异样	。

过	了	半晌	，	只	听得	脚步	声响	，	内堂	走出	一个	五十	来岁	的	瘦子	，	脸色	焦黄	，	亥	页	下	留	一丛	山羊	短	须	，	一	副	精明能干	的	模样	，	身上	衣着	颇为	讲究	，	左手	小指	戴	一	枚	汉	玉斑	指	，	看来	便	是	慕容府	中的	管家了	。	这	瘦子	向	鸠摩智	等	行礼	，	说道	：	“	小人	孙	三	拜见	各位	。	大师	父	，	你	老人家	要	到	我们	老爷	墓	前去	拜祭	，	我们	实在	感激	之	至	。	可是	公子	爷	出门	去	了	，	没	人	还	礼	，	太	也	不够	恭敬	。	待	公子	爷	回来	，	小人	定	将	大	师父	这	番	心意	转告	便	是	……	”

他	说	到	这里	，	段誉	忽然	闻	到	一阵	淡淡的	香气	，	心中	一动	：	“	奇怪	，	奇怪	。	”

当	先前	那老	仆	来到	小厅	，	段誉	便	闻	到	一阵	幽雅	的	香气	。	这	香气	依稀	与	木婉清	身上	的	体香	有些	相似	，	虽然	颇为	不同	，	然而	总之	是	女儿	之	香	。	起初	段誉	还	道	这	香气	发自	阿碧	身上	，	也	不	以为	意	，	可是	那老	仆	一	走出	厅堂	，	这	股	香气	就此	消失	，	待	那	自称	为	孙三	的	管家	走进	厅	来	，	段誉	又	闻	到	了	这	股	香气	，	这	才	领会	到	，	先前	自己所	以	大	觉	别扭	，	原来	是	为了	在	一个	八九十	岁	老公公	的	身上	，	闻	到	了	十七八	岁	小姑娘	的	体香	，	寻思	：	“	莫非	后堂	种植	了	什么	奇花异卉	，	有	谁	从	后堂	出来	，	身上	便	带有	幽香	？	要不然	那	老	仆	和	这	瘦子	都	是	女子	扮	的	。	”

这	香气	虽	令段誉	起疑	，	其实	气息	极	淡	极	微	，	鸠摩智等	三	人半点	也	没	察觉	。	段誉	所以	能够	辨认	，	只	因	他	曾与木	婉	清	在	石室	中	经历	了	一	段	奇险	的	时刻	，	这	淡淡的	**	幽香	，	旁人	丝毫	不觉	，	于	他	却	是	铭心刻骨	，	比	什么	麝香	、	檀香	、	花香	还	更	强烈	得	多	。	鸠摩智	内功	虽然	深厚	，	但	一生	严守	色戒	，	红颜	绿鬓	，	在	他	眼中	只是	白骨	骷髅	，	香粉	胭脂	，	于	他	鼻	端	直	同	脓血	秽	臭	，	浑	不知	男人	女子	体	气	之	有	异	。

段	誉	虽然	疑心	孙	三	是	女子	所	扮	，	但	瞧	来	瞧	去	，	委实	无	半	点破	绽	，	此人	不但	神情	举止	全是	男人	，	而且	形貌	声音	亦	无	丝毫	女	态	。	忽然	想起	：	“	女子	要	扮	男人	，	这	喉结	须	假装	不	来	。	”	凝目	向	孙三	喉	间	瞧	去	，	只见	他	山羊	胡子	垂	将	下来	，	刚好	挡住	了	喉头	。	段誉	站	起	身	来	，	假意	观赏	壁	上	的	字画	，	走到	孙三	侧面	，	斜	目	偷	睨	，	但	见	他	喉头	毫无	突起	之	状	，	又	见	他	胸	间	饱满	，	虽	不能	就	此	说是	女子	，	但	这样	精瘦	的	一个	男人	，	胸	间	决	不	会	如此	肌肉	丰	隆	。	段誉	发觉	了	这个	秘密	，	甚	觉	有趣	，	心想	：	“	好	戏	还	多	着呢	，	且	瞧	她	怎	生	做	下去	。	”

鸠摩智	叹	道	：	“	我	和	你家	老爷	当年	在	川	边	相识	，	谈论	武功	，	彼此	佩服	，	结成	了	好友	。	没想到	天妒	奇才	，	似	我	这	等	庸碌	之	辈	，	兀自	在	世上	偷生	，	你家	老爷	却	遽	赴	西方	极乐	。	我	从吐蕃	国	来到	中土	，	只不过	为了	故友	情	重	，	要	去	他	墓前	一	拜	，	有没有	人	还	礼	，	那又	打	什么	紧	？	相	烦	管家	领路	便	是	。	”	孙三	皱起	眉头	，	显得	十分	为难	，	说道	：	“	这个	……	这	…	……	”	鸠摩智	道	：	“	不知	这	中间	有	何	为难	之	处	，	倒	要	请教	。	”

孙	三道	：	“	大	师父	既	是	我家	老爷	生前	的	至交	好友	，	自	必	知道	老爷	的	脾气	。	我家	老爷	最	怕	有	人	上门	拜访	，	他	说	来到	我们	府	中的	，	不	是	来寻仇	生事	，	便	是	来	拜师	求艺	，	更	下一等	的	，	则	是	来	打抽丰	讨钱	，	要不然	是	混水摸鱼	，	顺手牵羊	，	想	偷	点	什么	东西	去	。	他	说	和尚	尼姑	更加	靠不住	，	啊哟	……	对不住	……	”	他	说	到	这里	，	警觉	这	几	句话	得罪	了	鸠摩智	，	忙	伸手	按住	嘴巴	。

这	副	神气	却	全然	是	个	少女	的	模样	，	睁着	圆圆的	眼睛	，	乌黑	的	眼珠	骨	溜溜	的	一	转	，	虽然	立即	垂	下	眼皮	，	但	段誉	一直	就	在	留心	，	不由得	心中	一	乐	：	“	这	孙	三不	但是	女子	，	而且	还	是	个	年轻	姑娘	。	”	斜眼	瞧	阿碧时	，	见	她	唇	角	边	露出	一	丝	狡狯	的	微笑	，	心	下	更	无	怀疑	，	暗想	：	“	这	孙	三和	那	老黄	明明	便	是	一	人	，	说不定	就	是	那个	阿朱	姊姊	。	”

鸠摩智	叹	道	：	“	世人	险诈	者	多	而	诚信	者	少	，	慕容	先生	不愿	多	跟	俗人	结交	，	确	然	也	是	应当	的	。	”	孙三道	：	“	是	啊	。	我家	老爷	遗言	说道	：	如果	有	谁	要	来	祭	坟	扫墓	，	一	慨	挡驾	。	他	说道	：	‘	这些	贼	秃	啊	，	多半	没	安	着	好心	，	定是想	掘	我	的	坟墓	。	’	啊哟	，	大师	父	，	你	可	别	多心	，	我家	老爷	骂	的	贼	秃	，	多半	并	不	是	说	你	。	”

段	誉	暗暗	好笑	：	“	所谓	‘	当着	和尚	骂	贼	秃	’	，	当真	是	半	点	也	不错	。	”	又	想	：	“	这个	贼	秃	仍然	半点	不动声色	，	越是	大奸	大恶	之	人	，	越	沉得	住气	。	这	贼	秃	当真	是	非同小可	之	辈	。	”

鸠摩智	道	：	“	你家	老爷	这	几	句	遗言	，	原	很	有理	。	他	生前	威	震天	下	，	结	下	的	仇家	太多	。	有人	当	他	在世	之	时	奈何	他	不	得	，	报	不	了	仇	，	在	他	死后	想	去	动	他	的	遗体	，	倒	也	不可不	防	。	”

孙	三道	：	“	要	动我家	老爷	的	遗体	，	哈哈	，	那	当真	是	‘	老猫	闻	咸鱼	摩	智	一怔	，	问道	：	“	什么	‘	老猫	闻	咸鱼	’	”	？	孙三道	：	“	这	叫做	‘	嗅	鲞	啊	嗅	鲞	’	，	就	是	‘	休想	啊	休想	！	’	”	鸠摩智	道	：	“	嗯	，	原来	如此	。	我	和	慕容	先生	知己	交好	，	只是	在	故人	墓前	一	拜	，	别	无	他	意	，	管家	不必	多疑	。	”

孙	三道	：	“	实实在在	，	这	件	事	小人	作	不	起	主	，	若是	违背	了	老爷	遗	命	，	公子	爷	回家	后	查问	起来	，	可	不要	打折	小人	的	腿	么	？	这样	吧	，	我	去	请	老太太	拿	个	主意	，	再	来	回复	如何	？	”	鸠摩智	道	：	“	老太太	？	是	那一位	老太太	？	”	孙三道	：	“	慕容	老太太	，	是	我家	老爷	的	叔母	。	每逢	老爷	的	朋友们	来	到	，	都是要	向	她	磕头	行礼	的	。	公子	不	在家	，	什么事	便	都得	请示	老太太了	。	”	鸠摩智	道	：	“	如此	甚	好	，	请	你	向	老太太	禀告	，	说	是	吐蕃国	鸠摩智	向	老	夫人	请安	。	”	孙三道	：	“	大	师父	太	客气	了	，	我们	可	不敢当	。	”	说	着	走	进	内堂	。

段	誉	寻思	：	“	这位	姑娘	精灵	古怪	，	戏弄	鸠摩智	这	贼	秃	，	不知	是	何	用意	？	”

过	了	好	一会	，	只	听得	佩	（	亻	换	为	王	）	环	玎	铛	（	钅	换	为	王	）	，	内堂	走出	一	位	老	夫人	来	，	人	未	到	，	那	淡淡的	幽香	已	先	传来	。	段誉	禁不住	微笑	，	心	道	：	“	这次	却	扮	起	老	夫人	来	啦	。	”	只	见	她	身穿	古铜	缎子	袄	裙	，	腕	戴	玉镯	，	珠翠	满头	，	打扮	得	雍容华贵	，	脸上	皱纹	甚多	，	眼睛	迷迷	氵	蒙	氵	蒙	的	，	似乎	已	瞧	不见	东西	。	段誉	暗暗	喝彩	：	“	这	小妮子	当真	了得	，	扮	什么	像	什么	，	更	难得	的	是	她	只	这么	一会儿	便	即	改装	完毕	，	手脚	之	利落	，	令	人	叹为观止	矣	。	”

那	老	夫人	撑着	拐杖	，	颤巍巍	的	走到	堂上	，	说道	：	“	阿碧	，	是	你家	老爷	的	朋友	来	了	么	？	怎	不	向	我	磕头	？	”	脑袋	东转西	转	，	像	是	两	眼	昏花	，	瞧	不见	谁	在	这里	。	阿碧	向	鸠摩智	连打	手势	，	低声	道	：	“	快	磕头	啊	，	你	一	磕头	，	太夫人	就	高兴	了	，	什么事	都	能	答	允	。	”	老	夫人	侧	过	了	头	，	伸	手掌	张在	耳边	，	以便	听得	清楚	些	，	大声	问道	：	“	小丫头	，	你	说什么	，	人家	磕	了	头	没有	？	”

鸠摩智	道	：	“	老	夫人	，	你好	，	小僧	给	你	老人家	行礼	了	。	”	深深	长	揖	，	双手	发	劲	，	砖头	上	登时	发出	咚咚	之	声	，	便	似	是	磕头	一般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对	望	一眼	，	均	自	骇然	：	“	这	和尚	的	内	劲	如此	了得	，	咱们	只怕	在	他	手	底	走	不	了	一	招	。	”

老	夫人	点点	头	，	说道	：	“	很好	，	很好	！	如今	这世界	上	奸诈	的	人	多	，	老实	的	人	少	，	就	是	磕	一个	头	，	有些	坏	胚子	也	要	装神弄鬼	，	明明	没	磕头	，	却	在	地下	弄出	咚咚	的	声音	来	，	欺	我	老太太	瞧	不	见	。	你	小	娃儿	很好	，	很	乖	，	磕头	磕	得	响	。	”

段	誉	忍不住	嘿	的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老	夫人	慢慢	转	过	头	来	，	说道	：	“	阿碧	，	是	有人	放	了	个	屁	么	？	”	说	着	伸手	在	鼻	端	扇动	。	阿碧忍	笑道	：	“	老太太	，	不	是	的	。	这位	段公子笑了一声	。	”	老	夫人	道	：	“	断	了	，	什么	东西	断	了	？	”	阿碧道	：	“	不	是	断	了	，	人家	是	姓	段	，	段家	的	公子	。	”	老	夫人	点头	道	：	“	嗯	，	公子	长公子	短	的	，	你	从	朝	到	晚	，	便	是	记挂	着	你家	的	公子	。	”	阿碧	脸上	一	红	，	说道	：	“	老太太	耳朵	勿	灵	，	讲	闲话	阿要	牵丝	扳	藤	？	”

老	夫人	向着	段誉	道	：	“	你	这	娃娃	，	见	了	老太太	怎	不	磕头	？	”	段誉	道	：	“	老太太	，	我	有	句话	想	跟	你	说	。	”	老	夫人	问道	：	“	你	说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有	一个	侄女	儿	，	最	是	聪明伶俐	不过	，	可是	却	也	顽皮	透顶	。	她	最	爱	扮	小	猴儿	玩	，	今天	扮	公	的	，	明儿	扮	母	的	，	还	会	变	把戏	呢	。	老太太	见	了	她	一定	欢喜	。	可惜	这次	没	带	她	来向	你	老人家	磕头	。	”

这	老	夫人	正是	慕容	府	中	另	一个	丫头	阿朱	所	扮	。	她	乔装	改扮	之	术	神	乎	其	技	，	不但	形状	极	似	，	而	言语	举止	，	无不	毕肖	，	可	说	没	半	点破	绽	，	因	此	以	鸠摩智之聪明	机智	，	崔	百泉	之	老于	江湖	，	都	没	丝毫	疑心	，	不料	段誉	却	从	她	身上	无法	掩饰	的	一些	淡淡	幽香	之中	发觉	了	真相	。

阿朱	听	他	这么	说	，	吃	了	一	惊	，	但	丝毫	不动声色	，	仍	是	一	副	老态龙钟	、	耳	聋	眼	花	的	模样	，	说道	：	“	乖孩子	，	乖孩子	，	真聪明	，	我	从来	没	见过	像	你	这么	精	乖	的	孩子	。	乖孩子	别	多口	，	老太太	定	有	好处	给	你	。	”

段	誉	心想	：	“	她	言下	之意	要	我	不	可	揭穿	她	底细	。	她	在	对付	鸠摩智	这	贼	秃	，	那是	朋友	而	非	敌人	。	”	便	道	：	“	老	夫人	尽	可	放心	，	在下	既	到	尊	府	，	一切	但	凭	老	夫人	吩咐	便	是	。	”

阿朱	说道	：	“	你	听	我	话	，	那才	是	乖孩子	啊	。	好	，	先	对	老婆婆	磕	上	三	个	响	头	，	我	决计	不会	亏待	了	你	。	”

段	誉	一怔	，	心	道	：	“	我	是	堂堂	大理国	的	皇太弟	世子	，	岂能	向	你	一个	小丫头	磕头	。	”

阿朱	见	他	神色	尬	尴	，	嘿嘿	冷笑	，	说道	：	“	乖孩子	，	我	跟	你	说	，	还	是	向	奶奶	磕	几	个	头	来	得	便宜	。	”

段	誉	一	转头	，	只见	阿碧	抿	着	嘴	，	笑吟吟	的	斜眼	瞅着	自己	，	肤	白	如	新	剥	鲜	菱	，	嘴角	边	一	粒	细细的	黑痣	，	更	增	俏	媚	，	不禁	心中	一动	，	问道	：	“	阿碧	姊姊	，	听说	尊	府	还有	一	位	阿朱	姊姊	，	她	……	她	可是	跟	你	一般	美丽	俊雅	么	？	”	阿碧	微笑	道	：	“	啊	哟	！	我	这种	丑八怪	算得	啥	介	？	阿朱	姊姊	倘使	听得	你	直	梗	问	法	，	一定	要	交	关	勿	开心	哉	。	我	怎么	比	得	上	人家	，	阿朱	姊姊	比	我	齐整	十倍	。	”	段誉	道	：	“	当真	？	”	阿碧	笑道	：	“	我	骗	你	做	啥	？	”	段誉	道	：	“	比	你	俊美	十倍	，	世上	当	无其人	，	除非	是	……	…	除非	是	那位	玉洞	仙子	。	只	要	跟	你	差不多	，	已	是	少有	的	美人	了	。	”	阿碧	红晕	上	颊	，	羞	道	：	“	老	夫人	叫	你	磕头	，	啥	人	要	你	瞎	三	话	四	的	讨好	我	？	”

段	誉	道	：	“	老	夫人	本来	必定	也	是	一	位	国色天香	的	美人	。	老实	说	，	对	我	有没有	好处	，	我	段誉	倒	也	没	怎么	放在心上	，	但	对	美	人	儿	磕	几	个	头	，	倒	也	是	心甘情愿	的	。	”	说	着	便	跪	了	下去	，	心想	：	“	既然	磕头	，	索性	磕	得	响	些	，	我	对	那个	洞	中	玉	像	已	磕	了	几	千	几	百	个头	，	对	一	位	江南	美人	磕	上	三	个头	，	又	有	何妨	？	”	当下	咚	咚咚	的	磕	了	三个响	头	。

阿朱	十分	欢喜	，	心	道	：	“	这位	公子	爷	明知	我	是	个	小丫头	，	居然	还	肯	向	我	磕头	，	当真	十分	难得	。	”	说道	：	“	乖孩子	，	很好	，	很好	。	可惜	我	身边	没	带	见面	钱	…	……	……	”	阿碧	抢	着	道	：	“	老太太	勿	要	忘记	就	是	啦	，	下	趟	补给	人家	也	是	一样	。	”

阿朱	白	了	她	一眼	，	向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道	：	“	这	两	位	客人	怎	不	向	老婆子	磕头	见礼	？	”	过彦	之	哼	了	一声	，	粗声粗气	的	道	：	“	你	会	武功	不会	？	”	阿朱道	：	“	你	说什么	？	”	过彦	之	道	：	“	我	问	你	会	不	会	武功	。	倘若	武功	高强	，	姓	过	的	在	慕容	老	夫人	手	底	领	死	！	如	不	是	武林中	人	，	也	不必	跟	你	多	说什么	。	”	阿朱	摇头	道	：	“	什么	蜈蚣	百	脚	？	蜈蚣	自然	是	有的	，	咬人	很	痛	呢	。	”	向	鸠摩智	道	：	“	大和尚	，	听说	你	想	去	瞧	我	侄儿	的	坟墓	，	你	要	偷盗	什么	宝贝	啊	？	”

鸠摩智	虽	没	瞧	出	她	是	少女	假扮	，	却	也	已	料到	她	是	装聋作哑	，	决非	当真	老	得	胡涂	了	，	心底	增多	了	几	分	戒备	之意	，	寻思	：	“	慕容	先生	如此	了得	，	他	家中	的	长辈	自	也	决非	泛泛	。	”	当下	装作	没	听见	“	掘	墓	”	的话	，	说道	：	“	小僧	与	慕容	先生	是	知交	好友	，	闻知	他	逝世	的	噩耗	，	特地	从	吐蕃国	赶来	，	要	到	他	墓前	一	拜	。	小僧	生前	曾与	慕容	先生	有	约	，	要	取得	大理	段氏	六脉	神剑	的	剑	谱	，	送	与	慕容	先生	一	观	。	此	约	不	践	，	小僧	心中	有愧	。	”

阿朱	与	阿碧	对	看	了	一眼	，	均	想	：	“	这	和尚	终于	说	上	正题	啦	。	”	阿朱道	：	“	六脉	神剑剑	谱	取得	了	怎样	？	取	不到	又怎样	？	”	鸠摩智	道	：	“	当年	慕容	先生	与	小僧	约定	，	只	须	小僧	取得	六脉	神剑剑	谱	给	他	观看	几	天	，	就	让	小僧	在	尊	府	‘	还	施水阁	’	看	几	天	书	。	”	阿朱	一	凛	：	“	这	和尚	竟	知道	‘	还	施水阁	’	的	名字	，	那么	或许	所	言	不	虚	。	”	当下	假装	胡涂	，	问道	：	“	什么	‘	稀饭	水饺	’	？	你	要	香	梗	米	稀饭	、	鸡汤	水饺	么	？	那	倒	容易	，	你	是	出家人	，	吃	得	荤腥	么	？	”

鸠摩智	转头	向	阿碧道	：	“	这位	老太太	也	不知	是	真	胡涂	，	还	是	假	胡涂	，	如此	拒	人	于千里	之外	，	岂不	令	人	心	冷	？	”

阿朱道	：	“	嗯	，	你	的	心凉	了	。	阿碧	，	你	去	做	碗	热	热	的	鸡	鸭血	汤	，	给	大	师父	暖暖	心肺	。	”	阿碧忍	笑道	：	“	大	师父	勿	吃荤	介	。	”	阿朱	点头	道	：	“	那么	不	要	用	真	鸡	真	鸭	，	改用	素鸡	素	鸭	好	了	。	”	阿碧道	：	“	老太太	，	勿	来事	格	，	素鸡	呒	不	血	的	。	”	阿朱道	：	“	那	怎么	办	呢	？	”

两	个	小姑娘	一	搭	一	挡	，	尽	是	胡扯	。	苏州	人	大都伶	牙利	齿	，	后世	苏州	评弹	之	技	名	闻	天下	，	便	由于	此	。	这	两	个	小丫头	平素	本	是	顽	闹	说笑	惯	了	的	，	这时	作弄	得	鸠摩智	直	是	无	法	可	施	。

他	此番	来到	姑苏	，	原盼	见到	慕容	公子	后	商议	一	件	大事	，	哪	知	正	主儿	见	不	着	，	所	见到	之	人	一个	个	都	缠	夹	不	清	，	若	有	意	，	若	无	意	，	虚虚实实	，	令	他	不知	如何	着手	才好	。	他	略	一	凝思	，	已	断定	慕容老	夫人	、	孙三	、	黄老	仆	、	阿碧	等	人	，	都是意	在	推搪	，	既	不	让	自己	祭	墓	，	当然	更	不	让	进入	‘	还	施水阁	’	观看	武学	秘籍	，	眼下	不管	他们	如何	装腔作势	，	自	当	先	将	话儿	说	明白	了	，	此后	或	以礼相待	，	或	恃	强	用武	，	自己	都是先	占	住	了	道理	，	当下	心平气和	的	道	：	“	这	六脉	神剑剑	谱	，	小僧	是	带来	了	，	因此	斗胆	要	依照	旧约	，	到	尊	府	‘	还	施水阁	’	去	观看	图书	。	”

阿碧道	：	“	慕容	老爷	已经	故世	哉	。	一来	口	说	无	凭	，	二来	大	师父	带来	这	本	剑	谱	，	我们	这里	也	呒	不	啥	人	看得	懂	，	从前	就算	有啥	旧约	，	自然	是	一概	无效	的	了	。	”	阿朱道	：	“	什么	剑	谱	？	在	那里	？	先	给	我	瞧瞧	是	真还	是	假	的	。	”

鸠摩智	指	着	段誉	道	：	“	这位	段公子	的	心里	，	记	着	全套	六脉	神剑剑	谱	，	我	带	了	他人	来	，	就	同	是	带	了	剑	谱	来	一样	。	”	阿碧	微笑	道	：	“	我	还	道	真有	什么	剑	谱	呢	，	原来	大	师父	是	说	笑	的	。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何	敢	说笑	？	那	六脉	神剑	的	原本剑	谱	，	已	在	大理	天龙	寺	中	为	枯荣	大师	所	毁	，	幸好	段公子	原原本本	的	记	得	。	”	阿碧道	：	“	段公子	记得	，	是	段公子	的	事	，	就	算是	到	‘	还	施水阁	’	看书	，	也	应当	请	段公子	去	。	同	大	师父	有啥	相干	？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为	践	昔日	之	约	，	要	将	段公子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烧化	了	。	”

此言	一	出	，	众人	都是	一	惊	，	但	见	他	神色	宁定	，	一本正经	，	决不	是	随口	说笑	的	模样	，	惊讶	更	甚	。	阿碧道	：	“	大	师父	这	不	是	讲	笑话	吗	，	好端端	一个	人	，	那能	拨	你	随便	烧化	？	”	鸠摩智	淡淡的	道	：	“	小僧	要	烧	了	他	，	谅	他	也	抗拒	不得	。	”	阿碧	微笑	道	：	“	大	师父	说	段公子心	中	记得	全部	六脉	神剑剑	谱	，	可见	得	全	是	瞎	三	话	四	。	想	这	六脉	神剑	是	何等	厉害	的	功夫	，	段公子	倘若	真是	会	得	使	这	路剑法	，	又	怎能	屈服	于	你	？	”	鸠摩智	点	了	点头	，	道	：	“	姑娘	只	知其一	，	不知	其二	。	段公子	被	我	点	中	了	穴道	，	全身	内	劲	使	不	出来	。	”

阿朱	不住	摇头	，	道	：	“	我	更加	半	点	也	不信	了	。	你	倒	解开	段	公子	的	穴道	，	教	他	施展	六脉	神剑	看	。	我	瞧	你	九成	九	是	在	说谎	。	”	鸠摩智	点点	头	，	道	：	“	很好	，	可	以	一	试	。	”

段	誉	称赞	阿碧	美貌	，	对	她	的	弹奏	歌唱	大为	心醉	，	阿碧	自	是	欢喜	；	他	不	揭穿	阿朱	乔装	，	反向	她	磕	了	三个响	头	，	又	得	了	阿朱	的	欢心	，	因此	这	两	个	小丫头	听说	段誉	被	点	了	穴道	，	都想	骗	得	鸠摩智	解开	他	穴道	。	不料	鸠摩智	居然	一口	答	允	。

只见	他	伸出	手掌	，	在	段誉	背	上	、	胸前	、	腿	前	虚	拍	数	掌	。	段誉	经	他	这	几	掌	一	拍	，	只	觉	被	封	穴道	中	立时	血脉	畅通	，	微	一	运气	，	内	息	便	即	转动	自如	。	他	试行	照	着	中冲剑	法	的	运气	法门	，	将	内力	提到	右手	中指	的	中	冲	穴	中	，	便	感	中指	炙热	，	知道	只	须	手	指一伸	，	剑	气	便	可	射出	。

鸠摩智	道	：	“	段公子	，	慕容老	夫人	不信	你	已	练会	六脉	神剑	，	请	你	一试身手	。	如	我	这	般	，	将	这	株	桂花树	斩	下	一	根	枝桠	来	。	”	说	着	左掌	斜斜	劈	出	，	掌上	已	蓄积	真	力	，	使	出	的	正是	“	火焰	刀	”	中的	一	招	。	只	听得	喀	的	一	声	轻	响	，	庭	中	桂	树上	一	条	树枝	无	风自	折	，	落下	地	来	，	便	如	用	刀剑	劈	削	一般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禁不住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他	二	人	虽	见	这	番僧	武功	十分	怪异	，	总	还	当	是	旁门左道	的	邪	术	一类	，	这时	见	他	以	掌	力	切断	树枝	，	才知	他	内力	之	深	，	实	是	罕见	罕	闻	。

段	誉	摇头	道	：	“	我	什么	武功	也	不	会	，	更加	不	会	什么	七	脉	神剑	、	八	脉	神	刀	。	人家	好端端	一	株	桂花树	，	你	干	么	弄	毁	了	它	？	”	鸠摩智	道	：	“	段公子	何必	过	谦	？	大理	段氏	高手	中	，	以	你	武功	第一	。	当	世	除了	慕容	公子	和	区区	在下	之外	，	能	胜	得	过	你	的	，	只怕	寥寥无几	。	姑苏	慕容	府上	乃	天下	武学	的	府库	，	你	施展	几	手	，	请	老太太	指点	指点	，	那也	是	极大	的	美事	。	”	段誉	道	：	“	大和尚	，	你	一路	上	对	我	好生	无	礼	，	将	我	横	拖	直拉	、	顺	提	倒	曳	的	带	到	江南来	。	我	本来	不想	再	跟	你	多	说一句	话	，	但	到	得	姑苏	，	见到	这般	宜人	的	美景	，	几位	神仙	一般	的	姑娘	，	我	心中	一口	怨气	倒	也	消	了	。	咱们	从此	一刀两断	，	谁	也	不	用	理	谁	。	”

阿朱	与	阿碧听	他	一	副	书呆子	口	气	，	不由得	暗暗	好笑	，	而	他	言语	中	赞誉	自己	，	也	不免	芳心	窃喜	。

鸠摩智	道	：	“	公子	不肯	施展	六脉	神剑	，	那	不	是	显得	我	说话	无	稽么	？	”

段	誉	道	：	“	你	本来	是	信口开河	嘛	。	你	既	与	慕容	先生	有	约	，	干	么	不	早日	到	大理	来取剑	经	？	却	等	到	慕容	先生	仙逝	之后	，	死无对证	，	这	才	到	慕容	府上	来	罗	唣	不休	。	我	瞧	你	啊	，	乃是	心	慕	姑苏	慕容氏	武功	高强	，	捏造	一派	谎话	，	想	骗	得	老太太	应允	你	到	藏书	阁	中	，	去	偷看	慕容	氏	的	拳	经	剑	谱	，	学一	学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法门	。	你	也	不	想想	，	人家	既	在	武林中	有	这么	大	的	名	头	，	难道	连	这	一点儿	粗浅	法门	也	不懂	？	倘若	你	只凭	这么	一番	花言巧语	，	便	能	骗	得	到	慕容氏	的	武功	秘诀	，	天下	的	骗子	还	少得	了	？	谁	又	不	会	来	这么	胡说八道	一番	？	”

阿朱	、	阿碧同	声称	是	。

鸠摩智	摇摇头	，	道	：	“	段公子	的	猜测	不对	。	小僧	与	慕容	先生	订约	虽	久	，	但	因	小僧	闭关	修习	这	‘	火焰	刀	’	功夫	，	九	年	来	足不出户	，	不	克	前往	大理	。	小僧	的	‘	火焰	刀	’	功夫	要是	练	不	成功	，	这次	便	不能	全身	而	出	天龙	寺	了	。	”

段	誉	道	：	“	大和尚	，	你	名气	也	有	了	，	权位	也	有	了	，	武功	又	这般	高强	，	太太	平平	的	在	吐蕃国	做	你	的	护	国法	王	，	岂不	甚	妙	？	何必	到	江南来	骗人	？	我	劝	你	还	是	早早	回去	吧	！	”

鸠摩智	道	：	“	公子	倘若	不肯	施展	六脉	神剑	，	莫怪	小僧	无	礼	。	”	段誉	道	：	“	你	早就	无礼	过	了	，	难道	还有	什么	更	无	礼	的	？	最多	不过	是	一刀将	我	杀	了	，	那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	鸠摩智	道	：	“	好	！	看	刀	！	”	左掌	一	立	，	一股劲	风	，	直	向段誉	面	门	扑到	。

段	誉	早已	打定	了	主意	，	自己	武功	远	不	及	他	，	跟	他们	斗	不	斗	结果	都是	一样	，	他	要	向人	证明	自己会	使	六脉	神剑	，	就	偏偏	不如	他	之意	。	因此	当	鸠摩智	以内	劲	化	成	的	刀锋	劈	将	过来	，	段誉	将	心	一	横	，	竟然	不	挡	不	架	。	鸠摩智	一	惊	，	六脉	神剑剑	谱	要	着	落在	他	身上	取得	，	决	不愿	在	得到	剑	谱	之前	便	杀	了	他	，	手掌	急	抬	，	刷	的	一阵	凉风	过去	，	段誉	的	头发	被	剃	下	了	一大	片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相顾	骇然	，	阿朱	与	阿碧	也	不禁	花容	失色	。

鸠摩智	森然	道	：	“	段公子	宁可	送	了	性命	，	也	不	出手	？	”

段	誉	早将生	死	置之度外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贪	嗔	爱欲	痴	，	大和尚	一应俱全	，	居然	妄称	为	佛门	高僧	，	当	真是	浪	得	虚名	。	”

鸠摩智	突然	挥	掌	向阿碧	劈	去	，	说道	：	“	说不得	，	我	先	杀	慕容	府上	一个	小丫头	立	威	。	”

这一招	突然	而	来	，	阿碧	大吃一惊	，	斜	身	急	闪避	开	，	擦	的	一	声响	，	她	身后	一	张	椅子	被	这	股	内	劲	裂成	两	半	。	鸠摩智	右手	跟	着	又是	一	刀	，	阿碧	伏地	急	滚	，	身手	虽	快	，	情势	已	甚	为	狼狈	。	鸠摩智	暴	喝声	中	，	第	三刀	又	已	劈	去	。

阿碧	吓得	脸色	惨白	，	对	这	无影无踪	的	内力	实	不知	如何	招架	才	好	。	阿朱	不暇	思索	，	挥	杖	便	向	鸠摩智	背心	击	去	。	她	站	着	说话	，	缓步	而	行	，	确	是	个	七八十	岁	的	老太太	，	这	一	情急	拼命	，	却	是	身	法	矫捷	，	轻	灵	之	极	。

鸠摩智	一瞥	之下	便	即	瞧	破	了	，	笑道	：	“	天下	竟	有	十六七	岁	的	老	夫人	，	你	到底	想	骗	和尚	到	几时	？	”	回	手	一掌	，	喀	的	一声	，	将	她	手中	的	木杖震	成	三	截	，	跟着	挥	掌	又	向阿碧	劈	去	。	阿碧	惊惶	中	反手	抓起	桌子	，	斜	过	桌面	挡	格	，	拍拍	两声	，	一	张	紫檀木	的	桌子	登时	碎裂	，	她	手中	只剩	了	两	条桌	腿	。

段	誉	见	阿碧	背靠	墙壁	，	已退	无可	退	，	而	鸠摩智	一掌	又	劈	了	过去	，	其时	只想	到	救人	要紧	，	没	再	顾虑	自己	全	不	是	鸠摩智	的	敌手	，	中指	戳	出	，	内	劲	自	“	中	冲	穴	”	激射	而	出	，	嗤嗤	声响	，	正	是	中冲剑	法	。	鸠摩智	并非	当真	要	杀	阿碧	，	只	是	要	逼	得	段	誉	出	手	，	否则	“	火焰	刀	”	上	的	神妙	招数	使	将	出来	，	阿碧	如何	躲避	得	了	？	他	见	段誉	果然	出	手	，	当	下回	掌	砍	击	阿朱	。	疾风	到处	，	阿朱	一个	踉跄	，	肩头	衣杉	已	被	内	劲	撕裂	，	“	啊	”	的	一声	，	惊叫	出来	。	段誉	左手	“	少泽剑	”	跟着	刺出	，	挡	架	他	的	左手	“	火焰	刀	”	。

顷刻间	阿朱	、	阿碧	双双	脱险	，	鸠摩智	的	双刀	全	被	段誉	的	六脉	神剑	接	了	过去	。	鸠摩智	卖弄	本事	，	又	要	让	人	瞧见	段	誉	确	是	会	使	六脉	神剑	的	功夫	，	故意	与	他	内	劲	相撞	，	嗤嗤	有声	。	段誉	集数	大	高手	的	修为	于	一身	，	其时	的	内力	实	已	较	鸠摩智	为	强	，	苦	在	不	会	半分	武功	，	在	天龙	寺中所	记	剑	法	，	也	全然	不会	当真	使用	。	鸠摩智	把	他	浑厚	的	内力	东	引	西	带	，	只	刺	得	门窗	板壁	上	一个	个	都是洞	孔	，	连说	：	“	这	六脉	神剑	果然	好厉害	，	无怪	当年	慕容	先生	私心	窃	慕	。	”

崔	百泉	大为	惊讶	：	“	我	只	道	段	公子	全然	不会	武艺	，	那知	他	神功	如此	精妙	。	大理	段氏	当真	名不虚传	。	幸好	我	在	镇	南	王府	中	没	做	丝毫	歹	事	，	否则	这	条	老命	还	能	留	到	今日	么	？	”	越	想	越	心惊	，	额头	背心	都	是	汗水	。

鸠摩智和	段誉	斗	了	一会	，	每	一	招	都	能	随时	制	他	死命	，	却	故意	拿	他	玩耍	，	但	斗	到	后来	，	轻视	之意	渐	去	，	察觉	他	的	内	劲	浑厚	之	极	，	实	不	在	自己	之下	，	只	不知	怎的	，	使	出	来时	全然	不	是	那回	事	，	就	像	是	一个	三	岁	孩童	手上	有	万贯	家财	，	就是	不	会	使用	。	鸠摩智	又	拆	数	招	，	忽地	心动	：	“	倘若	他	将来	福至心灵	，	一旦	豁然	贯通	，	领悟	了	武功	要诀	，	以此	内力	和剑	法	，	岂非	是	个	厉害	之	极	的	劲敌	？	”

段	誉	自知	自己	的	生死	已	全操	于	鸠摩智之	手	，	叫	道	：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姊姊	，	你们	快快	逃走	，	再迟	便	来不及	了	。	”	阿朱道	：	“	段公子	，	你	为什么	要	救	我们	？	”	段誉	道	：	“	这	和尚	自恃	武功	高强	，	横行霸道	的	欺侮	人	。	只	可惜	我	不	会	武功	，	难以	和	他	相	敌	，	你们	快	快	走	吧	。	”

鸠摩智	笑道	：	“	来不及	啦	。	”	跨	上一步	，	左手	手指	伸出	，	点	向段誉	的	穴道	。	段誉	叫声	：	“	啊	哟	！	”	待	要	闪避	，	却	那里	能够	？	身上	三处	要	穴	又	被	他	接连	点	中	，	立时	双腿	酸麻	，	摔倒	在	地	，	大	叫	：	“	阿朱	、	阿碧	、	快	走	，	快	走	！	”

鸠摩智	笑道	：	“	死	在	临头	，	自身	难保	，	居然	尚有	怜香惜玉	之	心	。	”	说	着	回身	归	座	，	向	阿朱道	：	“	你	这位	姑娘	也	不必	再	装神弄鬼	了	，	府上	之	事	，	到底	由	谁	作主	？	段公子心	中	记得	有	全套	六脉	神剑剑	谱	，	只	是	他	不	会	武功	，	难以	使用	。	明日	我	把	他	在	慕容	先生	墓前	焚	了	，	慕容	先生	地下	有	知	，	自会	明白	老友	不	负	当年	之	约	。	”

阿朱	知道	今日	“	琴	韵	小筑	”	之中	无	人	是	这	和尚	的	敌手	，	眉头	一	皱	，	笑道	：	“	好吧	！	大和尚	的话	，	我们	信	了	。	老爷	的	坟墓	离	此	有	一	日	水程	。	今日	天时	已晚	，	明晨	一早	我	姊妹	亲自	送	大和尚	和	段公子	去	扫墓	。	四	位	请	休息	片刻	，	待	会	就	用	晚饭	。	”	说	着	挽	了	阿碧	的	手	，	退入	内堂	。

过	得	小半	个	时辰	，	一	名	男仆	出来	说道	：	“	阿碧	姑娘	请	四	位	到	‘	听雨	居	’	用	晚饭	。	”	鸠摩智	道	：	“	多谢	了	！	”	伸手	挽住	了	段誉	的	手臂	，	跟随	那	男仆	而	行	。	曲	曲折	折	的	走过	数	十	丈	鹅卵石	铺成	的	小径	，	绕	过	几	处	山石	花木	，	来到	水边	，	只见	柳树	下	停着	一	艘	小船	。	那	男仆	指	着	水中央一	座	四面	是	窗	的	小木屋	，	道	：	“	就	在	那边	”	。	鸠摩智	、	段誉	、	崔	百泉	、	过彦	之	四	人	跨入	小船	，	那	男仆	将	船	划	向	小屋	，	片刻	即	到	。

段	誉	从	松木	梯级	走	上	“	听雨	居	”	门口	，	只见	阿碧	站	着	候客	，	一身	淡绿	衣衫	。	她	身旁	站	着	个	身	穿	淡	绛	纱	衫	的	女郎	，	也	是	盈盈	十六七	年纪	，	向着	段誉	似笑非笑	，	一	脸	精灵	顽皮	的	神气	。	阿碧	是	瓜子脸	，	清雅	秀丽	，	这	女郎	是	鹅蛋脸	，	眼珠	灵动	，	另有	一	股	动人	气韵	。

段	誉	一	走近	，	便	闻	到	她	身上	淡淡的	幽香	，	笑道	：	“	阿朱	姊姊	，	你	这样	一个	小美	人	，	难	为	你	扮	老太太	扮得	这样	像	。	”	那	女郎	正是	阿朱	，	斜	了	他	一眼	，	笑道	：	“	你	向	我	磕	了	三	个头	，	心中	不服	气	，	是不是	？	”	段誉	连连	摇头	，	道	：	“	这	三	个头	磕	得	大	有	道理	，	只不过	我	猜	得	不	大	对了	。	”	阿朱道	：	“	什么事	猜错	了	？	”	段誉	道	：	“	我	早	料到	姊姊	跟	阿碧	姊姊	一般	，	也	是	一	位	天下	少见	的	美人	，	可	是	我	心中	啊	，	却	将	姊姊	想	得	跟	阿碧	姊姊	差不多	，	那	知道	一	见面	，	这个	……	这个	……	”	阿朱	抢	着	道	：	“	原来	远远	及	不	上	阿碧	？	”	阿碧	同时	道	：	“	你	见	她	比	我	胜过	十倍	，	大吃一惊	，	是不是	？	”

段	誉	摇头	道	：	“	都	不	是	。	我	只	觉	老天爷	的	本事	，	当真	令	人	大为	钦佩	。	他	既	挖空心思	，	造	了	阿碧	姊姊	这样	一	位	美人	儿	出来	，	江南	的	灵秀	之	气	，	该	当	是	一举	用	得	干干净净	了	。	那知又	能	另	造	一	位	阿朱	姊姊	。	两	个儿	的	相貌	全然	不同	，	却	各	有	各	的	好看	，	叫	我	想	赞美	几	句	，	却	偏偏	一	句	也	说	不	出口	。	”

阿朱	笑道	：	“	呸	，	你	油嘴滑舌	的	已	赞	了	这么	一大	片	，	反	说一句	话	也	说	不	出口	。	”

阿碧	微微	一	笑	，	转头	向	鸠摩智	等	道	：	“	四	位	驾临	敝处	，	呒	不	啥	末	事	好吃	，	只	有请	各位	喝	杯	水酒	，	随便	用	些	江南	本地	的	时鲜	。	”	当下	请	四	人	入座	，	她	和	阿朱	坐	在	下	首相	陪	。

段	誉	见	那	“	听雨	居	”	四面	皆	水	，	从	窗	中	望	出去	，	湖	上	烟波	尽收眼底	，	回过	头	来	，	见	席上杯	碟	都是	精致	的	细	磁	，	心中	先	喝	了	声	采	。

一会儿	男仆	端	上	蔬果	点心	。	四	碟	素菜	是	为	鸠摩智	特备	的	，	跟着	便是	一道	道	热菜	，	菱	白	虾仁	，	荷叶	冬笋	汤	，	樱桃	火腿	，	龙井茶	叶	鸡丁	等等	，	每	一道菜	都	十分	别致	。	鱼虾	肉食	之中	混	以	花瓣	鲜果	，	颜色	既	美	，	且	别	有	天然	清香	。	段誉	每样	菜肴	都	试	了	几	筷	，	无不	鲜美	爽口	，	赞道	：	“	有	这般	的	山川	，	方有	这般	的	人物	。	有	了	这般	的	人物	，	方有	这般	的	聪明才智	，	做出	这般	清雅	的	菜肴	来	。	”

阿朱道	：	“	你	猜	是	我	做	的	呢	，	还是	阿碧	做	的	？	”	段誉	道	：	“	这	樱桃	火腿	，	梅花	糟	鸭	，	娇红	芳香	，	想	是	姊姊	做	的	。	这	荷叶	冬笋	汤	，	翡翠	鱼	圆	，	碧绿	清新	，	当	是	阿碧	姊姊	手	制	了	。	”

阿朱	拍手	笑道	：	“	你	猜谜	儿	的	本事	倒好	，	阿碧	，	你	说	该	当	奖	他	些	什么	才好	？	”	阿碧	微笑	道	：	“	段公子	有	什么	吩咐	，	我们	自	当	尽力	，	什么	奖	不	奖	的	，	我们	做	丫头	的	佩	么	？	”	阿朱道	：	“	啊	唷	，	你	一	张嘴	就	是	会	讨好	人家	，	怪不得	人人	都	说	你好	，	说	我	坏	。	”	段誉	笑道	：	“	温柔	斯文	，	活泼	伶俐	，	两样	一般	的	好	。	阿碧	姊姊	，	我	刚才	听	你	的	软	鞭	上	弹奏	，	实	感	心旷神怡	。	想	请	你	用	真的	乐器	来	演奏	一	曲	，	明日	就算	给	这位	大和尚	烧成	了	灰烬	，	也	就	不	虚	此生	了	。	”

阿碧	盈盈	站	起	，	说道	：	“	只	要公子	勿	怕	难听	，	自	当	献丑	，	以	娱	嘉宾	。	”	说	着	走到	屏风	后面	，	捧	了	一	具瑶	琴	出来	。	阿碧	端坐	锦	凳	，	将	瑶	琴	放在	身前	几	上	，	向段誉	招	招手	，	笑道	：	“	段公子	，	你	请	过来	看看	，	可	识	得	我	这	是	什么	琴	。	”

始	段	誉	走到	她	身前	，	只	见	这	琴	比	之	寻常	七弦琴	短	了	尺	许	，	却	有	九	条	弦	线	，	每	弦	颜色	各	不	相同	，	沉吟	道	：	“	这	九	弦	琴	，	我	生平	倒是	第一	次	得	见	。	”	阿朱	走	过去	伸	指	在	一	条	弦	线	上	一拨	，	镗	的	一	响	，	声音	甚	是	洪亮	，	原来	这	条	弦	是	金属所	制	。	段誉	道	：	“	姊姊	这	琴	……	”

刚	说	了	这	四	个	字	，	突	觉	足底	一	虚	，	身子	向下	直	沉	，	忍不住	“	啊哟	”	一声大	叫	，	跟着	便	觉	跌	入	一个	软绵绵	的	所在	，	同时	耳	中	不	绝	传来	“	啊哟	”	、	“	不	好	”	，	又	有	扑通	、	扑通	的	水声	，	随即	身子	晃动	，	被	什么	东西	托	着	移	了	出去	。	这一下	变故	来得	奇怪	之	极	，	又是	急遽	之	极	，	急忙	撑	持	着	坐起	，	只见	自己	已	处	身	在	一	只	小船	之中	，	阿朱	、	阿碧	二	女	分	坐船	头	船尾	，	各	持	木桨	急	划	。	转	过	头	来	，	只见	鸠摩智	、	崔	百泉	、	过彦	之	三	人	的	脑袋	刚从	水面	探	上来	。	阿朱	、	阿碧	二	女	只	划得	几	下	，	小船	离	“	听雨	居	”	已有	数	丈	。

猛见一人	从	湖	中	湿淋淋	的	跃起	，	正是	鸠摩智	，	他	踏	上	“	听雨	居	”	屋	边	实地	，	随手	折断	一	根	木柱	，	对准	坐	在	船尾	的	阿碧	急	掷	而	至	，	呼呼	声响	、	势	道	甚	猛	。	阿碧叫	道	：	“	段公子	，	快	伏	低	。	”	段誉	与	二	女	同时	伏	倒	，	半截	木柱	从	头顶	急	掠	而	过	，	疾风	只	刮得	颈	中	隐隐	生疼	。

阿朱	弯着	身子	，	扳	桨	又	将	小船	划出	丈	许	，	突然间	扑通	、	扑通	几	声	巨响	，	小船	在	水面	上	直	抛	而	起	，	随即	落	下	，	大	片	湖水	泼	入	船	中	，	霎时间	三	人	全身	尽	湿	。	段誉	回过	头	来	，	只见	鸠摩智	已	打烂	了	“	听雨	居	”	的	板壁	，	不	住	将屋	中的	石鼓	、	香炉	等	重物	投掷	过来	。	阿碧	看着	物件	的	来势	，	扳	桨	移	船	相	避	，	阿朱	则	一	鼓	劲儿	的	前	划	，	每	划得	一	桨	，	小船	离	“	听雨	居	”	便	远	得数	尺	，	鸠摩智	仍	不	住	投掷	，	但	物件	落水	处	离	小船	越来越	远	，	眼见	他	力气	再	大	，	却	也	投掷	不	到	了	。

二	女	仍	不	住	手	的	扳	桨	。	段誉	回头	遥望	，	只见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二	人	爬上	了	“	听雨	居	”	的	梯级	，	心中	正	是	一	喜	，	跟着	叫	道	：	“	啊	哟	！	”	只见	鸠摩智	跳入	了	一	艘	小船	。

阿朱	叫	道	：	“	恶	和尚	追来	啦	！	”	她	用力	划	了	几	桨	，	回头	一	望	，	突然	哈哈大笑	。	段誉	转	过	头	去	，	只见	鸠摩智	的	小船	在	水面	上	团团	打转	，	原来	他	武功	虽	强	，	却	不	会	划船	。

三	人	登时	宽心	。	可是	过	不	多	时	，	望见	鸠摩智	已	弄直	了	小船	，	急	划	追来	。	阿碧叹	道	：	“	这个	大	师父	实	头	聪明	，	随便	啥	不会	格	事体	，	一学就会	。	”	阿朱道	：	“	咱们	跟	他	捉迷藏	。	”	木桨	在	左舷	扳	了	几	下	，	将	小船	划入	密密层层	的	菱	叶	丛中	。	太湖	中	千港	百	汊	，	小船	转	了	几	个	弯	，	钻	进	了	一	条	小	浜	，	料想	鸠摩智	再	也	难以	追踪	。

段	誉	道	：	“	可惜	我	身上	穴道	未解	，	不能	帮	两	位	姊姊	划船	。	”	阿碧	安慰	他	道	：	“	段公子	勿	要	担心	，	大和尚	追	勿	着	哉	。	”

段	誉	道	：	“	这	‘	听雨	居	’	中的	机关	，	倒	也	有趣	。	这	只	小船	，	刚好	装	在	姊姊	抚琴	的	几	凳	之下	，	是不是	？	”	阿碧	微笑	道	：	“	是	啊	，	所以	我	请	公子	过来看	琴	。	阿朱	姊姊	在	琴	上拨一声	，	就	是	信号	，	外头	的	男	佣人	听得	仔	，	开	了	翻板	，	大家	就	扑通	、	扑通	、	扑通	了	！	”	三	人	齐声	大	笑	。	阿碧	急忙	按住	嘴巴	，	笑道	：	“	勿	要	拨	和尚	听得	仔	。	”

忽	听	得	远远	声音	传来	：	“	阿朱	姑娘	，	阿碧	姑娘	，	你们	将	船	划	回来	。	快	回来	啊	，	和尚	是	你们	公子	的	朋友	，	决不	难为	你们	。	”	正是	鸠摩智	的	声音	，	这	几	句话	柔和	可亲	，	令人	不由自主	的	便	要	遵从	他	的	吩咐	。

阿朱	一怔	，	说道	：	“	大和尚	叫	咱们	回去	，	说	决计	不	伤害	我们	。	”	说	着	停	桨	不	划	，	颇似	意	动	。	阿碧	也	道	：	“	那么	我们	回去	吧	！	”	段誉	内力	极强	，	丝毫	不	为	鸠摩智	的	声音	所	惑	，	急	道	：	“	他	是	骗人	的	，	说	的	话	怎	可	相信	？	”	只	听	鸠摩智	和蔼	的	声音	缓缓	送	入耳	来	：	“	两	位	小姑娘	，	你们	公子	爷	回来	了	，	说	要	见	你们	，	这	就	快	划	回来	，	是	啊	，	快	划	回来	。	”	阿朱道	：	“	是	！	”	提起	木桨	掉转	了	船头	。

段	誉	心想	：	“	慕容	公子	倘若	当真	回来	，	自会	出言	招呼	阿朱	、	阿碧	，	何必	要	他	代	叫	？	那	多半	是	慑	人	心魄	的	邪	术	。	”	心念	动处	，	伸手	船	外	，	在	湖面	上	撕下	几	片	菱	叶	，	搓成	一团	，	塞	在	阿碧	耳	中	，	跟	着	又	去	塞住	了	阿朱	的	耳朵	。

阿朱	一定	神	，	失声	道	：	“	啊哟	，	好险	！	”	阿碧	也	惊	道	：	“	这	和尚	会	使	勾	魄	法	儿	，	我们	险些	着	了	他	的道	儿	。	”	阿朱	掉过	船头	，	用力	划桨	，	叫	道	：	“	阿碧	，	快	划	、	快	划	！	”

两	人	划着	小船	，	直	向菱塘	深处	滑	了	进去	。	过	了	好	一阵	，	鸠摩智	的	呼声	渐	远	渐	轻	，	终于	再	也	听	不	到	了	。	段誉	打手势	叫	二人	取出	耳	中	塞	着	的	菱	叶	。

阿碧	拍拍	心口	，	吁	了	口	长	气	说道	：	“	吓	煞	快	哉	！	阿朱	姊姊	，	耐	末	你	讲	怎么	办	？	”	阿朱道	：	“	我们	就	在	这	湖里	跟	那	和尚	大	兜圈子	，	跟	他	耗	着	。	肚子	饿	了	，	就	采菱	挖	藕	来	吃	，	就	是	和	他	耗	上	十	天	半	月	，	也	不	打紧	。	”	阿碧	微微	一	笑	，	道	：	“	这	法子	倒	有趣	。	勿	晓得	段公子	嫌	勿	嫌	气闷	？	”	段誉	拍手	笑道	：	“	湖	中	风光	，	观	之	不足	，	能	得	两	位	为	伴	，	作	十	日	遨游	，	就	是	做	神仙	也	没	这般	快活	。	”	阿碧	抿嘴	轻轻	一	笑	，	道	：	“	这里	向东南	去	，	小河	支流	最多	，	除了	本地	的	捉鱼	人	，	随便	啥	人	也	不	容易	认得	路	。	我们	一	进	了	百曲湖	，	这	和尚	再也	追	不	上	了	。	”

二	女	持	桨	缓缓	荡舟	。	段誉	平卧	船底	，	仰望	天上	繁星	闪烁	，	除了	桨	声	以及	菱	叶和	船身	相	擦	的	沙沙	轻声	，	四下	里	一	片	寂静	，	湖	上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夹	着	淡淡的	花	香	，	心想	：	“	就算	一辈子	这样	，	那也好	得	很	啊	。	”	又	想	：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姊姊	这样	的	好人	，	想来	慕容	公子	也	不	是	穷凶极恶	之	辈	，	少林寺	玄悲	大师	和	霍先生	的	师兄	，	不知	是	不	是	他	杀	的	？	唉	，	我家	服侍	我	的	婢女	虽	多	，	却	没	一个	及	得	上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姊姊	。	”

过	了	良久	，	迷迷糊糊	的	正要	合眼	睡	去	，	忽听	得	阿碧	轻轻	一	笑	，	低声	道	：	“	阿朱	姊姊	，	你	过来	。	”	阿朱	也	低声	道	：	“	做	啥	介	？	”	阿碧道	：	“	你	过来	，	我	同	你	讲	。	”	阿朱	放下	木桨	，	走到	船尾	坐下	。	阿碧	搅	着	她	肩头	，	在	她	耳边	低声	笑道	：	“	你	同	我	想	个	法子	，	耐	末	丑	煞	人	哉	。	”	阿朱	笑	问	：	“	啥	事体	介	？	”	阿碧道	：	“	讲	轻点	。	段公子	阿	困	着	？	”	阿朱道	：	“	勿	晓得	，	你	问问	俚	看	。	”	阿碧道	：	“	问	勿	得	，	阿朱阿	姊	，	我	……	我	……	我	要	解手	。	”

她	二	人	说	得	声	如	蚊	鸣	，	但	段誉	内力	既	强	，	自然而然	听得	清清楚楚	，	听	阿碧	这么	说	，	当下	不	敢	稍	动	，	假装	微微	发出	鼾声	，	免得	阿碧	尴尬	。

只	听	阿朱	低声	笑道	：	“	段公子	困	着	哉	。	你	解手	好	了	。	”	阿碧	忸怩	道	：	“	勿	来事	格	。	倘若	我	解	到	仔	一半	，	段公子	醒	仔	转	来	，	耐	末	勿	得	了	。	”	阿朱	忍不住	格	的	一	声	笑	，	忙	伸手	按住	了	嘴巴	，	低声	道	：	“	有啥	勿	得	了	？	人人	都	要	解手	，	唔	啥	希奇	。	”	阿碧	摇摇	她	身子	，	央求	道	：	“	好	阿	姊	，	你	同	我	想	个	法子	。	”	阿朱道	：	“	我	遮住	你	，	你	解手	好	了	，	段公子	就算	醒	转	仔	，	也	看	勿	见	。	”	阿碧道	：	“	有	声音	格	，	拨	俚	听见	仔	，	我	……	我	……	”	阿朱	笑道	：	“	介	末	呒	不	法子	哉	。	你	解手	解	在	身上	好	哩	，	段公子	闻	勿	到	。	”	阿碧道	：	“	我	勿	来	，	有人	在	我	面前	，	我	解	勿	出	。	”	阿朱道	：	“	解	勿	出	，	介	就	正好	。	”	阿碧	急得	要哭	了	出来	，	只	道	：	“	勿	来事	格	，	勿	来事	格	。	”

阿朱	突然	又是	格	的	一	声	笑	，	说道	：	“	都是你	勿	好	，	你	勿	讲	末	，	我	倒	也	忘记	脱	哩	，	拨	你	讲	三	讲	四	，	我	也	要	解手	哉	。	这里	到	王家舅	太太	府上	，	不过	半	九路	，	就	划	过去	解手	罢	。	”	阿碧道	：	“	王家舅	太太	不许	我们	上门	，	凶	是	凶	得	来	，	拨	俚	看见	仔	，	定归要	给	我们	几	个	耳光	吃吃	。	”	阿朱道	：	“	勿	要紧	格	。	王家	舅	太太	同	老太太	寻	相	骂	，	老太太	都	故世	哉	，	我	同	你	两	个	小丫头	，	呒	啥	事体	得罪	俚	，	做	啥	要	请	我们	吃	耳光	？	我们	悄悄	上岸	去	，	解完仔	手	马上	回来	，	舅	太太	哪	能	会	晓得	？	”	阿碧道	：	“	倒	勿	错	。	”	微	一	沉吟	，	说道	：	“	格	末	等	歇	叫	段公子	也	上岸	去	解手	，	否则	……	否则	，	俚	急	起	上来	，	介	末	也	尴尬	。	”

阿朱	轻	笑道	：	“	你	是	就会	体贴	人	。	小心公子	晓得	仔	吃醋	。	”	阿碧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格	种	小	事体	，	公子	真	勿	会	放在心上	。	我们	两	个	小丫头	，	公子	从来	就	勿	会	放在心上	。	”	阿朱道	：	“	我	要	俚	放在心上	做	啥	？	阿碧	妹子	，	你	也	勿	要	一	日	到	夜	牵	记	公子	，	呒	不用	格	。	”	阿碧	轻叹	一声	，	却	不	回答	。	阿朱	拍拍	她	肩头	，	低声	道	：	“	你	又	想	解手	，	又	想	公子	，	两	桩	事体	想	在	一淘	，	实	头	好笑	！	”	阿碧	轻轻	一	笑	，	说道	：	“	阿	姊	讲	闲话	，	阿要	唔	轻	头	？	”

阿朱	回到	船头	，	提起	木桨	划船	。	两	女	划	了	一会	，	天色	渐渐	亮	了	。

段	誉	内力	浑厚	，	穴道	不能	久	闭	，	本来	鸠摩智	过	得	几	个	时辰	便	须补	指	，	过	了	这些	时候	，	只	觉	内	息	渐	畅	，	被	封住	的	几	处	穴道	慢慢	松开	。	他	伸	个	懒腰	，	坐	起身	来	，	说道	：	“	睡	了	一大	觉	，	倒	叫	两	位	姊姊	辛苦	了	。	有	一	件	事	不便	出口	，	两	位	莫	怪	，	我	……	我	要	解手	！	”	他	想	不	如	自己	出口	，	免得	两	位	姑娘	为难	。

阿朱	、	阿碧	两人	同时	嗤	的	一	声	笑	了	出来	。	阿朱	笑道	：	“	过去	不	远	，	便	是	我们	一家	姓	王	的	亲戚	家里	，	公子	上岸	去	方便	就	是	。	”	段誉	道	：	“	如此	再	好	不	过	。	”	阿朱	随即	正色	道	：	“	不过	王家	太太	脾气	很	古怪	，	不许	陌生	男人	上门	。	公子	一	上岸	，	立刻	就	得	回到	船里	来	，	我们	别	在	这里	惹	上	麻烦	。	”	段誉	道	：	“	是	，	我	理会	得	。	”

正文	 	第	十二	章	 	从此	醉

小船	转	过	一	排	垂柳	，	远远	看见	水边	一丛	花	树映水	而	红	，	灿若云霞	。	段誉	“	啊	”	的	一	声	低	呼	。

阿朱道	：	“	怎么啦	？	”	段誉	指	着	花树道	：	“	这	是	我们	大理	的	山茶花	啊	，	怎么	太湖	之中	，	居然	也	种	得	有	这种	滇	茶	？	”	山茶花	以	云南所	产	者	最为	有名	，	世间	称之为	“	滇	茶	”	。	阿朱道	：	“	是	么	？	这	庄子	叫做	曼陀	山庄	，	种	满	了	山茶花	。	”	段誉	心	道	：	“	山茶花	又名	玉茗	，	另有	个	名字	叫做	曼陀罗	花	。	此	庄以	曼陀	为名	，	倒	要	看看	有	何	名	种	。	”

阿朱	扳动	木桨	，	小船	直	向	山茶花	树	驶去	，	到	得	岸边	，	一眼	望将	出去	，	都是红	白	缤纷	的	茶花	，	不见	房屋	。	段誉	生长	大理	，	山茶花	是	司空见惯	，	丝毫	不	以为	异	，	心想	：	“	此处	山茶花	虽	多	，	似乎	并	无	佳品	，	想来	真正	名	种	必	是	植于庄内	。	”

阿朱	将	船	靠	在岸	旁	，	微笑	道	：	“	段公子	，	我们	进去	一会儿	，	立刻	就	出来	。	”	携	着	阿碧之	手	，	正要	跃	上岸	去	，	忽听	得	花	林中	脚步	细碎	，	走出	一个	青衣	小环	来	。

那	小环	手中	拿着	一	束	花草	，	望见	了	阿朱	、	阿碧	，	快步	奔	近	，	脸上	满是	欢喜	之	色	，	说道	：	“	阿朱	、	阿碧	，	你们	好	大	胆子	，	又	偷	到	这儿	来	啦	。	夫人	说	：	‘	两	个	小丫头	的	脸上	都用刀	划	个	十字	，	破	了	她们	如花似玉	的	容貌	。	’	”

阿朱	笑道	：	“	幽	草	阿	姊	，	舅	太太	不	在家	么	？	”	那小环	幽	草	向	段誉	瞧	了	两	眼	，	转头	向	阿朱	、	阿碧	笑道	：	“	夫人	还	说	：	‘	两	个	小	蹄子	还	带	了	陌生	男人	上	曼陀	山庄	来	，	快	把	那人	的	两	条	腿	都	给	砍	了	！	’	”	她	话	没	说完	，	已	抿	着	嘴	笑	了	起来	。

阿碧	拍拍	心口	，	说道	：	“	幽	草	阿	姊	，	勿	要	吓人	捏	（	‘	扌	’	为	‘	口	’	）	到底	是	真是假	？	”

阿朱	笑道	：	“	阿碧	，	你	勿	要	给	俚	吓	，	舅	太太	倘若	在家	，	这	丫头	胆敢	这样	嘻皮笑脸	么	？	幽	草	妹子	，	舅	太太	到	哪儿	去	啦	？	”	幽	草	笑道	：	“	呸	！	你	几	岁	？	也	配	做	我	阿	姊	？	你	这	小精灵	，	居然	猜	到	夫人	不	在	家	。	”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道	：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妹子	，	好容易	你们	来到	这里	，	我	真想留	你们	住	一两	天	。	可是	……	”	说	着	摇	了	摇头	。	阿碧道	：	“	我	何尝	不	是	想	多	同	你	做	一会儿	伴	？	幽	草	阿	姊	，	几时	你	到	我们	庄	上来	，	我	三	日	三夜	不	困	的	陪	你	，	阿好	？	”	两	女	说	着	跃	上岸	去	。	阿碧	在	幽	草	耳边	轻声	说	了	几	句	。	幽	草	嗤	的	一	笑	，	向段誉	望	了	一眼	。	阿碧	登时	满脸	通红	。	幽	草	一手	拉	着	阿朱	，	一手	拉	着	阿碧	，	笑道	：	“	进屋	去	罢	。	”	阿碧	转头	道	：	“	段公子	，	请	你	在	这儿	等	一歇	，	我们	去	去	就	来	。	”

段	誉	道	：	“	好	！	”	目送	三	个	丫环	手	拉	着	手	，	亲亲热热	的	走入	了	花林	。

他	走	上岸	去	，	眼看	四下	无	人	，	便	在	一	株	大树	后	解	了	手	。	在	小船	旁	坐	了	一会	，	无聊	起来	，	心想	：	“	且	去	瞧瞧	这里	的	曼陀罗	花	有	何	异种	？	”	信步	观赏	，	只见	花林中除	山茶	外	更	无	别样	花卉	，	连最	常见	的	牵牛花	、	月月红	、	蔷薇	之类	也	是	一	朵	都	无	。	但	所	植	山茶	却	均	平平	无奇	，	唯一	好处	只	是	得	个	“	多	”	字	。	走出	数	十	丈	后	，	只见	山茶	品种	渐多	，	偶尔	也	有	一两	本	还	算	不错	，	却	也	栽种	不得	其	法	，	心想	：	“	这	庄子	枉自	以	‘	曼陀	’	为名	，	却	把	佳	种	山茶	给	遭	蹋	了	。	”

又	想	：	“	我	得	回去	了	，	阿朱	阿碧	回来	不见	了	我	，	只怕	心中	着急	。	”	转身	没	行	得	几步	，	暗	叫	一声	：	“	糟糕	！	”	他	在	花	林中	信步而行	，	所	留神	的	只是	茶花	，	忘了	记忆	路径	，	眼见	小	路东	一	条	、	西一	条	，	不	知	那	一	条	才	是	来路	，	要	回	到	小船	停泊	处	却	有	点儿	难	了	，	心想	：	“	先	走到	水边	再说	。	”

可是	越	走	越	觉	不对	，	眼中	山茶	都	是	先前	没	见过	的	，	正	暗暗	担心	，	忽听	得	左首	林中	有人	说话	，	正是	阿朱	的	声音	。	段誉	大喜	，	心想	：	“	我	且	在	这里	等	她们	一阵	，	待	她们	说完	了	话	，	就	可	一齐	回去	。	”

只	听得	阿朱	说道	：	“	公子	身子	很好	，	饭量	也	不错	。	这	两	个	月	中	，	他	是	在	练	丐帮	的	‘	打狗棒	法	’	，	想来	是	要	和	丐帮	中的人物	较量	较量	。	”	段誉	心想	：	“	阿朱	是	在	说	慕容	公子	的	事	，	我	不	该	背后	偷听	旁人	的	说话	，	该	当	走远	些	好	。	可是	又	不能	走	得	太远	，	否则	她们	说完	了	话	我	还	不	知道	。	”

便	在	此时	，	只	听得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轻轻	一	声	叹息	。

霎时	之间	，	段誉	不由得	全身	一	震	，	一	颗	心	怦怦	跳动	，	心想	：	“	这	一	声	叹息	如此	好	听	，	世上	怎能	有	这样	的	声音	？	”	只	听得	那	声音	轻轻	问道	：	“	他	这次	出门	，	是	到	那里	去	？	”

段	誉	听得	一	声	叹息	，	已然	心神	震动	，	待	听到	这	两	句	说话	，	更是	全身	热血	如	沸	，	心中	又	酸	又	苦	，	说	不	出	的	羡慕	和	妒忌	：	“	她	问	的	明明	是	慕容	公子	。	她	对	慕容	公子	这般	关切	，	这般	挂	在	心怀	。	慕容	公子	，	你	何	幸而	得	此	仙	福	？	”

只	听	阿朱道	：	“	公子	出门	之	时	，	说	是	要	到	洛阳	去	会	会	丐帮	中的	好	手	，	邓大哥	随同	公子	前	去	。	姑娘	放心	好啦	。	”

那	女子	悠悠	的	道	：	“	丐帮	‘	打狗棒	法	’	与	‘	降龙	十八掌	’	两	大神	技	，	是	丐帮	的	不	传	之	秘	。	你们	‘	还	施水阁	’	和	我家	‘	琅	擐	（	‘	扌	’	为	‘	女	’	）	玉洞	’	的	藏	谱	拼凑	起来	，	也	只	一些	残缺不全	的	棒	法	、	掌法	。	运功	的	心	法	却	全然	没有	。	你家	公子	可	怎	生	练	？	”

阿朱道	：	“	公子	说道	：	这	‘	打狗棒	法	’	的	心	法	既	是	人	创	的	，	他	为什么	就	想	不	出	？	有	了	棒	法	，	自己	再想	了	心	法	加	上去	，	那也	不	难	。	”

段	誉	心想	：	“	慕容	公子	这话	倒	也	有理	，	想来	他人	既	聪明	，	又是	十分	有志	气	。	”

却	听	那	女子	又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就算	能	创	得	出	，	只怕	也	不	是	十	年	、	八	年	的	事	，	旦夕	之间	，	又	怎办	得	了	？	你们	看到	公子	练	棒	法	了	么	？	是不是	有	什么	为难	窒	滞	之	处	？	”	阿朱道	：	“	公子	这	路	棒	法	使得	很快	，	从头至尾	便	如	行云流水	一般	……	”	那	女子	“	啊	”	的	一	声	轻	呼	，	道	：	“	不	好	！	他	……	他	当真	使得	很快	？	”	阿朱道	：	“	是	啊	，	有	什么	不	对	么	？	”	那	女子	道	：	“	自然	不	对	。	打狗棒	法	的	心	法	我	虽然	不	知	，	但	从	棒	法	中	看来	，	有	几	路	定	是	越慢	越好	，	有	几路	却	要	忽	快	忽	慢	，	快	中	有	慢	，	慢	中	有	快	，	那是确	然	无疑	的	，	他	……	他	一味	抢	快	，	跟	丐帮	中	高	手动	上	了	手	，	只怕	……	只怕	……	你们	……	可	有	法子	能	带	个	信	去	给	公子	么	？	”

阿朱	只	“	嗯	”	了	一声	，	道	：	“	公子	落脚	在	哪里	，	我们	就	不	知道	了	，	也	不	知	这时候	是不是	已	跟	丐帮	中的	长老	们会	过	面	？	公子	临走	时	说	道	，	丐帮	冤枉	他	害死	了	他们	的	马副	帮主	，	他	到	洛阳	去	，	为	的	是	分	说	这	回	事	，	倒	也	不	是	要	跟	丐帮	中人	动手	，	否则	他	和	邓大哥	两	个	，	终究	是	好汉	敌	不过	人	多	。	就	只怕	说	不	明白	，	双方	言语	失和	……	”

阿碧	问道	：	“	姑娘	，	这	打狗棒	法	使得	快	了	，	当真	很	不	妥当	么	？	”	那	女子	道	：	“	自然	不妥	，	还有	什么	可	说	的	？	他	……	临	去	之	时	，	为什么	不	来见我	一	趟	？	”	说	着	轻轻	顿足	，	显得	又	烦躁	，	又	关切	，	语音	却	仍	是	娇柔	动听	。

段	誉	听得	大为	奇怪	，	心想	：	“	我	在	大理	听	人	说	到	‘	姑苏	慕容	’	，	无不	既	敬且畏	。	但	听	这位	姑娘	说来	，	似乎	慕容	公子	的	武艺	，	尚须	由	她	指点	指点	。	难道	这样	一个	年轻	女子	，	竟	有	这么	大	的	本领	么	？	”	一时	想	得出	神	，	脑袋	突然	在	一	根	树枝	上	一	撞	，	禁不住	“	啊	”	的	一声	，	急忙	掩	口	，	已	是	不及	。

那	女子	问道	：	“	是	谁	？	”

段	誉	知道	饰	掩	不	住	，	便	即	咳嗽	一声	，	在	树丛	后	说道	：	“	在	下	段誉	，	观赏	贵庄	玉茗	，	擅	闯	至此	，	伏	乞	恕罪	。	”

那	女子	低声	道	：	“	阿朱	，	是	你们	同	来	的	那位	相公	么	？	”	阿朱	忙道	：	“	是	的	。	姑娘	莫去理	他	，	我们	这	就	去	了	。	”	那	女子	道	：	“	慢	着	，	我	要	写	封	书信	，	跟	他	说	明白	，	要是	不	得	已	跟	丐帮	中人	动手	，	千万	别	使	打狗棒	法	，	只用	原来	的	武功	便	是	，	不能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那也	没法子	了	。	你们	拿	去	设法	交给	他	。	”	阿朱	犹豫	道	：	“	这个	……	舅	太太	曾经	说	过	……	”

那	女子	道	：	“	怎么	？	你们	只	听	夫人	的话	，	不	听	我	的	话	吗	？	”	言语	中	似乎	微	含怒	气	。	阿朱	忙道	：	“	姑娘	只要	不	让	舅	太太	得知	，	婢	子	自然	遵命	。	何况	这	于	公子	有益	。	”	那	女子	道	：	“	你们	随	我	到	房中	去	取信	吧	。	”	阿朱	仍	是	迟疑	，	勉勉强强	的	应	了	声	：	“	是	！	”

段	誉	自从	听	了	那	女子	的	一	声	叹息	之后	，	此后	越	听	越是	着迷	，	听得	她	便	要	离去	，	这	一	去	之后	，	只怕	从此	不能	再	见	，	那实	是	毕生	的	憾事	，	拼着	受	人	责怪	冒昧	，	务	当	见	她	一面	，	当下	鼓起	勇气	说道	：	“	阿碧	姊姊	，	你	在	这里	陪	我	，	成	不成	？	”	说	着	从	树丛	后	跨步	出来	。

那	女子	听得	他	走	了	出来	，	惊	噫	一声	，	背	转	了	身子	。

段	誉	一	转	过	树丛	，	只见	一个	身穿	藕色	纱	衫	的	女郎	，	脸	朝着	花	树	，	身形	苗条	，	长发	披	向	背心	，	用	一	根	银色	丝带	轻轻	挽住	。	段誉	望着	她	的	背影	，	只	觉	这	女郎	身旁	似	有	烟霞	轻	笼	，	当真	非	尘世	中	人	，	便	深	深	一	揖	，	说道	：	“	在	下	段誉	，	拜见	姑娘	。	”

那	女子	左足在	地下一	顿	，	嗔	道	：	“	阿朱	、	阿碧	，	都	是	你们	闹	的	，	我	不	见	外间	不相干	的	男人	。	”	说	着	便	向	前行	，	几	个	转折	，	身形	便	在	山茶花	丛中	冉冉	隐没	。

阿碧	微微	一	笑	，	向段誉	道	：	“	段公子	，	这位	姑娘	脾气	真大	，	咱们	快些	走	吧	。	”	阿朱	也	轻	笑道	：	“	多	亏	段公子	来	解围	，	否则	王姑娘	非	要	我们	传信	柬	不可	，	我	姊妹	这	两	条	小	命	，	就	可	有	点儿	危险	了	。	”

段	誉	莽莽	撞撞	的	闯将	出来	，	被	那	女子	数说	了	几	句	，	心	下	老大	没趣	，	只	道	阿朱	和	阿碧定	要	埋怨	，	不料	她	二	人	反	有	感激	之意	，	倒	非	始	料所	及	，	只	是	见那女子人	虽	远	去	，	似乎	倩影	犹	在	眼前	，	心	下	一阵	惆怅	，	呆呆	的	瞧着	她	背影	隐没	处	的	花丛	。

阿碧	轻轻	扯	扯	他	的	袖子	，	段誉	兀自	不觉	。	阿朱	笑道	：	“	段公子	，	咱们	走	吧	！	”	段誉	全身	跳	了	起来	，	一定	神	，	才道	：	“	是	，	是	。	咱们	真	要	走	了	吧	？	”	见	阿朱	、	阿碧当	先而行	，	只	得	跟	在	后面	，	一	步	一	回头	，	恋恋不舍	。

三	人	相偕	回	入	小船	。	阿朱	和	阿碧提	桨	划	了	出来	。	段誉	凝望	岸上	的	茶花	，	心	道	：	“	我	段誉	若	是	无	福	，	怎	地	让	我	听到	这位	姑娘	的	几	声	叹息	、	几	句	言语	？	又	让	我	见到	了	她	神仙	般	的	体态	？	若	说	有	福	，	怎么	连	她	的	一面	也	见	不	到	？	”	眼见	山茶	花丛	渐	远	，	心	下	黯然	。

突然	之间	，	阿朱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说道	：	“	舅	太太	……	舅	太太	回来	了	。	”

段	誉	回过	头	来	，	只见	湖面	上	一	艘	快船	如	飞	驶	来	，	转眼间	便	已	到	了	近	处	。	快船	船头	上	彩色	缤纷	的	绘	满	了	花朵	，	驶	得	更	近些	时	便	看	出	也	都	是	茶花	。	阿朱	和	阿碧站	起	身	来	，	俯首	低眉	，	神态	极	是	恭敬	。	阿碧向	段	誉	连打	手势	，	要	他	也	站	起来	。	段誉	微笑	摇头	，	说道	：	“	待	主人	出舱	说话	，	我	自	当	起	身	。	男子汉	大丈夫	，	也	不必	太	过	谦卑	。	”

只	听得	快船	中	一个	女子	声音	喝道	：	“	那	一个	男子	胆敢	擅	到	曼陀	山庄	来	？	岂不	闻	任何	男子	不	请	自	来	，	均须	斩断	双腿	么	？	”	那	声音	极	具	威严	，	可	也	颇	为	清脆	动听	。	段誉朗	声道	：	“	在	下	段誉	，	避难	途经	宝庄	，	并非	有意	擅	闯	，	谨此	谢过	。	”	那	女子	道	：	“	你	姓	段	？	”	语音	中	微	带	诧异	。	段誉	道	：	“	正是	！	”

那	女子	道	：	“	哼	，	阿朱	、	阿碧	，	是	你们	这	两	个	小	蹄子	！	慕容复	这	小子	就是	不	学好	，	鬼鬼祟祟	的	专	做	歹	事	。	”	阿朱道	：	“	启禀	舅	太太	，	婢	子	是	受	敌人	追逐	，	路过	曼陀	山庄	。	我家	公子	出门	去	了	，	此事	与	我家	公子	的确	绝无	干系	。	”	舱	中	女子	冷笑	道	：	“	哼	，	花言巧语	。	别	这么	快	就	走	了	，	跟	我	来	。	”	阿朱	、	阿碧	齐声	应道	：	着	小船	跟	在	快船	之后	。	其时	离	曼陀	山庄	不	远	，	片刻	间	两	船	先后	靠岸	。

只	听得	环	佩	叮咚	，	快船	中	一对	对	的	走出	许多	青衣	女子	，	都是	婢女	打扮	，	手中	各	执	长剑	，	霎时间	白刃	如	霜	，	剑	光	映照	花气	，	一直	出来	了	九	对	女子	。	十八	个	女子	排成	两	列	，	执	剑	腰间	，	斜	向上	指	，	一齐	站定	后	，	船	中	走出	一个	女子	。

段	誉	一	见	那	女子	的	形貌	，	忍不住	“	啊	”	的	一声	惊	噫	，	张口结舌	，	便	如	身	在	梦境	，	原来	这	女子	身穿	鹅黄	绸衫	，	衣服	装饰	，	竟	似	极了	大理	无量	山	山洞	中的	玉	像	。	不过	这	女子	是	个	中年	美	妇	，	四十	岁	不到	年纪	，	洞	中	玉	像	却	是	个	十八九	岁	的	少女	。	段誉	一	惊	之下	，	再	看	那	美	妇	的	相貌	时	，	见	她	比	之	洞	中	玉	像	，	眉目	口鼻	均	无	这	等	美艳	无	伦	，	年纪	固然	不同	，	脸上	也	颇	有	风霜	岁月	的	痕迹	，	但	依稀	有	五六	分	相似	。	阿朱	和	阿碧见	他	向王	夫人	目不转睛	的	呆	看	，	实在	无礼	之	极	，	心中	都	连珠	价	的	叫苦	，	连打	手势	，	叫	他	别	看	，	可是	段誉	一	双	眼睛	就	盯	住在	王夫人	脸上	。

那	女子	向	他	斜	睨	一眼	，	冷冷	的	道	：	“	此人	如此	无	礼	，	待	会	先	斩	去	他	双足	，	再	挖	了	眼睛	，	割	了	舌头	。	”	一个	婢女	躬身	应道	：	“	是	！	”

段	誉	心中	一	沉	：	“	真的	将	我	杀	了	，	那也	不过	如此	。	但	要	斩	了	我	双足	，	挖	了	眼睛	，	割	了	舌头	，	弄得	死	不	死	、	活	不	活	的	，	这	罪	可	受	得	大	了	。	”	他	直到	此时	，	心中	才真	有	恐惧	之意	，	回头	向	阿朱	、	阿碧望了一	眼	，	只	见	她	二	人脸	如	死灰	，	呆若木鸡	。

王	夫人	上	了	岸	后	，	舱	中	又	走出	两	个	青衣	婢女	，	手中	各	持	一	条	铁	炼	，	从	舱	中	拖出	两	个	男人	来	。	两	人	都是	双手	给	反绑	了	，	垂头丧气	。	一	人	面目	清秀	，	似	是	富贵子	弟	，	另	一个	段誉	竟然	认得	，	是	无量	剑	派	中	一	名	弟子	，	记得	他	名字	叫	作	唐光雄	。	段誉	大	奇	：	“	此人	本来	在	大理	啊	，	怎	地	给	王夫人	擒	到	了	江南来	？	”

只	听	王夫人	向	唐光雄	道	：	“	你	明明	是	大理	人	，	怎	地	抵赖	不	认	？	”	唐光雄	道	：	“	我	是	云南	人	，	我	家乡	在	大	宋	境内	，	不	属	大理国	。	”	王夫人	道	：	“	你	家乡	距	大理国	多	远	？	”	唐光雄	道	：	“	四百多里	。	”	王夫人	道	：	“	不	到	五百里	，	也	就	算是	大理	国人	。	去	活埋	在	曼陀	花	下	，	当作	肥料	。	”	唐光雄大	叫	：	“	我	到底	犯	了	什么事	？	你	给	说	个	明白	，	否则	我	死不瞑目	。	”	王夫人	冷笑	道	：	“	只要	是	大理	国人	，	或者	是	姓	段	的	，	撞到	了	我	便	得	活埋	。	你	到	苏州	来	干什么	？	既然	来到	苏州	，	怎	地	还是	满嘴	大理	口音	，	在	酒楼	上	大声	嚷嚷	的	？	你	虽	非	大理	国人	，	但	与	大理国	邻近	，	那	就	一般	办理	。	”

段	誉	心	道	：	“	啊哈	，	你	明明	冲	着	我	来	啦	。	我	也	不	用	你问	，	直截了当	的	自己	承认	便	是	。	”	大声	道	：	“	我	是	大理	国人	，	又是	姓	段	的	，	你	要	活埋	，	乘	早	动手	。	”	王夫人	冷冷	的	道	：	“	你	早就	报	过	名	了	，	自称	叫作	段	誉	，	哼	，	大理	段家	的	人	，	可	没	这么	容易	便	死	。	”

她	手	一	挥	，	一	名	婢女	拉	了	唐光雄	便	走	。	唐光雄	不知	是	被	点	了	穴道	，	还	是	受	了	重伤	，	竟	无	半	点	抗御	之	力	，	只	是	大	叫	：	“	天下	没	这个	规矩	，	大理国	几百万人	，	你	杀	得	完	么	？	”	但	见	他	被	拉入	了	花林	之中	，	渐行	渐	远	，	呼声	渐	轻	。

王	夫人	略略	侧	头	，	向那	面目	清秀	的	男子	说道	：	“	你	怎么说	？	”	那	男子	突然	双膝	一	曲	，	跪倒	在	地	，	哀求	道	：	“	家父	在	京中	为	官	，	膝下	唯有	我	一个	独子	，	但	求	夫人	饶命	。	夫人有	什么	吩咐	，	家父	定	必	允	可	。	”	王夫人	冷冷	的	道	：	“	你	父亲	是	朝	中大	官	，	我	不	知道	么	？	饶你	性命	，	那也	不	难	，	你	今日	回去	即刻	将	家中	的	结发	妻子	杀	了	，	明天	娶	了	你	外面	私下	结识	的	苗姑娘	，	须得	三	书	六	礼	，	一应俱全	。	成	不成	？	”	那公子	道	：	“	这个	……	要	杀	我妻子	，	实在	下	不	了	手	。	明媒正娶	苗姑娘	，	家父	家母	也	决计	不能	答	允	。	这	不	是	我	……	”	王夫人	道	：	“	将	他	带	去	活埋	了	！	”	那	牵着	他	的	婢女	应道	：	“	是	！	”	拖	了	铁炼	便	走	。	那公子	吓得	浑身	乱	颤	，	说道	：	“	我	……	我	答	允	就	是	。	”	王夫人	道	：	“	小翠	，	你	押送	他	回苏州	城里	，	亲眼	瞧着	他	杀	了	自己	妻子	，	和	苗姑娘	拜堂	成亲	，	这	才	回来	。	”	小翠	应	道	：	“	是	！	”	拉	着	那公子	，	走向	岸边	泊	着	的	一	艘	小船	。

那公子	求	道	：	“	夫人	开恩	。	拙	荆和	你	无怨	无	仇	，	你	又	不	识	得	苗姑娘	，	何必	如此	帮	她	，	逼	我	杀妻	另	娶	？	我	……	我	又	素来	不	认得	你	，	从来	……	从来不	敢	得罪	了	你	。	”	王夫人	道	：	“	你	已有	了	妻子	，	就	不	该	再	去	纠缠	别的	闺女	，	既然	花言巧语	的	将	人家	骗	上	了	，	那	就	非得	娶	她	为	妻	不可	。	这种	事	我	不	听见	便	罢	，	只	要	给	我	知道	了	，	当然	这么	办理	。	你	这	事	又	不	是	第一	桩	，	抱怨	什么	？	小翠	，	你	说	这	是	第	几	桩	了	？	”	小翠	道	：	“	婢	子	在	常熟	、	丹阳	、	无锡	、	嘉兴	等	地	，	一共	办	过	七	起	，	还	有	小兰	、	小诗	她们	也	办	过	一些	。	”

那公子	听说	惯例	如此	，	只	一叠声	的	叫苦	。	小翠	扳动	木桨	，	划着	小船	自行	去	了	。

段	誉	见	这位	王夫人	行事	不	近	情理	之	极	，	不由得	目瞪口呆	，	全然	傻	了	，	心中	所	想到	的	只是	“	岂有此理	”	四	个	字	，	不知不觉	之间	，	便	顺口	说	了	出来	：	“	岂有此理	，	岂有此理	！	”	王夫人	哼	了	一声	，	道	：	“	天下	更加	岂有此理	的	事儿	，	还	多	着呢	。	”

段	誉	又是	失望	，	又是	难过	，	那日	在	无量	山石	洞	中见了	神仙	姊姊	的	玉	像	，	心中	何等	仰慕	，	眼前	这	人	形貌	与	玉	像	着实	相似	，	言行	举止	，	却	竟	如	妖魔鬼怪	一般	。

他	低	了	头	呆呆	出神	，	只见	四	个	婢女	走入	船舱	，	捧	了	四	盆花	出来	。	段誉	一	见	，	不由得	精神	一	振	。	四	盆	都	是	山茶	，	更是	颇为	难得	的	名	种	。	普	天下	山茶花	以	大理	居首	，	而	镇	南	王府	中	名	种	不可胜数	，	更	是	大理	之	最	。	段誉	从小	就	看惯	了	，	暇时	听	府	中	十	余	名	花匠	谈论	讲评	，	山茶	的	优劣	习性	自	是	烂熟	于	胸	，	那是	不	习而知	，	犹如	农家	子弟	必	辨	菽	麦	、	渔家	子弟	必	识	鱼虾	一般	。	他	在	曼陀	山庄	中	行走	里	许	，	未见	真正	了不起	的	佳品	，	早	觉	“	曼陀	山庄	”	四	字	未免	名不副实	，	此刻	见到	这	四	盆	山茶	，	暗暗	点头	，	心	道	：	“	这	才	有	点儿	道理	。	”

只	听得	王夫人	道	：	“	小	茶	，	这	四	盆	‘	满月	’	山茶	，	得来	不易	，	须得	好好	照料	。	”	那	叫做	小	茶	的	婢女	应道	：	“	是	！	”	段誉	听	她	这	句话	太	也	外行	，	嘿	的	一	声	冷笑	。	王夫人	又	道	：	“	湖	中风	大	，	这	四	盆花	在	船舱	里	放	了	几	天	，	不见	日光	，	快	拿到	日头	里	晒晒	，	多	上	些	肥料	。	”	小	茶	又	应道	：	“	是	！	”	段誉	再也	忍耐	不	住	，	放声	大笑	。

王	夫人	听	他	笑得	古怪	，	问道	：	“	你	笑	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笑	你	不懂	山茶	，	偏偏	要	种	山茶	。	如此	佳品	竟	落在	你	的	手中	，	当	真是	焚	琴	煮	鹤	，	大煞风景	之	至	。	可惜	，	可惜	，	好生	令	人	心疼	。	”	王夫人	怒道	：	“	我	不懂	山茶	，	难道	你	就	懂	了	？	”	突然	心念	一动	：	“	且慢	！	他	是	大理	人	姓	段	，	说不定	倒	真	懂得	山茶花	。	”	但	兀自	说	得	嘴硬	：	“	本庄	名叫	曼陀	山庄	，	庄内庄	外	都	是	曼陀罗	花	，	你	瞧	长得	何等	茂盛	烂漫	？	怎	说	我	不懂	山茶	？	”	段誉	微笑	道	：	“	庸脂	俗	粉	，	自然	粗	生	粗	长	。	这	四	盆	白茶	却	是	倾城	之	色	，	你	这	外行人	要是	能	种	得	好	，	我	就	不	姓	段	。	”

王	夫人	极爱	茶花	，	不惜	重资	，	到处	去	收购	佳	种	，	可是	移植	到	曼陀	山庄	之后	，	竟	没	一	本	名贵	茶花	能	欣欣向荣	，	往往	长得	一年半载	，	便	即	枯萎	，	要不然	便	奄奄一息	。	她	常自	为此	烦恼	，	听得	段誉	的话	后	，	不	怒	反	喜	，	走	上	两步	，	问道	：	“	我	这	四	盆	白花	有	什么	不同	？	要	怎样	才	能	种	好	？	”	段誉	道	：	“	你	如	向	我	请教	，	当	有	请教	的	礼数	，	倘若	威逼	拷问	，	你	先	砍	了	我	的	双脚	，	再问	不	迟	。	”

王	夫人	怒道	：	“	要	斩	你	双脚	，	又	有	什么	难处	？	小诗	，	先	去	将	他	左足	砍	了	。	”	那	名叫	小诗	的	婢女	答应	了	一声	，	挺剑	上	前	。	阿碧	急	道	：	“	舅	太太	，	勿	来事	格	，	你	倘若	伤	仔俚	，	这	人	倔强	之	极	，	宁死	也	不	肯	说	了	。	”	王夫人	原意	本	在	吓	吓	段誉	，	左手	一举	，	小诗	当即	止步	。

段	誉	笑道	：	“	你	砍下	我	的	双脚	，	去	埋	在	这	四	本	白茶	之	旁	，	当真	是	上	佳	的	肥料	，	这些	白茶	就	越	开	越大	，	说	不定	有	海碗	大小	，	哈哈	，	美	啊	，	妙极	！	妙极	！	”

王	夫人	心中	本	就	这样	想	，	但	听	他	语气	说	的	全是	反	语	，	一时	倒	说	不	出	话	来	，	怔	了	一怔	，	才道	：	“	你	胡吹	什么	？	我	这	四	本	白茶	，	有	什么	名贵之	处	，	你	且	说来	听听	。	倘若	说	得	对了	，	再	礼	待	你	不	迟	。	”

段	誉	道	：	“	王夫人	，	你	说	这	四	本	白茶	都	叫做	‘	满月	’	，	压根儿	就	错	了	。	你	连花	也	不	识	，	怎	说	得	上	懂	花	？	其中	一	本	叫作	‘	红妆	素裹	’	，	一	本	叫作	‘	抓破	美	人脸	’	。	”	王夫人	奇道	：	“	‘	抓破	美	人脸	’	？	这	名字	怎	地	如此	古怪	？	是	哪	一	本	？	”

段	誉	道	：	“	你	要	请教	在	下	，	须得	有	礼	才	是	。	”

王	夫人	倒	给	他	弄得	没有	法子	，	但	听	他	说	这	四	株	茶花	居然	各	有	一个	特别	名字	，	倒	也	十分	欢喜	，	微笑	道	：	“	好	！	小诗	，	吩咐	厨房	在	‘	云锦	楼	’	设宴	，	款待	段公子	。	”	小诗	答应	着	去	了	。

阿碧和	阿朱	你	望望	我	，	我	望望	你	，	见	段誉	不但	死里逃生	，	王夫人	反而	待	以	上宾	之	礼	，	真是	喜出望外	。

先前	押着	唐	光	雄	而	去	的	那名	婢女	回报	：	“	那大理	人	姓	唐	的	，	已	埋	在	‘	红霞	楼	’	前	的	红花	旁	了	。	”	段誉	心中	一	寒	。	只见	王夫人	漫	不在乎	的	点点	头	，	说道	：	“	段公子	，	请	！	”	段誉	道	：	“	冒昧	打扰	，	贤	主人	勿	怪	是	幸	。	”	王夫人	道	：	“	大	贤	光	降	，	曼陀	山庄	蓬荜生辉	。	”	两	人	客客气气	的	向前	走	去	，	全	不	似	片刻	之	前段	誉	生死	尚自系	于	一线	。

王	夫人	陪着	段誉	穿过	花林	，	过	石桥	，	穿	小径	，	来到	一	座	小楼	之前	。	段誉	见	小楼	檐下	一块	匾额	，	写	着	“	云锦	楼	”	三	个	墨绿	篆字	，	楼下	前后	左右	种	的	都是	茶花	。	但	这些	茶花	在	大理	都	不过	是	三四	流	货色	，	和	这	精致	的	楼阁	亭榭	相比	，	未免	不	衬	。

王	夫人	却	甚	有	得意	之	色	，	说道	：	“	段公子	，	你	大理	茶花	最多	，	但	和	我	这里	相比	，	只怕	犹	有	不如	。	”	段誉	点头	道	：	“	这种	茶花	，	我们	大理	人	确	是	不	种	的	。	”	王夫人	笑吟吟	的	道	：	“	是	么	？	”	段誉	道	：	“	大理	就	是	寻常	乡下人	，	也	懂得	种	这些	俗	品茶	花	，	未免	太	过	不	雅	。	”	王夫人	脸上	变色	，	怒道	：	“	你	说什么	？	你	说	我	这些	茶花	都	是	俗	品	？	你	这话	未免	……	欺人太甚	。	”

段	誉	道	：	“	夫人	既	不信	，	也	只好	由得	你	。	”	指	着	楼前	一	株	五	色	斑斓	的	茶花	，	说道	：	“	这	一	株	，	想来	你	是	当作	至宝	了	，	嗯	，	这	花	旁	的	玉	栏	干	，	乃是	真正	的	和	阗	美玉	，	很	美	，	很	美	。	”	他	啧啧	称	赏花	旁	的	栏	干	，	于	花朵	本身	却	不	置	一	词	，	就	如	品评	旁人	书法	，	一味	称赞	墨色	乌黑	、	纸张	名贵	一般	。

这	株	茶花	有	红	有	白	，	有	紫	有	黄	，	花色	极	是	繁	富	华丽	，	王夫人	向来	视作	珍品	，	这时	见	段誉	颇	有	不屑	之意	，	登时	眉头	蹙	起	，	眼中	露出	了	杀气	。	段誉	道	：	“	请问	夫人	，	此	花在	江南	叫作	什么	名字	？	”	王夫人	气	忿忿	的	道	：	“	我们	也	没	什么	特别	名称	，	就	叫	它	五	色	茶花	。	”	段誉	微笑	道	：	“	我们	大理	人	倒	有	一个	名字	，	叫	它	作	‘	落	第	秀才	’	。	”

王	夫人	“	呸	”	的	一声	，	道	：	“	这般	难听	，	多半	是	你	捏造	出来	的	。	这	株	花	富丽堂皇	，	那里	像	个	落	第	秀才	了	？	”	段誉	道	：	“	夫人	你	倒数	一	数	看	，	这	株	花	的	花朵	共	有	几	种	颜色	。	”	王夫人	道	：	“	我	早	数	过	了	，	至少	也	有	十五六	种	。	”	段誉	道	：	“	一共	是	十七	种	颜色	。	大理	有	一	种	名	种	茶花	，	叫作	‘	十八	学士	’	，	那是	天下	的	极品	，	一	株	上	共	开	十八	朵	花	，	朵朵	颜色	不同	，	红	的	就	是	全红	，	紫	的	便	是	全紫	，	决无	半分	混杂	。	而且	十八	朵	花形状	朵朵	不同	，	各	有	各	的	妙处	，	开	时	齐开	，	谢时齐	谢	，	夫人	可	曾	见过	？	”	王夫人	怔怔	的	听	着	，	摇头	道	：	“	天下	竟	有	这种	茶花	！	我	听	也	没听	过	。	”

段	誉	道	：	“	比	之	‘	十八	学士	’	次	一等	的	，	‘	十三	太保	’	是	十三	朵	不同	颜色	的	花	生于	一	株	，	‘	八仙过海	’	是	八	朵	异色	同	株	，	‘	七	仙女	’	是	七	朵	，	‘	风尘	三	侠	’	是	三	朵	，	‘	二乔	’	是	一	红	一	白	的	两	朵	。	这些	茶花	必须	纯色	，	若是	红	中	夹	白	，	白中	带	紫	，	便	是	下品	了	。	”	王夫人	不由得	悠然	神往	，	抬起	了	头	，	轻轻	自言自语	：	“	怎么	他	从来不	跟	我	说	。	”

段	誉	又	道	：	“	‘	八仙过海	’	中	必须	有	深	紫	和	淡红	的	花各	一	朵	，	那是铁	拐	李	和	何	仙姑	，	要是	少	了	这	两	种	颜色	，	虽然	是	八	色	异	花	，	也	不能	算	‘	八仙过海	’	，	那	叫做	‘	八	宝	妆	’	，	也	算是	名	种	，	但	比	‘	八仙过海	’	差	了	一级	。	”	王夫人	道	：	“	原来	如此	。	”

段	誉	又	道	：	“	再	说	‘	风尘	三	侠	’	，	也	有	正品	和	副品	之	分	。	凡是	正品	，	三	朵	花	中	必须	紫色	者	最大	，	那是	虬	髯	客	，	白色	者	次之	，	那是李	靖	，	红色	者	最	娇艳	而	最	小	，	那是红	拂	女	。	如果	红花	大过	了	紫花	、	白花	，	便	属	副品	，	身份	就	差得	多	了	。	”	有	言道	是	“	如数家珍	”	，	这些	各种	茶花	原	是	段誉	家中	的	珍品	，	他	说	起来	自	是	熟悉	不	过	。	王夫人	听得	津津有味	，	叹	道	：	“	我	连	副品	也	没	见过	，	还	说什么	正品	。	”

段	誉	指	着	那	株	五	色	花茶	道	：	“	这	一	种	茶花	，	论	颜色	，	比	十八	学士	少	了	一	色	，	偏	又是	驳	而	不	纯	，	开	起来	或	迟或	早	，	花朵	又	有	大	有	小	。	它	处处	东施效颦	，	学那	十八	学士	，	却	总是	不	像	，	那	不	是	个	半瓶醋	的	酸	丁么	？	因此	我们	叫	它	作	‘	落	第	秀才	。	’	”	王夫人	不由得	噗	哧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道	：	“	这	名字	起	得	忒	也	削	尖酸	刻薄	，	多半	是	你们	读书人	想	出来	的	。	”

到	了	这	一	步	，	王夫人	于	段誉	之	熟知	茶花	习性	自	是	全然	信服	，	当下	引着	他	上	得	云锦	楼	来	。	段誉	见	楼上	陈设	富丽	，	一	幅	中堂	绘	的	是	孔雀	开屏	，	两旁	一	副	木联	，	写	的	是	：	“	漆叶云	差	密	，	茶花	雪	妒	妍	”	。	不久	开	上	了	酒筵	，	王夫人	请	段誉	上座	，	自己	坐	在	下	首相	陪	。

这	酒筵	中的	菜肴	，	与	阿朱	、	阿碧所	请	者	大大	不同	。	朱碧	双环	的	菜肴	以	清淡	雅致	见长	，	于	寻常	事物	之中	别具匠心	。	这	云锦	楼	的	酒席	却	注重	豪华	珍异	，	什么	熊掌	、	鱼翅	，	无	一	不	是	名贵之	极	。	但	段誉	自幼	生长	于	帝王	之	家	，	什么	珍奇	的	菜肴	没	吃	过	，	反	觉	曼陀	山庄	的	酒筵	远	不	如	琴	韵	小筑	了	。

酒	过	三巡	，	王夫人	问道	：	“	大理	段氏	乃	武林	世家	，	公子	却	何以	不	习	武功	？	”	段誉	道	：	“	大理	姓	段	者	甚多	，	皇族	宗室	的	贵胄	子弟	，	方始	习武	，	似	晚生	这	等	寻常	百姓	，	都是	不	会	武功	的	。	”	他	想	自己	生死	在	人	掌握	之中	，	如此	狼狈	，	决不能	吐露	身世	真相	，	没	的	堕	了	伯父	与	父亲	的	威名	。	王夫人	道	：	“	公子	是	寻常	百姓	？	”	段誉	道	：	夫人	道	：	“	公子	可	识	得	几位	姓	段	的	皇室	贵胄	吗	？	”	段誉	一口	回绝	：	“	全然	不	识	。	”

王	夫人	出神	半晌	，	转	过	话题	，	说道	：	“	适才	得	闻	公子	畅说	茶花	品种	，	令	我	茅塞顿开	。	我	这次	所得	的	四	盆	白茶	，	苏州	城中	花儿	匠	说	叫做	满月	，	公子	却说	其一	叫作	‘	红妆	素裹	’	，	另	一	本	叫作	‘	抓破	美	人脸	’	，	不知	如何	分别	，	愿	闻	其	详	。	”

段	誉	道	：	“	那本大	白花	而	微	有	隐隐	黑斑	的	，	才	叫	作	‘	满月	’	，	那些	黑斑	，	便	是	月中	的	桂枝	。	那本白	瓣	上	有	两	个	橄榄	核儿	黑斑	的	，	却	叫作	‘	眼儿媚	’	。	”	王夫人	喜	道	：	“	这	名字	取得	好	。	”

段	誉	又	道	：	“	白	瓣	而	洒	红斑	的	，	叫作	‘	红妆	素裹	’	。	白	瓣	而	有	一	抹	绿	晕	、	一	丝	红	条	的	，	叫作	‘	抓破	美	人脸	’	，	但	如	红丝	多	了	，	却	又	不	是	‘	抓破	美	人脸	’	了	，	那	叫	作	‘	倚	栏	娇	’	。	夫人	请	想	，	凡是	美	人	，	自	当	娴静	温雅	，	脸上	偶尔	抓破	一	条	血丝	，	总	不会	自己	梳	装	时	粗鲁	弄	损	，	也	不	会	给	人	抓破	，	只有	调弄	鹦鹉	之	时	，	给	鸟儿	抓破	一	条	血丝	，	却	也	是	情理	之	常	。	因此	花瓣	这	抹	绿	晕	，	是非	有	不可	的	，	那	就	是	绿	毛	鹦哥	。	倘若	满脸	都	抓破	了	，	这	美人	老是	与	人	打	架	，	还有	什么	美	之	可言	？	”

王	夫人	本来	听得	不	住	点头	，	甚	是	欢喜	，	突然间	脸色	一	沉	，	喝道	：	“	大胆	，	你	是	讥	刺	于	我	么	？	”

段	誉	吃	了	一	惊	，	忙道	：	“	不	敢	！	不知	什么	地方	冒犯	了	夫人	？	”	王夫人	怒道	：	“	你	听	了	谁	的	言语	，	捏造	了	这	种种	鬼话	，	前来	辱	我	？	谁	说	一个女子学会	了	武功	，	就	会	不	美	？	娴静	温雅	，	又	有	什么	好	了	？	”	段誉	一怔	，	说道	：	“	晚生	所	言	，	仅	以	常理	猜度	，	会	得	武功	的	女子	之中	，	原是有	不少	既	美貌	又	端庄	的	。	”	不料	这话	在	王夫人	听	来仍	是	大为	刺耳	，	厉声	道	：	“	你	说	我	不	端庄	吗	？	”

段	誉	道	：	“	端庄	不	端庄	，	夫人	自知	，	晚生	何	敢	妄言	。	只	是	逼	人	杀妻	另	娶	，	这种	行径	，	自非端人所	为	。	”	他	说	到	后来	，	心头	也	有	气	了	，	不再	有	何	顾忌	。

王	夫人	左手	轻	挥	，	在	旁	伺候	的	四	名	婢女	一齐	走	上	两步	，	躬身	道	：	“	是	！	”	王夫人	道	：	“	押着	这	人	下去	，	命	他	浇灌	茶花	。	”	四	名	婢女	齐声	应道	：	“	是	！	”

王	夫人	道	：	“	段誉	，	你	是	大理	人	，	又是	姓	段	的	，	早就	该死	之	极	。	现	下	死罪	暂且	寄	下	了	，	罚	你	在	庄前庄	后	照料	茶花	，	尤其	今日	取	来	这	四	盆	白花	，	务须	小心	在意	。	我	跟	你	说	，	这	四	盆	白花	倘若	死	了	一	株	，	便	砍去	你	一	只	手	，	死	了	两	株	，	砍去	双手	，	四	株	齐	死	，	你	便	四肢	齐断	。	”	段誉	道	：	“	倘若	四	株	都	活	呢	？	”	王夫人	道	：	“	四	株	种	活	之后	，	你	再	给	我	培养	其他	的	名	种	茶花	。	什么	十八	学士	、	十三	太保	、	八仙过海	、	七	仙女	、	风尘	三	侠	、	二乔	这些	名	种	，	每	一	种	我	都要	几	本	。	倘若	办	不	到	，	我	挖	了	你	的	眼珠	。	”

段	誉	大声	抗辩	：	“	这些	名	种	，	便	在	大理	也	属	罕见	，	在	江南	如	何能	轻易	得到	？	每	一	种	都	有	几	本	，	那还	说	得	上	什么	名贵	？	你	乘	早	将	我	杀	了	是	正经	。	今天	砍	手	，	明天	挖	眼	，	我	才	不	受	这个	罪	呢	。	”	王夫人	叱	道	：	“	你	活得	不耐烦	了	，	在	我	面前	，	胆敢	如此	放肆	？	押	了	下去	！	”

四	名	婢女	走	上前	来	，	两人	抓住	了	他	衣袖	，	一人	抓住	他	胸口	，	另	一	人	在	他	背	上	一推	，	五	人	拖拖拉拉	的	一齐	下楼	。	这	四	名	婢女	都	会	武功	，	段誉	在	她们	挟制	之下	，	丝毫	抗御	不得	，	心中	只是	暗	叫	：	“	倒霉	，	倒霉	！	”

四	名	婢女	又	拉	又	推	，	将	他	拥	到	一	处	花圃	，	一	婢	将	一	柄	锄头	塞	在	他	手中	，	一	婢	取	过	一	只	浇花	的	木桶	，	说道	：	“	你	听	夫人	吩咐	，	乖乖	的	种	花	，	还	可	活得	性命	。	你	这般	冲撞	夫人	，	不	立刻	活埋	了	你	，	算	你	是	天大	的	造化	。	”	另	一	名	婢女	道	：	“	除了	种花	浇花	之外	，	庄子	中	可	不许	乱闯	乱	走	，	你	若	闯进	了	禁地	，	那	可是	自己	该	死	，	谁	也	没法	救	你	。	”	四	婢	十分	郑重	的	嘱咐	一阵	，	这	才	离去	。	段誉	呆	在	当地	，	当真	哭笑不得	。

在	大理国	中	，	他	位	份	仅次于	伯父	保定	帝	和	父亲	镇南王	，	将来	父亲	继承	皇位	，	他	便	是	储君	皇太子	，	岂知	给	人	擒	来到	江南	，	要	烧	要	杀	，	要	砍去	手足	、	挖	了	双	眼	，	那还	不	算	，	这会儿	却	被	人	逼着	做	起	花匠	来	。	虽然	他	生性	随和	，	在	大理	皇宫	和	王府	之中	，	也	时时	瞧着	花匠	修	花	剪	草	，	锄	地	施肥	，	和	他们	谈	谈话	话	，	但	在	王子心	中	，	自	当	花匠	是	卑微	之	人	。

幸好	他	天性	活泼	快乐	，	遇到	逆境	挫折	，	最多	沮丧	得	一会	，	不久	便	高兴	起来	。	自己	譬	解	：	“	我	在	无量	山	玉洞	之中	，	已	拜	了	那位	神仙	姊姊	为	师	。	这位	王夫人	和	那神	姊姊	相貌	好像	，	只不过	年纪	大	些	，	我	便	当	她	是	我	师伯	，	有何不可	？	师长	有	命	，	弟子	服	其	劳	，	本来	应该	的	。	何况	莳花	原	是	文人	韵事	，	总	比	动力	抡枪	的	学武	高雅得	多	了	。	至于	比	之	给	鸠摩智	在	慕容	先生	的	墓前	活活	烧死	，	更是	在	这儿	种花	快活	千倍	万倍	。	只	可惜	这些	茶花	品种	太差	，	要	大理	王子来	亲手	服侍	，	未免	是	大	才	小	用	、	杀鸡	用	牛刀	了	。	哈哈	，	你	是	牛刀	吗	？	有	何种	花	大	才	？	”

又	想	：	“	在	曼陀	山庄	多	耽	些	时候	，	总	有	机缘	能	见到	那位	身	穿	藕色	衫	子	的	姑娘	一面	，	这	叫做	‘	段誉	种	花	，	焉知	非	福	！	’	”

一	想到	祸福	，	便	拔	了	一	把	草	，	心	下	默祷	：	“	且	看	我	几时	能	见到	那位	姑娘	的	面	。	”	将	这	把	草	右手	交	左手	，	左手	交	右手	的	卜	算	，	一	卜	之下	，	得	了	个	艮	上	艮	下	的	“	艮	”	卦	，	心	道	：	“	‘	艮	其	背	，	不	获	其	身	，	行	其	庭	，	不	见其人	。	无	咎	。	’	这	卦	可	灵	得	很	哪	，	虽然	不	见	，	终究	无	咎	。	”

再	卜一次	，	得	了	个	兑	上	坎	下	的	“	困	”	卦	，	暗暗	叫苦	：	“	‘	困于	株	木	，	入	于	幽谷	，	三	岁	不	觌	。	’	三	年	都	见	不	到	，	真乃	困	之	极	矣	。	”	转念	又	想	：	“	三	年	见	不	到	，	第	四	年便	见到	了	。	来日方长	，	何	困	之	有	？	”

占卜	不利	，	不	敢	再	卜	了	，	口中	哼着	小曲	，	负	了	锄头	，	信步而行	，	心	道	：	“	王夫人	叫	我	种	活	那	四	盆	白茶	。	这	四	盆花	确	是	名	种	，	须得	找	个	十分	优雅	的	处所	种	了	起来	，	方得	相衬	。	”	一面	走	，	一面	打量	四下	景物	，	突然	之间	，	哈哈哈	的	大声	笑	了	出来	，	心	道	：	“	王夫人	对	茶茶	一窍不通	，	偏偏	要	在	这里	种	茶花	，	居然	又称	这	庄子	为	曼陀	山庄	，	却	全	不知	茶花	喜	阴	不	喜	阳	，	种	在	阳光烈	照	之	处	，	纵然	不	死	，	也	难	盛放	，	再	大大	的	施上浓	肥	，	什么	名	种	都	给	她	坑	死	了	，	可惜	，	可惜	！	好笑	，	好笑	！	”

他	避开	阳光	，	只	往	树荫	深处	行	去	，	转	过	一	座	小	山	，	只	听得	溪水	淙淙	，	左首一	排	绿	竹	，	四下	里	甚	是	幽静	。	该地	在	山丘	之	阴	，	日光	照射	不	到	，	王夫人	只	道	不宜	种	花	，	因此	上	一	株	茶花	也	无	。	段誉	大喜	，	说道	：	“	这里	最	妙	不	过	。	”

回到	原地	，	将	四	盆	白茶	逐一	搬到	绿	竹	丛	旁	，	打碎	瓷	盆	，	连着	盆	泥	一起	移植	在	地	。	他	虽	从未	亲手	种	过	，	但	自	来	看得	多	了	，	依样	葫芦	，	居然	做	得	极	是	妥	贴	。	不	到	半	个	时辰	，	四	株	白茶	已	种	在	绿	竹	之	畔	，	左首	一	株	“	抓破	美人	脸	”	，	右	首	是	“	红妆	素裹	”	和	“	满月	”	，	那一株	“	眼儿媚	”	则	斜斜	的	种	在	小溪	旁	一块	大石	之后	，	自言自语	：	“	此	所谓	‘	千呼万唤	始	出来	，	犹	抱琵琶	半	遮面	’	也	，	要	在	掩	掩映	映	之中	，	才增姿	媚	。	”	中国	历来	将	花	比作	美	人	，	莳花	之	道	，	也	如	装扮	美人	一般	。	段誉	出身	皇家	，	幼	诗	诗书	，	于	这	等	功夫	自然	是	高人一等	。

他	伸手	溪	中	，	洗净	了	双手	泥	污	，	架	起	了	脚	坐	在	大石	上	，	对	那	株	“	眼儿媚	”	正面	瞧瞧	，	侧面	望望	，	心	下	正	自	得意	，	忽听	得	脚步	细碎	，	有	两	个	女子	走	了	过来	。	只	听得	一	人	说道	：	“	这里	最	是	幽静	，	没	人	来	的	……	”

语音	入耳	，	段誉	心头	怦	的	一	跳	，	分明	是	日间	所	见	那	身穿	藕色	纱	衫	的	少女	所	说	。	段誉	屏气	凝息	，	半点	声音	也	不	敢	出	，	心想	：	“	她	说	过	不	见	不相干	的	男子	，	我	段誉	自	是	个	不相干	的	男子	了	。	我	只	要	听	她	说几句	话	，	听	几	句	她	仙乐	一般	的	声音	，	也	已	是	无穷	之	福	，	千万	不能	让	她	知道	了	。	”	他	的	头	本来	斜斜	侧	头	，	这时	竟然	不	敢	回	正	，	就	让	脑袋	这么	侧	着	，	生恐	头颈	骨	中发	出	一	丝	半	毫	轻	响	，	惊动	了	她	。

只	听	那少女	继续	说道	：	“	小	茗	，	你	听到	什么	……	什么	关于	他	的	消息	？	”	段誉	不由得	心中	一	酸	，	那少女	口中	的	那个	“	他	”	，	自然	决	不	会	是	我	段誉	，	而	是	慕容	公子	。	从	王夫人	言	下	听	来	，	那慕容	公子	似乎	单名	一个	“	复	”	字	。	那少女	的	询问	之中	显	是	满腔	关切	，	满怀	柔情	。	段誉	不	自禁	既	感	羡慕	，	亦复	自	伤	。	只	听	小	茗	嗫嚅	半晌	，	似	是	不便	直说	。

那少女	道	：	“	你	跟	我	说	啊	！	我	总	不忘	了	你	的	好处	便	是	。	”	小	茗	道	：	“	我	怕	……	怕	夫人	责怪	。	”	那少女	道	：	“	你	这	傻丫头	，	你	跟	我	说	了	，	我	怎么会	对	夫人	说	？	”	小	茗	道	：	“	夫人	倘若	问	你	呢	？	”	那少女	道	：	“	我	自然	也	不	说	。	”

小	茗	又	迟疑	了	半晌	，	说道	：	“	表	少爷	是	到	少林寺	去	了	。	”	那少女	道	：	“	去	了	少林寺	？	阿朱	、	阿碧	她们	怎	地	说	他	去	了	洛阳	丐帮	？	”

段	誉	心	道	：	“	怎么	是	表	少爷	？	嗯	，	那慕容	公子	是	她	的	表哥	，	他	二	人	是	中表	之	亲	，	青梅竹马	，	那个	……	那个	……	”

小	茗	道	：	“	夫人	这次	出外	，	在	途中	遇到	公冶	二爷	，	说道	得知	丐帮	的	头脑	都	来到	了	江南	，	要	向表	少爷	大兴	问	什么	之	师	的	。	公冶	二爷	又	说	接到	表	少爷	的	书信	，	他	到	了	洛阳	，	找	不	到	那些	叫	化	头儿	，	就	上嵩山	少林寺	去	。	”	那少女	道	：	“	他	去	少林寺	干什么	？	”	小	茗	道	：	“	公冶	二爷	说	，	表	少爷	信	中	言道	，	他	在	洛阳	听到	信息	，	少林寺	有	一个	老	和尚	在	大理	死	了	，	他们	竟	又	冤枉	是	‘	姑苏	慕容	’	杀	的	。	表	少爷	很	生气	，	好在	少	栗寺	离	洛阳	不	远	，	他	就要	去	跟	庙里	的	和尚	说	个	明白	。	”

那少女	道	：	“	倘若	说	不	明白	，	可不	是	要	动手	吗	？	夫人	既	得到	了	讯息	，	怎	地	反而	回来	，	不	赶去	帮	表	少爷	的	忙	？	”	小	茗	道	：	“	这个	……	婢	子	就	不	知道	了	。	想来	，	夫人	不	喜欢	表	少爷	。	”	那少	愤愤	的	道	：	“	哼	，	就	算	不	喜欢	，	终究	是	自己人	。	姑苏	慕容氏	在	外面	丢	了	人	，	咱们	王家	就	很	有	光	采	么	？	”	小	茗	不	敢	接口	。

那少女	在	绿	竹	丛	旁	走	来	走	去	，	忽然间	看到	段誉	所	种	的	三	株	白茶	，	又	见到	地下	的	碎	瓷	盆	，	“	咦	”	的	一声	，	问道	：	“	是	谁	在	这里	种	茶花	？	”

段	誉	更	不	怠慢	，	从	大石	后	一闪	而	出	，	长	揖	到	地	，	说道	：	“	小生	奉	夫人	之	命	，	在	此	种植	茶花	，	冲撞	了	小姐	。	”	他	虽	深深	作揖	，	眼睛	却	仍	是	直视	，	深	怕	小姐	说一句	“	我	不	见	不相干	的	男子	”	，	就此	转身	而	去	，	又	昏	过	了	见面	的	良机	。

他	一	见到	那位	小姐	，	耳朵	中	“	嗡	”	的	一	声响	，	但	觉	眼前	昏昏沉沉	，	双膝	一	软	，	不由自主	跪倒	在	地	，	若	不	强自	撑住	，	几乎	便	要	磕	下头	去	，	口中	却	终于	叫	了	出来	：	“	神仙	姊姊	，	我	……	我	想	得	你好	苦	！	弟子	段誉	拜见	师父	。	”

眼前	这	少女	的	相貌	，	便	和	无量	山石	洞	中的	玉	像	全然	的	一般	无异	。	那王	夫人	已然	和	玉	像	颇为	相似	了	，	毕竟	年纪	不同	，	容貌	也	不	及	玉	像	美艳	，	但	眼前	这	少女	除了	服饰	相异	之外	，	脸型	、	眼睛	、	鼻子	、	嘴唇	、	耳朵	、	肤色	、	身材	、	手足	，	竟然	没	一处	不	像	，	宛然	便	是	那玉	像	复活	。	他	在	梦魂	之中	，	已	不知	几	千百	遍	的	思念	那	玉	像	，	此刻	眼前	亲见	，	真	不知	身	在	何处	，	是	人间	还是	天上	？

那少女	还	道	他	是	个	疯子	，	轻	呼	一	声	，	向后	退	了	两步	，	惊	道	：	“	你	……	你	……	”

段誉站	起	身	来	，	他	目光	一直	瞪视	着	那少女	，	这时	看得	更加	清楚	了	些	，	终于	发觉	，	眼	前少女	与	那洞中	玉	像	毕竟	略	有	不同	：	玉	像	冶艳	灵动	，	颇	有	勾魂	摄魄	之	态	，	眼	前少女	却	端庄	中	带有	稚气	，	相形之下	，	倒是	玉	像	比	之	眼前	这	少女	更加	活	些	，	说道	：	“	自	那	日	在	石洞	之中	，	拜见	神仙	姊姊	的	仙	范	，	已然	自	庆福	缘	非	浅	，	不意	今日	更	亲眼	见到	姊姊	容颜	。	世间	真	有	仙子	，	当	非	虚	语	也	！	”

那少女	向小茗	道	：	“	他	说什么	？	他	……	他	是	谁	？	”	小	茗	道	：	“	他	就	是	阿朱	、	阿碧	带来	的	那个	书呆子	。	他	说	会	种	茶花	，	夫人	倒	信	了	他	的	胡说八道	。	”	那少女	问	段誉	道	：	“	书呆子	，	刚才	我	和	她	说	的话	，	你	都听见	了	么	？	”

段	誉	笑道	：	“	小生	姓	段	名誉	，	大理国	人氏	，	非	书呆子	也	。	神仙	姊姊	和	这位	小	茗	姊姊	的	言语	，	我	无意	之中	都	听到	了	，	不过	两	位	大	可	放心	，	小生	决不	泄漏	片言只语	，	担保	小	茗	姊姊	决计	不	会	受	夫人	责怪	便	是	。	”

那少女	脸色	一	沉	，	道	：	“	谁	跟	你	姊	姊妹	妹	的	乱叫	？	你	还	不	认	是	书呆子	，	你	几时	又	见过	我	了	？	”	段誉	道	：	“	我	不	叫	你	神仙	姊姊	，	却	叫	什么	？	”	那少女	道	：	“	我	姓	王	，	你	叫	我	王姑娘	就	是	。	”

段	誉	摇头	道	：	“	不行	，	不行	，	天下	姓	王	的	姑娘	何止	千千万万	，	如	姑娘	这般	天仙	人物	，	如何	也	只	称	一声	‘	王姑娘	’	”	可是	叫	你	作	什么	呢	？	那	倒	为难	得	紧	了	。	你	称作	王仙子	吗	？	似乎	太	俗气	。	叫	你	曼陀	公主	罢	？	大	宋	、	大理	、	辽国	、	吐番	、	西夏	，	哪	一国	没有	公主	？	哪	一个	能	跟	你	相比	？	”

那少女	听	他	口中	念念有词	，	越	觉得	他	呆	气	十足	，	不过	听	他	这般	倾倒	备至	、	失魂落魄	的	称赞	自己	美貌	，	终究	也	有	点	欢喜	，	微笑	道	：	“	总算	你	运气	好	，	我	妈	没	将	你	的	两	只	脚	砍	了	。	”

段	誉	道	：	’	令堂	夫人	和	神仙	姊姊	一般	的	容貌	，	只是	性情	特别	了	些	，	动不动	就	杀人	，	未免	和	这	神仙	体态	不	称	……	”

那少女	秀	眉	微	蹙	，	道	：	“	你	赶紧	去	种	茶花	吧	，	别	在	这里	唠	唠叨	叨	的	，	我们	还	有	要紧	话	要说	呢	？	”	神态	间	便当	他	是	个	寻常	花匠	一般	。

段	誉	却	也	不	以为	忤	，	只	盼	能	多	和	她	说	一会	话	，	能	多	瞧	上	她	几	眼	，	心想	：	“	要	引得	她	心甘情愿	的	和	我	说话	，	只	有	跟	她	谈论	慕容	公子	，	除此之外	，	她	是	什么事	也	不	会	放在心上	的	。	”	便	道	：	“	少林寺	是	武	林中	的	泰山北斗	，	寺	中	高僧	好手	没	有	一千	，	也	有	八百	，	大都	精通	七十二	般	绝技	。	这次	少林	派	玄悲	大师	在	大理	陆凉州	身	戒	寺	中人	毒手	而	死	，	众	和尚	认定	是	‘	姑苏	慕容	’	下	的	手	。	慕容	公子	孤身	犯	险	，	可	大大	不妥	。	”

那少女	果真	身子	一	震	。	段誉	不	敢	直视	她	脸色	，	心	下	暗道	：	“	她	为了	慕容复	这	小子	而	关心	挂怀	，	我	见	了	她	的	脸色	，	说不定	会	气得	流下	泪	来	。	”	但	见到	她	藕色	绸衫	的	下摆	轻轻	颤动	，	听	到	她	比	洞箫	还要	柔和	的	声调	问道	：	“	少林寺	的	和尚	为什么	冤枉	‘	姑功	慕容	’	？	你	可	知道	么	？	你	……	你	快	跟	我	说	。	”

段	誉	听	她	这般	低语	央求	，	心肠	一	软	，	立时	便	想	将所	知	说	了	出来	，	转念	又	想	：	“	我	所	知	其实	颇为	有限	，	只不过	玄悲	大师	身	中	‘	韦	陀	杵	”	而	死	，	大家	说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	天下	就	只	‘	姑苏	慕容	’	一家	，	这些	情由	，	三言两语	便	说完	了	。	我	只	一	说完	，	她	便	又	催	我	去	种	茶花	，	再	要	寻	什么	话题	来跟	她	谈谈	说	说	，	那	可不	容易	了	。	我	得	短	话	长	说	，	小题大做	，	每天	只	说	这么	一	小	点儿	，	东拉西扯	，	不着边际	，	有	多	长	就	拖	多	长	，	叫	她	日日	来	寻	我	说话	，	只要	寻	我	不	着	，	那	就	心痒	难	搔	。	”	于是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我	自己	是	不	会	武功	的	，	什么	‘	金鸡独立	’	、	‘	黑虎	偷	心	’	，	最	容易	的	招式	也	不	会	一	招	。	但	我	家里	有	一个	朋友	，	姓	朱	，	名叫	朱丹臣	，	外号	叫	作	‘	笔砚	生	’	，	你	别	瞧	他	文	文弱	弱	的	，	好像	和	我	一样	，	只	道	也	是	个	书呆子	，	嘿	，	他	的	武功	可	真	不	小	。	有一天	我	见	他	把	扇子一	放	拢	，	倒	了	转	来	，	噗	的	一声	，	扇子	柄	在	一	条	大汉	的	肩膀	上	这么	一点	，	那条	大汉	便	缩成	了	团	，	好似	一	堆	烂泥	那样	，	动	也	不	会	动	了	。	”

那少女	道	：	“	嗯	，	这	是	‘	清凉	扇	’	法	的	打	穴	功夫	，	第	三十八	招	‘	透骨	扇	’	，	倒转	扇	柄	，	斜	打	肩	贞	。	这位	朱先生	是	昆仑	旁支	、	三	因	观	门下	的	弟子	，	这	一派	的	武功	，	用	判官	笔	比	用	扇	柄	更是	厉害	。	你	说	正经	的	吧	，	不用	跟	我	说	武功	。	”

这	一番	话	若	叫	朱丹臣	听到	了	，	非	佩服	得	五体投地	不可	，	那少女	不但	说	出	了	这一招	的	名称	手法	，	连	他	的	师承	来历	、	武学家	数	，	也	都	说	得	清清楚楚	。	假如	另	一个	武	学名	家	听	了	，	比如	是	段誉	的	伯父	段正明	、	父亲	段正淳	，	也	要	大吃一惊	：	“	怎	地	这个	年轻	姑娘	，	于武学	之	道	见识	竟	如此	渊博	精辟	？	”	但	段誉	全然	不	会	武功	，	这	姑娘	轻描淡写	的	说来	，	他	也	只	轻描淡写	的	听	着	。	他	也	不知	这	少女	所	说	的	对	不	对	，	一	双眼	只是	瞧着	她	淡淡的	眉毛	这么	一	轩	，	红红	的	嘴唇	这么	一	撅	，	她	说	得	对	也好	，	错	也好	，	全然	的	不	在意	下	。

那少女	问道	：	“	那位	朱先生	怎么啦	？	”	段誉	指	着	绿	竹	旁	的	一	张	青石	条凳	，	道	：	“	这	事	说来话长	，	小姐	请	移	尊	步	，	到	那边	安安稳稳	的	坐着	，	然后	待	我	慢慢	的	禀告	。	”	那少女	道	：	“	你	这	人	罗	哩	罗	唆	。	爽	爽快	快	不	成么	？	我	可	没	功夫	听	你	的	。	”	段誉	道	：	“	小姐	今日	没空	，	明日	再	来	找	我	，	那也	可以	。	倘若	明日	无	空	，	过	得	几日	也	是	一样	。	只要	夫人	没	将	我	的	舌头	割去	，	小姐	但	有所	问	，	我	自	是	知无不言	，	言无不尽	。	”

那少女	左足	在	地下	轻轻	一	顿	，	转	过	头	不再	理	他	，	问	小	茗	道	：	“	夫人	还	说什么	？	”	小	茗	道	：	“	夫人	说	：	‘	哼	，	乱子	越	惹	越大	了	，	结	上	了	丐帮	的	冤家	，	又	成	了	少林	派	的	对	头	，	只怕	你	姑苏	慕容家	死	……	死	无	葬身	之	地	。	’	”	那少女	急	道	：	“	妈	明知	表	少爷	处境	凶险	，	怎	地	毫不	理会	？	”	小	茗	道	：	“	是	。	小姐	，	怕	夫人	要	找	我	了	，	我	得	去	啦	！	刚才	的话	，	小姐	千万	别	说	是	我	说	的	，	婢	子	还	想	服侍	你	几	年	呢	。	”	那少女	道	：	“	你	放心	好啦	。	我	怎会	害	你	？	”	小	茗	告别	而	去	。	段誉	见	她	目光	中	流露	恐惧	的	神气	，	心想	：	“	王夫人	杀人	如	草芥	，	确	是	令人	魂飞魄散	。	”

那少女	缓步	走到	青石	凳	前	，	轻	轻巧	巧	的	坐	了	下来	，	却	并	不	叫	段誉	也	坐	。	段誉	自	不	敢	贸然	坐	在	她	的	身旁	，	但	见	一	株	白茶	和	她	相距	甚	近	，	两	株	离得	略	远	，	美人	名花	，	当真	相得益彰	，	叹	道	：	“	‘	名花	倾	国两相	欢	’	，	不及	，	不及	。	当年	李太白	以	芍药	比喻	杨贵妃	之	美	，	他	若	有	福	见到	小姐	，	就	知道	花朵	虽	美	，	然而	无	娇嗔	，	无	软语	，	无	喜	笑	，	无	忧思	，	那是	万万	不及	了	。	”

那少女	幽幽	的	道	：	“	你	不	停	的	说	我	很	美	，	我	也	不	知	真	不	真	。	”

段	誉	大为	奇怪	，	说道	：	“	不知	子	都	之	美	者	，	无	目	者	也	。	于	男子	尚且	如此	，	何况	如	姑娘	这般	惊世	绝	艳	”	想	是	你	一生	之中	听到	赞美	的	话	太多	，	也	听得	厌	了	。	”

那少女	缓缓	摇头	，	目光	中	露出	了	寂寞	之意	，	说道	：	“	从来	没	人	对	我	说	美	还是	不	美	，	这	曼陀	山庄	之中	，	除	了	我	妈	之外	，	都是	婢女	仆妇	。	她们	只	知道	我	是	小姐	，	谁	来管	我	是	美	是	丑	？	”	段誉	道	：	“	那么	外面	的	人	呢	？	”	那少女	道	：	“	什么	外面	的	人	？	”	段誉	道	：	“	你	到	外面	去	，	别人	见到	你	这	天仙	般	的	美女	，	难道	不	惊喜	赞叹	、	低头	膜拜	么	？	”	那少女	道	：	“	我	从来不	到	外边	去	，	到	外边	去	干	什么	？	妈妈	也	不许	我	出去	。	我	到	姑妈	家	的	‘	还	施水阁	’	去	看书	，	也	遇	不	上	什么	外人	，	不过	是	他	的	几	个	朋友	邓大哥	、	公冶	二哥	、	包	三哥	、	凤	四哥	他们	，	他们	……	又	不	像	你	这般	呆头呆脑	的	。	”	说	着	微微	一	笑	。

段	誉	道	：	“	难道	慕容	公子	……	他	也	从来不	说	你	很	美	吗	？	”

那少女	慢慢	的	低下	了	头	，	只	听得	瑟	的	一下	极	轻	极	轻	的	声响	，	跟	着	又是	这么	一声	，	几滴	眼泪	滴	在	地下	的	青草	上	，	晶莹	生光	，	便	如	是	清晨	的	露珠	。

段	誉	不	敢	再问	，	也	不	敢说	什么	安慰	的	话	。

过	了	好	一会	，	那少女	轻叹	一声	，	说道	：	“	他	……	他	是	很	快	的	，	一年到头	，	从早到晚	，	没什么	空闲	的	时候	。	他	和	我	在	一起	时	，	不	是	跟	我	谈论	武功	，	便	是	谈论	国家大事	。	我	……	我	讨厌	武功	。	”

段	誉	一	拍	大腿	，	叫	道	：	“	不错	，	不错	，	我	也	讨厌	武功	。	我	伯父	和	我	爹爹	叫	我	学武	，	我	说什么	也	不	学	，	宁可	偷偷	的	逃	了	出来	。	”

那少女一	声	长叹	，	说道	：	“	我	为	了	要	时时	见	他	，	虽然	讨厌	武功	，	但	看	了	拳	经	刀谱	，	还是	牢牢	记	在	心中	，	他有	什么	地方	不	明白	，	我	就	好说	给	他	听	。	不过	和	我	自己	却	是	不	学	的	。	女孩儿	家	抡刀	使	棒	，	总	是	不	雅	……	”	段誉	打从	心底	里	赞	出来	：	“	是	啊	，	是	啊	！	像	你	这样	天下无双	的	美人	儿	，	怎能	跟	人	动手动脚	，	那太	也	不成话	了	。	啊哟	……	”	他	突然	想到	，	这	句话	可	得罪	了	自己	母亲	。	那少女	却	没	留心	他	说	些	什么	，	续道	：	“	那些	历代	帝	皇	将相	，	今天	你	杀	我	，	明天	我	杀	你	的	事	，	我	实在	不愿	知道	。	可是	他	最	爱	谈	这些	，	我	只好	去	看	这些	书	，	说	给	他	听	。	”

段	誉奇	道	：	“	为什么	要	你	看	了	说	给	他	听	，	他	自己	不	会	看	么	？	”	那少女	白	了	他	一眼	，	嗔	道	：	“	：	你	道	他	是	瞎子	么	？	他	不	识字	么	？	”	段誉	忙道	：	“	不	，	不	！	我	说	他	是	天下第一	的	好人	，	好	不好	？	”	他	话	是	这么	说	，	心中	却	忍不住	一	酸	。

那少女	嫣然一笑	，	说道	：	“	他	是	我	表哥	。	这	庄子	中	，	除了	姑妈	、	姑丈	和	表哥	之外	，	很少	有	旁人	来	。	但	自从	我	姑丈	去世	之后	，	我	妈	跟	姑妈	吵翻	了	。	我	妈	连	表哥	也	不许	来	。	我	也	不	知	他	是	不	是	天下	最	好	的	人	。	天下	的	好人	坏人	，	我	谁	也	见	不	到	。	”	段誉	道	：	“	怎	不	问	你	爹爹	？	”

那少女	道	：	“	我	爹爹	早	故世	了	，	我	没	生	下来	，	他	就	已故	世	了	，	我	……	我	从来	没	见过	他	一面	。	”	说	着	眼圈	儿	一	红	，	又是	泫然	欲	涕	。

段	誉	道	：	“	嗯	，	你	姑妈	是	你	爹爹	的	姊姊	，	你	姑丈	是	你	姑妈	的	丈夫	，	他	……	他	……	他	是	你	姑妈	的	儿子	。	”	那少女笑了	出来	，	说道	：	“	瞧	你	这般	傻里傻气	的	。	我	是	我	妈妈	的	女儿	，	他	是	我	的	表哥	。	”

段	誉	见	逗引	得	她	笑	了	，	甚	是	高兴	，	说道	：	“	啊	，	我	知道	了	，	想	是	你	表哥	很忙	，	没	功夫	看书	，	因此	你	就	代	他	看	。	”	那少女	道	：	“	也	可以	这么	说	，	不过	另外	还有	原因	的	。	我	问	你	，	少林寺	的	和	们	，	为什么	冤枉	我	表哥	杀	了	他们	少林	派	的	人	？	”

段	誉	见	她	长长的	睫毛	上	兀自	带着	一	滴	泪珠	，	心想	：	“	前人	云	：	‘	梨花	一	枝	春	带	雨	’	，	以此	比拟	美	人	之	哭泣	。	可是	梨花	美	则	美	矣	，	梨树	却	太	过	臃肿	，	而且	雨	后梨花	，	片片	花朵	上	都	是	泪水	，	又	未免	伤心	过	份	。	只有	像	王姑娘	这么	，	山茶	朝露	，	那才	美	了	。	”

那少女笑了一	会	，	见	他	始终	不	答	，	伸手	在	他	手	背	上	轻轻	一推	，	道	：	“	你	怎么	了	？	”	段誉	全身	一	震	，	跳起	身	来	，	叫	道	：	“	啊	哟	！	”	那少女	给	他	吓	了	一	跳	，	道	：	“	怎么	？	”	段誉	满脸	通红	，	道	：	“	你	手指	在	我	手	背	上	一推	，	我	好象	给	你	点	了	穴道	。	”

那少女	睁着	圆圆的	眼睛	，	不知	他	在	说笑	，	说道	：	“	这边	手	背	上	没有	穴道	的	。	‘	液	门	’	、	‘	中	渚	’	、	‘	阳池	’	三	穴	都	在	掌	缘	，	‘	前	豁	’	、	‘	养老	’	两	穴	近	手腕	了	，	离得	更远	。	”	她	说	着	伸出	自己	手背	来	比划	。

段	誉	见到	她	左手	食指	如	一	根	葱	管	，	点	在	右手	雪白	娇嫩	的	手背	之上	，	突	觉	喉头	干燥	，	头脑	中	一阵	晕眩	，	问道	：	“	姑	……	姑娘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

那少女	微笑	道	：	“	你	这	人	真是	古里古怪	的	。	好	，	说	给	你	知道	也	不	打紧	。	反正	我	就	不	说	，	阿朱	、	阿碧	两	个	丫头	也	会	说	的	。	”	伸出	手指	，	在	自己	手	背	上	画	了	三	个	字	：	“	王语嫣	”	。

段	誉	叫	道	：	“	妙极	，	妙极	！	语	笑	嫣然	，	和蔼可亲	。	”	心想	：	“	我	把	话	说	在	头里	，	倘若	她	跟	她	妈妈	一样	，	说	得	好端端	地	，	突然	也	扳	起	脸孔	，	叫	我	去	种	花	，	那就跟	她	的	名字	不合	了	。	”

王	语	嫣	微笑	道	：	“	名字	总是	取得	好听	些	的	。	史上	那些	大奸	大恶	之	辈	，	名字	也	是	挺	美	的	。	曹操	不	见	得	有	什么	德操	，	朱全忠	更是	大大	的	不	忠	。	你	叫	段誉	，	你	的	名誉	很好	么	？	只怕	有	点儿	沽	名	……	”	段誉	接口	道	：	“	……	钓	誉	！	”	两	人	同声	大笑	起来	。

王	语	嫣	秀美	的	面庞	之上	，	本来	总是	隐隐	带着	一	丝	忧色	，	这时	纵	声	大	笑	，	欢乐	之际	，	更	增	娇丽	。	段誉	心想	，	“	我	若	能	一辈子	逗	你	喜笑颜开	，	此生	复	有	何求	？	”

不料	她	只	欢喜	得	片刻	，	眼光	中	又	出现	了	那	朦朦	胧胧	的	忧思	，	轻轻	的	道	：	“	他	……	他	老是	一本正经	的	，	从来不	跟	我	说	这些	无聊	的	事	。	唉	！	燕国	、	燕国	，	就	真	那么	重要	么	？	”

“	燕国	，	燕国	”	这	四	个	字	钻入	段	誉	耳	中	，	陡然	之间	，	许多	本来	零零碎碎	的	字眼	，	都	串联	在	一起	了	：	“	慕容氏	”	、	“	燕子	呜	”	、	“	参合	庄	”	、	“	燕国	”	……	脱口而出	：	“	这位	慕容	公子	，	是	五胡乱	华	时	鲜卑	人	慕容氏	的	后代	？	他	是	胡人	，	不	是	中国	人	？	”

王	语	嫣	点头	道	：	“	是的	，	他	是	燕国	慕容	氏	的	旧	王孙	。	可是	已	隔	了	这	几	百年	，	又	何必	还	念念不忘	的	记	着	祖宗	旧事	？	他	想	做	胡人	，	不	做	中国	人	，	连	中国字	也	不想	识	，	中国书	也	不想	读	。	可是	啊	，	我	就	瞧	不	出	中国	书	有	什么	不好	。	有	一	次	我	说	：	‘	表哥	，	你	说	中国书	不好	，	那么	有	什么	鲜卑	字	的	书	，	我	倒	想	瞧瞧	。	’	他	听	了	就	大大	生气	，	因为	压根儿	就	没有	鲜卑	字	的	书	。	”

她	微微	抬起	头	，	望着	远处	缓缓	浮动	的	白云	，	柔	声道	：	“	他	……	他	比	我	大	十	岁	，	一直	小我	是	他	的	小妹妹	，	以	为	我	除了	读书	、	除了	记	书	上	的	武功	之外	，	什么	也	不懂	。	他	一直	不	知道	，	我	读书	是	为	他	读	的	，	记忆	武功	也	是	为	他	记	的	。	若	不	是	为了	他	，	我	宁可	养	些	小鸡	儿	玩玩	，	或者	是	弹	弹琴	，	写写	字	。	”

段	誉	颤	声道	：	“	他当真一点	也	不	知	你	……	你	对	他	这么	好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对	他	好	，	他	当然	知道	。	他	待	我	也	是	很好	的	。	可是	……	可是	，	咱俩	就	像	同胞	兄妹	一般	，	他	除了	正经事	情	之外	，	从来不	跟	我	说	别的	。	从来不	跟	我	说	起	，	他有	什么	心思	。	也	从来不	问	我	，	我	有	什么	心事	。	”	说	到	这里	，	玉	颊	上	泛起	淡淡的	红晕	，	神态	腼腆	，	目光	中	流露出	羞	意	。

段	誉	本来	想	跟	她	开	句	玩笑	，	问	她	：	“	你	有	什么	心事	？	”	但	见到	她	的	丽色	娇羞	，	便	不	敢	唐突	佳人	，	说道	：	“	你	也	不	用	老是	跟	他	谈论	史事	武学	。	诗词	之中	，	不	是	有	什么	子夜歌	、	会	真	诗	么	？	”	此言	一	出	，	立即	大	悔	：	“	就	让	她	含情脉脉	，	无由	自	达	，	岂不	是	好	？	我	何必	教	她	法子	？	当真	是	傻瓜	之	至	了	。	”

王	语	嫣	更是	害羞	，	忙道	：	“	怎	……	怎么	可以	？	我	是	规规矩矩	的	闺女	，	怎	可	提到	这些	……	这些	诗词	，	让	表哥	看轻	了	。	”

段	誉	嘘	了	口	长	气	，	道	：	“	是	，	正	该	如此	！	”	心	下	暗	骂	自己	：	“	段誉	，	你	这	家伙	不是	正人君子	。	”

王	语	嫣	这	番	心事	，	从来	没	跟	谁	说	过	，	只是	在	自己	心中	千	番	思量	，	百	遍	盘算	，	今日	遇	上	段誉	这个	性格	随随便便	之	人	，	不知	怎	地	，	竟然	对	他	十分	信得过	，	将	心底	的	柔情	蜜	意	都	吐露	了	出来	。	其实	，	她	暗中	思慕	表哥	，	阿朱	、	阿碧	，	以及	小	茶	、	小	茗	、	幽	草	等	丫环	何尝	不	知	，	只	是	谁	都	不	说	出口	来而已	。	她	说	了	一阵	话	，	心中	翻	闷	稍	去	，	道	：	“	我	跟	你	说	了	许多	不相干	的	闲话	，	没	说	到	正题	。	少林寺	到底	为什么	要	跟	我	表哥	为难	？	”

段	誉	眼见	再也	不	能	拖延	了	，	只得	道	：	“	少林寺	的	方丈	叫做	玄慈	大师	，	他	有	一个	师弟	叫做	玄悲	。	玄悲	大师	最	擅长	的	武功	，	乃是	‘	韦	陀	杵	’	。	”	王语	嫣	点头	道	：	“	那是	少林	七十二	绝艺	中的	第	四十八门	，	一有	只	有	十九	招	杵	法	，	使	将	出来	时	却	极为	威猛	。	”

段	誉	道	：	“	这位	玄悲	大师	来到	我们	大理	，	在	陆凉州	的	身	戒	寺	中	，	不知	怎	地	给	人	打死	了	，	而	敌人	伤	他	的	手法	，	正是	玄悲	大师	最	擅长	的	‘	韦	陀	杵	’	。	他们	说	，	这种	伤	人	的	手法	只	有	姑苏慕容氏才会	，	叫做	什么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	王语	嫣	点头	道	：	“	说来	倒	也	有理	。	”

段	誉	道	：	“	除了	少林	派	之外	，	还	有	别的	人	也	要	找	慕容氏	报仇	。	”	王语	嫣	道	：	“	还	有	些	什么	人	？	”	段誉	道	：	“	伏牛派有	个	叫做	柯	百岁	的	人	，	他	的	拿手	武功	叫做	什么	‘	天	灵	千	碎	。	’	”	王语	嫣	道	：	“	嗯	，	那是	伏牛	派	百胜	软	鞭	第	廿九	招	中的	第	四	个	变	招	，	虽然	招法	古怪	，	却	算不得	是	上乘	武学	，	只不过	是	力道	十分	刚猛	而已	。	”	段誉	道	：	“	这	人	也	死	在	‘	天	灵	千	碎	’	这一招	之下	，	他	的	师弟	和	徒弟	，	自	是	要	找	慕容氏	报仇	了	。	”

王	语	嫣	沉吟	道	：	“	那个	柯	百岁	，	说不定	是	我	表哥	杀	的	，	玄悲	和尚	却	一定	不	是	。	我	表哥	不会	‘	韦	陀	杵	’	功夫	，	这	门	武功	难	练得很	。	不过	，	你	如	见到	我	表哥	，	可	别	说	他	不	会	这	门	武功	，	更加	不	可	说	是	我	说	的	，	他	听	了	一定	要	大大	生气	……	”

正	说	到	这里	，	忽听	得	两	人	急	奔	而	来	，	却	是	小	茗	和	幽	草	。

幽	草	脸上	神色	甚	是	惊惶	，	气急败坏	的	道	：	“	小姐	，	不	……	不	好啦	，	夫人	吩咐	将	阿朱	、	阿碧	二	…	”	说	到	这里	，	喉头	塞住	了	，	一时	说	不	下去	，	小	茗	接着	道	：	“	要	将	她	这	人	的	右手	砍	了	，	罚	她们	擅	闯	曼陀	山庄	之	罪	。	又	说	：	这	两	个	小丫头	倘若	再	给	夫人	见到	，	立刻	便	砍	了	脑袋	。	那	……	那	怎么	办	呢	？	”

段	誉	急	道	：	“	王姑娘	，	你	……	你	快	得	想	个	法	儿	救救	她们	才好	！	”

王	语	嫣	也	甚	为	焦急	，	皱眉	道	：	“	阿朱	、	阿碧	二	女	是	表哥	的	心腹	使	婢	，	要是	伤残	了	她们	肢体	，	我	如何	对得起	表哥	？	幽	草	，	她们	在	那里	？	”	幽	草	和	朱	、	碧二女	最	是	交好	，	听得	小姐	有意	相救	，	登时生	出	一线	希望	，	忙道	：	“	夫人	吩咐	将	二	人	送去	‘	花	肥	房	’	，	我	求	严婆婆	迟	半	个	时辰	动手	，	这时	赶去	求恳	夫人	，	还	来得及	。	”	王语	嫣	心想	：	“	向妈	求	恳	，	多半	无用	，	可是	除此之外	，	也	别	无	他	法	。	”	当下	点	了	点头	，	带	了	幽	草	、	小	茗	二	婢	便	去	。

段	誉	瞧着	她	轻盈	的	背影	，	想	追	上去	再	跟	她	说几句	话	，	但	只	跨	出一步	，	便	觉	无话可说	，	怔怔	的	站住	了	，	回想	适才	跟	她	这	番	对答	，	不由得	痴	了	。

王	语	嫣	快步	来到	上房	，	见	母亲	正	斜倚	在	床	上	，	望着	壁	上	的	一	幅	茶花	图	出神	，	便	叫	了	声	：	“	妈	！	”

王	夫人	慢慢	转	过	头	来	，	脸上	神色	严峻	，	说道	：	“	你	想	跟	我	说什么	？	要是	跟	慕容家	有关	，	我	便	不	听	。	”	王语	嫣	道	：	“	妈	，	阿朱	和	阿碧	这次	不	是	有意	来	的	，	你	就	饶	了	她们	这	一回吧	。	”	王夫人	道	：	“	你	怎	知道	她们	不	是	有意	来	的	？	我	斩	了	她们	的	手	，	你	怕	你	表哥	从此	不	睬	你	，	是不是	？	”	王语	嫣	眼中	泪水	滚动	，	道	：	“	表哥	是	你	的	亲	外甥	，	你	……	你	何必	这样	恨	他	，	就算	姑妈	得罪	了	你	，	你	也	不	用	恼恨	表哥	。	”	她	鼓	着	勇气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但	一	出口	，	心中	便	怦怦	乱跳	，	自	惊	怎	地	如此	大	胆	，	竟敢	出言	冲撞	母亲	。

王	夫人	眼光	如	冷电	，	在	女儿	脸上	扫	了	几	下	，	半晌	不	语	，	跟着	便	闭	上	了	眼睛	。	王语	嫣	大气	也	不	敢	透	一口	，	不知	母亲	心中	在	打	什么	主意	。

过	了	好	一阵	，	王夫人	睁开眼	来	，	说道	：	“	你	怎	知道	姑妈	得罪	了	我	？	她	什么	地方	得罪	了	我	。	”	王语嫣	听得	她	声调	寒冷	，	一时	吓得	话	也	答	不	出来	。	王夫人	道	：	“	你	说	好	了	。	反正	你	现今	年纪	大	了	，	不用	听	我	话	啦	。	”	王语嫣	又	急	又	气	，	流下	泪	来	，	道	：	“	妈	，	你	……	你	这样	恨	姑妈	家里	，	自然	是	姑妈	得罪	了	你	。	可是	她	怎样	得罪	了	你	，	你	从来不	跟	我	说	。	现	下	姑妈	也	过世	啦	，	你	……	你	也	不用	再	记	她	的	恨	了	。	”	王夫人	厉声	道	：	“	你	听	谁	说	过	没有	？	”	王语嫣	摇摇头	，	道	：	“	你	从来	不许	我	出去	，	也	不许	外人	进来	，	我	听	谁	说	啊	？	”

王	夫人	轻轻	吁	了	口	气	，	一直	绷紧	着	的	脸	登时	松	了	，	语气	也	和缓	了	些	，	说道	：	“	我	是	为	你	好	。	世界	上	坏人	太多	，	杀	不胜	杀	，	你	年纪	轻轻	，	一个	女孩儿	家	，	还是	别	见	坏人	的	好	。	”	说	到	这里	，	突然间	想起	一	事	，	说道	：	“	新	来	那个	姓	段	的	花匠	，	说话	油腔滑调	，	不	是	好人	。	要是	他	跟	你	说一句	话	，	立时	便	吩咐	丫头	将	他	杀	了	，	不能	让	他	说	第二	句	，	知	不	知道	？	”	王语	嫣	心	道	：	“	什么	第一	句	、	第二	句	，	只怕	连	一百	句	、	二百	句	也	说	过	了	。	”

王	夫人	道	：	“	怎么	？	似	你	这	等	面	慈心	软	，	这	一生一世	可	不知	要	吃	多少	亏	呢	。	”	她	拍掌	两	下	，	小	茗	了	过来	。	王夫人	道	：	“	你	传	下	话	去	，	有	谁	和	那姓	段	的	花匠	多	说一句	话	，	两	人	一齐	都	割	了	舌头	。	”	小	茗	神色	木然	，	似乎	王夫人	所	说	的	乃是	宰	鸡	屠犬	，	应	了	声	：	“	是	！	”	便	即	退下	。	王夫人	向	女儿	挥手	道	：	“	你	也	去	吧	！	”

王	语	嫣	应道	：	到	门边	时	，	停	了	一停	，	回头	道	：	“	妈	，	你	饶	了	阿朱	、	阿碧	，	命	她们	以后	无论如何	不可	再	来	便	是	。	”	王夫人	冷冷	的	道	：	“	我	说	过	的话	，	几时	有	过	不	作	数	的	，	你	多	说	也	是	无用	。	”

王	语	嫣	咬	了	咬牙	，	低声	道	：	“	我	知道	你	为什么	恨	姑妈	，	为什么	讨厌	表哥	。	”	左足	轻轻	一	顿	，	便	即	出	房	。

王	夫人	道	：	“	回来	！	”	这	两	个	字	说	得	并	不	如	何响亮	，	却	充满	了	威严	。	王语	嫣	重	又	进房	，	低头	不	语	。	王夫人	望着	几	上	香炉	中	那	弯弯曲曲	不住	颤动	的	青烟	，	低声	道	：	“	嫣	儿	，	你	知道	了	什么	？	不用	瞒	我	，	什么	都	说	出来	好	了	。	”	王语嫣	咬着	下唇	，	说道	：	“	姑妈	怪	你	胡乱	杀人	，	得罪	了	官府	，	又	跟	武林	中人	多	结	冤家	。	”

王	夫人	道	：	“	是	啊	，	这	是	我	王家	的	事	，	跟	他	慕容	家	又	有	什么	相干	？	她	不过	是	你	爹爹	的	姊姊	，	凭什么	来管	我	？	哼	，	他	慕容	家	几	百年	来	，	就	做	的	是	“	兴复	燕国	”	的	大梦	，	只想	联络	天下	英豪	，	为	他	慕容家所	用	，	又	联络	又	巴结	，	嘿嘿	，	这会儿	可	连	丐帮	与	少林	派	都	得罪	下来	啦	。	”

王	语	嫣	道	：	“	妈	，	那	少林	派	的	玄悲	和尚	决不	是	表哥	杀	的	，	他	不	会	使	……	”	刚要	说	到	“	韦	陀	杵	”	三	字	，	急忙	住口	，	母亲	一	查问	这	三	字	的	来历	，	那段	誉	难免	杀身之祸	，	转口	道	：	“	……	他	的	武功	只怕	还	够	不	上	。	”

王	夫人	道	：	“	是	啊	。	这会儿	他	可	上	少林寺	去	啦	。	那些	多嘴	丫头	们	，	自然	巴巴	的	赶着	来跟你	说	了	。	‘	南慕容	，	北	乔峰	’	，	名	头	倒	着	实响亮	得	紧	。	可	是	一个	慕容复	，	再	加上	个	邓	百川	，	到	少林寺	去	讨	得	了	好	吗	？	当真	是	不自量力	。	”

王	语	嫣	走	上	几步	，	柔	声道	：	’	妈	，	你	怎	生	想法子	救	他	一	救	，	你	派	人	去	打	个	接应	好	不好	？	他	……	他	是	慕容家	的	一线	单传	。	倘若	他	有	甚	不	测	，	姑苏	慕容家	就	断	宗	绝代	了	。	”	王夫人	冷笑	道	：	“	姑苏	慕容	，	哼	，	慕容家	跟	我	有	什么	相干	？	你	姑妈	说	她	慕容	家	‘	还	施水阁	’	的	藏书	，	胜过	了	咱们	‘	琅	●	（	‘	擐	’	字	的	‘	扌	’	换	为	‘	女	’	旁	）	玉洞	’	的	，	那么	让	她	的	宝贝	儿子	慕容复	到	少林寺	去	大量	威风	好	了	。	”	挥手	道	：	“	出去	，	出去	！	”	王语	嫣	道	：	“	妈	，	表哥	……	”	王夫人	厉声	道	：	“	你	越来越	放肆	了	！	”

王	语	嫣	眼中	含泪	，	低头	走	了	出去	，	芳心	无	主	，	不知	如	何是好	，	走到	西	厢	廊	下	，	忽听	得	一	人	低声	问道	：	“	姑娘	，	怎么	了	？	”	王语	嫣	抬头	一	看	，	正是	段誉	，	忙道	：	“	你	……	你	别	跟	我	说话	。	”

原来	段誉	见	王语嫣	去	后	，	发	了	一阵	呆	，	迷迷	悯	悯	的	便	跟随	而	来	，	远远	的	等候	，	待	他	从	王夫人	房中	出来	，	又是	身	不	由	主	的	跟	了	来	。	他	见	王语	嫣	脸色	惨然	，	知道	王夫人	没有	答	允	，	道	：	“	就算	夫人	不	答	允	，	咱们	也	得	想	个	法子	。	”	王语	嫣	道	：	“	妈	没	答	人	，	那还	有	什么	法子	可	想	？	她	，	她	，	她	……	我	表哥	身	有	危难	，	她	袖手	不理	。	”	越	说	心中	越	委屈	，	忍不住	又	要	掉泪	。

段	誉	道	：	“	嗯	，	慕容	公子	身	有	危难	……	”	突然	想起	一	事	，	问道	：	“	你	懂得	这么	多	武功	，	为什么	自己	不	去	帮	他	？	”	王语嫣	睁着	乌溜溜	的	眼珠	，	瞪视	着	他	，	似乎	他	这	句话	真是	天下	再	奇怪	不	过	的	言语	，	隔	了	好	一阵	，	才道	：	“	我	……	我	只	懂得	武功	，	自己	却	不	会	使	。	再说	，	我	怎么	能	去	？	妈	是	决计	不许	的	。	”	段誉	微笑	道	：	“	你	母亲	自然	不	会	准许	，	可是	你	不	会	自己	偷偷	的	走	么	？	我	便	曾	自行	离家	出走	。	后	来回	得	家	去	，	爹爹	妈妈	也	没	怎样	责骂	。	”

王	语	嫣	听	了	这	几	句话	，	当真	茅塞顿开	，	双	目一亮	，	心	道	：	“	是	啊	，	我	偷着	出去	帮	表哥	，	就算	回来	给	妈	狠狠	责打	一场	，	那又	有	什么	要紧	？	当真	她	要	杀	我	，	我	总	也	已经	帮	了	表哥	。	”	想到	能	为	了	表哥	而	受苦	受难	，	心中	一阵	辛酸	，	一阵	甜蜜	，	又	想	：	“	这	人	说	他	曾	偷偷	逃跑	，	嗯	，	我	怎么	从来	没	想	过	这种	事	？	”

段	誉	偷看	她	神色	，	显	是	意	动	，	当下	极力	鼓吹	，	劝	道	：	“	你	老是	住在	曼陀	山庄	之中	，	不	去	瞧瞧	外面	的	花花世界	么	？	”

王	语	嫣	摇头	道	：	“	那有	什么	好	瞧	的	？	我	只	是	担心	表哥	。	不过	我	从来	没	练过	武功	，	他	当真	遇	上	了	凶险	，	我	也	帮	不	上	忙	。	”	段誉	道	：	“	怎么	帮	不	上	忙	？	帮	得	上	之	至	。	你	表哥	跟	人	动手	，	你	在	旁边	说	上	几	句	，	大有	帮助	。	这	叫作	‘	旁观者清	’	。	人家	下棋	，	眼见	输	了	，	我	在	旁	指点	了	几	着	，	那人	立刻	就	反败为胜	，	那	还是	刚	不久	之前	的	事	。	”	王语	嫣	甚	觉	有理	，	但	总	是	鼓	不	起	勇气	，	犹豫	着	：	“	我	从来	没	出	过门	，	也	不	知	少林寺	在	东在西	。	”

段	誉	立即	自告奋勇	，	道	：	“	我	陪	你	去	，	一路	上	有	什么事	，	一切	由	我	来	应付	就	是	。	”	至于	他	行走	江湖	的	经历	其实	也	高明得有限	，	此刻	自然	决计	不	提	。

王	语	嫣	秀	目	紧	蹙	，	侧	头	沉吟	，	拿	不	定	主意	。	段誉	又	问	：	“	阿朱	、	阿碧	她们	怎样	了	？	”	王语	嫣	道	：	“	妈	也	是	不肯	相饶	。	”	段誉	道	：	“	一不做	，	二不休	，	倘若	阿朱	、	阿碧给	斩断	了	一	只	手	，	你	表哥	定要怪	你	，	不	如	就	去	救	了	她	二	人	，	咱	四	人	立即	便	走	。	”	王语	嫣	伸	了	伸舌头	，	道	：	“	这般	的	大逆不道	，	我	妈	怎	肯干	休	？	你	这	人	胆子	忒	也	大	了	！	”

段	誉	情知	此时	除	了	她	表哥	之外	，	再	无	第二	件	事	能	打动	他	心	，	当下	以退为进	，	说道	：	“	即	然	如此	，	咱们	即刻	便	走	，	任由你	妈妈	斩	了	阿朱	、	阿碧	的	一	只	手	。	日后	你	表哥	问	起	，	你	只	推	不知	便了	，	我	也	决计	不	泄漏	此事	。	”

王	语	嫣	急	道	：	“	那	怎么	可以	？	这	不	是	对	表哥	说谎	了	么	？	”	心中	大	是	踌躇	，	说道	：	“	唉	！	朱碧	二	女	是	他	的	心腹	，	从	小便	服侍	他	的	，	要	是	有	甚	好歹	，	他	慕容	家	和	我	王家	的	怨	可	结	得	更	加深	了	。	”	左足	一	顿	，	道	：	“	你	跟	我	来	。	”

段	誉	听	后	“	你	跟	我	来	’	这	四	字	，	当	真是	喜从天降	，	一生	之中	，	从未	听	见过	有	四	个	字	是	这般	好听	的	，	见	她	向	西北方	行	去	，	便	跟随	在	后	。

片刻	之间	，	王语嫣	已	来到	一间大石	屋外	，	说道	：	“	严	妈妈	，	你	出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只	听得	石屋	中	桀桀	怪	笑	，	一个	干枯	的	声音	说道	：	“	好姑娘	，	你	来	瞧	严	妈妈	做	花	肥	么	？	”

段	誉	首次	听到	幽	草	与	小	茗	她们	说	起	，	什么	阿朱	、	阿碧已	给	送	到	了	“	花	肥	房	”	中	，	当时	并	没	注意	，	此刻	听到	这	阴气	森森	的	声音	说道	“	花	肥	房	”	三	字	，	心中	蓦地	里一凛	：	“	什么	‘	花	肥	房	’	？	是	种	花	的	肥料	么	”	啊哟	，	是	了	，	王夫人	残忍	无比	，	将	人	活生生	的	宰	了	，	当作	茶花	的	肥料	。	要是	我们	已	来迟	了	一	步	，	朱碧	二	女	的	右手	已	给	斩	下来	做	了	肥料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心中	怦怦	乱跳	，	脸上	登时	全无	血色	。

王	语	嫣	道	：	“	严	妈妈	，	我	妈	有事	跟	你	说	，	请	你	过去	。	”	石	屋里	那	女子	道	：	“	我	正	忙着	。	夫人有	什么	要紧	事	，	要小姐	亲自	来说	？	”	王语	嫣	道	：	“	我	妈	说	……	嗯	，	她们	来	了	没有	？	”

她	一面	说	，	一面	走进	石屋	。	只	见	她	阿朱	和	阿碧	二	人	被	绑	在	两	根	铁	柱子	上	，	口中	塞	了	什么	东西	，	眼	泪汪汪	的	，	却说	不	出	话	来	，	段誉	探头	一	看	，	见	朱碧	二	女	尚自	无恙	，	先	放	了	一半	心	，	再	看	两旁	时	，	稍稍	平静	的	心	又	大跳	特	跳起	来	。	只见	一个	弓	腰	曲	背	的	老婆子	手中	拿着	一	柄	雪亮	的	长	刀	，	身旁	一	锅	沸水	，	煮得	直	冒水气	。

王	语	嫣	道	：	“	严	妈妈	，	妈	说	叫	你	先	放	了	她们	，	妈	有	一	件	要紧	事	，	要	向	她们	问	个	清楚	。	”

严	妈妈	转	过	头	来	，	段誉	眼见	她	容貌	丑陋	，	目光	中	尽量	煞气	，	两	根尖	尖	的	犬齿	露	了	出来	，	便	似	要	咬人	一口	，	登	觉	说	不	出	的	恶心	难受	，	只	见	她	点头	道	：	“	好	，	问	明白	之后	，	再送	回来	砍	手	。	”	喃喃	自言自语	：	“	严	妈妈	最	不	爱	看	的	就	是	美貌	姑娘	。	这	两	个	小妞儿	须得	砍断	一	只	手	，	那才	好	看	。	我	跟	夫人	说	说	，	该	得	两只手	都	斩	了	才是	，	近来	花	肥	不大	够	。	”	段誉	大怒	，	心想	这	老婆子	作恶多端	，	不知	已	杀	了	多少	人	，	只	恨自己	手无缚鸡之力	，	否则	须当结	结实	实	打	她	几	个	嘴巴	，	打掉	她	两三	枚	牙齿	，	这	才去放	朱碧	二	女	。

严	妈妈	年纪	虽	老	，	耳朵	仍	灵	，	段誉	在	门外	呼吸	粗重	，	登时	便	给	她	听见	了	，	问道	：	“	谁	在	外边	？	”	伸	头	出来一	张	，	见到	段誉	，	恶狠狠	的	问道	：	“	你	是	谁	？	”	段誉	笑道	：	“	我	是	夫人	命	我	种	茶花	的	花儿	匠	，	请问	严	妈妈	，	有	新鲜	上	好	的	花	肥	没有	？	”	严	妈妈	道	：	“	你	等	一会	，	过	不	多时就有	了	。	”	转	过	头	来向	王	语	嫣	道	：	“	小姐	，	表	少爷	很	喜欢	这	两	个	丫头	吧	？	”

王	语	嫣	道	：	“	是	啊	，	你	还是	别	伤	了	她们	的	好	。	”	严	妈妈	点头	道	：	“	小姐	，	夫人	吩咐	，	割	了	两	个	小丫头	的	右手	，	赶出	庄去	，	再	对	她们	说	：	“	以后	只要	再	给	我	见到	，	立刻	砍	了	脑袋	！	’	是不是	？	”	王语	嫣	道	：	“	是	啊	。	”	她	这	两	字	一	出口	，	立时	知道	不对	，	急忙	伸手	按住	了	嘴唇	。	段誉	暗暗	叫苦	：	“	唉	，	这	小姐	，	连	撒	个	谎	也	不	会	。	”

幸好	严	妈妈	似乎	年老	胡涂	，	对	这个	大	破绽	全	没	留神	，	说道	：	“	小姐	，	麻绳	绑	得	很紧	，	你	来	帮	我	解	一	解	。	”

王	语	嫣	道	：	“	好吧	！	”	走到	阿朱	身旁	，	去	解缚住	她	手腕	的	麻绳	，	蓦然	间	喀喇	一	声响	，	铁柱	中	伸出	一	根	孤	形	钢条	，	套住	了	她	的	纤腰	，	王语嫣	“	啊	”	的	一声	，	惊呼	了	出来	。	那	钢条	套住	在	她	腰间	，	尚有数	寸	空隙	，	但	要	脱出	，	却	是	万万	不能	。

段	誉	一	惊	，	忙	抢	进屋	来	，	喝道	：	“	你	干什么	？	快	放	了	小姐	。	”

严	妈妈	叽	叽叽	的	连声	怪	笑	，	说道	：	“	夫人	即	说	再见	到	两	个	小丫头	，	立时	便	砍	了	脑袋	，	怎会	叫	她们	去	问话	？	夫人	有	多少	丫头	，	何必	要小姐	亲	来	？	这	中间	古怪	甚多	。	小姐	，	你	在	这儿	待	一会	，	让	我	去	亲自	问	过	夫人	再说	。	”

王	语	嫣	怒道	：	“	你	没	上	没	下	的	干什么	？	快	放开	我	！	”	严	妈妈	道	：	“	小姐	，	我	对	夫人	忠心耿耿	，	不	敢做	半	点	错事	。	慕容	家	的	姑	太太	实在	对	夫人	不	起	，	说	了	许多	坏话	，	诽谤	夫人	的	清白	名声	，	别	说	夫人	生气	，	我们	做	下人	的	也	是	恨之入骨	。	哪	一	日	只要	夫人	一点	头	，	我们	立时	便	去	掘	了	姑	太太	的	坟	，	将	她	尸骨	拿到	花	肥	房来	，	一般	的	做	了	花	肥	。	小姐	，	我	跟	你	说	，	姓	慕容	的	没	一个	好人	，	这	两	个	小丫头	，	夫人	是	定然	不会	相饶	的	。	但	小姐	即	这么	吩咐	，	待	我	去	问	过	夫人	再说	，	倘然	确	是	如此	，	老婆子	再	向小姐	磕头	陪	不	是	，	你	用	家法	板子	打	老婆子	背脊	好	了	。	”	王语嫣	大	急	，	道	：	“	喂	，	喂	，	你	别去	问	夫人	，	我	妈	要	生气	的	。	”

严	妈妈	更	无	怀疑	，	小姐	定	是	背	了	母亲	弄鬼	，	为了	回护	表哥	的	使	婢	，	假	传	号令	。	她	要	乘机	领	功	，	说道	：	“	很好	，	很好	！	小姐	稍	待	片刻	，	老婆子	一会儿	便	来	。	”	王语	嫣	叫	道	：	“	你	别去	，	先	放开	我	再说	。	”	严	妈妈	那来理	她	，	快步	便	走出	屋	去	。

段	誉	见	事情	紧急	，	张开	双手	，	拦住	她	去路	，	笑道	：	“	你	放	了	小姐	，	再	去	请问	夫人	，	岂不	是	好	？	你	是	下人	，	得罪	了	小姐	，	终究	不妙	。	”

严	妈妈	眯着	一	双	小眼	，	侧	过	了	头	，	说道	：	“	你	这	小子	很	有	点	不妥	。	”	一翻	手	便	抓住	了	段誉	的	手腕	，	将	他	拖	到	铁柱	边	，	扳	动机	柱	，	喀	的	一声	，	铁柱	中	伸出	钢	环	，	也	圈	住	了	他	腰	。	段誉	大	急	，	伸	右手	牢牢	抓住	她	左手	手腕	，	死	也	不	放	。

严	妈妈	一	给	他	抓住	，	立	觉	体	中	内力	源源不断	外泄	，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怒喝	：	“	放开手	！	”	她	一	出	声	呼	喝	，	内力	外泄	更	加快	了	，	猛力	挣扎	，	脱	不	开	段	誉	的	掌握	，	心	下	大	骇	，	叫	道	：	“	臭	小子	……	你	干	什么	，	快	放开	我	。	”

段	誉	和	她	丑陋	的	脸孔	相对	，	其间	相距	不	过	数	寸	。	他	背心	给	铁柱	顶住	了	，	脑袋	无法	后	仰	，	眼见	她	既	黄且	脏	的	利	齿	似乎	便	要	来咬	自己	咽喉	。	又是	害怕	，	又	想	作	呕	，	但	知	此刻	千钧一发	，	要是	放	脱	了	她	，	王语	嫣	固	受	重责	，	自己	与	朱碧	二	女	更	将	性命	不保	，	只	有	闭上	眼睛	不	去	瞧	她	。

严	妈妈	道	：	“	你	……	你	放	不	放	我	？	”	语声	已	有气无力	。	段誉	最初	吸取	无量	剑	七	弟子	的	内力	需	时	甚	久	，	其	后	更	得了	不少	高手	的	部份	内力	，	他	内力	越	强	，	北	冥	神功	的	吸力	也	就	越大	，	这时	再	吸	严	妈妈	的	内力	，	那只	片刻	之	功	。	严	妈妈	虽然	凶悍	，	内力	却	颇	有限	，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已然	神情	委顿	，	只	上气不接下气	的	道	：	“	放	……	开	我	，	放	……	放	……	放手	……	”

段	誉	道	：	“	你	开机	括	先	放	我	啊	。	”	严	妈妈	道	：	“	是	，	是	！	”	蹲下	身	来	，	伸出	右手	去	拨动	藏	在	桌子	底下	的	机括	，	喀	的	一	响	，	圈	在	段誉	腰间	的	钢	环	缩	了	回去	。	段誉	指	着	王语嫣	和	朱碧	二	女	，	命	她	立即	放	人	。

严	妈妈	伸	指	去	扳	扣住	王语嫣	的	机括	，	扳	了	一阵	，	竟	纹丝不动	。	段誉	怒道	：	“	你	还	不快	放	了	小姐	？	”	严	妈妈	愁眉苦脸	的	道	：	“	我	……	半分	力气	也	没有	了	。	”

段	誉	伸手	到	桌子	底下	，	摸	到	了	机	钮用力	一	扳	，	喀	的	一声	，	圈	在	王语嫣	腰间	的	钢	环	缓缓	缩进	铁柱	之中	。	段誉	大喜	，	但	右手	兀自	不	敢	就此	松开	严	妈妈	的	手腕	，	拾起	地下	长	刀	，	挑	断	了	缚	在	阿碧	手上	的	麻绳	。

阿碧按	过	刀来	，	割开	阿朱	手上	的	束缚	。	两人	取出	口中	的	麻	核桃	，	又惊又喜	，	半	响	说	不	出	话	来	。

王	语	嫣	向	段誉	瞪	了	几	眼	，	脸上	神色	又是	诧异	，	又	有	些	鄙夷	，	说道	：	“	你	怎么会	使	‘	化	功	大法	’	？	这	等	污秽	的	功夫	，	学来	干什么	？	”

段	誉	摇头	道	：	“	我	这	不	是	‘	化	功	大法	。	’	”	心想	如	从头	述说	，	一则	说来话长	，	二则	她	未必	入	信	，	不如	随口	捏造	个	名称	，	便道	：	“	这	是	我	大理	段氏	家	传	的	‘	六	阳	融雪	功	’	，	是	从	一	阳	指	和	六脉	神剑	中	变化	出来	的	，	和	化	功	大法	一	正	一	邪	，	一	善	一	恶	，	全然	的	不可	同日而语	。	”

王	语	嫣	登时	便	信	了	，	嫣然一笑	，	说道	：	“	对不起	，	那是我	孤陋寡闻	。	大理	段氏	的	一	阳	指	和	六脉	神剑	我	是	久仰	的	了	，	‘	六	阳	融雪	功	’	却	是	今日	第一	次	听到	。	日后	还要	请教	。	”

段	誉	听得	美人	肯	向	自己	求教	，	自	是	求之不得	，	忙道	：	“	小姐	但	有所	询	，	自	当	和盘托出	，	不	敢于	有	半	点	藏	私	。	”

阿朱	和	阿碧	万万	料	不	到	段誉	会	在	这	紧急	关头	赶到	相救	，	而	见	他	和	王小姐	谈	得	这般	投机	，	更	是	大	感	诧异	。	阿朱道	：	“	姑娘	，	段公子	，	多	谢	你们	两	位	相救	。	我们	须得	带	了	这	严	妈妈	去	，	免得	她	泄漏	机密	。	”

严	妈妈	大	急	，	心想	给	这	小丫头	带	了	去	，	十九	性命	难保	，	叫	道	：	“	小姐	，	小姐	，	慕容	家	的	姑	太太	说	夫人	偷	汉子	，	说	你	……	”	阿朱	左手	捏住	她	面颊	，	右手	便	将	自己	嘴里	吐	出来	的	麻	核桃	塞入	她	口中	。

段	誉	笑道	：	“	妙	啊	，	这	是	慕容	门风	，	叫作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跟	你们	一起	去	，	去	瞧瞧	他	……	”	说	着	满脸	红晕	，	低声	道	：	“	瞧瞧	他	……	他	怎样	了	。	”	她	一直	犹豫	难	决	，	刚才	一	场	变故	却	帮	她	下	了	决心	。

阿朱	喜	道	：	“	姑娘	肯	去	援手	，	当真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那么	这	严妈	即	也	不	用	带走	啦	。	”	二	女	拉过	严	妈妈	，	推	到	铁柱	之	旁	，	扳	动机	括	，	用	钢	环	圈	住	了	她	。	四	人	轻轻	带	上	了	石屋	的	石门	，	快步	走向	湖边	。

幸好	一路	上	没	撞到	庄上	婢	仆	，	四	人	上	了	朱碧	二	女	划	来	的	小船	，	扳	浆	向	湖	中	划去	。	阿朱	、	阿碧	、	段誉	三	人	一齐	扳	浆	，	直到	再也	望	不	见	曼陀	山庄	花树	的	丝毫	影子	，	四人	这	才	放心	。	但	怕	王夫人	驶	了	快船	追来	，	仍	是	手	不	停	划	。

划	了	半天	，	眼见	天色	向	晚	，	湖	上	烟雾	渐浓	，	阿朱道	：	“	姑娘	，	这儿	离	婢	子	的	下处	较	近	，	今晚	委	出	你	暂住	一	宵	，	再	商量	怎	生	去	寻	公子	，	好	不好	？	”	王语	嫣	道	：	“	嗯	，	就	是	这样	。	”	她	离	曼陀	山庄	越远	，	越是	沉默	。

段	誉	见	湖	上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拂	动	的	衫	子	，	黄昏	时分	，	微	有	寒意	，	心头	忽然	感到	一阵	凄凉	之意	，	初	出来	时	的	欢乐	心情	渐渐	淡	了	。

又	划	良久	，	望	出来	各人	的	眼	鼻	都	已	朦朦	胧胧	，	只见	东首	天边	有	灯火	闪烁	。	阿碧道	：	“	那边	有	灯火	处	，	就	是	阿朱	姊姊	的	听	香	水榭	。	”	小船	向着	灯火	直	划	。	段誉	忽	想	：	“	此生	此	世	，	只怕	再	无	今晚	之	情	，	如此	湖	上	泛舟	，	若	能	永远	到	不	了	灯火	处	，	岂不	是	好	？	”	突然间	眼	前一亮	，	一	颗	大	流星	从	天边	划过	，	拖	了	一	条	长长的	尾巴	。

王	语	嫣	低声	说	了	句	，	段誉	却	没听	得	清楚	。	黑暗	之中	，	只	听	她	幽幽	叹	了	口	气	。	阿碧柔	声道	：	“	姑娘	放心	，	公子	这	一生	逢凶化吉	，	从来	没	遇到	过	什么	危难	。	”	王语	嫣	道	：	“	少林寺	享	名数	百年	，	毕竟	非同小可	。	但愿	寺	中	高僧	明白	道理	，	肯	听	表哥	分	说	，	我	就	只怕	……	就	只怕	表哥	脾气大	，	跟	少林寺	的	和尚	们	言语	冲突	起来	，	唉	……	”	她	顿	了	一	顿	，	轻轻	的	道	：	“	每逢	天上	飞过	流星	，	我	这	愿	总是	许	不	成	。	”

江南	自	来	相传	，	当	流星	横过	天空	之	时	，	如	有人	能	在	流星	消失	前	说	一个	愿望	，	则	不论	如何	为难	之	事	，	都能	如意	称心	。	但	流星	总	是	一闪	即	没	，	许愿者	没	说	得	几个字	，	流星	便	已	不	见	。	千	百年	来	，	江南	的	小	儿女	不知	因此	而	怀	了	多少	梦想	Www	.	Qb	5200.	Com	，	遭	了	多少	失望	。	王语嫣	虽	于武学	所	知	极	多	，	那	儿女	情怀	，	和	寻常	的	农家	女孩	、	湖	上	姑娘	也	没什么	分别	。

段	誉	听	了	这	句话	，	心中	又是	一阵	难	过	。	明知	她	所	许	的	愿望	必	和	慕容	公子	有关	，	定时	祈求	他	平安	无恙	，	万事	顺遂	。	蓦地	想起	：	“	在	这世界	上	，	可	也	有	哪	一个	少女	，	会	如	王姑娘	这般	在	暗暗	为	我	许愿	么	？	婉	妹	从前	爱	我	甚深	，	但	她	既	知	我	是	她	的	兄长	之后	，	自	当	另有	一番	心情	。	这些	日子	中	不知	她	到	了	何处	？	是否	愚	上	了	如意	郎君	？	钟灵呢	？	她	知	不知	我	是	她	的	亲	哥哥	？	就算	不知	，	她	偶尔	想	到	我	之	时	，	也	不过	心中	一动	，	片刻	间	便	抛开	了	，	决不	致	如	王姑娘	这般	，	对	她	意中人	如此	铭心刻骨	的	思念	。	”

正文	 	第	十三	章	 	水榭	听	香	 	指点	群豪	戏

小船	越	划	越	近	，	阿朱	忽然	低声	道	：	“	阿碧	，	你	瞧	，	这	样子	有	点儿	不对	。	”	阿碧	点头	道	：	“	嗯	，	怎么	点	了	这	许多	灯	？	”	轻	笑	了	两声	，	说道	：	“	阿朱阿	姊	，	你家	里	在	闹元宵	吗	？	这般	灯	烛	辉煌	的	，	说不定	他们	是	在	给	你	做生日	。	”	阿朱	默不作声	，	只是	凝望	湖	中的	点点	灯火	。

段	誉	远远	望	去	，	见	一个	小	洲	上	八九	间	房屋	，	其中	两	座	是	楼房	，	每间	房子	窗	中	都	有	灯火	映	出来	，	他	心	道	：	“	阿朱所	住	之	处	叫做	‘	听	香	水榭	’	，	想来	和	阿碧	的	‘	琴	韵	小筑	’	差不多	。	听	香	水榭	中	处处	红烛	高烧	，	想	是	因为	阿朱	姊姊	爱玩	热闹	。	”

小船	离	听	香	水榭	约莫	里	许时	，	阿朱	停住	了	桨	，	说道	：	“	王姑娘	，	我	家里	来	了	敌人	。	”	王语嫣	吃	了	一	惊	，	道	：	“	什么	？	来	了	敌人	？	你	怎	知道	？	是	谁	？	”	阿朱道	：	“	是	什么	敌人	，	那	可不	知	。	不过	你	闻	啊	，	这般	酒气	薰	天	的	，	定是	许多	恶	客	乱	搅	出来	的	。	”	王语嫣	和	阿碧	用力	嗅	了	几	下	，	都	嗅	不	出	什么	。	段誉	辨	得出	的	只是	少女	体香	，	别的	也	就	与	常人	无异	。

阿朱	的	鼻子	却	特别	灵敏	，	说道	：	“	糟	啦	，	糟	啦	！	他们	打	翻	了	我	的	茉莉花	露	、	玫瑰花	露	，	啊哟	不好	，	我	的	寒梅花	露	也	给	他们	糟蹋	了	……	”	说	到	后来	，	几乎	要哭	出	声	来	。

段誉大	是	奇怪	，	问道	：	“	你	眼睛	这么	好	，	瞧见	了	么	？	”	阿朱	哽咽	道	：	“	不	是	的	。	我	闻	得到	。	我	花	了	很多	心思	，	才	浸	成	了	这些	花露	，	这些	恶	客	定是当	酒	来	喝	了	！	”	阿碧道	：	“	阿朱	姊姊	，	怎么	办	？	咱们	避开	呢	，	还是	上去	动手	？	”	阿朱道	：	“	不知	敌	*	是不是	很	厉害	……	”	段誉	道	：	“	不错	，	倘若	厉害	呢	，	那	就	避	之	则	吉	。	如	是	一些	平庸	之	辈	，	还	是	去	教训	教训	他们	的	好	，	免得	阿朱	姊姊	的	珍物	再	受	损坏	。	”	阿朱	心中	正	没	好气	，	听	他	这	几	句话	说	了	等于	没	说	，	便道	：	“	避	强欺	弱	，	这种	事	谁	不	会	做	？	你	怎知	敌人	很	厉害	呢	，	还是	平庸	之	辈	？	”	段誉	张口结舌	，	说	不	出	话	来	。

阿朱道	：	“	咱们	这	就	过去	瞧	个	明白	，	不过	大伙儿	得	先	换	套	衣衫	，	扮成	了	渔翁	、	渔婆	儿	一般	。	”	她	手指	东首	，	说道	：	“	那边	所	住	的	打渔	人家	，	都	认得	我	的	，	咱们	借	衣裳	去	。	”	段誉	拍手	笑道	：	“	妙极	，	妙极	！	”	阿朱	木桨	一	扳	，	便	向东	边	划去	，	想到	乔装	改扮	，	便	即	精神	大	振	，	于家中	来	了	敌人	之	事	也	不再	如何	着	恼	了	。

阿朱	先	和	王语嫣	、	阿碧到	渔家	借	过	衣衫	换	了	。	她	自己	扮成	个	老	渔婆	，	王语嫣	和	阿碧则	扮成	了	中年	渔婆	，	然后	再	唤	段	誉	过去	，	将	他	装	成	个	四十	来岁	的	渔人	。	阿朱	的	易容之	术	当真	巧妙	无比	，	拿	些	面粉	泥巴	，	在	四	人	脸上	这里	涂	一块	，	那边	粘	一点	，	霎时	之间	，	各人	的	年纪	、	容貌	全都	大	异	了	。	她	又	借	了	渔舟	、	渔网	、	钓	杆	、	活鱼	等等	，	划	了	渔舟	向	听	香	水榭	驶去	。

段	誉	、	王语嫣	等	相貌	虽然	变	了	，	声音	举止	却	处处	露出	破绽	，	阿朱那	乔装	的	本事	，	他们	连一成	都	学	不	上	。	王语嫣	笑道	：	“	阿朱	，	什么事	都	由	你	出头	应付	，	我们	只好	装	哑巴	。	”	阿朱	笑道	：	“	是	了	，	包你	不	拆穿	便	是	。	”

渔舟	缓缓	驶	到	水榭	背	后	。	段誉	只见	前后	左右	处处	都	是	杨柳	，	但	阵阵	粗暴	的	轰	叫声	不断	从屋	中	传	出来	。	这	等	叫嚷	吆喝	，	和	周遭	精巧	幽雅	的	屋宇	花木实	是	大大	不	称	。

阿朱	叹	了	一口气	，	十分	不快	。	阿碧	在	她	耳边	道	：	“	阿朱阿	姊	，	赶走	了	敌人	之后	，	我	来	帮	你	收	作	。	”	阿朱	捏	了	捏	她	的	手	示	谢	。

她	带着	段誉	等	三	人	从	屋后	走到	厨房	，	见	厨师	老顾	忙得	满头大汗	，	正	不停	口	的	向	镬	中	吐	唾沫	，	跟	着	双手	连	搓	，	将	污泥	不住	搓	到	镬	中	。	阿朱	又	好	气	、	又	好	笑	，	叫	道	：	“	老顾	，	你	在	干什么	？	”	老顾	吓	了	一	跳	，	惊	道	：	“	你	……	你	……	”	阿朱	笑道	：	“	我	是	阿朱	姑娘	。	”	老	顾大喜	，	道	：	“	阿朱	姑娘	，	来	了	好多	坏人	，	逼着	我	烧菜	做饭	，	你	瞧	！	”	一面	说	，	一面	擤	了	些	鼻涕	抛	在	菜	中	，	吃吃	的	笑	了	起来	。	阿朱	皱眉	道	：	“	你	烧	这般	脏	的	菜	。	”	老顾	忙道	：	“	姑娘	吃	的	菜	，	我	做	的	时候一	双手	洗	得	干干净净	。	坏人	吃	的	，	那是有	多	脏	，	便	弄	多	脏	。	”	阿朱道	：	“	下次	我	见到	你	做	的	菜	，	想	起来	便	恶心	。	”	老	顾道	：	“	不同	，	不同	，	完全	不同	。	”	阿朱	虽	是	慕容	公子	的	使	婢	，	但	在	听	香	水榭	却	是	主人	，	另有	婢女	、	厨子	、	船夫	、	花匠	等	服侍	。

阿朱	问道	：	“	有	多少	敌人	？	”	老	顾道	：	“	先	来	的	一	伙	有	十八九	个	，	后来	的	一	伙	有	二十	多	个	。	”	阿朱道	：	“	有	两	伙	么	？	是	些	什么	人	？	什么	打扮	？	听	口音	是	哪里	人	？	”	老顾	骂	道	：	“	操	他	伊	啦	娘	……	”	骂	人	的	言语	一	出口	，	急忙	伸手	按住	嘴巴	，	甚	是	惶恐	，	道	：	“	阿朱	姑娘	，	老顾	真	该	死	。	我	……	我	气得	胡涂	了	，	这	两	起	坏人	，	一	批	是	北方	蛮	子	，	瞧	来都	是	强盗	。	另	一	批	是	四川	人	，	个个	都	穿	白袍	，	也	不知	是	啥	路道	。	”	阿朱道	：	“	他们	来	找谁	？	有	没	伤	人	？	”	老	顾道	：	“	第一	批	强盗	来	找	老爷	，	第二	批	怪人	来	找	公子	爷	。	我们	说	老爷	故世	了	，	公子	爷	不	在	，	他们	不信	，	前前后后	的	大	搜	了	一阵	。	庄上	的	丫头	都	避开	了	，	就	是	我	气	不过	，	操	……	”	本来	又	要	骂	人	，	一	句	粗话	到	得	口	边	，	总算	及时	缩回	。	阿朱	等	见	他	左眼	乌黑	，	半边	脸颊	高高	肿起	，	想	是	吃	下	几	下	狠	的	，	无怪	他	要	在	菜肴	中	吐	唾沫	、	擤	鼻涕	，	聊以	泄愤	。

阿朱	沉吟	道	：	“	咱们	得	亲自	去	瞧瞧	，	老顾	也	说	不	明白	。	”	带着	段誉	、	王语嫣	、	朱碧	三	人	从	厨房	侧门	出去	，	经过	了	一	片茉莉	花坛	，	穿	过	两	扇	月	洞门	，	来到	花厅	之外	。	离	花厅	后	的	门窗	尚有数	丈	，	已	听得	厅	中	一阵	阵	喧哗	之	声	。

阿朱	悄悄	走近	，	伸	指甲	挑	破	窗纸	，	凑	眼	向里	张望	。	但	见	大厅	上	灯	烛	辉煌	，	可是	只	照亮	了	东边	的	一面	，	十八九	个	粗豪	大汉	正	在	放	怀	畅饮	，	桌上	杯盘狼藉	，	地下	椅子	东倒西歪	，	有	几	人	索性	坐	在	桌上	，	有的	手中	抓	着	鸡腿	、	猪蹄	大	嚼	。	有的	挥舞	长	刀	，	将	盘	中	一块	块	牛肉	用	刀尖	挑起	了	往	口里	送	。

阿朱	再	往	西	首	望去	，	初时	也	不	在	意	，	但	多	瞧	得	片刻	，	不由得	心中	发毛	，	背上	暗	生	凉意	，	但	见	二十	余人都	身	穿	白袍	，	肃然	而	坐	，	桌上	只	点	了	一	根	蜡烛	，	烛光	所	及	不过	数	尺	方圆	，	照见	近处	那	六七	人	个个	脸上	一	片	木然	，	既	无	喜	容	，	亦	无	怒色	，	当真	有	若	僵尸	，	这些	人	始终	不	言	不	动	的	坐着	，	若	不	是	有	几	人	眼珠	偶尔	转动	，	真还道	个个	都	是	死	人	。

阿碧	凑近	身	去	，	握住	阿朱	的	手	，	只	觉	她	手掌	冷冰冰	地	，	更	微微	发颤	，	当下	也	挑	破	窗纸	向	里	张望	，	她	眼光	正好	和	一个	蜡黄	脸皮	之	人	双目	相对	，	那人	半死不活	的	向	她	瞪	了	一眼	，	阿碧	吃	了	一	惊	，	不禁	“	啊	”	的	一	声	低	呼	。

砰砰	两声	，	长	窗	震	破	，	四	个	人	同时	跃	出	，	两	个	是	北方	大汉	，	两	个	是	川	中	怪客	，	齐声	喝问	：	“	是	谁	？	”

阿朱道	：	“	我们	捉	了	几	尾	鲜鱼	，	来问	老	顾要	勿	要	。	今朝	的	虾	儿	也	是	鲜	龙	活	跳	的	。	”	她	说	的	是	苏州	土	白	，	四	条	大汉	原本	不懂	，	但	见	四	人	都	作	渔人	打扮	，	手中	提	着	的	鱼虾	不住	跳动	，	不懂	也	就	懂	了	。	一	条	大汉	从	阿朱	手里	将	鱼儿	抢	过去	。	大声	叫	道	：	“	厨子	，	厨子	，	拿	去	做	醒酒汤	喝	。	”	另	一个	大汉	去	接	段誉	手中	的	鲜鱼	。

那	两	个	四川	人	见	是	卖鱼	的	，	不再	理会	，	转身	便	回入厅	中	。	阿碧当	他	二	人	经过	身旁	时	，	闻	到	一阵	浓烈	的	男	人体	臭	，	忍不住	伸手	掩住	鼻子	。	一个	四川	客	一瞥	之间	见到	她	衣袖	褪	下	，	露出	小	臂	肤	白	胜	雪	，	嫩	滑	如	脂	，	疑心	大	起	：	一个	中年	鱼	婆	，	肌肤	怎会	如此	白嫩	？	”	反手	一把抓	住	阿碧	，	问道	：	“	格	老子	的	，	你	几	岁	？	”	阿碧	吃	了	一	惊	，	反手	甩脱	他	手掌	：	“	说道	：	“	你	做	啥	介	？	动手动脚	的	？	”	她	说话	声音	娇柔	清脆	，	这	一	甩	又	出	手	娇捷	，	那四川	客	只	觉	手臂	酸麻	，	一个	踉	跪	，	向外跃	了	几步	。

这么	一来	，	底细	登时	揭穿	，	厅	外	的	四	人	同声	喝问	，	厅	中	又	涌出	十	余人来	，	将	段誉	等	团团	围住	。	一	条	大汉	伸手	去	扯	段誉	的	胡子	，	假	须应手	而	落	。	另	一个	汉子	要	抓	阿碧	，	被	阿碧	斜	身	反推	，	跃	倒	在	地	。

众	汉子	更	在	声	吵嚷	起来	：	“	是	奸细	，	是	奸细	！	”	“	乔装	假扮	的	贼	子	！	”	“	快	吊起	来	拷打	！	”	拥着	四	人走进厅内	，	向东首	中	坐	的	老者	禀报	道	：	“	姚	寨主	，	拿	到	了	乔装	的	奸细	。	”

那	老者	身材	魁梧	雄伟	，	一	部	花白	胡子	长	至	胸口	，	喝道	：	“	哪里	来	的	奸细	？	装得	鬼鬼	崇崇	的	，	想	干什么	坏事	？	”

王	语	嫣	道	：	“	扮作	老太婆	，	一点	也	不好	玩	，	阿朱	，	我	不	装	啦	。	”	说	着	伸手	在	脸上	擦	了	几	下	，	泥巴	和	面粉	堆成	的	满脸	皱纹	登时	纷纷	跌落	，	众	汉子	见到	一个	中年	渔婆	突然	变成	了	一个	美丽	绝伦	的	少女	，	无不	目瞪口呆	，	霎时间	大厅	中	鸦雀无声	，	坐	在	西首一	众四川	客	的	目光	也	都射	在	她	身上	。

王	语	嫣	道	：	“	你们	都将	乔装	去	了	吧	。	”	向阿碧	笑道	：	“	都是你	不好	，	泄漏	了	机关	。	”	阿朱	、	阿碧	、	段誉	三	人	当下	各处	除去	了	脸上	的	化装	。	众人	看看	王语嫣	，	又	看看	阿朱	、	阿碧	，	想不到	世间	竟	有	这般	粉	装	玉琢	似的	姑娘	。

隔	了	好	一阵	，	那	魁梧	老者	才	问	：	“	你们	是	谁	？	到	这里	来	干什么	？	”	阿朱	笑道	：	“	我	是	这里	主人	，	竟	要	旁人	问	我	到	这里	来	干	什么	，	岂不	奇怪	？	你们	是	谁	？	到	这里	来	干什么	？	”	那	老者	点头	道	：	“	嗯	，	你	是	这里	的	主人	，	那好	极了	。	你	是	慕容家	的	小姐	？	慕容	博	是	你	爹爹	吧	？	”	阿朱	微笑	道	：	“	我	只	是	个	丫头	，	怎	有福气	做	老爷	的	女儿	？	阁下	是	谁	？	到	此	何事	？	”	那	老者	听	她	自称	是	个	丫头	，	意	似	不信	，	沉吟	半	响	，	才道	：	“	你	去	请	主人	出来	，	我	方能	告知	来意	。	”	阿朱道	：	“	我们	老	主人	故世	了	，	少	主人	出门	去	了	，	阁下	有	何	贵干	，	就	跟	我	说	好啦	。	阁下	的	姓名	，	难道	不	能	示	知	么	？	”	那	老者	道	：	“	嗯	，	我	是	云州	秦家	寨	的	姚	寨主	，	姚伯当	便	是	。	”	阿朱道	：	“	久仰	，	久仰	。	”	姚伯当	笑道	：	“	你	一个	小	小姑娘	，	久仰	我	什么	？	”

王	语	嫣	道	：	“	云州	秦家	寨	，	最	出名	的	武功	是	五虎	断	门刀	，	当年	秦公望	前辈	自创	这	断	门刀	六十四	招	后	，	后人	忘了	五	招	，	听说	只	有	五十九	招	传	下来	。	姚	寨主	，	你	学会	的	是	几	招	？	”		姚伯当	大吃一惊	，	冲口	而	出	：	“	我	秦家	寨	五虎	断	门刀	原有	六十四	招	，	你	怎么	知道	？	”	王语	嫣	道	：	“	书	上	是	这般	写	的	，	那	多半	不错	吧	？	缺	了	的	五	招	是	‘	白虎	跳	涧	’	、	‘	一	啸	风生	’	、	‘	剪	扑	自如	’	、	‘	雄霸	群山	’	，	那	第	五	招	嘛	，	嗯	，	是	‘	伏象	胜狮	’	，	对	不对	？	”

姚伯当	摸	了	摸	胡须	，	本门	刀法	中	有	五	招	最	精	要	的	招数	失传	，	他	是	知道	的	，	但	这	五	招	是	什么	招数	，	本门	之中	却	谁	也	不	知	。	这时	听	她	侃侃而谈	，	又是	吃	惊	，	又是	起疑	，	对	她	这	句	问话	却	答	不	上来	。

西	首	白袍	客	中	一个	三十	余岁	的	汉子	阴阳怪气	的	道	：	“	秦家	寨	五虎	断	门刀少	了	那五招	，	姚	寨主	贵人	事	忙	，	已	记	不	起	啦	。	这位	姑娘	，	跟	慕容博	慕容	先生	如何	称呼	？	”	王语	嫣	道	：	“	慕容	老爷子	是	我	姑丈	。	阁下	尊姓	大名	？	”	那	汉子	冷笑	道	：	“	姑娘家	学	渊源	，	熟知	姚家	寨主	的	武功	家	数	。	在	下	的	来历	，	倒	要	请	姑娘	猜	上	一	猜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那你得	显	一下	身手	才	成	。	单凭	几	句	说话	，	我	可	猜	不	出来	。	”

那	汉子	点头	道	：	“	不错	。	”	左手	伸入	右手	衣袖	，	右手	伸入	左手	衣袖	，	便	似	冬日	笼	手	取暖	了	一般	，	随即	双手	伸出	，	手中	已	各	握	了	一	柄	奇	形	兵刃	，	左手	是	柄	六七	寸	长	的	铁	锥	，	锥	尖	却	曲	了	两	曲	，	右手	则	是	个	八角	小	锤	，	锤	柄	长	仅	及	尺	，	锤头	还	没	常人	的	拳头	大	，	两	件	兵器	小巧玲珑	，	倒像	是	孩童	的	玩具	，	用以	临	敌	，	看来	全	无用	处	。	东首	的	北方	大汉	见	了	这	两	件	古怪	兵器	，	当下	便	有	数	人	笑	出	声	来	。	一个	大汉	笑道	：	“	川	娃子	的	玩	竟	儿	，	也	拿	出来	丢人现眼	！	”	西首	众人	齐向	他	怒目而视	。

王	语	嫣	道	：	“	嗯	，	你	这	是	‘	雷公	轰	’	，	阁下	想必	长	于	轻功	和	暗器	了	。	书	上	说	‘	雷公	轰	’	是	四川	青城山	青城派	的	独门	兵刃	，	‘	青	’	字	九	打	，	‘	城	’	字	十八	破	，	奇诡	难测	。	阁下	多半	是	复姓	司马	？	”

那	汉子	一直	脸色	阴沉	，	听	了	她	这	几	句话	，	不禁	耸然	动容	，	和	他	身旁	三	名	副手	面面相觑	，	隔	了	半	响	，	才道	：	“	姑苏	慕容氏	于	武学	一道	渊博	无比	，	果真	名不虚传	。	在下	司马林	。	请问	姑娘	，	是否	‘	青	’	字	真	有	九	打	，	‘	城	’	字	真	有	十八	破	？	”

王	语	嫣	道	：	“	你	这	句话	问	得	甚	好	。	我	以为	‘	青	’	字	称作	十	打	较	妥	，	铁	菩提	和	铁	莲子	外形	虽	似	，	用法	大大	不同	，	可	不能	混为一谈	。	至于	‘	城	’	字	的	十八	破	，	那	‘	破甲	’	、	‘	破	盾	’	、	‘	破	牌	’	三	种	招数	无	甚	特异	之	处	，	似乎	故意	拿来	凑成	十八	之	灵敏	，	其实	可以	取消	或者	合并	，	称为	十五	破	或	十六	破	，	反而	更为	精	要	。	”

司马	林只	听得	目瞪口呆	，	他	的	武功	‘	青	’	字	只	学会	了	七	打	，	铁	莲子	和	铁	菩提	的	分别	，	全然	不知	；	至于	破甲	、	破	盾	、	破	牌	三	种	功夫	，	原是	他	毕生	最	得意	的	武学	，	向来	是	青城派	的	镇山	绝技	，	不	料	这	少女	却	说尽	可	取消	。	他	先是	一	惊	，	随即	大为	恼怒	，	心	道	：	“	我	的	武功	、	姓名	，	慕容家	自然	早就	知道	了	，	他们	想	折	辱	于	我	，	便	编	了	这样	一	套	鬼话	出来	，	命	一个	少女	来大言	炎炎	。	”	当下	也	不	发作	，	只	道	：	“	多谢	姑娘	指教	，	令	我	茅塞顿开	。	”	微	一	沉吟	间	，	向	他	左首	的	副手	道	：	“	诸	师弟	，	你	不妨	向	这位	姑娘	领教	领教	。	”

那	副手	诸保昆	是	个	满脸	麻皮	的	丑陋	汉子	，	似	比	司马林	还	大	了	几	岁	，	一身	白袍	之外	，	头	上	更	用	白布	包	缠	，	宛似	满身	丧服	，	于	朦胧	烛光	之下	更	显得	阴气	森森	。	他	站	起	身	来	，	双手	在	衣袖	中	一	拱	，	取出	的	也	是	一	把	短	锥	，	一	柄	小	锤	，	和	司马林	一模一样	的	一	套	“	雷公	轰	”	，	说道	：	“	请	姑娘	指点	。	”

旁	观众	人均	想	：	‘	你	的	兵刃	和	那司马林	全无	分别	，	这位	姑娘	既	识	得	司马林	的	，	难道	就	不	识	得	你	的	？	”	王语嫣	也	道	：	“	阁下	既	使	这	‘	雷公	轰	’	，	自然	也	是	青城	一派	了	。	”	司马	林道	：	“	我	这	诸	师弟	是	带	艺	从师	。	本来	是	哪	一门	哪	一派	，	却	要	考	较	考	较	姑娘	的	慧眼	。	”	心想	：	“	诸	师弟	原来	的	功夫	门派	，	连	我	也	不	大	了然	，	你	要	是	猜	得	出	，	那可奇	了	，	”	王语	嫣	心想	：	“	这	倒	确	是	个	难题	。	”

她	尚未	开	言	，	那边	秦家	寨	的	姚伯当	抢	着	说道	：	“	司马	掌门	，	你	要	人家	姑娘	识	出	你	师弟	的	本来面目	，	那有	什么	意思	？	这	岂不	是	没趣	之	极	么	？	”	司马林	愕然	道	：	“	什么	没趣	之	极	？	”	姚伯当	笑道	：	“	令	师弟	现	下	满脸	密	圈	，	雕琢	得	十分	精细	。	他	的	本来面目	嘛	，	自然	就	没	这么	考究	了	。	”	东首众	大汉	尽皆	轰	声	大笑	。

诸	保昆	生平	最恨	人	嘲笑	他	的	麻脸	，	听得	姚伯当	这般	公然	讥嘲	，	如何	忍耐	得	住	？	也	不理	姚伯当	是	北方	大豪	、	一寨	之	主	，	左手	钢锥	尖	对准	了	他	胸膛	，	右手	小锤	在	锥	尾	一	出	，	嗤	的	一	声	急	响	，	破空	声	有如	尖	啸	，	一	枚	暗器	向	姚伯当	胸口	疾	射	过去	。

秦家	寨	和	青城派	一	进	听	香	水榭	，	暗中	便	较	上	了	劲	，	双方	互	不	为	礼	，	你	眼睛	一	瞪	，	我	鼻孔	一	哼	，	倘若	王语嫣	等	不	来	，	一场	架	多半	已经	打	上	了	。	姚伯当	出口	伤	人	，	原是	意在	挑衅	，	但	万万	想不到	对	方说	干	就	干	，	这	暗器	竟	来得	如此	迅捷	，	危急	中	不及	拔	刀	挡	格	，	左手	抢过	身边	桌上	的	烛台	，	看准	了	暗器	一击	。	当	的	一	声响	，	暗器	向上	射	去	，	拍	的	一下	，	射入	梁中	，	原来	是	根	三	寸长	的	钢针	。	钢针	虽	短	，	力道	却	十分	强劲	，	姚伯当	左手	虎口一	麻	，	烛台	掉	在	地	下	，	呛	啷	啷	的	直	响	。

秦家	寨群	盗	纷纷	拔	刀	，	大声	叫嚷	：	“	暗器	伤	人	么	？	”	“	算是	哪	一门子	的	英雄好汉	？	”	不要脸	，	操你	***	雄	！	”	一个	大	胖子	更	满口	污言秽语	，	将	对方	的	祖宗	十八	代	都	骂	上	了	。	青城派	众人	却	始终	阴阳怪气	的	默不作声	，	对	秦家	寨群	盗	的	叫骂	宛	似	不	闻	不	见	。

姚伯当	适才	忙乱	中	去	抢	烛台	，	仓卒	之际	，	原是	没有	拿稳	，	但	以	数	十	年	的	功力	修为	，	竟	给	小小	一	枚	钢针	打落	了	手中	物	事	，	以	武	林中	的	规矩	而	论	，	已	是	输	了	一	招	，	心想	：	“	对方	的	武功	颇	有	点	邪门	，	听	那	小姑娘	说	，	青城派	有	什么	青字九	打	，	似乎	都	是	暗	青子	的	功夫	，	要是	不	小心	在	意	，	怕	要	吃	亏	。	”	当下	挥手	止住	属下	群	盗	叫	闹	，	笑道	：	“	诸兄弟	这一招	功夫	俊	得	很	，	可	也	阴毒	得	很	哪	！	那	叫	什么	名堂	？	”

诸	保昆	嘿嘿	冷笑	，	并	不	答话	。

秦家	寨	的	大	胖子	道	：	“	多	半	叫作	‘	不要脸	皮	，	暗箭伤人	！	’	”	另	一个	中年人	笑道	：	“	人家	本来	是	不要	脸皮	了	嘛	。	这一招	的	名称	很好	，	名副其实	，	有	学问	，	有	学问	！	”	言语	之中	，	又是	取笑	对方	的	麻脸	。

王	语	嫣	摇	了	摇头	，	柔	声道	：	“	姚	寨主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对	了	。	”	姚伯	当道	：	“	怎么	？	”	王语	嫣	道	：	“	任谁	都	难	保有	病痛	伤残	，	小时候	不	小心	摔	一	跤	，	说不定	便	跌	跛	了	腿	，	跟	人	交	手	，	说不定	便	丢	了	一手	一	目	。	武	林中	的	朋友们	身上	有	什么	拐	伤	，	那是	平常	之	极	的	事	，	是不是	？	”	姚伯当	只得	点	了	点头	。	王语嫣	又	道	：	“	这位	诸爷	幼时	患	了	恶疾	，	身上	有	些	疤痕	，	那有	什么	可笑	？	男子汉	大丈夫	，	第一	论	人品	心肠	，	第二	论	才干	事业	，	第	三	论文	学	武功	。	脸蛋儿	俊	不	俊	，	有	什么	相干	？	”

姚伯当	不由得	哑口无言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小	姑娘	的	言语	倒	也	有些	道理	。	这么	说来	，	是	老夫	取笑	诸兄弟	的	不	是	了	。	”

王	语	嫣然一笑	，	道	：	“	老爷子	坦然	自认	其	过	，	足见	光明磊落	。	”	转脸	向	诸保昆	摇	了	摇头	，	道	：	“	不行	的	，	那	没有	用	。	”	说	这	句话	时	，	脸上	神情	又	温柔	，	又	同情	，	便	似	是	一个	做	姊姊	的	，	看到	小兄弟	忙得	满头大汗	要	做	一件力所	不	胜	的	事	，	因此	出言	规劝	一般	，	语调	也	甚	是	亲切	。

诸	保昆	听	她	说	武林	中人	身上	有	何	损伤	乃是	家常便饭	，	又	说	男子汉	大丈夫	当	以	品格	功业	为先	，	心中	甚	是	舒畅	，	他	一生	始终	为	一	张	麻脸	而	郁郁不乐	，	从来	没听	人	开解	得	如此	诚恳	，	如此	有理	，	待	听	她	最后	说	“	不行	的	，	那	没有	用	”	，	便	问	：	“	姑娘	说什么	？	”	心想	：	“	她	说	我	这	‘	天王	补心	针	’	不行	么	？	没有	用	么	？	她	不知	我	这	锥	中	共有	一十二	枚	钢针	。	倘若	不停	手	的	击	锤	连发	，	早就	要	了	这	老家伙	的	性命	。	只是	在	司马林	之前	，	却	不能	泄漏	了	机关	。	”

只	听得	王语	嫣	道	：	“	你	这	‘	天王	补心	针	’	，	果然	是	一门	极	霸道	的	暗器	……	”	诸保昆	身子	一	震	，	“	哦	”	一声	。	司马林	和	另外	两	个	青城派	高手	不约而同	的	叫	了	出来	：	“	什么	？	”	诸保昆	脸色	已	变	，	说道	：	“	姑娘	错	了	，	这	不	是	天王	补心	针	。	这	是	我们	青城派	的	暗器	，	是	‘	青	”	字	第	四	打的	功夫	，	叫做	‘	青蜂	钉	’	”	。

王	语	嫣	微笑	道	：	“	‘	青蜂	钉	’	的	外形	倒	是	这样	的	。	你	发	这	天王	补心	针	，	所	用	的	器具	、	手法	，	确	和	青蜂	钉	完全	一样	，	但	暗器	的	本质	不	在	外形	和	发射	的	姿	式	，	而	在	暗器	的	劲力	和	去	势	。	大家	发	一	枚	钢	镖	，	少林	派	有	少林	派	的	手劲	，	昆仑	派	有	昆仑	派	的	手劲	，	那是	勉强	不	来	的	。	你	这	是	……	”

诸	保昆	眼光	中	陡然	杀气	大	盛	，	左手	的	钢锥	倏忽	举	到	胸前	，	只要	锤子	在	锥	尾	这么	一击	，	立时	便	有	钢针	射	向	王语嫣	。	旁观	众人	中	倒	有	一半	惊呼	出	声	，	适才	见	他	发	针	射击	姚伯当	，	去	势	之	快	，	劲	道	之	强	，	暗器	中	罕	有	其	匹	，	显然	那	钢锥	中空	，	里面	装有	强力	的	机	簧	，	否则	决非	人力	之	所	能	，	而	锥	尖	弯曲	，	更	使	人	决计	想不到	可	由	此	中	发射	暗器	，	谁知	锥	中	空管	却	是	笔直	的	。	亏得	姚伯当	眼明手快	，	这	才	逃过	了	一劫	，	倘若	他	再	向	王语嫣	射出	，	这样	一个	娇滴滴	的	美人	如何	闪避	得	过	？	但	诸保昆	见	她	如此	丽质	，	毕竟	下	不	了	杀手	，	又	想	到	她	适才	为	己	辨	解	，	心	存	感激	，	喝道	：	“	姑娘	，	你	别	多嘴	，	自取	其	祸	。	”

就	在	此时	，	一	人	斜	身	抢过	挡	在	王语嫣	之前	，	却	是	段誉	。

王	语	嫣	微道	：	“	段公子	，	多谢	你	啦	。	诸大爷	，	你	不	下手	杀	我	，	也	多谢	你	。	不过	你	就算	杀	了	我	，	也	没	用	的	。	青城	、	蓬莱	两	派	世代	为	仇	。	你	所	图谋	的	事	，	八十	余年	之前	，	贵派	第	七	代	掌门人	海风	子	道长	就	曾	试	过	了	。	他	的	才干	武功	，	只怕	都	不	在	你	之下	。	”

青城派	众人	听	了	这	几	句话	，	目光	都	转向	诸保昆	，	狠狠	瞪视	，	无不	起疑	：	“	难道	他	竟是	我们	死对头	蓬莱派	的	门下	，	到	本	派	卧底	来	的	？	怎	地	他	一口四川	口音	，	丝	豪	不	露	山东	乡谈	？	”

原来	山东	半岛	上	的	蓬莱派	雄	长	东海	，	和四川	青城派	虽	一个	在	东	，	一个	在	西	，	但	百	余	年	前	两	派	高手	结	下	了	怨	仇	，	从此	辗转	报复	，	仇杀	极	惨	。	两	派	各	有	绝艺	，	互相	克制	，	当年	双方	所以	结怨	生	仇	，	也	就	是	因	谈论	武功	而	起	。	经过	数十场	大	争斗	、	大	仇杀	，	到头来	蓬莱	固然	胜	不	了	青城	，	青城	也	胜	不	了	蓬莱	。	每	斗	到	惨烈	处	，	往往	是	双方	好手	两败俱伤	，	同归于尽	。

王	语	嫣	所	说	的	海风	子	乃是	蓬莱派	中的	杰出	人才	。	他	细细	参究	两	派	武功	的	优劣	长短	，	知道	凭着	自己	的	修为	，	要	在	这一代	中	盖	过	青城	，	那并	不	难	，	但	日后	自己	逝世	，	青城派	中出了聪明	才智	之	士	，	便	又	能	盖过	本	派	。	为	求	一劳永逸	，	于是派	了	自己	最	得意	的	弟子	，	混入	青城派	中	偷	学	武功	，	以	求	知己知彼	，	百战百胜	。	可是	那	弟子	武功	没	学全	，	便	给	青城派	发觉	，	即	行	处死	。	这么	一来	，	双方	仇怨	更深	，	而	防备	对方	偷	学本派	武功	的	戒心	，	更	是	大	增	。

这	数	十	年	中	，	青城派	规定	不	收	北方人	为	徒	，	只要	带	一点儿	北方	口音	，	别	说	他	是	山东人	，	便	是	河北	、	河南	、	山西	、	陕西	，	也	都	不	收	。	后来	规矩	更加	严	了	，	变成	非川人	不	收	。

“	青蜂	钉	”	是	青城派	的	独门	暗器	，	“	天王	补心	针	”	则	是	蓬莱派	的	功夫	。	诸保昆	发	的	明明	是	“	青蜂	钉	”	，	王语嫣	却	称之为	“	天王	补心	针	”	，	这一来	青城派	上下	自	是	大为	惊惧	。	要	知	蓬莱派	和	青城派	一般	的	规矩	，	也	是	严定非	山东人	不	收	，	其中	更	以	鲁东	人为	佳	，	甚至	鲁西	、	鲁南	之	人	，	要	投入	蓬莱	派	也	是	千难万难	。	一个	人	乔装	改扮	，	不易	露出	破绽	，	但	说话	的	乡音	语调	，	一千	句话	中	总	难免	泄漏	一	句	。	诸保昆	出自	川西	灌县	诸	家	，	那是	西川	的	世家	大族	，	怎	地	会	是	蓬莱派	的	门下	？	各人	当真	做梦	也	想	不	到	。	司马林	先前	要	王语	嫣	猜	他	的	师承	来历	，	只不过	出	个	题目	难	难	这	小姑娘	，	全无	怀疑	诸保昆	之意	，	哪	知	竟	得	了	这样	一个	惊心动魄	的	答案	。

这	其中	吃惊	最	甚	的	，	自然	是	诸保昆	了	。	原来	他	师父	叫作	都灵	道人	，	年青	时	曾	吃	过	青城派	的	大亏	，	处心积虑	的	谋求	报复	，	在	四川	各地	暗中	窥视	，	找寻	青城派	的	可	乘	之	隙	。	这	一	年	在	灌县	见到	了	诸保昆	，	那时	他	还	是	个	孩子	，	但	根	骨	极佳	，	实	是	学武	的	良材	，	于是	筹划	到	一	策	。	他	命	人	扮作	江洋大盗	，	潜入	诸家	，	绑住	诸	家	主人	，	大肆	劫掠	之后	，	拔	刀要	杀	了	全家	灭口	，	又	欲	**	诸	家	的	两	个	女儿	。	都灵	子	早就	等	在	外面	，	直到	千钧一发	的	最	危急	之	时	，	这	才	挺身而出	，	逐	走	一	群	假	盗	，	夺	还	全部	财物	，	令诸	家	两	个	姑娘	得	保	清白	。	诸家	的	主人	自	是	千	恩	万	谢	，	感激涕零	。

都灵	子	动	以	言辞	，	说道	：	“	若	无	上乘	武艺	，	纵	有	万贯	家财	，	也	难免	为	歹徒	所	欺	，	这	群	盗贼	武功	不	弱	，	这	番	受	了	挫折	，	难免	不	卷土重来	。	”	那诸	家	是	当地	身家	极重	的	世家	，	眼见	家中	所	聘	的	护院	武师	给	盗贼	三	拳	两脚	便	即	打倒	在	地	，	听说	盗贼	不久	再	来	，	吓得	魂	飞天	外	，	苦苦	哀求	都灵	子	住	下	。	都灵	子	假意	推辞	一番	，	才勉允所	请	，	过	不	多	时	，	便	引得	诸保昆	拜	之	为	师	。

都灵	子	除了	刻意	与	青城派	为	仇	之外	，	为	人	倒	也	不	坏	，	武功	也	甚	了得	。	他	嘱咐	诸家	严守	秘密	，	暗中	教导	诸	保昆	练武	，	十	年	之后	，	诸保昆	已	成为	蓬莱派	中	数一数二	的	人物	。	这	都灵	子	也	真耐得	，	他	自	在	诸府	定居	之后	，	当即	扮作	哑巴	，	自始至终	，	不	与	谁	交谈	一	言	半	话	，	传授	诸保昆	功夫	之	时	，	除了	手脚	比划	姿	式	，	一切	指点	讲授	全是	用笔	书写	，	绝	不	吐出	半句	山东	乡谈	。	因	此	诸保昆	虽	和	他	朝夕相处	十	年之久	，	一	句山东	话	也	没	听见	过	。

待得	诸	保昆	武功	大成	，	都灵	子	写下	前因后果	，	要	弟子	自决	，	那	假扮	盗贼	一	节	，	自然	隐瞒	不	提	。	在	诸保昆	心中	，	师父	不但	是	全家	的	救命	恩人	，	这	十	年	来	，	更	待	己	恩泽	深厚	，	将	全部	蓬莱派	的	武功	倾囊	相授	，	早就	感激	无	已	，	一	明白	师意	，	更	无	半分	犹豫	，	立即	便	去	投入	青城派	掌门	司马卫	的	门下	。	这	司马卫	，	便	是	司马林	的	父亲	。

其时	诸	保昆	年纪	已经	不	小	，	兼之	自称	曾跟	家中	护院	的	武师	练	过	一些	三脚猫	的	花拳	绣	腿	，	司马卫	原	不肯	收	。	但	诸家	是	川西	大	财	主	，	有钱	有	势	，	青城派	虽	是	武林	，	终究	在	川西	生根	，	不愿	与	当地	豪门	失和	，	再想	收	一个	诸家	的	子弟	为	徒	，	颇	增本派	声势	，	就	此	答	允	了	下来	。	待	经	传艺	，	发觉	诸保昆	的	武功	着实	不错	，	盘问	了	几	次	，	诸保昆	总是	依	着	都灵	子	事先	的	指点	，	捏造	了	一派	说辞	以	答	。	司马卫	碍	着	他	父亲	的	面子	，	也	不过	份	追究	，	心想	这	等	富家	子弟	，	能	学	到	这般	身手	，	已	算是	十分	难得	了	。

诸	保昆	投入	青城	之后	，	得	都灵	子	详加	指点	，	哪	几	门	青城派	的	武学	须得	加意	钻研	。	他	逢年过节	，	送	师父	、	师兄	，	以及	众同门	的	礼	极重	，	师父	有	什么	需求	，	不等	开	言	示意	，	抢先	便	办	得	妥妥贴贴	，	反正	家中	有的是	钱	，	一切	轻而易举	。	司马卫	心中	过意不去	，	在	武功	传授	上	便	也	绝不	藏	私	，	如此	七八	年	下来	，	诸保昆	已	尽	得	青城	绝技	。

本来	在	三四	年	之前	，	都灵	子	已	命	他	离家	出游	，	到	山东	蓬莱	山去	出示	青城武	功	，	以便	尽	知	敌人	的	秘奥	，	然后	一举	而	倾覆	青城派	。	但	诸保昆	在	青城	门下	数	年	，	觉得	司马卫	待	己	情意	颇	厚	，	传授	武功	时	与	对	所有	亲厚	弟子	一般	无异	，	想到	要	亲手	覆灭	青城	一派	，	诛杀	司马卫	全家	，	实在	颇	有	不	忍	，	暗暗	打定	主意	：	“	总须等	司马卫	师父	去世	之后	，	我	才能	动手	。	司马林	师兄	待	我	平平	，	杀	了	他	也	没什么	。	”	因此	上	又	拖	了	几	年	。	都灵	子	几	次	催促	，	诸保昆	总是	推说	：	青城派	中的	“	青	”	字	九	打	和	“	城	”	十八	破	并未	学全	。	都灵	子	花	了	这	许多	心血	，	自	不肯	功亏一篑	，	只	待	他	尽	得	其	秘	，	这	才	发难	。

但	到	去年	冬天	，	司马卫	在	川东	白帝城	附近	，	给	人	用	“	城	”	字	十二	破	中的	“	破	月	锥	”	功夫	穿破	耳鼓	，	内力	深入	脑海	，	因而	毙命	。	那	“	破	月	锥	”	功夫	虽然	名称中有	个	“	锥	”	字	，	其实	并	非	使用	钢锥	，	而是	五指	成	尖锥	之	形	戳	出	，	以	浑厚	内力	穿破	敌人	耳鼓	。

司马	林和	诸	保昆	在	成都	得到	讯息	，	连夜	赶来	，	查明	司马卫	的	伤势	，	两	人	又	惊	又	悲	，	均	想	本	派	能	使	这	“	破	月	锥	”	功夫	的	，	除了	司马卫	自己	之外	，	只	有	司马林	、	诸保昆	，	以及	其他	另外	两	名	耆宿	高手	。	但	事发	之	时	，	四人	明明	皆	在	成都	，	正好	相聚	在	一起	，	谁	也	没有	嫌疑	。	然则	杀害	司马卫	的	凶手	，	除了	那	号称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姑苏	慕容氏	之外	，	再也	不	可能	有	旁人	了	。	当下	青城派	倾巢	而	出	，	尽	集	派	中	高手	，	到	如	苏来寻	慕容氏	算帐	。

诸	保昆	临行	之前	，	暗	中曾	向都灵	子	询问	，	是否	蓬莱派	下	的	手脚	。	都灵	子	用笔	写道	：	“	司马卫	武功	与	我	在	伯仲之间	，	我	若	施	暗算	，	仅	用	天王	补心	针	方能	取	他	性命	。	倘若	多人	围攻	，	须用本	派	铁	拐	阵	。	”	诸保昆	心想	不错	，	他	此刻	已	深	知	两	位	师父	的	武功	修	为	谁	也	奈何	不	了	谁	，	说	到	要	用	“	破	月	锥	”	杀死	司马卫	，	别	说	都灵	子	不会	这	门	功夫	，	就	是	会	得	，	也	无法	胜过	司马卫	的	功力	。	是	以	他	更	无	怀疑	，	随着	司马林	到	江南寻	仇	。	都灵	子	也	不	加	阻拦	，	只	叫	他	事事	小心	，	但	求	多	增	阅历	见闻	，	不可	枉自	为	青城派	送	了	性命	。

到	得	苏州	，	一行	人	四下	打听	，	好容易	来到	听	香	水榭	，	云州	秦家	寨	的	群	盗	已	先	到	了	一	步	。	青城派	门	规	甚	严	，	若	无	掌门人	的	号令	，	谁	也	不	敢	乱说	乱动	，	见到	秦家	寨群	盗	这般	乱七八糟	，	都是	好生	瞧	他们	不	起	，	双方	言语	间	便	颇	不	客气	。	青城派	志	在	复仇	，	于听香	水榭	中的	一草一木	都	不	乱动	半	点	，	所	吃	的	干粮	也	是	自己	带	来	。	这一来	倒反	占	了	便宜	，	老顾	的	满口	唾沫	、	满手	污泥	，	青城派	众人	就	没	尝	到	。

王	语	嫣	、	阿朱	等	四	人	突然	到来	，	奇	变	陡	起	。	诸保昆	以	青城	手法	发射	“	青蜂	钉	”	，	连司马卫	生前	也	丝毫	不	起疑心	，	哪	知	王	语	嫣	这	小姑娘	竟	尔	一口	叫	破	。	这一下	诸保昆	猝不及防	，	要	待	杀	她	灭口	，	只	因	一	念	之	仁	，	下手	稍慢	，	已然	不及	。	何况	“	天王	补心	针	”	五	字	既	被	司马林	等	听	了	去	，	纵	将	王语	嫣	杀	了	，	也	已	无济于事	，	徒然	更	显	作	贼心	虚	而已	。

这当儿	诸	保昆	全身	冷汗	直	淋	，	脑	中一团	混乱	，	一	回头	，	只见	司马林	等	各人	双手	笼	在	衣袖	之中	，	都	狠狠	瞪着	自己	。

司马	林	冷冷	的	道	：	“	诸爷	，	原来	你	是	蓬莱派	的	？	”	他	不再	称	诸保昆	为	师弟	，	改口	称之为	诸爷	，	显然	不再	当	他	是	同门	了	。

诸	保昆	承认	也	不	是	，	不	承认	也	不	是	，	神情	极为	尴尬	。

司马	林	双目	圆	睁	，	怒道	：	“	你	到	青城派	来	卧底	，	学会	了	‘	破	月	锥	’	的	绝招	，	便	即	害死	我	爹爹	。	你	这	狼心狗肺	之	徒	，	忒	也	狠毒	。	”	双臂	向	外	一	张	，	手中	已	握	了	雷公	轰	双刃	。	他	想	，	本	派	功夫	既	被	诸保昆	学	得	，	自	去	转授	蓬莱派	的	高手	。	他	父亲	死	时	，	诸保昆	虽	确	在	成都	，	但	蓬莱派	既	学	到	了	这	手法	，	那就谁	都	可以	用	来	害	他	父亲	。

诸	保昆	脸色	铁青	，	心想	师父	都灵	子	派	他	混入	青城派	，	原是有	此	用意	，	但	迄今为止	，	自己	可	的确	没	泄漏	过	半	点	青城派	武功	。	事情	到	了	这步	田地	，	如何	能够	辩白	？	看来	眼前	便	一	场	恶战	，	对方	人	多势众	，	司马林	及	另外	两	位	高	手	的	功夫	全	不	在	自己	之下	，	今日	眼见	性命	难保	，	心	道	：	“	我	虽	未	做	此事	，	但	自	来	便	有	叛	师	之	心	，	就算	给	青城派	杀	了	，	那也	罪有应得	。	”	当下	将	心	一	横	，	只	道	：	“	师父	决不	是	我	害死	的	……	”

司马	林	喝道	：	“	自然	不	是	你	亲自	下手	，	但	这	门	功夫	是	你	所	传	，	同	你	亲自	下手	更有	什么	分别	？	”	向	身旁	两	个	高高	瘦瘦	的	老者	说道	：	“	姜师叔	、	孟师叔	，	对付	这种	叛	，	不必	讲究	武林中	单打独	斗	的	规矩	，	咱们	一起	上	。	”	两	名	老者	点	了	点头	，	双手	从	衣袖	之中	伸出	，	也	都是左	手持	锥	，	右手	握	锤	分	从	左右	围	上	。

诸	保昆	退	了	几步	，	将	背脊	靠	在	厅	中的	一	条	大	柱	上	，	以免	前后	受敌	。

司马	林大叫	：	“	杀	了	这	叛徒	，	为	爹爹	复仇	！	”	向前一	冲	，	举	锤	便	往	诸保昆	头顶	打去	。	诸保昆	侧身	让	过	，	左手	还	了	一	锥	。	那姓	姜	老者	喝道	：	“	你	这	叛徒	奸贼	，	亏	你	还	有	脸	使用	本	派	武功	。	”	左手	锥	刺	他	咽喉	，	右手	小锤	“	凤点头	”	连敲	三	锤	。

秦家	寨群	盗	见	那姓	姜	老者	小	锤	使得	如此	纯熟	，	招数	又	极	怪异	，	均	大	起	好奇	之	心	。	姚伯当	等	都	暗暗	点头	，	心想	：	“	青城派	名	震	川西	，	实	非	幸至	。	”

司马	林	心急	父	仇	，	招数	太	过	莽撞	，	诸保昆	倒	还	能	对付	得	来	，	可是	姜孟	两	个	老者	运	起	青城派	“	稳	、	狠	、	阴	、	毒	”	四大	要诀	，	锥	刺	锤击	，	招招	往	他	要害	招呼	，	诸保昆	左支右绌	，	倾刻间	险象环生	。

他	三	人	的	钢锥	和	小锤	招数	，	每	一	招	诸	保昆	都	烂熟	于	胸	，	看	了	一	招	，	便	推想	得到	以后	三四	招	的	后	着	变化	。	全	仗	于	此	，	这	才以	一	敌	三	，	不	倒	，	又	拆	十	余招	，	心中	突然	一	酸	，	暗想	：	“	司马	师父	待	我	实在	不	薄	，	司马要	师兄	和	孟姜	两	位	师	叔	所	用	的	招数	，	我	无	一	不知	。	练功	拆招	之	时	尚能	故意	藏	私	，	不	露	最	要紧	的	功夫	，	此刻	生死	搏斗	，	他们	三	人	自然	竭尽全力	，	可见	青城派	功夫	确	是	已	尽	于	此	。	”	他	感激	师恩	，	忍不住	大	叫	：	“	师父	决不	是	我	害死	的	……	”

便	这么	一分心	，	司马林	已	扑到	离	他	身子	尺	许之处	。	青城派	所	用兵	刃	极短	极小	，	厉害	处	全在	近	身	肉搏	。	司马林	这	一	扑	近	身	，	如果	对手	是	别	派	人物	，	他	可	说	已然	胜	了	七	八成	，	但	诸保昆	的	武功	与	他	一模一样	，	这	便宜	双方	却	是	相等	。	烛光	之下	，	旁	观众	人均	感	眼花缭乱	，	只见	司马林	和	诸昆	二人	出	招都	是	快	极	，	双手	乱	挥	乱舞	，	只	在	双眼	一	睐	的	刹那	之间	，	两人	已	折	了	七八	招	，	钢锥	上	戳	下	挑	，	小	锤横	敲	竖	打	，	二	人均	似	发	了	狂	一般	。	但	两	人	招数	练	得	熟	极	，	对方	攻击	到来	，	自然而然	的	挡	格	还	招	。	两	人	一师所	授	，	招数	法门	殊	无	二	致	，	司马林	年轻力壮	，	诸保昆	经验	较	富	。	顷刻间	数	十	招	过去	，	旁观	众人	但	听得	叮叮当当	的	兵刃	撞击	之	声	，	两人	如何	进	攻守	御	，	已	全然	瞧	不	出来	。

孟姜	二老	者	见	司马林	久	战	不	下	，	突然	齐声	唿	哨	，	着	地	滚	去	，	分	攻	诸保昆	下盘	。

凡	使用	短	兵刃	的	，	除了	女子	，	大都	均	擅	地堂	功夫	，	在	地下	滚动	跳跃	，	使	敌人	无	所	措	手	。	诸保昆	于	这	“	雷公	着	地	轰	”	的	功夫	原亦	熟知	，	但	双手	应付	司马林	的	一	锥	一锤	之后	，	再	无	余裕	去	对付	姜孟	二老	，	只有	窜	跳	闪避	。	姜	老者	铁锤	自	左向右	击	去	，	孟	老者	的	钢锥	却	自	右方	戳	来	。	诸保昆	飞	左足径	踢	孟	老者	下颚	。	孟	老者	骂	道	：	“	龟	儿子	，	拚命	么	？	”	向	旁	一	退	。	姜	老者	乘势	直	上	，	小	锤疾	扫	，	便	在	此时	，	司马林	的	小锤	也	已	向	他	眉心	敲	到	。	诸保昆	在	电光	石	火	之间	权衡	轻重	，	举	锤	挡	格	司马林	的	小锤	，	左腿	硬	生生的	受	了	姜	老者	的	一击	。

锤子	虽	小	，	敲击	的	劲力	却	着实	厉害	，	诸保昆	但	觉得	痛	入	骨髓	，	一时	也	不	知	左腿	是否	已经	折断	，	当	的	一声	，	双锤	相交	，	灵	星	闪爆	，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左腿	又	中	了	孟	老者	一	锥	。

这	一	锥	他	本	可	闪避	，	但	如	避过	了	这	一击	，	姜孟	二老	的	“	雷公	着	地	轰	”	即可	组成	“	地	母雷	网	”	，	便	成	无可	抵御	之	势	，	反正	料	不定	左腿	是否	已	断	，	索性	再	抵	受	钢锥	的	一	戳	。	数	招	之间	，	他	腿	上	鲜血	飞溅	，	洒	得	四壁	粉墙	上	都	是	斑斑	点点	。

王	语	嫣	见	阿朱	皱	着	眉头	，	撅起	了	小嘴	，	知	她	厌	憎	这	一	干	人群	相	斗殴	，	弄脏	了	她	雅	洁	的	房舍	，	微微	一	笑	，	叫	道	：	“	喂	，	你们	别	打	了	，	有	话	好说	，	为什么	这般	蛮不讲理	？	”	司马林	等	三	人	一心	要	将	“	弑	师	奸徒	”	毙	于	当场	；	诸保昆	虽	有	心	罢手	，	却	哪里	能够	？	王语嫣	见	四	人	只顾	恶斗	，	不理	自己	的	话	，	而	不	肯	停手	的	主要	是	司马林	等	三	人	，	便道	：	“	都是我	随口	说一句	‘	天王	补心	针	’	的	不好	，	泄漏	了	诸爷	的	门户	机密	。	司	马掌	门	，	你们	快	住手	！	”	司马林	喝道	：	“	父	仇	不共戴天	，	焉能	不	报	？	你	罗	唆	什么	？	”	王语	嫣	道	：	“	你	不	停	手	，	我	可	要	帮	他	了	！	”

司马	林	心	中一凛	：	“	这	美貌	姑娘	的	眼光	十分	厉害	，	武功	也	必	甚	高	，	她	一	帮	对方	，	可	有	点儿	不妙	。	”	随即	转念	：	“	咱们	青城派	好手	尽	出	，	最多	是	一拥而上	，	难道	还	怕	了	她	这么	一个	娇滴滴	的	小姑娘	？	”	手上	加劲	，	更	如	狂风	骤雨	般	狠打	急	戳	。

王	语	嫣	道	：	“	诸爷	，	你	使	‘	李存孝	打虎	势	’	，	再	使	‘	张果	老公	骑驴	’	！	”	诸保昆	一怔	，	心想	：	“	前	一	招	是	青城派	武功	，	后	一	招	是	蓬莱派	的	功夫	，	这	两	招	决不能	混	在	一起	，	怎	可	相联	使用	？	”	但	这时	情势	紧急	，	哪里	更	有	详加	考究	的	余暇	，	一	招	“	李存孝	打虎	”	使	将	出去	，	当当	两声	，	恰好	挡	开	了	司马林	和	姜	老者	击	来	的	两	锤	，	跟着	转身	，	歪歪斜斜	的	退出	三	步	，	正好	避过	姜	老者	的	三	下	伏击	。	姜	老者	这一招	伏击	锥	锤	并	用	，	连环	三	击	，	极	是	阴毒	狠辣	。	诸保昆	这	三	步	每一步	都	似	醉汉	跟	跄	，	不成	章法	，	却	均	在	间不容发	的	空隙	之中	，	怡	好	避过	了	对方	的	狠	击	，	两	人	倒	似	是	事先	练熟	了	来	炫耀	本事	一般	。

这	三	下	伏击	本	已	十分	精巧	，	闪避	更是	妙	到	颠	毫	。	秦家	寨群	盗	只	瞧	得	心旷神怡	，	诸保昆	每	避过	一击	，	便	喝	一	声	采	，	连	避	三	击	，	群	盗	三	个	连环	大	采	。	青城派	众人	本来	脸色	阴沉	，	这时	神气	更加	难看	。

段	誉	叫	道	：	“	妙	啊	，	妙	啊	！	诸兄	，	王姑娘	有	什么	吩咐	，	你	只管	照做	，	包你	不	会	吃	亏	。	”

诸	保昆	走	这	三	步	“	张果老	倒骑驴	”	时	，	全	没想到	后果	，	脑海	中	一	片	混混	噩噩	，	但	觉	死	也好	，	活	也好	，	早就	将	性命	甩	了	出去	；	没	料到	青城	、	蓬莱	两	派	截然不同	的	武功	，	居然	能	连接	在	一起	运	使	，	就此	避	这	这	三	下	险	招	。	他	心中	的	惊骇	，	比	秦家	寨	、	青城派	诸	人	更大	得	多	了	。

只	听	王语嫣	又叫	：	“	你	使	‘	韩湘	子	雷拥蓝	关	’	，	再	使	‘	曲径通幽	’	！	”	这	是	先	使	蓬莱派	武功	，	再	使	青城派	武功	，	诸保昆	想	也	不想	，	小锤	和	钢锥	在	身前	一	封	，	便	在	此时	，	司马林	和	孟	老者	双	锥	一齐	戳	到	。	三	人	原	是	同时	出	手	，	但	在	旁人	瞧	来	，	倒	似	诸保昆	先行	严	封门	户	，	而	司马林	和	孟	老者	二人	明明	见到	对方	封住	门户	，	无隙可乘	，	仍然	花	了	极	大	力气	使	一	着	废	招	，	将	两	柄	钢锥	戳	到	他	锤头	之上	，	当	的	一击	，	两	柄	钢锥	同时	弹开	。	诸保昆	更	不	思索	，	身形	一	矮	，	钢锥	反手	斜斜	刺出	。

姜	老者	正要	抢	上	攻	他	后路	，	万万	想不到	他	这	一	锥	竟	会	在	这时候	从	这	方位	刺	到	。	“	曲径通幽	”	这一招	是	青城派	的	武功	，	姜	老者	熟知	于	胸	，	如此	刺	法	全然	不合	本	派	武功	的	基本	道理	，	诸保昆	如	在	平日	练	招	时	使	将	出来	，	姜	老者	非	哈哈大笑	不可	。	可是	就	这么	无理	的	一	刺	，	姜	老者	便	如	要	自杀	一般	，	快步	奔	前	，	将	身子	凑	向	他	的	钢锥	，	明知	糟糕	，	却	已	不及	收	势	，	噗	的	一	声响	，	钢锥	已	插入	他	腰间	。	他	身形	一晃	，	俯身	倒	地	。	青城派	中	抢	出	二	人	，	将	他	扶	了	回去	。

司马	林	骂	道	：	“	诸保昆	你	这	龟	儿子	，	你	亲手	伤害	姜师叔	，	总	不再	是	假	的	了	吧	？	”	王语	嫣	道	：	“	这位	姜	老爷子	是	我	叫	他	伤	的	。	你们	快	停手	吧	！	”	司马林	怒道	：	“	你	有	本领	，	便	叫	他	杀	了	我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诸爷	，	你	使	一	招	‘	铁	拐	李	月	下	过	洞庭	’	，	再	使	一	招	‘	铁	拐	李	玉洞	论	道	。	’	”

诸	保昆	应	道	：	“	是	！	”	心想	：	“	我	蓬莱派	武功	之中	，	只	有	‘	吕纯阳	月	下	过洞庭	’	，	只	有	‘	汉钟离	玉洞	论	道	’	，	怎	地	这位	姑娘	牵扯	到	铁	拐	李	身上	去	啦	？	想来	她	于本派	武功	所	知	究	属	有限	，	随口	说错	了	。	”	但	当	此	紧急	之际	，	司马林	和	孟	老者	决	不	让	他	出口	发问	，	仔细	参	许	，	只得	依	平时	所	学	，	使	一	招	“	吕纯阳	月	下	过洞庭	。	”

这	招	“	月	下	过	洞庭	”	本来	大	步	而	前	，	姿势	飘逸	，	有如	凌空	飞行	一般	，	但	他	左腿	接连	受	了	两	处	创伤	之后	，	大步	跨	出	时一	跛	一拐	，	那里	还	像	吕纯阳	，	不折不扣	便	是	个	铁	拐	李	。	可	是	一	跛	一拐	，	竟然	也	大	有	好处	，	司马林	连击	两	锥	，	尽	数落	了	空	。	跟着	‘	汉钟离	玉洞	论	道	’	这	招	，	也	是	左腿	一拐	，	身子	向	左倾	斜	，	右手	中小	锥	当作	蒲扇	，	横	掠	而	出	时	，	孟	老者	正好	将	脑袋	送	将	上来	。	拍	的	一声	，	这	一	锥	刚巧	打	在	他	嘴	上	，	满口	牙齿	，	登时	便	有	十	余枚	击落	在	地	，	只	痛	得	他	乱叫	乱跳	，	抛	去	兵刃	，	双手	捧住	了	嘴巴	，	一屁股	坐倒	。

司马	林	暗暗	心惊	，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	要	继续	斗	将	下去	，	还是	暂行	罢手	，	日后	再	作	复仇	之	计	。	眼见	王语嫣	刚才	教	的	这	两	招	实在	太	也	巧妙	，	事先	算	定孟	老者	三	招	之后	，	定会	扑向	诸保昆	右侧	，	而	诸保昆	在	那时	小	锤横	抢	出去	，	正好	击中	他	嘴巴	。	偏偏	诸保昆	左腿	跛	了	，	“	汉钟离	玉洞	论	道	”	变成	了	“	铁	拐	李	玉洞	论	道	”	，	小锤	斜着	出去	，	否则	正	击	而	出	，	便	差	了	数	寸	，	打	他	不	中	，	这	其中	计算	之	精	，	料	敌	之	准	，	实	是	可	惊	可	骇	。

司马	林	寻思	：	“	要	杀	诸保昆	这	龟	儿子	，	须得	先	阻止	这	女	娃子	，	不许	她	指点	武功	。	”	正	在	计谋	如何	下手	加害	王	语	嫣	，	忽听	她	说道	：	“	诸	相公	，	你	是	蓬莱派	弟子	，	混入	青城派	去	偷	学	武功	，	原是	大大	不	该	。	我	信得过	司马	卫老	师父	不	是	你	害	的	，	凭	你	所	学	，	就算	去	教	了	别的	好手	，	也	决不能	以	‘	破	月	锥	’	这	招	，	来	害死	司马	老	师父	。	但	偷	学	武功	，	总是	你	的	不	是	，	快	同	司马	掌门	陪	个	不	是	，	也	就	是	了	。	”

诸	保昆	心想	此言	不错	，	何况	她	于	自己	有	救命之恩	，	全	仗	她	所	教	这	几	招	方得	脱险	，	她	的	吩咐	自	不能	违拗	，	当即	向司马林	深	深	一	揖	，	说道	：	“	掌门	师哥	，	是	小弟	的	不	是	……	”

司马	林向	旁	一	让	，	恶狠狠	的	骂	道	：	“	你	先人	板板	，	你	龟儿	还有	脸	叫	我	掌门	师哥	？	”

王	语	嫣	叫	道	：	“	快	！	‘	遨游	东海	’	！	”

诸	保昆	心中	一	凛	，	身子	急	拔	，	跃起	丈	许	，	但	听得	嗤嗤	嗤	响声	不	绝	，	十	余枚青	蜂	钉	从	他	脚底	射	过	，	相去	只	一瞬	眼	之间	，	若	不	是	王语	嫣	出言	提醒	，	又	若	不	是	她	叫	出	“	熬	游东海	”	这一招	，	单只	说	“	提防	暗器	”	，	自己	定然	凝神	注视	敌人	，	哪	知道	司马林	居然	在	袖	中	发射	青蜂	钉	，	再	要	闪避	已然	不及	了	。

司马	林	这	门	“	袖	里	乾坤	”	的	功夫	，	那才	是	青城派	司马	氏	传	子	不	传	徒	的	家	传	绝技	。	这	是	司马氏	本家	的	规矩	，	孟姜	二老	者	也	是	不	会	，	司马卫	不	传	诸保昆	，	只不过	遵守	祖训	，	也	算不得	藏	私	。	殊不知	司马	林	脸上	丝毫	不动声色	，	双手	只	在	袖	中	这么	一	拢	，	暗暗	扳动	袖	中	“	青蜂	钉	”	的	机括	，	王语嫣	却	已	叫	破	，	还	指点	了	一	招	避	这	门	暗器	的	功夫	，	那便	是	蓬莱派	的	“	遨游	东海	”	。

司马	林	这	势	所	必	中的	一击	竟然	没有	成功	，	如	遇	鬼魅	，	指	着	王语嫣大	叫	：	“	你	不	是	人	，	你	是	鬼	，	你	是	鬼	！	”

孟	老者	满口	牙齿	被	小锤	击落	，	有	三	枚	在	忙乱	中	吞	入	了	肚	。	他	年纪	已	高	，	但	眼	明发	乌	，	牙齿	坚牢	，	向来	以此	自负	，	其时	牙齿	掉	一	枚	便	少一枚	，	无	假牙	可	装	，	自	是	十分	痛惜	，	满嘴	漏风	的	大	叫	：	“	抓	了	这	女	娃子	，	抓	了	这	女	娃子	！	”

青城派	中门	规	甚	严	，	孟	老者	辈份	虽	高	，	但	一切	事务	都须由	掌门人	示	下	。	众	弟子	目光	都	望着	司马林	，	只	待	他	一声令下	，	便	即	齐向王	语	嫣	扑去	。

司马	林	冷冷	的	道	：	“	王姑娘	，	本	派	的	武功	，	何以	你	这般	熟悉	？	”	王语	嫣	道	：	“	我	是	从	书	上	看	来	的	。	青城派	武功	以	诡	变	险	狠	见长	，	变化	也	不	如何	繁复	，	并	不	难	记	。	”	司马	林道	：	“	那	是	什么	书	？	”	王语	嫣	道	：	“	嗯	，	也	不	是	什么	了不起	的	书	。	记载	青城	武功	的	书有两部	，	一部	是	‘	青字九	打	’	，	一部	是	‘	城	字	十八	破	’	，	你	是	青城派	掌门	，	自然	都	看过	了	。	”

司马	林	暗	叫	：	“	惭愧	！	”	他	幼时	起始	学艺	之	时	，	父亲	便	对	他	言道	：	“	本门	武功	，	原有	青字九	打	，	城	字	十八	破	，	可惜	后	来日	久	失传	，	残缺不全	，	以致	这些	年	来	，	始终	跟	蓬莱派	打	成	个	僵持	不	决	的	局面	，	倘若	有	谁	能	找到	这套	完全	的	武功	，	不但	灭	了	蓬莱派	只	一举	手	之	势	，	就	是	称雄	天下	，	也	不足为奇	。	”	这时	听	她	说	看过	此书	，	不由得	胸	头	火热	，	说道	：	“	此书	可否	借	与	在	下	一	观	，	且	看	与	本派所	学	，	有	何	不同	之	处	？	”

王	语	嫣	尚未	回答	，	姚伯当	已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姑娘	别	上	这	小子	的当	。	他	青城派	武功	简陋	得	紧	，	青字	最多	有	这么	三	打	四	打	，	成字也	不	过	这么	十一二	破	。	他	想	骗	你	的	武学奇	书	来	瞧	，	千万	不能	借	。	”

司马	林	给	他	拆穿	了	心事	，	青	郁郁	的	一	张	脸上	泛起	黑	气	，	说道	：	“	我	自	向	王姑娘	借	书	，	又	关你	秦家	寨	什么事	了	？	”

姚伯当	笑道	：	“	自然	关	我	秦家	寨	的	事	。	王姑娘	这个	人	，	心中	记得	了	这	许许多多	希奇	古怪	的	武功	，	谁	得到	她	，	谁	便是	天下	无敌	。	我	姓	姚	的	见到	金银	珠宝	，	俊	童美女	，	向来	伸手	便	取	，	如	王姑娘	这般	千载难逢	的	奇	货	，	如何	肯	不	下手	？	司马兄弟	，	你	青城派	想	要	借	书	，	不妨	来	问问	我	，	问	我	肯	是	不肯	。	哈哈	，	哈哈	！	你	倒	猜	上一	猜	，	我	肯	是	不肯	？	”

姚伯当	这	几	句话	说	得	无礼	之	极	，	傲慢	之	至	，	但	司马林	和	孟姜	二老	听	了	，	都	不由得	怦然心动	；	“	这	小小	女子	，	于	武学	上	所	知	，	当真	深不可测	。	瞧	她	这般	弱不禁风	的	模样	，	要	自己	动手	取胜	，	当然	是	不能	的	，	但	她	经	眼看	过	的	武学奇	书	显然	极	多	，	兼之	又	能	融会贯通	。	咱们	若	能	将	她	带	到	青城派	中	，	也	不仅仅	是	学全那	青字九	打	、	城	字	十八	破	而已	。	秦家	寨	已	起	不轨	之	心	，	今日	势	须	大战	一场了	。	”

只	听	姚伯当	又	道	：	“	王姑娘	，	我们	原本	是	来寻	慕容	家	晦气	的	，	瞧这	模样	，	你	似乎	是	慕容家	的	人	了	。	”

王	语	嫣	听到	“	你	似乎	是	慕容家	的	人	了	”	这	句话	，	心中	又	羞	又	喜	，	红晕	满脸	，	轻轻	啐	了	一	口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是	我	表哥	，	你	找	他	有	什么事	？	他	又	有	什么	地方	得罪	你	了	？	”

姚伯当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	是	慕容复	的	表妹	，	那再好	也	没有	了	。	姑苏	慕容家	祖上	欠	了	我	姚家	一百万两	金子	，	一千万两	银子	，	至今	已有	好几	百年	，	利上	加利	，	这笔	帐	如何	算法	？	”	王语嫣	一	愕	，	道	：	“	哪	有	这种	事	？	我	姑丈	家	素来	豪富	，	怎会	欠	你家	的	钱	？	”	姚伯	当道	：	“	是	欠	还是	不	欠	，	你	这	小姑娘	懂得	什么	？	我	找	慕容博	讨债	，	他	倒	答	允	还	的	，	可	是	一	文钱	也	没	还	，	便	双脚	一挺	死	了	。	老子	死	了	，	只好	向	儿子	讨	。	哪	知	慕容复	见	债主	归门	，	竟然	躲	起来	不	见	，	我	有	什么	法子	，	只	好找	一	件	抵押	的	东西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表哥	慷慨	豪爽	，	倘若	欠	了	你	钱	，	早就	还	了	，	就算	没	欠	，	你	向	他	要	些	金银	使用	，	他	也	决不	拒	却	，	岂	有	怕	了	你	而	躲避	之	理	？	”

姚伯当	眉头	一	皱	，	说道	：	“	这样	吧	，	这种	事情	一时	也	辩	不	明白	。	姑娘	今日	便	暂且	随	我	北上	，	到	秦	害	寨	去	盘桓	一年半载	。	秦家	寨	的	人	决	不	动	姑娘	一	根	寒毛	。	我	姚伯当	的	老婆	是	河朔	一	方	出名	的	雌老虎	，	老姚	在	女色	上面	一向	规矩	之	极	，	姑娘	尽管	放心	便	是	。	你	也	不	用	收拾	了	，	咱们	拍手	就	走	。	待	你	表哥	凑齐	了	金银	，	还	清	了	这笔	陈年	旧债	，	我	自然	护送	姑娘	回到	姑苏	，	跟	你	表哥	完婚	。	秦家	寨	自	当	送	一	笔	重	礼	，	姚伯当	还	得	来	喝	你	的	喜酒	呢	。	”	说	着	裂开	了	嘴	，	又	哈哈大笑	。

这	番	言语	十分	粗鲁	，	最后	这	几	句	更是	随口	调侃	，	但	王语嫣	听	来	却	心中	甜甜	的	十分	受用	，	微笑	道	：	“	你	这	人	便	爱	胡说八道	的	，	我	跟	你	到	秦家	寨	去	干	什么	？	要是	我	姑丈	家	真的	欠	了	你	银钱	，	多半	是	年深月久	，	我	表哥	也	不	知道	，	只要	双方	对证	明白	，	我	表哥	自然	会	还	你	的	。	”

姚伯当	本意	是	想	掳	走	王语嫣	，	逼	她	吐露	武功	，	什么	一百万两	黄金	、	一千万两	白银	，	全是	信口开河	，	这时	听	她	说	得	天真	，	居然	对	自己	的	胡诌	信以为真	，	便道	：	“	你	还	是	跟	我	去	吧	。	秦家	寨	好玩	得	很	，	我们	养	有	打猎	用	的	黑豹	、	大	鹰	，	又	有	梅花鹿	、	四不象	，	包你	一年半载	也	玩	不	厌	。	你	表哥	一	得知	讯息	，	立刻	便	会	赶	来	和	你	相会	。	就算	他	不	还	我	钱	，	我	也	就	马马虎虎	算	了	，	让	你	和	他	同	回姑苏	，	你	说	好	不好	？	”	这	几	句话	，	可	当真将	王语嫣	说	得	怦然心动	。

司马	林见	她	眼波	流转	，	脸上	喜气	浮动	，	心想	：	“	倘若	她	答	允	同	去	云州	秦家	寨	，	我	再	出口	阻止	，	其	理	就	不顺	了	。	”	当下	不等	她	接	口	，	抢	着	便道	：	“	云州	是	塞外	苦寒	之	地	，	王姑娘	这般	娇滴滴	的	江南	大小姐	，	岂能	去	挨	此	苦楚	？	我	成都府	号称	锦官城	，	所	产	锦	锈	甲	于	天下	，	何况	风景	美丽	，	好玩	的	东西	更	比	云州	多	上	十倍	。	以	王姑娘	这般	人才	，	到	成都	去	多	买些	锦缎	穿	着	，	当	真是	红花	绿叶	，	加倍	的	美丽	。	慕容	公子	才貌双全	，	自	也	喜欢	你	打扮	得	花花	俏	俏	的	。	”	他	既	认定	父亲	是	蓬莱派	所	害	，	对	姑苏	慕容氏	也	就	没有	仇冤	了	。

姚伯当	喝道	：	“	放屁	，	放屁	，	放	你	娘	个	狗	臭屁	！	姑苏城	难道	还	少得	了	丝绸	锦缎	？	你	睁大	狗眼	瞧瞧	，	眼前	这	三	位	美貌	姑娘	，	哪	一	位	不	会	穿着	衣衫	？	”	司马林	冷	哼	一声	，	道	：	“	很	臭	，	果然	很	臭	。	”	姚伯当	怒道	：	“	你	是	说	我	么	？	”	司马	林道	：	“	不	敢	！	我	说	狗	臭屁	果然	很	臭	。	”

姚伯当	刷	的	一声	，	从	腰间	拨出	单刀	，	叫	道	：	“	司马林	，	我	秦家	寨	对付	你	青城派	，	大概	半斤八两	，	旗鼓相当	。	但	若	秦家	寨	和	蓬莱	派	联手	，	多半	能	灭	了	你	青城派	吧	？	”

司马	林	脸上	变色	，	心想	：	“	此言	果然	不	假	。	我	父亲	故世	后	，	青城派	力量	已	不	如	前	，	再加	诸	保昆	这	奸贼	已	偷	学	了	本	派	武功	，	倘若	秦家	寨	再	和	我们	作对	，	此事	大大	可	虑	。	常言	道	先下手为强	，	后	下手	遭殃	。	格	老子	，	今日	之	事	，	只有	杀	他	个	措手不及	。	”	当下	淡淡的	道	：	“	你	待	怎样	？	”

姚伯当	见	他	双手	笼	在	衣袖	之中	，	知	他	随时	能	有	阴毒	暗器	从	袖	中发	出	，	当下	全神	戒备	，	说道	：	“	我	请	王姑娘	到	云州	去	作客	，	待	慕容	公子	来接	她	回去	。	你	却	来多	管闲事	，	偏	不	答	允	，	是不是	？	”

司马	林道	：	“	你	云州	地方	太差	，	未免	委屈	了	王姑娘	，	我	要	请	王姑娘	去	成都府	耍	子	。	”	姚伯	当道	：	“	好吧	，	咱们	便	在	兵刃	上	分	胜败	，	是	谁	得胜	，	谁	就	做	王姑娘	的	主人	。	”	司马	林道	：	“	便	这样	。	反正	打败	了	的	，	便	想	作	主人	，	也	总	不能	将	王姑娘	请	到	阴曹	地府	去	。	”	言下	之意	是	说	，	这场	比	拚	并非	较量	武功	，	实	是	判	生死	、	决	存亡	的	搏斗	。	姚伯当	哈哈	一	笑	，	大声	说道	：	“	姚某	一生	过	的	，	就	是	刀头	上	舐	血	的	日子	，	司马	掌门	想	用	这	“	死	”	字	来	吓人	，	老子	丝毫	没	放在心上	。	”	司马	林道	：	“	咱们	如	何比法	，	我	跟	你	单打独	斗	，	还是	大伙儿	一	拥	齐	上	？	”

姚伯	当道	：	“	就是	老夫	陪	司马	掌门	玩玩	吧	……	”	只见	司马林	突然	转头	向左	，	脸	现	大惊	之	色	，	似乎	发生	了	极	奇特	的	变故	。	姚伯当	一直	目不转睛	的	瞪着	他	，	防	他	忽	施	暗算	，	此时	不由自主	的	也	侧	头	向左	瞧	去	，	只	听得	嗤嗤	嗤	三	声	轻	响	，	猛地	警觉	，	暗器	离	他	胸口	已	不	到	三	尺	。	他	心中	一	酸	，	自知	已然	无	幸	。

便	在	这	千钧一发	的	当儿	，	突然间	一	件	物	事	横过	胸前	，	哒哒	几声	，	将	射	来	的	几	枚	毒	钉	尽数	打落	。	毒	钉	本	已极	快	，	以	姚伯当	如此	久经	大敌	，	兀自	不能	避开	，	可	是	这	件	物	事	更快	了	数倍	，	后	发	先	至	，	格	开	了	毒	钉	。	这	物	事	是	什么	东西	，	姚伯当	和	司马林	都	没	看	见	。

王	语	嫣	却	欢声	叫	了	起来	：	“	是	包	叔叔	到	了	吗	？	”

只	听得	一个	极	古怪	的	声音	道	：	“	非	也	非	也	，	不	是	包	叔叔	到	了	。	”

王	语	嫣	笑	道	：	“	你	还	不	是	包	叔叔	？	人	没	到	，	‘	非	也	非	也	’	已经	先	到	了	。	”	那	声音	道	：	“	非	也	非	也	，	我	不	是	包	叔叔	。	”	王语嫣	笑道	：	“	非	也	非	也	，	那么	你	是	谁	？	”	那	声音	道	：	“	慕容兄弟	叫	我	一声	‘	三哥	’	，	你	却	叫	我	‘	叔叔	’	。	非	也	非	也	！	你	叫错	了	！	”	王语	嫣	晕	生	双颊	，	笑道	：	“	你	还	不	出来	？	”

那	声音	却	不	答话	。	这	了	一会	，	王语嫣	见	丝毫	没有	动静	，	叫	道	：	“	喂	，	你	出来	啊	，	快	帮	我们	赶走	这些	乱七八糟	的	人	。	”	可是	四下	里	寂然	无声	，	显然	那姓	包	之	人	已然	远	去	。	王语	嫣	微	感	失望	，	问	阿朱道	：	“	他	到	哪里	去	啦	？	”

阿朱	微笑	道	：	“	包	三哥	自	来	便是	这般	脾气	，	姑娘	你	说	‘	你	还	不	出来	？	’	他	本来	是	要	出来	的	，	听	了	你	这	句话	，	偏偏	跟	你	闹	个	别扭	，	只怕	今日	是	再也	不	来	了	。	”

姚伯当	这	条	性命	十	成中已	去	了	九成	九	，	多	承	那姓	包	的	出手	相救	，	心	下	自	是	感激	。	他	和	青城派	本来	并	无怨	无	仇	，	这时	却	不免	要	杀	司马林	而后	快	，	单刀	一	竖	，	喝道	：	“	无耻之徒	，	偷	放	暗器	，	能	伤	得了	老夫	吗	？	”	挥刀	便	向司马林	当头	劈	去	。	司马林	双	手	一	分	，	左手	钢锥	，	右手	小锤	，	和	姚伯当	的	单刀	斗	了	起来	。

姚伯当	膂力	沉	猛	，	刀招	狠辣	，	司马林	则	以	轻	灵	小巧	见长	。	青城派	和	秦家	寨	今日	第一	次	较量	，	双方	都	由	首脑	人物	亲自	出战	，	胜败	不但	关系	生死	，	且	亦	牵连	到	两	派	的	兴衰	荣辱	，	是	以	两	人	谁	也	不	敢	有	丝毫	怠	忽	。

拆	到	七十	余招后	，	王语	嫣	忽	向	阿朱道	：	“	你	瞧	，	秦家	寨	的	五虎	断	门刀	，	所失	的	只怕	不止	五	招	。	那一招	‘	负	子	渡河	’	和	‘	重	节	守	义	’	，	姚	当家的	不知	何以	不用	？	”	阿朱	全然	不懂	秦家	寨	“	五虎	断	门刀	”	的	武功	家	数	，	只能	唯唯	以	应	。

姚伯当	在	酣	斗	之际	，	蓦地	听到	这	几	句话	，	又是	大吃一惊	：	“	这	小姑娘	的	眼光	恁	地	了得	。	五虎	断	门刀	的	六十四	招	刀法	，	近	数	十	年来	只	剩下	五十九	招	，	那	原本	不错	，	可是	到	了	我	师父	手上	，	因	质资	和	悟性	较差	，	没	学成	‘	负	子	渡河	’	和	‘	重	节	守	义	’	那两招	。	这	两	招	就此	失传	了	。	这样一来	，	只	剩下	了	五十七	招	。	为了	顾全	颜面	，	我	将	两	个	变	招	稍加	改动	，	补足	了	五十九	招	之	数	，	竟	也	给	她	瞧	了	出来	。	”

本来	普	天下	绿林	山寨	都	是	乌合之众	，	任何	门派	的	武人	都	可	聚在一起	，	干	那	打家劫舍	的	勾当	，	惟有	云州	秦家	寨	的	众	头领	都	是	‘	五虎	断	门刀	’	的	门人	弟子	。	别	门别派	的	好手	明知	在	秦家	寨	不	会	给	当作	自己人	，	也	不	会	前去	投奔	入伙	。	姚伯当	的	师父	姓	秦	，	既	是	秦家	寨	从	第一	把	交椅	的	大头	领	，	又是	“	五虎	断	门刀	”	的	掌门人	，	因	亲生	儿子	秦伯起	武功	才干	都	颇	平庸	，	便	将	这	位子	传	给	了	大	弟子	姚伯当	。	数	月	之前	，	秦伯起	在	陕西	被	人	以	一	招	三	横	一直	的	“	王字	四	刀	”	砍	在	面	门	而	死	，	那	正是	“	五虎	断	门刀	”	中	最	刚最猛	的	绝招	，	人人	料	想必	是	姑苏	慕容氏	下	的	手	。	姚伯当	感念	师恩	，	尽	率	本寨	好手	，	到	苏州	来为	师弟	报仇	。	不料	正	主儿	没	见	，	险些	便	丧生	于	青城派	的	毒	钉	之下	，	反是	慕容复	的	朋友	救	了	自己	性命	。

他	既	恨	司马林	阴毒	暗算	，	听得	王语	嫣	叫	破	自己	武功	中的	缺陷	后	又	心	下	有愧	，	急	欲	打败	司马林	，	以便	在	本寨	维持	威严	。	可是	这	一	求胜	心切	，	登时	心浮气躁	。	他	连	使	险	着	，	都	给	司马林	避过	。	姚伯当	大喝	一声	，	挥刀	斜	砍	，	待	司马林	向左	跃	起	，	蓦地	右腿	踢出	。	司马林	身	在	半	空	，	无法	再	避	，	左手	钢锥	便	向	对方	脚背	上	猛戳	下去	，	要	姚伯当	自行	收	足	。	姚伯当	这	一	脚	果然	不再	踢	实	，	左腿	却	鸳鸯	连环	，	向	他	右	腰	疾	踢	过去	。

司马	林小	锤	斜	挥	，	拍	的	一声	，	正好	打	在	姚伯当	的	鼻梁	正中	，	立时	鲜血	长	流	，	便	在	此时	，	姚伯当	的	左腿	也	已	踢	在	司马林	腰间	。	只	是	他	脸上	受	击	在先	，	心中	一	惊	，	这	一	腿	的	力道	还	不	到	平时	的	两	成	。	司马林	虽	被	踢	中	，	除了	略	觉	疼痛	外	，	并	没	受伤	。	就	这么	先后	顷刻	之	差	，	胜败	已	分	，	姚伯当	虎	吼	一声	，	提刀	欲	待	上	前	相攻	，	但	觉	头痛	欲裂	，	登	是	脚下	踉跄	，	站立	不稳	。

司马	林	这一招	胜	得	颇	有	点	侥幸	，	知道	倘若	留下	了	对方	这	条	性命	，	此后	祸患	无穷	，	当下	起	了	赶尽杀绝	之	心	，	右手	小锤	急	晃	，	待	姚伯当	挥刀	挡	架	，	左手	钢锥	向	他	心窝	中直	戳	下去	。

秦家	寨	副	寨主	见	情势	不对	，	一	声	胡哨	，	突然	单刀	脱手	，	向司马林	掷	去	。	一瞬	眼	间	，	大厅	上风	怕	呼呼	，	十	余柄	单刀	齐	向司马林	身上	招呼	。

原来	秦家	寨	武功	之中	，	有	这么	一门	单刀	脱手	投掷	的	绝技	。	每	柄	单刀	均	有	七八	斤	至	十	来	斤重	，	用力	掷	出	，	势	道	极	猛	，	何况	十	余柄	单刀	同时	飞	到	，	司马林	实	是	挡	无可	挡	，	避	我	可	避	。

眼见	他	便	要	身	遭乱	刀	分尸	之	祸	，	蓦地	里	烛影	一	暗	，	一	人	飞身	跃	到	司马林	身旁	，	伸	掌	插入	刀丛	之中	，	东	抓	西接	，	将	十	余柄	单刀	尽数	接	过	，	以	左臂	围	抱	在	胸前	，	哈哈	一	声	长	知	，	大厅	正中	椅上	已	端端正正	的	坐着	一	人	。	跟着	呛	啷	啷	一阵	响	，	十	余柄	单刀	尽数	投	在	足	边	。

众人	骇然	相视	，	但	见	是	个	容貌	瘦削	的	中年	汉子	，	身形	甚	高	，	穿	一身灰	布	长袍	，	脸上	带着	一	股	乖戾	执拗	的	神色	。	众人	适才	见	了	他	抢	接	钢刀	的	身手	，	无不	惊	佩	，	谁	都	不	敢说	什么话	。

只	有	段	誉	笑道	：	“	这位	兄	台	出手	甚	快	，	武功	想必	是	极高	的	了	。	尊姓	大名	，	可	得	闻	欤	？	”

那	高瘦	汉子	尚未	答话	，	王语嫣	走	上前	去	，	笑道	：	“	包	三哥	，	我	只	道	你	不	回来	了	，	正	好生	牵	记	。	不料	你	又	来	啦	，	真好	，	真好	。	”

段	誉	道	：	“	唔	，	原来	是	包三	先生	。	”	那包三	先生	向	他	横了一	眼	，	冷冷	道	：	“	你	这	小子	是	谁	，	胆敢	跟	我	罗里罗	唆	的	？	”	段誉	道	：	“	在下	姓	段	名誉	，	生来	无	拳	无	勇	，	可是	混迹	江湖	，	居然	迄今	未	死	，	也	算是	奇事	一	件	。	”	包三	先生	眼睛	一	瞪	，	一时	倒	不知	如	何发付	于	他	。

司马	林	上前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青城派	司马	林多承	相	助	，	大恩大德	，	永不	敢	忘	。	请问	包	三	先生	的	名	讳	如何	称呼	，	也好	让	在下	常记	在	心	。	”

包	三	先生	双眼	一翻	，	飞	起	左腿	，	砰	的	一	怕	，	踢	了	他	一个	斛	斗	，	喝道	：	“	凭	你	也	配	来	问	我	名字	？	我	又	不	是	存心	救	你	，	只不过	这儿	是	我	阿朱	妹子	的	庄子	，	人家	将	你	这	臭	小子	乱	刀	分尸	，	岂不	污	了	这	听	香	水榭	的	地皮	？	快滚	，	快滚	！	”

司马	林见	他	一脚踢	出	，	急待	要	躲	，	已然	不及	，	这	一个	筋斗	摔得	好生	狼狈	，	听	他	说	得	如此	欺人	，	按照	江湖上	的	规矩	，	若	不	立刻	动手	拚命	，	也	得	订下	日后	的	约会	，	决不能	在	众人	眼前	受	此	羞辱	而	没	个	交代	。	他	硬	了	头皮	，	说道	：	“	包三	先生	，	我	司马	林	今日	受	人	围攻	，	寡	不	乱	众	，	险些	命	丧	于	此	，	多	承	你	出手	相救	。	司马林	恩怨	分明	，	有	恩	报恩	，	有	怨	报怨	，	请	了	，	请	了	！	”	他	明知	这	一生	不论	如何	苦练	，	也	决不能	练	到	包三	先生	这般	武功	，	只好	以	“	有	恩	报恩	，	有	怨	报怨	”	八字	，	含	含混	混	的	交代	了	场面	。

包	三	先生	浑	没理会	他	说	些	什么	，	自	管	自问	王语	嫣	道	：	“	王姑娘	，	舅	太太	怎	地	放	你	到	这里	来	？	”	王语	嫣	道	：	“	你	倒	猜猜	，	是	什么	道理	？	”	包三	先生	沉吟	道	：	“	这	倒	有	点	难	猜	。	”

司马	林见包	三	先生	只顾	和	王语嫣	说话	，	对	自己	的	场面	话	全	没	理睬	，	那比之	踢	自己	一个	筋斗	欺	辱	更	甚	，	不由得	心中	深	种	怨	毒	，	适才	他	相救	自己	的	恩德	那	是	半分	也	不	顾	了	，	左手	一	挥	，	带	了	青城派	的	众人	便	向外	走	去	。

包	三	先生	道	：	“	且住	，	你	站	着	听	我	吩咐	。	”	司马林	回过	身	来	，	问道	：	“	什么	？	”	包三	先生	道	：	“	听说	你	到	姑苏	来	，	是	为了	替	你	父亲	报仇	。	这	可	找错	了	人	。	你	父亲	司马卫	，	不	是	慕容	公子	杀	的	。	”	司马	林道	：	“	何以	见	得	？	包三	先生	怎么	知道	？	”

包	三	先生	怒道	：	“	我	既	说	不	是	慕容	公子	杀	的	，	自然	就	不	是	他	杀	的	了	。	就算	真是	他	杀	的	，	我	说	过	不	是	，	那	就	不能	算是	。	难道	我	说	过	的话	，	都作	不	得数	么	？	”

司马	林	心想	：	“	这话	可	也	真个	横蛮	之	至	。	”	便	道	：	“	父	仇	不共戴天	，	司马林	虽然	武艺	低微	，	但	就算	粉身碎骨	，	也	当	报	此	深	仇	。	先父	到底	是	何人	所	害	，	还	请示	知	。	”	包三	先生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	父亲	又	不	是	我	儿子	，	是	给谁	所	杀	，	关	我	什么事	？	我	说	你	父亲	不	是	慕容	公子	杀	的	，	多半	你	不	肯	相信	。	好	吧	，	就算	我	杀	的	。	你	要	报仇	，	冲	着	我	来	吧	！	”	司马林	脸孔	铁青	，	说道	：	“	杀父	之	仇	，	岂	是	儿戏	？	包三	先生	，	我	自知	不	是	你	敌手	，	你	要	杀	便	杀	，	如此	辱	我	，	却	万万	不能	。	”	包三	先生	笑道	：	“	我	偏偏	不	杀	你	，	偏偏	要	辱	你	，	瞧	你	怎	生	奈何	得	我	？	”

司马	林	气得	胸膛	都	要	炸	了	，	但	说	一怒之下	就此	上前	拚命	，	却	终究	不	敢	，	站	在	当地	，	进退两难	，	好生	尴尬	。

包	三	先生	笑道	：	“	凭	你	老子	司马	卫	这	点儿	微末	武功	，	哪	用	得	着	我	慕容	兄弟	费心	？	慕容	公子	武功	高	我	十倍	，	你	自己	想想	，	司马卫	也	配	他	亲自	动手	么	？	”

司马	林	尚未	答话	，	诸保昆	已	抽出	兵刃	，	大声	道	：	“	包三	先生	，	司马卫	老先生	是	我	授艺	的	恩师	，	我	不许	你	这般	辱	他	死后	的	声名	。	”	包三	先生	笑道	：	“	你	是	个	混入	青城派	偷	师	学艺	的	奸细	，	管	什么	隔壁	闲事	？	”	诸保昆	大声	道	：	“	司马	师父	待	我	仁至义尽	，	诸保昆	愧	无以	报	，	今日	为	维护	先师	声名	而	死	，	稍	减	我	欺瞒	他	的	罪孽	。	包三	先生	，	你	向	司马	掌门	认错	道歉	。	”

包	三	先生	笑道	：	“	包三	先生	生平	决不	认错	，	决不	道歉	，	明知	自己	错	了	，	一	张嘴	也	要	死	撑	到底	。	司马卫	生前	没什么	好	声名	，	死	后怕	名	更	糟	。	这种	人	早该	杀	了	，	杀	得	好	！	杀	得	好	！	”

诸	保昆	怒	叫	：	“	你	出兵	刃	吧	！	”

包	三	先生	笑道	：	“	司马卫	的	儿子	徒弟	，	都	是	这么	一	批	脓包	货色	，	除了	暗箭伤人	，	什么	都	不	会	。	”

诸	保昆	叫	道	：	“	看	招	！	”	一	招	“	上天	下地	”	，	左手	钢锥	，	右手	小锤	，	同时	向	他	攻	去	。

包	三	先生	更	不	起身	，	左手	衣袖	挥出	，	一股劲	风	向	他	面	门	扑去	。	诸保昆	但	感	气息	窒	迫	，	斜	身	闪避	。	包三	先生	右	足	一	勾	，	诸保昆	扑地	倒下	。	包三	先生	右脚	乘势	踢出	，	正中	他	臂	部	，	将	他	直	踢出	厅	门	。

诸	保昆	在	空中	一个	转折	，	肩头	着	地	，	一碰	便	即	翻身	站	起	，	一	跷	一拐	的	奔	进厅	来	，	又	举	锥	向	包三	先生	胸	上	戳	到	。	包三	先生	伸	掌	抓住	他	手腕	，	一	甩	之下	，	将	他	身子	高高	抛起	，	拍	的	一	声	巨响	，	重重	撞	在	梁间	。	诸保昆	摔	跌	下地	，	翻身	站	起	，	第	三	次	又	扑	将	过来	。	包三	先生	皱眉	道	：	“	你	这	人	真也	不知好歹	，	难道	我	就	杀	你	不	得	么	？	”	诸保昆	叫	道	：	“	你	杀	了	我	最	好	……	”

包	三	先生	双臂	探	出	，	抓住	他	双	手	向前一	送	，	喀喀	两声	，	诸保昆	双臂	臂	骨	已然	拗断	，	跟	着	一	锥	戳	在	自己	左肩	，	一锤	击	在	自己	右肩	，	双肩	登时	鲜血	淋漓	。	他	这一下	受伤	极重	，	虽然	仍	想	拚命	，	却	已有	心	无力	。

青	成派	众人	面面相觑	，	不知	是否	该	当	上	前	救护	。	但	见	他	为了	维护	先师	声名	而	不	顾	性命	，	确	非	虚假	，	对	他	恨	恶	之	心	却	也	消	了	大	半	。

阿朱	一直	在	旁观	看	，	默不作声	，	这时	忽然	插口	道	：	“	司马	大爷	、	诸大爷	，	我	姑苏	慕容氏	倘若	当真	杀	了	司马老	先生	，	岂能	留下	你们	性命	？	包	三哥	若	要	尽数	杀	了	你们	，	只怕	也	不	是	什么	难事	，	至少	他	不必	救	司马	大爷	性命	。	王姑娘	也	不	会	一再	相救	诸	大爷	。	到底	是	谁	出手	伤害	司马老	先生	，	各位	还是	回去	细细	访查	为	是	。	”

司马	林	心想	这话	甚	是	有理	，	便	欲	说几句	话	交代	。	包三	先生	怒道	：	“	这里	是	我	阿朱	妹子	的	庄子	，	主人	已	下	逐客令	了	，	你	兀自	不	识	好歹	？	”	司马	林道	：	“	好	！	后会有期	。	”	微	一点	头	，	走	了	出去	。	诸保昆	等	都跟	了	出去	。

姚伯当	见	包三	先生	武功	高强	，	行事	诡怪	，	颇	想	结识	这位	江湖	奇人	，	兼之	对	王语	嫣	胸中	包罗万	有的	武学	，	觊觎	之	心	也	是	未	肯	便	收	，	当下	站	起	身	来	，	便	欲	开	言	。	包三	先生	大声	道	：	“	姚伯当	，	我	跟	你	说	，	你	那	脓包	师弟	秦伯起	，	他	再	练	三十	年	，	也	不配	慕容	公子	去	砍	他	一	刀	。	再	练	一百二十	年	，	慕容	公子	也	不屑	去	砍	他	四	刀	。	我	不许	你	说一句	话	，	快快	给	我	滚	了	出去	。	”	姚伯当	一	愕	之下	，	脸色	铁青	，	伸手	按住	了	刀柄	。	包三	先生	道	：	“	你	这	点	微末	功夫	，	休	在	我	面前	班门弄斧	。	我	叫	你	快滚	，	你	便	快滚	，	哪	还有	第二	句	说话	的	余地	？	”

秦家	寨群	盗	适才	以	单刀	飞	掷	司马林	，	手中	兵刃	都	被	包三	先生	接	了	下去	，	堆	在	足	边	，	眼见	他	对	姚伯当	大加	侮辱	，	均	起	了	一	拚	之	心	，	只是	赤手空拳	，	却	如	老虎	没	了	爪牙	。

包	三	先生	哈哈	一	笑	，	右	足	连	踢	，	每	一	脚	都	踢	在	刀柄	之上	，	十	余柄	单刀	纷纷	飞	起	，	向	秦家	寨群	盗	射	了	过去	，	只	是	去	势	甚	缓	。	群豪	随手	接	过	，	刀一	入手	，	便	是	一怔	，	接	这	柄	刀	实在	方便	之	至	，	显	是	对方	故意	送	到	自己	面前	，	跟着	不能不	想到	，	他	能	令	自己	如此	方便	的	接	刀	，	自	也	能	令	自己	在	接	刀时	异常	困难	，	甚至	刀尖	转向	，	插入	了	自己	身子	，	也	毫不	为	奇	。	人	人手	握	刀柄	，	神色	却	极为	狼狈	。

包	三	先生	道	：	“	姚伯当	，	你	滚	不	滚出	去	？	”	姚伯当	苦笑	道	：	“	包三先	生于	姚伯当	有	救命之恩	，	我	这	条	性命	全是	阁下	所	赐	。	阁下	有	命	，	自	当	遵从	，	告辞	了	。	”	说	着	躬身	行礼	，	左手	一	挥	，	道	：	“	大伙儿	走	吧	！	”

包	三	先生	道	：	“	我	是	叫	你	滚	出去	，	不	是	叫	你	走	出去	。	”	姚伯当	一	愕	，	道	：	“	在	下	不懂	包三	先生	的	意思	。	”	包三	先生	道	：	“	滚	便是	滚	，	你	到底	滚	不	滚	？	”	姚伯当	心想	此人	古怪	，	疯疯癫癫	，	不可理喻	，	当下	更	不	多	言	，	快步	便	向厅	门	走	去	。

包	三	先生	喝道	：	“	非	也	非	也	！	此	是	行	，	是	奔	，	是	走	，	是	跑	，	总之	不是	滚	。	”	身形	晃动	，	已	欺	到	了	姚伯当	身后	，	左手	探	出	，	抓住	了	他	后	颈	。	姚伯当	右	肘	反	撞	，	包三	先生	左手	一	提	，	姚伯当	身子	离	地	，	右	肘	这	一	撞	便	落	了	空	。

包	三	先生	右手	跟着	抓住	他	后	臀	提	起	，	大声	喝道	：	“	我	阿朱	妹子	的	庄子	，	岂	由得	你	说来	便	来	，	说	去	便	去	，	有	这么	容易	？	滚	你	妈	的	吧	！	”	双	手	一	送	，	姚伯当	一个	庞大	的	身子	便	着	地直	滚	了	出去	。

姚伯当	已	被	他	顺手	闭住	了	穴道	，	无法	站立	，	就	像	一	根	大	木柱	般	直	滚	到	门边	，	幸好	厅	门	甚	宽	，	不会	撞到	头	脚	，	咕	碌碌	的	便	滚	了	出去	。	秦家	寨群	盗	发	一	声	喊	，	纷纷	追	出	，	将	他	抱起	。	姚伯	当道	：	“	快	走	，	快	走	！	”	众人	一窝蜂	般	去	了	。

包	三	先生	向	段誉横	看	坚	看	，	捉摸	不	透	他	是	何等	样	人	，	问	王语	嫣	道	：	“	这	人	是	什么	路数	？	要	不	要	叫	他	滚出	去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和	阿朱	、	阿碧	都	让	严	妈妈	给	捉住	了	，	处境	十分	危急	，	幸蒙	这位	段公子	相救	。	再说	，	他	知道	玄悲	和尚	给	人	以	‘	韦	陀	杵	’	打死	的	情形	，	咱们	可以	向	他	问问	。	”	包三	先生	道	：	“	这么	说	，	你	是	要	他	留	着	了	？	”	王语	嫣	道	：	“	不错	。	”	包三	先生	微笑	道	：	“	你	不	怕	我	慕容	兄弟	喝	醋	？	”	王语嫣	睁着	大大	的	眼睛	，	道	：	“	什么	喝	醋	？	”	包三	先生	指	着	段誉	道	：	“	这	人	油	头	粉	脸	，	油腔滑调	，	你	可	别	上	了	他	的当	。	”	王语嫣	仍	是	不	解	，	问道	：	“	我	上	了	他	什么	当	？	你	说	他会	捏造	少林	派	的	讯息	么	？	我	想	不	会	吧	。	”

包	三	先生	听	她	言语	一	片	天真烂漫	，	倒	也	不	便	多	说	，	向着	段誉	嘿	嘿嘿	的	冷笑	三声	，	说道	：	“	听说	少林	增	玄悲	和尚	在	大理	给	人	用	‘	韦	陀	杵	”	功夫	打死	了	，	又	有	一	批	胡涂	混蛋	赖在	我们	慕容氏	头	上	，	到底	是	怎么	一	回	事	，	你	照实	说	来	。	”

段	誉	心中	有	气	，	冷笑	道	：	“	你	是	审问	囚犯	不	是	？	我	若	不	说	，	你	便	要	拷打	我	不	是	？	”	包三	先生	一	怀	，	不	怒	反	笑	，	喃喃	的	道	：	“	大胆	小子	，	大胆	小子	！	”	突然	走	上前	去	，	一把抓	住	他	的	左臂	，	手上	微	一	用力	，	段誉	已	痛	入	骨髓	，	大	叫	：	“	喂	，	你	干什么	？	”

包	三	先生	道	：	“	我	是	在	审问	囚犯	，	严刑	拷打	。	”	段誉	任其自然	，	只	当	这	条	手臂	不	是	自己	的	，	微笑	道	：	“	你	只管	拷打	，	我	可	不	来理你	了	。	”	包三	先生	手上	加劲	，	只	捏	得	段誉	臂	骨	格格	作响	，	如	欲	断	折	。	段誉	强忍	痛楚	，	只是	不理	。

阿碧	忙道	：	“	三哥	，	这位	段公子	的	脾气	高傲	得	紧	，	他	是	我们	救命	恩人	，	你	别	伤	他	。	”	包三	先生	点点	头	，	道	：	“	很好	，	很好	，	脾气	高傲	，	那	就合	我	‘	非	也	非	也	’	的	胃口	。	”	说	着	缓缓	放开	了	段誉	的	手臂	。

阿朱	笑道	：	“	说	到	胃口	，	大家	也	都	饿	了	。	老顾	，	老顾	！	”	提高	嗓子	叫	了	几	声	。	老顾	从	侧门	中	探头	进来	，	见	姚伯当	、	司马林	等	一干人	已经	不	在	，	欢天喜地	的	走进	厅	来	。	阿朱道	：	“	你	先	去	刷	两	次	牙	，	洗	两	次	脸	，	再	洗	三	次	手	，	然后	给	我们	弄	点	精致	的	小菜	。	有	一点儿	不	干净	，	包	三爷	定	要	给	你	过不去	。	”	老顾	微笑	点头	，	连说	：	“	包你	干净	，	包你	干净	！	”

听	香	水榭	中的	婢	仆	在	一间花厅	中	设	了	筵度	。	阿朱	请	包三	先生	坐	了	首	座	，	段誉	坐	了	次	位	，	王语嫣	从	第	三	位	，	阿碧	和	她	自己	在下	首相	陪	。

王	语	嫣	没	等	斟酒	，	便	问	：	“	三哥	，	他	……	他	……	”

包	三	先生	向	段誉	白	了	一眼	，	说道	：	“	王姑娘	，	这里	有	外人	在座	，	有	些	事情	是	说不得	的	，	何况	油	头	粉	脸	的	小白脸	，	我	更	是	信不过	……	”

段	誉	听得	气	往	上	冲	，	霍地	站	起	，	便	欲	离座	而	去	。

阿碧	忙道	：	“	段公子	你	勿	要	生气	，	我们	包	三哥	的	脾气	么	，	向来	是	这样	的	。	他	大号	叫作	包	不同	，	一定	要	跟	人家	挺	撞	几	句	，	才	吃	得	落	饭	。	他	说话	如果	不	得罪人	，	日头	从	西天	出来	了	。	你	请坐	。	”

段	誉	向	王语	嫣	瞧	去	，	见	她	脸色	似乎	也	要	自己	坐下	，	虽然	不能	十分	确定	，	终究	舍不得	不	跟	她	同席	，	于是又	坐	了	下来	，	说道	：	“	包三	先生	说	我	油	头	粉	脸	，	靠不住	得	很	。	你们	的	慕容	公子	呢	，	相貌	却	跟	包三	先生	差不多	吗	？	”

包	不同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	句话	问得好	。	我们	公子	爷	比	段兄	可	英俊	得	多	了	……	”	王语嫣	听	了	这	话	，	登时	容光焕发	，	似乎	要	打从	心底	里	笑	出来	，	只	听	包	不	同	续道	：	“	……	我们	公子	爷	的	相貌	英气	勃勃	，	虽然	俊美	，	跟	段兄	的	脓包	之	美可大	不	相同	，	大	不	相同	。	至于	区区	在	下	，	则	是	英而	不	俊	，	一般	的	英气	勃勃	，	却	是	丑陋	异常	，	可	称	英	丑	。	”	段誉	等	都笑	了	起来	。

包	不同	喝	了	一	杯酒	，	说道	：	“	公子	派	我	去	福建路	办	一	件	事	，	那是	暗中	给	少林	派	帮	一个	忙	，	至于	办	什么事	，	要	等	这位	段兄	走	了	之后	才	可以	说	。	我们	既	要	跟	少林	派	交朋友	，	那就放	不会	随便	去	杀	少林寺	的	和尚	，	何况	公子	爷	从来	没	去	过大理	，	‘	姑苏	慕容	’	武功	虽	高	，	万	里外	发出	‘	韦	陀	杵	’	拳	力	取	人性	命	的	本事	，	只怕	还	没	练成	。	”

段	誉	点头	道	：	“	包兄	此言	倒	也	有理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	段誉	一怔	，	心想	：	“	我	说	你	的	话	有理	，	怎	地	你	反	说	不	对	？	”	只	听	包	不同	道	：	“	并	不	是	我	的	话	说	得	有理	，	而是	实情	如此	。	段兄	只	说	我	的	话	有理	，	倒	似	实情	未必	如此	，	只不过	我	能	言	善道	，	说	得	有理	而已	。	你	这话	可	就	大大	不对	了	。	”	段誉	微笑	不	语	，	心想	也	不必	跟	他	多	辩	。

包	不同	道	：	“	我	昨天	回到	苏州	，	遇到	了	风四弟	，	哥儿俩	一	琢磨	，	定是	有	什么	王八	羔子	跟	‘	姑苏	慕容	’	过不去	，	暗中	伤	人	，	让	人家	把	这些	帐	都	写	在	‘	姑苏	慕容	’	的	帐	上	。	本来	那也	是	一	件	大大	的	美事	，	有	架	可	打	，	何乐而不为	？	”	阿朱	笑道	：	“	四哥	一定	开心	得	不	得	了	，	那	正是	求之不得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四	弟	要	打	架	，	如	何会	求之不得	？	他	是	无	求	而	不	得	，	走遍	天下	，	总是	会	有	架	打	的	。	”

段	誉	见	他	对	阿朱	的	话	也	要	驳斥	，	才	相信	阿碧	先前	的话	不错	，	此人	果然	以	挺	撞	旁人	为	乐	。

王	语	嫣	道	：	“	你	跟	风	四哥	琢磨	出来	什么	没有	？	是	谁	暗中	在	跟	咱们	过不去	？	”	包	不同	道	：	“	第一	，	不	会	是	少林	派	，	第二	，	不	会	是	丐帮	，	因为	他们	的	副	帮主	马	大	元	给	人	用	‘	锁喉	功	’	杀	了	。	‘	锁喉	功	’	是	马大元	的	成名	绝技	。	杀	马大	凶	没什么	大不了	，	用	‘	锁喉	功	’	杀	马大元	，	当然	是	要	嫁祸	于	‘	姑苏	慕容	’	。	”	段誉	点	了	点头	。	包	不同	道	：	“	段兄	，	你	连连	点头	，	心中	定是	说	，	我	这	几	句话	倒	也	有理	。	”

段	誉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第一	，	我	只	不	这	点	了	一点	头	，	而	非	连连	点头	。	第二	，	那是	实情	如此	，	而	非	单只	包	兄	说	得	有理	。	”

包	不同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你	这	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之	法	，	你	想	投入	‘	姑苏	慕容	’	麾下	吗	？	用意	何在	？	是	看中	了	我	的	阿碧	小妹子	吗	？	”

阿碧	登时	满脸	通红	，	嗔	道	：	“	三哥	，	你	又	来	瞎	三	话	四	了	，	我	可	呒	没	得罪	你	啊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人家	看中	你	，	那是	因为	你	温柔	可爱	。	我	这样	说	，	为了	你	没	得罪	我	。	要是	你	得罪	我	，	我	就	说	你	看	中人	家小	白脸	，	人	家小	白脸	却	看	不	中	你	。	”	阿碧	更加	窘	了	。	阿朱道	：	“	三哥	，	你	别	欺侮	我	阿碧	妹子	。	你	现	欺侮	她	，	下次	我	去	欺侮	你	的	靓	靓	。	”

包	不同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我	女儿	闺	名	包	不	靓	，	你	叫	她	靓	靓	，	那是捧	她	的	场	，	不	是	欺侮	她	。	阿碧	妹子	，	我	不	敢	欺	你	了	。	”	似乎	人家	威胁要	欺侮	他	女儿	，	他	倒	真	有点	忌惮	。

他	转头	向王	语	嫣	道	：	“	到底	哪个	王八蛋	在	跟	咱们	这	不	去	，	迟早	会	打听	出来	的	。	风四弟	也	是	刚从	江西	回来	，	详情	不大	清楚	。	我们	哥儿俩	便	上	青云	庄	去	。	邓	大	嫂	说	得	到	讯息	，	丐帮	大批	好手	来到	江南	，	多半	是	要	跟	咱们	过不去	。	四	弟	立时	便	要	去	打架	，	好容易	给	大嫂	劝住	了	。	”	阿朱	微笑	道	：	“	毕竟	大嫂	有	本事	，	居然	劝	得	住	四哥	，	叫	他	别去	打架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不是	大嫂	有	本事	，	而是	她	言语	有理	。	大嫂	说道	：	‘	公子	爷	的	大事	为重	，	不	可	多	树	强敌	。	’	”

他	说	了	这	句话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三	人	对	望	了	一眼	，	脸色	都	很	郑重	。

段	誉	假装	没	注意	，	挟	起	一	筷	荠菜	炒	鸡	片	送入	口中	，	说道	：	“	老顾	的	手段	倒	也	不错	，	但	比	阿朱	姊姊	、	阿碧	姊姊	，	毕竟	还差	着	老远	。	”	阿碧	微笑	道	：	“	老顾	烧菜	比	阿朱阿	姊	差点	，	比	我	可好	得	多	了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两	个	各	有	各	的	好	。	”	阿朱	笑道	：	“	三哥	，	今日	小妹	不能	亲自	下厨	给	你	做菜	，	下次	你	驾临	时	补	数	……	”

刚	说	了	这	句话	，	忽然间	空中	传来	叮铃	、	叮铃	两	响	清脆	的	银铃	之	声	。

包	不同	和	阿朱	、	阿碧	齐道	：	“	二哥	有	讯息	捎来	。	”	三	人	离席	走到	檐	前	，	抬起	头	来	，	只见	一头	白鸽	在	空中	打	了	一个	圈子	，	扑	将	下来	，	停	在	阿朱	手中	。	阿碧伸	过手	去	，	解下	缚	在	鸽子	腿	上	的	一个	小	竹筒	，	倒	出	一	张	纸	笺	来	。	包	不同	夹	手	抢过	，	看	了	几	眼	，	说道	：	“	既	是	如此	，	咱们	快	去	！	”	向王	语	嫣	道	：	“	喂	，	你	去	不	去	？	”

王	语	嫣	问道	：	“	去	哪里	？	有	什么事	？	”

包	不同	一	扬	手中	的	纸	笺	道	：	“	二哥	有	信	来	，	说	西夏	国	‘	一品堂	’	有	大批	好手	突然	来	到	江同	，	不知	是	何	用意	，	要	我	带同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妹子	去	查查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自然	跟	你们	一起	去	。	西夏	‘	一品堂	’	的	人	，	也	要	跟	咱们	为难	吗	？	对头	可	越来越	多	了	。	”	说	着	微微	皱眉	。

包	不同	道	：	“	也	未必	是	对	头	，	不过	他们	来到	江南	，	总	不	会	是	为了	游山玩水	，	烧香	拜佛	。	好久	没	遇上	高手	了	，	又是	丐帮	，	又是	西夏	‘	一品堂	’	，	嘿嘿	，	这	一	次	可	热闹	了	。	”	说	着	眉飞色舞	，	显然	颇	以	得	能	参与	大战	为	喜	。

王	语	嫣	走近	身	去	，	要	瞧瞧	信	上	还	写	些	什么	。	包	不同	将	信	递	了	给	她	。	王语嫣	见	信	上	写	了	七八	行	字	，	字迹	清雅	，	颇	有劲	力	，	虽然	每	一个	字	都	识	得	，	但	全然	不	成文理	。	她	读	这	的	书	着实	不少	，	这般	文字	却	是	第一	次	见到	，	皱眉	道	：	“	那	是	什么	？	”

阿朱	微笑	道	：	“	这	是	公冶	二哥	想	出来	的	古怪	玩意	，	是	从	诗韵	和	切	音	中	变化	出来	的	，	平声	字	读	作	入声	，	入声	字	读	作	上声	，	一	东	的	当作	三江	，	如此	掉	来	掉	去	。	我们	瞧	惯	了	，	便	知	信	中	之意	，	在	外人	看来	，	那是	全然	的	不知所云	。	”

阿碧见	王语嫣	听到	“	外人	”	两	字	，	脸上	微	有	不	豫	之	色	，	忙道	：	“	王姑娘	又	勿	是	外人	。	王姑娘	，	你	如	要	知道	，	待	会	我	跟	你	说	便是	了	。	”	王语	嫣	登时	现出	喜色	。

包	不同	道	：	“	早就	听说	，	西夏	‘	一品堂	’	搜罗	的	好手	着实	不少	，	中原	西域	什么	门派	的	人	都有	，	有	王	姑娘	同	去	，	只消	看得	几	眼	，	就	清楚	了	他们	的	底细	。	这	件	事	了结	之后	，	咱们	便	去	河南	，	跟	齐公子	爷	取齐	。	”

王	语	嫣	大喜	，	拍手	叫	道	：	“	好	极	，	好	极	，	我	也	去	。	”

阿碧道	：	“	咱们	尽快	办好	这里	的	事	，	赶去	河南	，	不	要公子	爷	却	又	回来	，	路上	错	过	了	。	还有	那个	吐蕃	和尚	，	不知	在	我	那边	掏	乱	得	怎么	了	。	”	包	不同	道	：	“	公冶	二嫂	已	派	人	去	查过	，	那	和尚	已经	走	了	。	你	放心	，	下次	三哥	再	帮	你	打	这	和尚	。	”	段誉	心	道	：	“	三哥	是	说什么	也	打	不	过	和尚	的	。	和	尚	不	打	你	三哥	，	你	三哥	就	谢天谢地	了	。	”

包	不同	道	：	“	就	只怕	王	姑娘	跟着	咱们	，	王夫人	下次	见到	我	，	非	狠狠	骂	我	一	顿	不可	……	”	突然	转	过	头	来	，	向段誉	道	：	“	你	老	是	在	旁听	着	，	我	说话	可	有	多	不	痛快	！	姓	段	的	，	你	这	就	请便	吧	。	我们	谈论	自己	的	事	，	似乎	不	必要	你	来	加上	一	双	耳朵	，	一	张嘴	巴	。	我们	去	和	人家	比武	，	也	不	必要	你	观战	喝	采	。	”

段	誉	明知	在	这里	旁听	，	不免	惹人	之	厌	，	这时	包	不同	更	公然	逐	客	，	而且	言语	十分	无	礼	，	虽	对	王语	嫣	恋恋不舍	，	总	不能	老着脸皮	硬	留下来	，	当下	一	狠心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王姑娘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姑娘	，	在	下	这	便	告辞	，	后会有期	。	”

王	语	嫣	道	：	“	半夜三更	的	，	你	到	哪里	去	？	太湖	中的	水道	你	又	不	熟	，	不	如	今晚	在	这儿	歇	宿一宵	，	明日	再	走	不	迟	。	”

段	誉	听	她	言语	中	虽	是	留客	，	伸	神思	不	属	，	显然	一	颗	心	早已	飞	到	慕容	公子	身	畔	，	不由得	又是	恼怒	，	又是	没趣	。	他	是	皇室	世子	，	自幼	任性	，	虽然	最近	经历	了	不少	惊险	折磨	，	却	从未	受	过	这般	奚落	冷遇	，	当即	说道	：	“	今天	走	明天	走	，	那也没	多大	分别	，	告辞	了	。	”

阿朱道	：	“	既	是	如此	，	我	派	人	送	你	出	湖	便	是	。	”

段	誉	见	阿朱	也	不	坚	留	，	更是	不快	，	寻思	：	“	那慕容	公子	到底	有	什么	了不起	，	人人	都	当	他	是	天上	凤凰	一般	。	什么	少林	派	、	丐帮	、	西夏	‘	一品堂	’	，	他们	都	不怎么	放在心上	，	只	盼望	尽快	去	和	慕容	公子	相会	。	”	便	道	：	“	也	不	用	了	，	你	只	须	借	我	一	船	一	桨	，	我	自己会	划	出去	的	。	”

阿碧	沉吟	道	：	“	你	不	认得	湖	中	水道	，	恐怕	不大	好	吧	。	小心	别	又	撞	上	那个	和尚	。	”

段	誉	气	愤愤	的	道	：	“	你们	还	是	赶紧	去	和	慕容	公子	相会	为	是	。	我	再	撞	上	和尚	，	最多	也	不过	给	他	烧	了	。	我	又	不	是	你们	的	表	兄	表弟	，	公子	少爷	，	何	劳	关怀	？	”	说	着	大踏步	便	走出	厅	门	。	只	听	包	不同	道	：	“	那吐蕃	和	尚	不	知	是	什么	来历	，	也	得	查	个	明白	。	”	王语	嫣	道	：	“	表哥	多半	知道	的	，	只要	见到	了	他	……	”

阿朱	和	阿碧送	段	誉	出去	。	阿碧道	：	“	段公子	，	将来	你	和	我们	公子	爷	见	了	面	，	说不定	能	结成	好朋友	呢	。	我们	公子	爷	是	挺	爱	结交	朋友	的	。	”	段誉	冷笑	道	：	“	这个	我	可	高攀	不	上	。	”	阿碧听	他	语声	中	颇	含	气愤	，	很感	奇怪	，	问道	：	“	段公子	，	你	为什么	不	高兴	？	可是	我们	相待	太	过	简慢	么	？	”	阿朱道	：	“	我们	包	三哥	向来	是	这般	脾气	，	段公子	不必	太	过	介意	。	我	和	阿碧	妹子	跟	你	陪	罪	啦	。	”	说	着	笑嘻嘻	的	行	下	礼	去	，	阿碧	跟着	行礼	。

段	誉	还	了	一	揖	，	扬长便	走	，	快步走	到	水边	，	踏	入	一	艘	小船	，	扳	桨	将	船荡	开	，	驶入	湖	中	。	只	觉	胸中	郁闷	难当	，	到底	为了	什么	原因	，	自己	却	也	说	不	上来	，	只	知	再	在	岸上	待得	片时	，	说不定	便	要	失态	，	甚至	是	泪水	夺眶而出	。	依稀	听得	阿碧	说道	：	“	阿朱阿	姊	，	公子	替换	的	内衣裤	够	不	够	？	今晚	咱	两	个	赶着	一	人	缝	一	套	好	不好	？	”	阿朱道	：	“	好	啊	，	你	真	细心	，	想	得	周到	。	”

正文	 	第	十四	章	 	剧	饮	千	杯	男儿	事

段	誉	受	无量	剑	和	神农	帮	欺凌	、	为	南海	鳄	神	逼迫	、	被	延庆太子	囚禁	、	给	鸠摩智	俘虏	、	在	曼陀	山	庆	当	花匠	种	花	，	所	经历	的	种种	苦楚	折	辱	着实	不	小	，	但	从未	有如	此刻	这般	的	怨愤	气恼	。

其实	听得	水榭	中	并	没	哪	一个	当真	令	他	十分	难堪	。	包	不同	虽然	要	他	请便	，	却	也	留	了	余地	，	既	不	如	对	付诸	保	昆	那么	断臂	伤	肩	，	也	不	如	对	付姚伯	当	那么	踢得	他	滚	了	出去	。	王语	嫣	出口	请	他	多留	一	宵	，	阿朱	、	阿碧	殷勤	有	礼	的	送	出	门来	，	但	他	心中	仍	是	说	不	出	的	郁闷	。

湖	上	晚风	阵阵	，	带着	菱	叶清香	。	段誉	用力	扳	桨	，	不知	要	恨	谁	才	好	，	他	实在	说	不	出	为什么	这样	气恼	。	当日	木婉清	、	南海	鳄	神	、	延庆太子	、	鸠摩智	、	王夫人	等	给	他	的	凌辱	，	可	都	厉害	得	多	了	，	但	他	泰然	而	受	，	并	没	感到	太大	的	委屈	。

他	内心	隐隐约约	的	觉得	，	只	因为	他	深	慕王	语	嫣	，	而	这位	姑娘	心中	，	却	全	没	他	段誉	的	半点	影子	，	甚至	阿朱	、	阿碧	，	也	没	当	他	是	一	回	事	。	他	从小	便	给	人	当作	心肝宝贝	，	自	大理国	皇帝	、	皇后	以下	，	没	一个	不	觉得	他	是	了不起	之	至	。	就算	遇	上	了	敌人	，	南海	鳄	神	是	一心一意	的	要	收	他	为	徒	；	鸠摩智	不辞辛劳	的	从	大理	掳	他	来到	江南	，	自	也	对	他	颇为	重视	，	至于	钟灵	、	木婉清	那些	少女	，	更	是	一	见	他	便	即	倾心	。

他	一生中	从	未	受	过	今日	这般	的	冷落	轻视	，	别人	虽然	有	礼	，	却	是	漠不关心	的	有	礼	。	在	旁人	心目中	，	慕容	公子	当然	比	他	重要	得	多	，	这些	日子	来	，	只要	有	谁	提到	慕容	公子	，	立时	便	人人	耸动	，	无不	全神贯注	的	倾听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	包	不同	，	以至	什么	邓大爷	、	公冶	二爷	、	风	四爷	，	个个	都	似	是	为	慕容	公子	而	生	。

段	誉	从来	没	尝过	妒忌	和	羡慕	的	滋味	，	这时候	独自	荡舟	湖	上	，	好像	听	到	慕容	公子	的	影子	在	天空	中	向	他	冷笑	，	好像	听	到	慕容	公子	在	出	声	讥嘲	：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怎	及	得	上	我	身上	一	根	寒毛	？	你	对	我	表妹	有意	，	可不	是	癞蛤蟆	想	吃	天鹅	肉	吗	？	你	不	觉得	可耻	可笑	么	？	”

他	心中	气闷	，	扳	桨	时	使	的	力气	便	特别来得大	，	划得	一个	多时	辰	，	充沛	的	内力	缓缓	发	劲	，	竟	越	划	越	觉	精神	奕奕	，	心中	的	烦	恶	郁闷	也	渐渐	消减	。	又	划	了	一个	多时	辰	，	天	渐渐	亮	了	，	只见	北方	迷	云雾	中	裹着	一	座	小小	山峰	。	他	约略	辨认	方位	，	听	香	水榭	和	琴	韵	小筑	都	在	东方	，	只	须向	北	划去	，	便	不	会	重回	旧地	。	可是	他	每	划一	桨	，	心中	总	生出一	丝	恋恋	之	感	，	不	自禁	的	想到	，	小舟	向	北	驶出	一	尺	，	便	离	王语嫣	远	了	一	尺	。

将近	午时	，	划	到	了	小山	脚下	，	上岸一	问	土人	，	这	山	叫做	马迹	山	，	已	离	无锡	甚	近	。

他	在	书	上	看到	过	无锡	的	名字	，	知道	那是在	春秋	时便已	出名	的	一	座	大城	。	当	下回	入	舟	中	，	更	向北划	，	申牌	时分	，	到	了	无锡城	畔	。

进得城	去	，	行人	熙来攘往	，	甚	是	繁华	，	比	之	大理	别	有	一番	风光	。	信步而行	，	突然间	闻	到	一	股	香气	，	乃是	焦糖	、	酱油	混	着	熟肉	的	气味	。	他	大半天	没	吃	东西	了	，	划	了	这	几	个	时辰	的	船	，	早已	甚	是	饥饿	，	当下	循着	香气	寻	去	，	转	了	一个	弯	，	只见	老大	一座酒楼	当街	而	立	，	金字招牌	上	写	着	“	松鹤楼	”	三	个	大字	。	招牌	年深月久	，	被	烟熏	成	一团漆黑	，	三	个	金字	却	闪烁	发光	，	阵阵	酒香	肉	气	从	酒楼	中	喷	出来	，	厨子	刀	勺	声	和	跑堂	吆喝声	响	成一片	。

他	上得楼	来	，	跑堂	过来	招呼	。	段誉	要	了	一	壶	酒	，	叫	跑堂	配	四	色酒	菜	，	倚	着	楼边	栏杆	自斟	自	饮	，	蓦地	里	一	股	凄凉	孤寂	之意	袭上	心头	，	忍不住	一	声	长	叹	。

西	首	座	上	一	条	大汉	回过	头	来	，	两道	冷	电	似的	目光	霍地	在	他	脸上	转	了	两	转	。	段誉	见	这	人	身材	甚	是	魁	伟	，	三十	来岁	年纪	，	身穿	灰色	旧	布袍	，	已	微	有	破烂	，	浓眉大眼	，	高	鼻	阔	口	，	一	张	四方	的	国字脸	，	颇	有	风霜	之	色	，	顾盼	之际	，	极	有	威势	。

段	誉	心底	暗暗	喝	了	声	采	：	“	好	一	条	大汉	！	这	定是	燕赵	北国	的	悲歌	慷慨	之	士	。	不论	江南	或是	大理	，	都	不	会	有	这	等	人物	。	包	不同	自吹自擂	什么	英气	勃勃	，	似	这	条	大汉	，	才	称得上	‘	英气	勃勃	’	四	字	！	”

那	大汉	桌上	放	着	一	盘	熟	牛肉	，	一大	碗	汤	，	两	大	壶	酒	，	此外	更	无	别	货	。	可见	他	便	是	吃	喝	，	也	是	十分	的	豪迈	自在	。

那	大汉	向	段誉	瞧	了	两	眼	，	便	即	转	过	头	去	，	自行	吃	喝	。	段誉	正	感	寂寞	无聊	，	有心	要	结交	朋友	，	便	招呼	跑堂	过来	，	指	着	那	大汉	的	背心	说道	：	“	这位	爷	台	的	酒菜	帐	都	算	在	我	这儿	。	”

那	大汉	听	到	段誉	吩咐	，	回头	微笑	，	点	了	点头	，	却	不	说话	。	段誉	有心	要	和	他	攀谈	几	句	，	以	解	心中	寂寞	，	却	不	得	其	便	。

又	喝	了	三杯酒	，	只	听得	楼梯	上	脚步	声响	，	走	上	两	个	人	来	。	前面	一	人	跛	了	一	足	，	撑	了	一	条	拐杖	，	却	仍	行走	迅速	，	第二	人	是	个	愁眉苦脸	的	老者	。	两	人	走到	那大	汉	桌前	，	恭恭敬敬	的	弯腰	行礼	。	那	大汉	只	点	了	点头	，	并	不	起身	还礼	。

那	跛	足	汉子	低声	道	：	“	启禀	大哥	，	对方	约定	明日	一早	，	在	惠山	凉亭	中	相会	。	”	那	大汉	点	了	点头	，	道	：	“	未免	迫	促	了	些	。	”	那	老者	道	：	“	兄弟	本来	跟	他们	说	，	约会	定于	三	日	之后	。	但	对方	似乎	知道	咱们	人手	不	齐	，	口	出	讥嘲	之	言	，	说道	倘若	不	敢	赴约	，	明朝	不	去	也	成	。	”	那	大汉	道	：	“	是	了	，	你	传言	下去	，	今晚	三	更	大伙儿	在	惠山	聚齐	。	咱们	先	到	，	等候	对方	前来	赴约	。	”	两	人	躬身	答应	，	转身	下楼	。

这	三	人	说话	声音	极低	，	楼上	其余	酒	客	谁	都	听	不	见	，	但	段誉	内力	充沛	，	耳	目聪明	，	虽	不想	故意	偷	听	旁人	私语	，	却	自然而然	的	每	一句话	都听见	了	。

那	大汉	有意无意	的	又	向段誉	一瞥	，	见	他	低头	沉思	，	显	是	听到	了	自己	的	说话	，	突然间	双目	中	精光	暴亮	，	重重	哼	了	一声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左手	一	颤	，	当	的	一	响	，	酒杯	掉	在	地	下	，	摔得	粉碎	。	那	大汉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这位	兄	台	何事	惊慌	？	请	过来	同	饮	一	杯	如何	？	”

段	誉	笑道	：	“	最	好	，	最	好	！	”	吩咐	酒保	取	过	杯	筷	，	移到	大汉	席	上	坐下	，	请问	姓名	。	那	大汉	笑道	：	“	兄	台	何必	明知故问	？	大家	不拘	形迹	，	喝	上	几	碗	，	岂非	大	是	妙	事	？	待得	敌我	分明	，	便	没有	余味	了	。	”	段誉	笑道	：	“	兄	台	想必	是	认错	了	人	，	以	为	我	是	敌人	。	不过	‘	不拘	形迹	’	四	字	，	小弟	最	是	喜欢	，	请	啊	，	请	啊	！	”	斟	了	一	杯酒	，	一	饮	而	尽	。

那	大汉	微笑	道	：	“	兄	台	倒	也	爽	气	，	只不过	你	的	酒杯	太小	。	”	叫	道	：	“	酒保	，	取	两	只	大碗	来	，	打	十	斤	高粱	。	”	那	酒保	和	段誉	听到	“	十	斤	高粱	”	四	字	，	都	吓	了	一	跳	。	酒保	赔笑	道	：	“	爷	台	，	十	斤	高粱	喝	得	完	吗	？	”	那	大汉	指	着	段誉	道	：	“	这位	公子	爷	请客	，	你	何必	给	他	省钱	？	十	斤	不够	，	打	二十	斤	。	”	酒保	笑道	：	“	是	！	是	！	”	过	不	多	时	，	取	过	两	只	大碗	，	一大	坛	酒	，	放在	桌上	。

那	大汉	道	：	“	满满	的	斟	上	两	碗	。	”	酒保	依言	斟	了	。	这	满满	的	两	大碗	酒	一	斟	，	段誉	登	感	酒气	刺鼻	，	有些	不大	好受	。	他	在	大理	之	时	，	只不过	偶尔	喝	上	几	杯	，	哪里	见过	这般	大碗	的	饮酒	，	不由得	皱起	眉头	。	那	大汉	笑道	：	“	咱	两	个	先	来	对饮	十	碗	，	如何	？	”

段	誉	见	他	眼光	中	颇	有	讥嘲	轻视	之	色	，	若是	换	作	平时	，	他	定然	敬谢不敏	，	自称	酒量	不及	，	但	昨晚	在	听	香	水榭	中	饱受	冷漠	，	又	想	：	“	这	大汉	看来	多半	是	慕容	公子	的	一	伙	，	不	是	什么	邓大爷	、	公冶	二爷	，	便	是	风	四爷	了	。	他	已	和	人家	约	了	在	惠山	比武	拚	斗	，	对头	不是	丐帮	，	便	是	什么	西夏	‘	一品堂	’	。	哼	，	慕容	公子	又	怎么	了	？	我	偏	不	受	他	手下人	的	轻贱	，	最多	也	不过	是	醉死	，	又	有	什么	大	不	了	的	？	”	当即	胸膛	一挺	，	大声	道	：	“	在下	舍命	陪	君子	，	待	会	酒后	失态	，	兄	台莫怪	。	”	说	着	端	起	一	碗	酒	来	，	咕嘟	咕嘟	的	便	喝	了	下去	。	他	喝	这	碗	酒	乃是	负气	，	王语嫣	虽	不	在	身边	，	在	他	却	与	喝	给	她	看	一般	无异	，	乃是	与	慕容复	争	竞	，	决	不	肯	在	心上人	面前	认输	，	别	说	不过	是	一大	碗	烈酒	，	就	是	鸩	酒	毒药	，	也	毫不迟疑	的	喝	了	下去	。

那	大汉	见	他	竟	喝	得	这般	豪爽	，	倒	颇	出	意料之外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好	爽快	。	”	端	起	碗	来	，	也	是	仰	脖子	喝干	，	跟着	便	又	斟	了	两	大碗	。

段	誉	笑道	：	“	好	酒	，	好	酒	！	”	呼	一口气	，	又	将	一	碗	酒	喝干	。	那	大汉	也	喝	了	一	碗	，	再	斟	两	碗	。	这	一大	碗	便	是	半	斤	，	段誉	一	斤	烈酒	下	肚	，	腹	中	便	如	有	股	烈火	在	熊熊	焚烧	，	头脑	中	混混沌沌	，	但	仍然	在	想	：	“	慕容复	又	怎么	了	？	好	了不起	么	？	我	怎	可	输	给	他	的	手下人	？	”	端	起	第	三	碗	酒	来	，	又	喝	了	下来	。

那	大汉	见	他	霎时	之间	醉态	可	掬	，	心	下	暗暗	可笑	，	知	他	这	第	三	碗	酒	一下	肚	，	不	出	片刻	，	便	要	醉倒	在	地	。

段	誉	未	喝	第	三	碗	酒	时	，	已	感	烦	恶	欲	呕	，	待得	又是	半	斤	烈酒	灌入	腹	中	，	五脏六腑	似乎	都欲	翻转	。	他	紧紧	闭口	，	不	让	腹	中	酒水	呕	将	出来	。	突然间	丹田中	一动	，	一	股	真气	冲	将	上来	，	只	觉	此刻	体内	的	翻	搅	激荡	，	便	和	当日	真气	无法	收纳	之	时	的	情景	极为	相似	，	当即	依	着	伯父	所	授	的	法门	，	将	那	股	真气	纳	向大	锥	穴	。	体内	酒气	翻涌	，	竟	与	真气	相混	，	这	酒水	是	有形	有	质	之	物	，	不	似真	气	内力	可	在	穴道	中	安居	。	他	却	也	任其自然	，	让	这	真气	由	天	宗	穴	而	肩	贞	穴	，	再	经	左手	手臂	上	的	小海	、	支正	、	养老	诸	穴	而	通	至	手掌	上	的	阳谷	、	后	豁	、	前	谷诸	穴	，	由	小指	的	少泽穴	中	倾泻	而	出	。	他	这时	所运	的	真气	线路	，	便	是	六脉	神剑	中的	“	少泽剑	”	。	少泽剑	本来	是	一	股	有劲	无形	的	剑	气	，	这时	他	小指	之中	，	却	有	一道	酒水	缓缓	流出	。

初时	段	誉	尚未	察觉	，	但	过	不	多	时	，	头脑	便	感	清醒	，	察觉	酒水	从小	指尖	流出	，	暗	叫	：	“	妙	之	极	矣	！	”	他	左手	垂	向	地下	，	那	大汉	并	没	留心	，	只见	段誉	本来	醉眼	朦胧	，	但	过	不	多	时	，	便	即	神采奕奕	，	不禁	暗暗	生	奇	，	笑道	：	“	兄	台	酒量	居然	倒	也	不	弱	，	果然	有些	意思	。	”	又	斟	了	两	大碗	。

段	誉	笑道	：	“	我	这	酒量	是	因人而异	。	常言	道	：	酒逢知己	千	杯	少	。	这	一大	碗	嘛	，	我	瞧	也	不过	二十	来	杯	，	一千	杯	须得	装	上	四五十	碗	才	成	。	兄弟	恐怕	喝	不	了	五十	大碗	啦	。	”	说	着	便	将	跟前	这	一大	碗	酒	喝	了	下去	，	随即	依法	运气	。	他	左手	搭	在	酒楼	临	窗	的	栏杆	之上	，	从小	指甲	流	出来	的	酒水	，	顺着	栏杆	流	到	了	楼下	墙脚	边	，	当真	神	不知	、	鬼	不觉	，	没	半分	破绽	可	寻	。	片刻	之间	，	他	喝	下去	的	四大	碗	酒	已然	尽数	逼	了	出来	。

那	大汉	见	段誉	漫	不在乎	的	连尽	四	碗	烈酒	，	甚	是	欢喜	，	说道	：	“	很好	，	很好	，	酒逢知己	千	杯	少	，	我	先	干	为	敬	。	”	斟	了	两	大碗	，	自己	连干	两	碗	，	再	给	段	誉	斟	了	两	碗	。	段誉	轻描淡写	、	谈笑风生	的	喝	了	下去	，	喝	这	烈酒	，	直	比	喝水	饮茶	还	更	潇洒	。

他	二	人	这	一	赌	酒	，	登时	惊动	了	松鹤楼	楼上	楼下	的	酒	客	，	连灶	下	的	厨子	、	火夫	，	也	都	上楼	来	围	在	他	二	人	桌	旁	观看	。

那	大汉	道	：	“	酒保	，	再	打	二十	斤	酒	来	。	”	那	酒保	伸	了	伸舌头	，	这时	但	求	看热闹	，	更	不	劝阻	，	便	去	抱	了	一大	坛	酒	来	。

段	誉	和	那大	汉	你	一	碗	，	我	一	碗	，	喝	了	个	旗鼓相当	，	只	一顿饭	时分	，	两	人	都已	喝	了	三十	来	碗	。

段	誉	自知	手指	上	玩弄	玄虚	，	这	烈酒	只不过	在	自己	体内	流转	一	过	，	瞬即	泻出	，	酒量	可	说	无穷无尽	，	但	那	大汉	却	全凭	真实	本领	，	眼见	他	连尽	三十	余	碗	，	兀自	面不改色	，	略无	半分	酒意	，	心	下	好生	钦佩	，	初时	尚	因	他	是	慕容	公子	一	伙	而	怀	有敌意	，	但	见	他	神情	豪迈	，	英风	飒爽	，	不由得	起	了	爱惜	之	心	，	寻思	：	“	如此	比	拚	下去	，	我	自	是	有	胜	无	败	。	但	这	汉子	饮酒过量	，	未免	有伤	身体	。	”	堪堪	喝	到	四十	大碗	时	，	说道	：	“	仁兄	，	咱	两	个	都已	喝	了	四十	碗	吧	？	”

那	大汉	笑道	：	“	兄	台	倒	还	清醒	得	很	，	数目	算得	明白	。	”	段誉	笑道	：	“	你	我	棋	逢	敌手	，	将	遇良材	，	要	分	出	胜败	，	只怕	很	不	容易	。	这样	喝	将	下去	，	只	弟	身边	的	酒钱	却	不	够	了	。	”	伸手	杯	中	，	取出	一个	绣花	荷包	来	，	往	桌上	一掷	，	只	听得	嗒	的	一	声	轻	响	，	显然	荷包	中	没什么	金银	。	段誉	被	鸠摩智	从	大理	擒	来	，	身边	没	携带	财物	，	这	只	绣花	荷包	缠	了	金丝银	线	，	一眼	便	知	是	名贵之	物	，	但	囊中羞涩	，	却	也	是	一	望	而	知	。

那	大汉	见	了	大	笑	，	从	身边	摸出	一	锭	银子	来	，	掷	在	桌上	，	携	了	段誉	的	手	，	说道	：	“	咱们	走	吧	！	”

段	誉	心中	喜欢	，	他	在	大理	之	时	，	身为	皇子	，	难以	交结	什么	真心朋友	，	今日	既	不	以	文才	，	又	不	以	武功	，	却	以	无中生有	的	酒量	结交	了	这	条	汉子	，	实	是	生平未有	之	奇	。

两	人下得楼	来	，	那	大汉	越	走	越快	，	出城	后	更	迈开	大	步	，	顺着	大路	疾	趋	而	前	，	段誉	提	一口气	，	和	他	并肩	而	行	，	他	虽	不	会	武功	，	但	内力	弃	沛	之	极	，	这般	快步	争	走	，	却	也	丝毫	不	感	心跳	气喘	。	那	大汉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微微	一	笑	，	道	：	“	好	，	咱们	比比	脚力	。	”	当即	发	足	疾行	。

段	誉	奔	出	几步	，	只	因	走	得	急	了	，	足下	一个	踉跄	，	险些	跌倒	，	乘势	向左	斜	出	半步	，	这	才	站稳	，	这一下	恰好	踏	了	“	凌波	微步	’	中的	步子	。	他	无意	踏	了	这	一	步	，	居然	抢	前	了	数	尺	，	心中	一	喜	，	第二	步走	的	又是	“	凌波	微步	’	，	便	即	追	上	了	那	大汉	。	两	人	并肩	而	前	，	只	听得	风声	呼呼	，	道	旁	树木	纷纷	从	身边	倒退	而	过	。

段	誉	学	到	“	凌波	微步	”	之	时	，	全	没想到	要	和	人	比试	脚力	，	这时	如	箭	在	弦	，	不能不	发	，	只有	尽力而为	，	至于	胜过	那	大汉	的	心思	，	却	是	半分	也	没有	。	他	只	是	按照	所	学	步法	，	加上	浑厚	无比	的	内力	，	一	步步	的	跨	将	出去	，	那	大汉	到底	在	前	在	后	，	却	全然	的	顾	不	到	了	。

那	大汉	迈开	大	步	，	越	走	越快	，	顷刻间	便	远远	赶	在	段	誉	之前	，	但	只要	稍缓	得	几	口	气	，	段誉	便	即	追	了	上来	。	那	大汉	斜眼	相	睨	，	见	段誉	身形	潇洒	，	犹如	庭	除	闲步一	般	，	步伐	中	浑	没	半分	霸气	，	心	下	暗暗	佩服	，	加快	几步	，	又	将	他	抛	在	后面	，	但	段誉	不久	又	即	追	上	。	这么	试	了	几	次	，	那	大汉	已知	段誉	内力	之	强	，	犹	胜	于己	，	要	在	十	数	里	内	胜过	他	并	不	为	难	，	一	比	到	三四十	里	，	胜败	之	数	就	难说	得	很	，	比	到	六十里	之外	，	自己	非	输	不可	。	他	哈哈	一	笑	，	停止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乔峰	今日	可	服	你	啦	。	姑苏	慕容	，	果然	名不虚传	。	”

段	誉	几步	冲	过	了	他	身边	，	当即	转身	回来	，	听	他	叫	自己	为	“	慕容	公子	”	，	忙道	：	“	小弟	姓	段	名誉	，	兄	台	认错人	了	。	”

那	大汉	神色	诧异	，	说道	：	“	什么	？	你	……	你	不	是	慕容复	慕容	公子	？	”

段	誉	微笑	道	：	“	小弟	来到	江南	，	每日	里	多闻	慕容	公子	的	大名	，	实	是	仰慕	得	紧	，	只	是	至今	无缘	得	见	。	”	心	下	寻思	：	“	这	汉子将	我	误认为	慕容复	，	那么	他	自	不	是	慕容复	一	伙	了	。	”	想	到	这里	，	对	他	更	增	几	分	好感	，	问道	：	“	兄	台自道	姓名	，	可是	姓	乔名峰	么	？	”

那	大汉	惊诧	之	色	尚未	尽	去	，	说道	：	“	正	是	，	在	下	乔峰	。	”	段誉	道	：	“	小弟	是	大理	人氏	，	初来	江南	，	便	结识	乔兄	这样	的	一	位	英雄	人物	，	实	是	大幸	。	”	乔峰	沉吟	道	：	“	嗯	，	你	是	大理	段氏	的	子弟	，	难怪	，	难怪	。	段兄	，	你	到	江南来	有	何	贵干	？	”

段	誉	道	：	“	说来	惭愧	，	小弟	是	为	人	所	擒	而	至	。	”	当下	将	如何	被	鸠摩智	所	擒	，	如何	遇到	慕容复	的	两	名	丫环	等	情	，	极	简略	的	说	了	。	虽	是	长话短说	，	却	也	并	无	隐瞒	，	对	自己	种种	倒霉	的	丑事	，	也	不	文饰	遮掩	。

乔峰	听	后	，	又惊又喜	，	说道	：	“	段兄	，	你	这	人	十分	直爽	，	我	生平	从	所	未遇	，	你	我	一见如故	，	咱俩	结为	金兰	兄弟	如何	？	”	段誉	喜	道	：	“	小弟	求之不得	。	”	两	人	叙	了	年岁	，	乔峰比段誉大	了	十一	岁	，	自然	是	兄长	了	。	当下	撮	土	为	香	，	向天拜	了	八	拜	，	一个口	称	“	贤弟	”	，	一个	连	叫	“	大哥	”	，	均	是	不	胜	之	喜	。

段	誉	道	：	“	小弟	在	松鹤	楼上	，	私	听到	大哥	与	敌人	今晚	订下	了	约会	。	小弟	虽然	不	会	武功	，	却	也	想	去	瞧瞧	热闹	。	大哥	能	允	可	么	？	”

乔峰	向	他	查问	了	几	句	，	知	他	果然	真的	丝毫	不	会	武功	，	不由得	啧啧	称奇	，	道	：	“	贤弟	身	具	如此	内力	，	要	学	上乘	武功	，	那是	如同	探囊取物	一般	，	绝无	难	处	。	贤弟	要	观看	今晚	的	会	斗	，	也	无	不可	，	只是	生怕	敌人	出手	狠辣	阴毒	，	贤弟	千万	不可	贸然	现身	。	”	段誉	喜	道	：	“	自	当	遵从	大哥	嘱咐	。	”	乔峤	笑道	：	“	此刻	天	时尚	早	，	你	我	兄弟	回到	无锡	城中	，	再	去	喝	一会	酒	，	然后	同上	惠山	不	迟	。	”

段	誉	听	他	说	又	要	去	喝酒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	“	适才	喝	了	四十	大碗	酒	，	只	过	得	一会儿	，	他	又	要	喝酒	了	。	”	便	道	：	“	大哥	，	小弟	和	你	赌	酒	，	其实	是	骗	你	的	，	大哥	莫怪	。	”	当下	说明	怎	生	以	内力	将	酒水	从小	指	“	少泽穴	”	中	逼出	。	乔峰	惊	道	：	“	兄弟	，	……	你	这	是	‘	神	脉	神剑	’	的	奇功	么	？	”	段誉	道	：	“	正	是	，	小弟	学会	不久	，	还	生疏	得	紧	。	”

乔峰	呆	了	半晌	，	叹	道	：	“	我	曾听家	师说	起	，	武林中	故	老	相传	，	大理	段氏	有	一门	‘	六脉	神剑	’	的	功夫	，	能	以	无形	剑	气	杀人	，	也	不知	是	真是假	。	原来	当真	有	此	一门	神功	。	”

段	誉	道	：	“	其实	这	功夫	除了	和	大哥	赌	酒	时	作弊	取巧	之外	，	也	没什么	用处	。	我	给	鸠摩智	那	和尚	擒住	了	，	就	绝无	还手	余地	。	世人	于	这	六脉	神剑	渲染	过甚	，	其实	失于	夸大	。	大哥	，	酒	能	伤	人	，	须	适可而止	，	我	看	今日	咱们	不能	再	喝	了	。	”

乔峰	哈哈大笑	，	道	：	“	贤弟	规劝	得	是	。	只是	愚兄	体	健	如	牛	，	自小	爱	酒	，	越	喝	越	有	精神	，	今晚	大敌当前	，	须得	多	喝	烈酒	，	好好	的	和	他们	周旋	一番	。	”

两人	说	着	重回	无锡	城中	，	这	一	次	不再	比	拚	脚力	，	并肩	缓步	而	行	。

段	誉	喜	结	良友	，	心情	极	是	欢畅	，	但	于	慕容复	及	王语嫣	两	人	，	却	总是	念念不忘	，	闲谈	了	几	句	，	忍不住	问道	：	“	大哥	，	你	先前	误认	小弟	为	慕容	公子	，	莫非	那	慕容	公子	的	长相	，	与	小弟	有	几	分	相似	不成	？	”

乔峰	道	：	“	我	素闻	姑苏	慕容氏	的	大名	，	这次	来	到	江南	，	便	是	为	他	而	来	。	听说	慕容复	儒雅	英俊	，	约莫	二十八九	岁	年纪	，	本来	比	贤弟	是	要	大	着	好几	岁	，	但	我	决计	想不到	江南	除了	慕容复	之外	，	另有	一	位	武功	高强	、	容貌	俊雅	的	青年	公子	，	因此	认错	了	人	，	好生	惭愧	。	”

段	誉	听	他	说	慕容复	“	武功	高强	，	容貌	俊雅	”	，	心中	酸溜溜	的	极	不	受	用	，	又	问	：	“	大哥	远	来	寻	他	，	是	要	结交	他	这个	朋友	么	？	”

乔峰	叹	了	口	气	，	神色	黯然	，	摇头	道	：	“	我	本来	盼望	得	能	结交	这位	朋友	，	但	只怕	无法	如愿	了	。	”	段誉	问道	：	“	为什么	？	”	乔峰道	：	“	我	有	一个	至交	好友	，	两	个	多	月	前	死于非命	，	人家	都说	是	慕容复	下	的	毒手	。	”	段誉	矍	然道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乔峰道	：	“	不错	。	我	这个	朋友	所	受	致命	之	伤	，	正是	以	他	本人	的	成名	绝技	所	施	。	”	说	到	这里	，	声音	哽咽	，	神情	酸楚	，	他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但	江湖上	的	事	奇诡	百	出	，	人所	难	料	，	不能	单凭	传闻	之	言	，	便	贸然	定	人	之	罪	。	愚兄	来到	江南	，	为	的	是	要	查明	真相	。	”

段	誉	道	：	“	真相	到底	如何	？	”	乔峰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这时	难说	得	很	。	我	那	朋友	成名	已	久	，	为人	端	方	，	性情	谦和	，	向来	行事	又	极	稳重	，	不致	平白	无端	的	去	得罪	慕容	公子	。	他	何以	会	受	人	暗算	，	实	令	人	大惑不解	。	”

段誉点	了	点头	，	心想	：	“	大哥	外表	粗豪	，	内心	却	十分	精细	，	不	像	霍先生	、	过彦	之	、	司马林	他们	，	不	先	详加	查访	，	便	一口咬定	慕容	公子	是	凶手	。	”	又	问	：	“	那	与	大哥	约定	明朝	相会	的	强敌	，	却	又是	些	什么	人	？	”

乔峰	道	：	“	那是	……	”	只	说	得	两	个	字	，	只见	大路	上	两	个	衣衫	破烂	、	乞儿	模样	的	汉子	疾	奔	而	来	，	乔峰	便	即	住口	。	那两人	施展	轻功	，	晃眼	间	便	奔	到	眼前	，	一齐	躬身	，	一	人	说道	：	“	启禀	帮主	，	有	四	个	点子	闯入	‘	大义	分	舵	’	，	身手	甚	是	了得	，	蒋舵	主见	他们	似乎	来意	不善	，	生怕	抵挡	不	住	，	命	属下	请	‘	大	仁	分	舵	’	遣	人	应援	。	”

段	誉	听	那二人	称	乔峰	为	“	帮主	”	，	神态	恭谨	之	极	，	心	道	：	“	原来	大哥	是	什么	帮会	的	一	帮	之	主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问道	：	“	点子	是	些	什么	人	？	”	一	名	汉子	道	：	“	其中	三	个	是	女	的	，	一个	是	高高	瘦瘦	的	中年	汉子	，	十分	横蛮	无	礼	。	”	乔峰	哼	了	一声	，	道	：	“	蒋舵主	忒	也	仔细	了	，	对方	只不过	单身	一	人	，	难道	便	对付	不	了	？	”	那	汉子	道	：	“	启禀	帮主	，	那	三	个	女子	似乎	也	有	武功	。	”	乔峰	笑	了	笑	，	道	：	“	好吧	，	我	去	瞧瞧	。	”	那两名	汉子	脸	露	喜色	，	齐声	应道	：	“	是	！	”	垂	手	闪	到	乔峰	身后	。

乔峰	向	段誉	道	：	“	兄弟	，	你	和	我	同	去	吗	？	”	段誉	道	：	“	这个	自然	。	”

两	名	汉子	在	前	引路	，	前行	里	许	，	折	而	向左	，	曲	曲折	折	的	走	上	了	乡下	的	田径	。	这	一带	都是极	肥活	的	良田	，	到处	河港	交叉	。

行	得	数	里	，	绕	过	一	片杏子	林	，	只	听得	一个	阴阳怪气	的	声音	林	杏花	丛中	传	出来	：	“	我	慕容兄弟	上洛阳	去	会	你家	帮主	，	怎么	你们	丐帮	的	人	都	到	无锡	来	了	？	这	不	是	故意	的	避	而	不	见	么	？	你们	胆小怕事	，	那也	不	打紧	，	岂不	是	累得	我	慕容	兄弟	白白	的	空	走	一	趟	？	岂有此理	，	真正	的	岂有此理	！	”

段	誉	一	听到	这	声音	，	心中	登时	怦怦	乱跳	，	那	正是	满口	“	非	也	非	也	”	的	包三	先生	，	心想	：	“	王姑娘	跟着	他	一起来	了	？	不	是	说	还有	三	个	女子	吗	？	”	又	想	：	“	丐帮	是	天下第一	大	帮	，	难道	我	今日	竟	和	丐帮	的	帮主	拜	了	把子	？	”

只	听得	一个	北方	口音	的	人	大声	道	：	“	慕容	公子	是	跟	敝	帮	乔帮主	事先	订	了	约会	吗	？	”	包三	先生	道	：	“	订	不	订约	会	都	一样	。	慕容	公子	既	上洛阳	，	丐帮	的	帮主	总	不能	自行	走开	，	让	他	扑	一个	空	啊	。	岂有此理	，	真正	的	岂有此理	！	”	那人道	：	“	慕容	公子	有	无信	帖	知会	敝	帮	？	”	包三	先生	道	：	“	我	怎么	知道	？	我	既	不	是	慕容	公子	，	又	不	是	丐帮帮主	，	怎会	知道	？	你	这	句话	问	得	太	也	没	有道理了	，	岂有此理	，	岂有此理	！	”

乔峰	脸	一	沉	，	大踏步	走	进	林去	。	段誉	跟	在	后面	，	但	见	杏子	林中	两	起	人	相对	而	立	。	包三	先生	身后	站	着	三个少女	。	段誉	的	目光	一	碰到	其中	一个	女郎	的	脸	，	便	再	也	移	不	开	了	。

那少女	自然	是	王语嫣	，	她	轻	噫	一声	，	道	：	“	你	也	来	了	？	”	段誉	道	：	“	我	也	来	了	。	”	就此	痴痴	的	目不转睛	的	凝视	着	她	。	王语嫣	双颊	晕	红	，	转	开	了	头	，	心想	：	“	这	人	如此	瞧	我	，	好生	无	礼	。	”	但	她	知道	段誉	十分	倾慕	自己	的	容貌	，	心	下	不	自禁	的	暗	有	喜悦	之意	，	倒	也	并	不	着	恼	。

杏林	中站	在	包	不同	对面	的	是	一	群	衣衫	褴褛	的	化	子	，	当	先	一	人	眼见	乔峰	到来	，	脸	有喜	色	，	立刻	抢	步迎上	，	他	身后	的	丐帮	帮	群	一齐	躬身	行礼	，	大声	道	：	“	属下	参见	帮主	。	”

乔峰	抱拳	道	：	“	众	兄弟	好	。	”

包	三	先生	仍然	一般	的	神情	嚣张	，	说道	：	“	嗯	，	这位	是	丐帮	的	乔帮主	么	？	兄弟	包	不同	，	你	一定	听到	过	我	的	名	头	了	。	”	乔峰道	：	“	原来	是	包三	先生	，	在下	久	慕	英名	，	今日	得	见	尊	范	，	大	是	幸事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有	什么	英名	？	江湖上	臭名	倒	是	有	的	。	人人	都	知	我	包	不同	一生	惹事生非	，	出口	伤	人	。	嘿嘿	嘿	，	乔帮主	，	你	随随便便	的	来到	江南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

丐帮	是	天下第一	大	帮会	，	帮主	的	身份	何等尊崇	，	诸	帮	众	对	帮主	更是	敬若神明	。	众人	见	包	不同	对	帮主	如此	无	礼	，	一	开口	便	是	责备	之	言	，	无不	大为	愤慨	。	大义	分	舵	蒋舵主	身后	站	着	的	六七	个人	或	手	按	刀柄	，	或	磨拳擦掌	，	都是跃	跃	欲	动	。

乔峰	却	淡淡的	道	：	“	如何	是	在	下	的	不	是	，	请	包三	先生	指教	。	”

包	不同	道	：	“	我家慕容兄弟	知道	你	乔帮主	是	个	人物	，	知道	丐帮	中	颇	有	些	人才	，	因此	特地	亲赴	洛阳	去	拜会	阁下	，	你	怎么	自得其乐	的	来到	江南	？	嘿嘿	，	岂有此理	，	岂有此理	！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驾临	洛阳	敝	帮	，	在下	倘若	事先	得知	讯息	，	确	当	恭候	大驾	，	失迎	之	罪	，	先行	谢过	。	”	说	着	抱拳	一	拱	。

段	誉	心中	暗	赞	：	“	大哥	这	几	句话	好生	得体	，	果然	是	一	帮	之	主	的	风度	，	倘若	他	和	包三	先生	对	发脾气	，	那便有	失身	份	了	。	”

不料	包	不同	居然	受	之	不	疑	，	点	了	点头	，	道	：	“	这	失迎	之	罪	，	确	是	要	谢过	的	，	虽然	常言	道	得	好	：	不知	者	不	罪	。	可是	到底	要	罚	要	打	，	权在	别人	啊	！	”

他	正	说	得	洋洋自得	，	忽听	得	杏	树丛	后	几	个	人	齐声	大	笑	，	声震	长空	。	大	笑声	中	有人	说道	：	“	素闻	江南包	不同	爱	放	狗	尼	，	果然	名不虚传	。	”

包	不同	道	：	“	素闻响	屁	不	臭	，	臭屁	不	响	，	刚才	的	狗屁	却	又	响	又	臭	，	莫非	是	丐帮	六	老	所	放	吗	？	”

杏树	后	那人道	：	“	包	不同	既	知	丐帮	六	老	的	名	头	，	为	何还	在	这里	胡言乱语	？	”	话	声	甫	歇	，	杏	树丛	后	走出	四	名	老者	，	有的	白须	白发	，	有的	红光满面	，	手中	各	持	兵刃	，	分	占四角	，	将	包	不同	、	王语嫣	等	四	人	围住	了	。

包	不同	自然	知道	，	丐帮	乃	江湖上	一等	一	的	大	帮会	，	帮	中	高手	如云	，	丐帮	六	老	更	是	望重	武林	，	但	他	性子	高傲	，	自幼	便	是	天	不	怕	、	地	不怕	的	一	副	脾气	，	眼见	丐帮	六	老中	倒	有	四	老	现身	，	隐	然	合围	，	暗	叫	：	“	糟糕	，	糟糕	，	今日	包三	先生	只怕	要	英名	扫地	。	”	但	脸上	丝毫	不	现	惧色	，	说道	：	“	四	个	老儿	有	什么	见教	？	想	要	跟	包三	先生	打	上	一	架	么	？	为什么	还有	两	个	老儿	不	一齐	上来	？	偷偷	埋伏	在	一旁	，	想	对	包三	先生	横	施	暗算	么	？	很好	，	很好	，	好得很	！	包三	先生	最	爱	的	便是	打架	。	”

忽然间	半空中	一	人	说道	：	“	世间	最	爱	打架	的	是	谁	？	是	包三	先生	吗	？	错	了	，	错	了	，	那是	江南一	阵风	风波	恶	。	”

段	誉	抬起	头	来	，	只见	一	株	杏树	的	树枝	上	站	着	一	人	，	树枝	不	住	幌	动	，	那人便	随着	树枝	上	下	起伏	。	那人	身形	瘦小	，	约莫	三十二	岁	年纪	，	面颊	凹陷	，	留	着	两	撇	鼠	尾	须	，	眉毛	下垂	，	容貌	十分	丑陋	。	段誉	心	道	：	“	看来	这	人	便	是	阿朱	、	阿碧所	说	的	风	四哥	了	。	”	果然	听得	阿碧叫	道	：	“	风	四哥	，	你	听到	了	公子	的	讯息	么	？	”

风波	恶	叫	道	：	“	好	啊	，	今天	找到	了	好	对手	。	阿朱	、	阿碧	，	公子	的	事	，	待	会	再	说	不	迟	。	”	半空中	一个	倒	载	斛	斗	翻	了	下来	，	向北方	那	身	裁	矮胖	的	老者	扑去	。

那	老者	手持	一	条钢	杖	，	陡然	向前	推出	，	点	向	风波	恶	胸口	。	这	条钢	杖	有	鹅蛋	粗细	，	推出	时势	挟	劲风	，	甚	是	威猛	。	风波	恶	猱	身	直	上	，	伸手	便	去	夺	那	钢	杖	。	那	老者	手腕	一抖	，	钢	杖	翻起	，	点	向	他	胸口	。	风波	恶	叫	道	“	妙极	！	”	突然	矮	身	，	去抓	对方	腰	胁	。	那	矮胖	老者	钢	仗	已	打	在	外门	，	见	敌人	欺	近	身	来	，	收	杖	抵御	已然	不及	，	当即	飞	腿	踢	他	小腹	。

风波	恶	斜	身	闪过	，	却	扑到	东首那	红脸	老者	身前	，	白光耀	眼	，	他	手中	已	多	了	一	柄	单刀	，	横	砍	而	至	。	那	红脸	老者	手中	拿	的	是	一	把	鬼	头	刀	，	背	厚刃	薄	，	刀身	甚	长	，	见	风波	恶	挥刀	削	来	，	鬼	头	刀	竖立	，	以	刀碰	刀	，	往	他	她	刃	上	硬碰	过去	。	风波	恶	叫	道	：	“	你	兵刃	厉害	，	不	跟	你	碰	。	”	倒	纵	丈	许	，	反手	一	刀	，	砍	向	南边	的	白须	老者	。

那	白须	老者	右手	握着	一	根	铁	锏	，	锏	上	生	满	倒	齿	，	乃是	一	件	锁	拿	敌人	的	外门	兵刃	。	他	见	风波	恶	单刀	反	砍	，	而	红脸	老者	的	鬼	头	刀	尚未	收	势	，	倘若	自己	就	此	上前	招架	，	便	成	了	前后	夹击	之	形	。	他	自重	身份	，	不愿	以	二对一	，	当即	飘	身	避开	，	让	了	他	一	招	。

岂知	风波	恶	好斗	成	性	，	越	找	得	热闹	，	越是	过瘾	，	至于	谁	胜	谁	败	，	倒不如	何	计较	，	而	打斗	的	种种	规矩	更	从来不	守	。	白须	老者	这一下	闪身	而	退	，	谁	都	知道	他	有意	相让	，	风波	恶	却	全	不	理会	这些	武	林中	的	礼节	过门	，	眼见	有隙可乘	，	刷刷	刷刷	连	砍	四	刀	，	全是进	手	招数	，	势	若	飘	风	，	迅捷	无比	。

那	白须	老者	没想到	他	竟会	乘机	相攻	，	实	是	无理	已极	，	忙	挥	锏	招架	，	连退	了	四	步	方始	稳定	身形	。	这时	他	背心	靠	到	了	一	株	杏子	树上	，	已然	退	无可	退	，	横过	铁	锏	，	呼	的	一	锏	打	出	，	这	是	他	转守	为	攻	的	杀手锏	之一	。	那知	风波	恶	喝道	：	“	再	打	一个	。	”	竟然	不	架	而	退	，	单刀	舞	成	圈子	，	向	丐帮	四	老	中的	第	四	位	长老	旋	削	过去	。	白须	长老	这	一	锏	打	出	，	敌人	已	远远	退	开	，	只	恼	得	他	连连	吹气	，	白须	高扬	。

这	第	四	位	长老	两	条	手臂	甚	长	，	左手	中	提	着	一	件	软软	的	兵刃	，	见	风波	恶	攻	到	，	左臂	一	提	，	抖	开	兵刃	，	竟是	一	只	装	米	的	麻袋	。	麻袋	受	风一	鼓	，	口子	张开	，	便	向	风波	恶	头顶	罩	落	。

风波	恶	又惊又喜	，	大	叫	：	“	妙极	，	妙极	，	我	和	你	打	！	”	他	生平	最	爱	的	便是	打架	，	倘若	对	手	身	有	古怪	武功	，	或是	奇异	兵刃	，	那更	是	心花怒放	，	就	像	喜爱	游览	之	人	见到	奇山	大	川	，	讲究	饮食	之	人	尝	到	新颖	美味	一般	。	眼见	对	方以一	只	粗麻布	袋	作	器	，	他	从来	没	和	这种	兵刃	交	过手	，	连听也	没	听见	过	，	喜悦	之	余	，	暗	增	戒	惧	，	小心	冀冀	的	以	刀尖	戳	去	，	要	试试	是否	能	用	刀割	破	麻袋	。	长臂	老者	陡然	间	袋	交	右手	，	左臂	回转	，	挥拳	往	他	面	门击	去	。

风波	恶	仰头	避过	，	正要	反	刀去	撩	他	下	阴	，	那	知道	长臂	老者	练成	了	极	高明	的	“	通臂	拳	”	功夫	，	定	拳	似乎	拳	力	已	尽	，	偏	是	力尽处	又	有	新力	生	出	，	拳头	更	向前	伸	了	半	尺	。	幸得	风波	恶	一生	好斗	，	大战	小斗	经历	了	数千场	，	应变	经验	之	丰	，	当	世	不	作	第二人	想	，	百忙	中	张	开口	来	，	便	往	他	拳头	上	咬	落	。	长臂	老者	满	拟	这	一拳	可	将	他	牙齿	打落	几	枚	，	那	料	得到	拳头	将	到	他	口	边	，	他	一口	白	森森	的	牙齿	竟然	咬	了	过来	，	急忙	缩手	，	已然	迟	了	一	步	，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指根处	已	被	他	咬	出血	来	。	旁观	众人	有的	破口	而	骂	，	有的	哈哈大笑	。

包	不同	一本正经	的	道	：	“	风四弟	，	你	这	招	‘	吕洞宾	咬	狗	’	，	名不虚传	，	果然	已	练	到	了	出神入化	的	境地	，	不	枉	你	十	载	寒暑	的	苦练	之	功	，	咬死	了	一千八百	条	白狗	、	黑	狗	、	花狗	，	方有	今日	的	修为	造诣	”	。

王	语	嫣	和	阿朱	、	阿碧	都笑	了	起来	，	段誉	笑道	：	“	王姑娘	，	天下	武学	，	你	无所不知	，	无所	不	晓	。	这一招	咬人	的	功夫	，	却	属	于	何门	何派	？	”	王语嫣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这	是	风	四哥	的	独门	功夫	，	我	可	不懂	了	。	”	包	不同	道	：	“	你	不懂	？	嘿嘿	，	太	也	孤陋寡闻	了	。	‘	吕洞宾	咬	狗	大	九	式	’	，	每	一	式	各	有	正反	八	种	咬	法	，	八九七十二	，	一共	七十二	咬	。	这	是	很	高深	的	武功	啊	。	”	段誉	见	王语	嫣	喜欢	听	包	不同	如此	胡说八道	，	也	想	跟着	说笑	几	句	，	猛地	想起	：	“	那	长臂	老者	是	乔	大哥	的	下属	，	我	怎	可	取笑	于	他	？	”	急忙	住口	。

这时	场	中	呼呼	风	响	，	但	见长	臂	老者	将	麻袋	舞	成一团	黄影	，	似	已	将	风波	恶	笼罩	在	内	。	但	风波	恶	刀法	精奇	，	遮拦	进击	，	尽	自	抵	敌	得	住	。	只是	麻袋	上	的	招数	尚未	见	底	，	通臂	拳	的	厉害	他	适才	却	已	领教	过	，	“	吕洞宾	咬	狗	”	这一招	，	究竟	只能	侥幸	得逞	，	可	一	咬	而	不可	再	咬	，	是	以	不	敢	有	丝毫	轻忽	。

乔峰	见	风波	恶	居然	能	和	这位	丐帮	四	老	之一	的	长臂	叟	恶斗	百	余	招	而	不	落败	，	心	下	也	暗暗	称奇	，	对	慕容	公子	又	看得	高	了	一	层	。	丐帮	其余	三	位	长老	各自	退	在	一旁	，	凝神	观	斗	。

阿碧见	风波	恶	久	战	不	下	，	担	起	忧	来	，	问	王语	嫣	道	：	“	王姑娘	，	这位	长臂	老先生	使	一	只	麻袋	，	那	是	什么	武功	？	”	王语	嫣	皱眉	道	：	“	这	路	武功	我	在	书	上	没	见过	，	他	拳脚	是	通臂	拳	，	使	那	麻袋	的	手法	，	有	大别山	回	打	软	鞭	十三	式	的	劲	道	，	也	夹	着	湖北	阮家	八十	一路	三节	棍	的	套子	，	瞧	来那	麻袋	的	功夫	是	他	自己	独创	的	。	”

她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并	不	甚	响	，	但	“	大别山	回	打	软	鞭	十三	式	”	以及	“	湖北	阮家	八十	一路	三节	棍	”	这	两	个	名称	，	听	在	长臂	叟	耳	中	却	如	轰轰	雷鸣	一般	。	他	本	是	湖北	阮家	的	子弟	，	三节	棍	是	家	传	的	功夫	，	后来	杀	了	本家	长辈	，	犯	了	大	罪	，	于是	改姓	换	名	，	舍弃	三节	棍	决不	再	用	，	再	也	无人	得知	他	的	本来面目	，	不料	幼时	所	学	的	武功	虽然	竭力	摒弃	，	到	了	剧	斗	酣战	之际	，	自然而然	的	便	露	了	出来	，	心	下	大惊	：	“	这	女	娃儿	怎	地	得知	我	的	底细	？	”	他	还	道	自己	隐瞒	了	数	十	年	的	旧事	已	为	她	所	知	，	这么	一分心	，	被	风波	恶	连	攻	数刀	，	竟	有	抵挡	不住	之	势	。

他	连退	三	步	，	斜	身	急	走	，	眼见	风波	恶	挥刀	砍倒	，	当即	飞	起	左足	，	往	他	右手	手腕	上	踢去	。	风波	恶	单刀	斜	挥	，	径自	砍	他	左足	，	长臂	叟	右	足	跟着	踢出	，	鸳鸯	连环	，	身子	已	跃	在	半	空	。	风波	恶	见	他	恁	大	年纪	，	身手	矮	健	，	不	减少	年	，	不由得	一	声	喝	采	：	“	好	！	”	左手	呼	的	一	拳击	出	，	打	向	他	的	膝盖	。	眼见	长臂	叟	身	在	半	空	，	难以	移动	身形	，	这	一拳	只要	打	实	了	，	膝盖	纵	不	碎裂	，	腿骨	也	必	折断	。

风波	恶	见	自己	这	一拳	距	他	膝头	已	近	，	对	方仍	不变	招	，	蓦	觉	风声	劲	急	，	对方	手中	的	麻袋	张开大	口	，	往	自己	头顶	罩	落	。	他	这	拳	虽	能	打断	长臂	叟	的	腿骨	，	但	自己	老大	一个	脑袋	被	人家	套	在	麻袋	之中	，	岂不	糟糕	之	极	？	这	一拳	直击	急忙	改为	横扫	，	要	将	麻袋	挥	开	。	长臂	叟	右手	微	侧	，	麻袋	口	一	转	，	已	套住	了	他	拳头	。

麻袋	的	大口	和	风波	恶	小小	一个	拳头	相差	太远	，	套	中	容易	，	却	决计	裹	他	不	住	。	风波	恶	手	一	缩	，	便	从	麻袋	中伸了	出来	。	突然间	手	背	上	微微	一	痛	，	似	被	细	针刺	了	一下	，	垂	目	看	时	，	登时	吓	了	一	跳	，	只见	一	只	小小	蝎子	钉	在	自己	手背	之上	。	这	只	蝎子	比	常	蝎	为	小	，	但	五	色	斑斓	，	模样	可	怖	。	风波	恶	情知	不妙	，	用力	甩动	，	可是	蝎子	尾巴	牢牢	钉	住	了	他	手	背	，	怎么	也	甩	之	不	脱	。

风波	恶	急忙	翻转	左手	，	手背	往	自己	单刀	刀背	上	拍	落	，	擦	的	一	声	轻	响	，	五	色	蝎子	立时	烂成	一团	。	但	长臂	叟	既	从	麻袋	中放	了	这	头	蝎子	出来	，	决不	是	好	相与	之	物	，	寻常	一个	丐帮	子弟	，	所	使	毒物	已	十分	厉害	，	何况	是	六大	长老	中的	一	老	？	他	立即	跃	开	丈	许	，	从	怀中	取出	一	颗	解毒	丸	，	抛	入口	中	吞下	。

长臂	叟	也	不	追	出	，	收起	了	麻袋	，	不	住	向王	语	嫣	打量	，	寻思	：	“	这	女	娃儿	如何	得知	我	是	湖北	阮家	的	？	”

包	不同	甚	是	关心	，	忙问	：	“	四	弟	觉得	如何	？	”	风波	恶	左手	挥	了	两	下	，	觉得	并	无异	状	，	大	是	不解	：	“	麻袋	中	暗藏	五	色	小	蝎	，	决不能	没有	古怪	。	”	说道	：	“	没有	什么	……	”	只	说	得	这	四	个	字	，	突然间	咕咚	一声	，	向前	仆	摔	下去	。	包	不同	急忙	扶起	，	连问	：	“	怎么	？	怎么	？	”	只见	他	脸上	肌肉	僵硬	，	笑得	极	是	勉强	。

包	不同	大惊	，	忙	伸手	点	了	他	手腕	、	肘	节	、	和	肩头	三	头关	节	中的	穴	处	穴道	，	要	止住	毒气	上行	，	岂知	那	五	色彩	蝎	的	毒性	行	得	快速	之	极	，	虽然	不	是	“	见血	封喉	”	，	却	也	是	如	响	斯	应	，	比	一般	毒蛇	的	毒性	发作	得	更快	。	风波	恶	张开	了	口	想	说话	，	却	只	发出	几	下	极难	听	的	哑哑	之	声	。	包	不同	眼见	毒性	厉害	，	只怕	已然	无法	医治	，	悲愤	难当	，	一	声	大	吼	，	便	向	长臂	老者	扑	了	过去	。

那	手持	钢	杖	的	矮胖	老者	叫	道	：	“	想	车轮战	么	？	让	我	矮	冬	爪	来	会会姑苏	的	英豪	。	”	钢	杖	递	出	，	点	向包	不同	。	这	兵刃	本来	甚	为	沉重	，	但	他	举重若轻	，	出	招	灵动	，	直	如	一	柄	长剑	一般	。	包	不同	虽然	气愤	忧	急	，	但	对手	大	是	劲	故	，	却	也	不	敢	怠慢	，	只想	擒住	这	矮胖	长老	，	逼	长臂	叟	取出	解药	来	救治	风	四	弟	，	当下	施展	擒拿	手	，	从	钢	杖	的	空隙	中	着	着	进	袭	。

阿朱	、	阿碧分站	风波	恶	两侧	，	都是目	中	含泪	，	只	叫	：	“	四哥	，	四哥	！	”

王	语	嫣	于	使	毒	、	治	毒	的	法门	一窍不通	，	心	下	大	悔	：	“	我	看过	的	武学	书籍	之中	，	讲	到	治	毒	法门	的	着实	不少	，	偏生	我	以为	没什么	用处	，	瞧	也	不	瞧	。	当时	只消	看上	几	眼	，	多多少少	能	记	得	一些	，	此刻	总	不	至	束手无策	，	眼睁睁	的	让	风	四哥	死于非命	。	”

乔峰	见	包	不同	与	矮	长老	势	均	力	故	，	非	片刻	间	能	分	胜败	，	向	长臂	叟	道	：	“	陈	长老	，	请	你	给	这位	风	四爷	解	了	毒	吧	！	”	长臂	叟	陈	长老	一怔	，	道	：	“	帮主	，	此人	好生	无	礼	，	武功	倒	也	不	弱	，	救活	了	后患	不	小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道	：	“	话	是	不错	。	但	咱们	尚未	跟	正	主儿	朝	过	相	，	先	伤	他	的	下属	，	未免	有	恃强凌弱	之	嫌	。	咱们	还	是	先	站定	了	脚跟	，	占住	了	理	数	。	”	陈长	老气	愤愤	的	道	：	“	马副	帮主	明明	是	那姓	慕容	的	小子	所	害	，	报仇雪恨	，	还有	什么	仁义理	数	好说	。	”	乔峰	脸上	微	有	不悦	之	色	，	道	：	“	你	先	给	他	解	了	毒	，	其余	的	事	慢慢	再	说	不	迟	。	”

陈	长老	心中	虽	一百个	不	愿意	，	但	帮主	之	命	终究	不	敢	违拗	，	说道	：	怀中	取出	一个	小瓶	，	走	上	几步	，	向	阿朱	和	阿碧道	：	“	我家	帮主	仁义	为先	，	这	是	解药	，	拿	去	吧	！	”

阿碧	大喜	，	忙	走	上前	去	，	先	向	乔峰	恭恭敬敬	的	行	了	一	礼	，	又	向陈	长老	福	了	福	，	道	：	“	多谢	乔帮主	，	多谢	陈	长老	。	”	接	过	了	那	小瓶	，	问道	：	“	请问	长老	，	这	解药	如	何用法	？	”	陈	长老	道	：	“	吸	尽	伤口	中的	毒液	之后	，	将	解药	敷上	。	”	他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毒液	若	未	吸	尽	，	解药	敷	上去	有害	无益	，	不可	不知	。	”	阿碧道	：	“	是	！	”	回身	拿起	了	风波	恶	的	手掌	，	张口便	要	去	吸	他	手	背	上	创口	中的	毒液	。

陈	长老	大声	喝道	：	“	且慢	！	”	阿碧一	愕	，	道	：	“	怎么	？	”	陈	长老	道	：	“	女子	吸	不得	！	”	阿碧	脸上	微微	一	红	，	道	：	“	女子	怎么	了	？	”	陈	长老	道	：	“	这	蝎	毒	是	阴寒	之	毒	，	女子	性	阴	，	阴上加	阴	，	毒性	更	增	。	”

阿碧	、	阿朱	、	王语嫣	三	人	都	将信将疑	，	虽	觉	这话	颇为	古怪	，	但	也	不	是	全然	无理	，	倘若	真的	毒	上	加	毒	，	那	可不	妙	；	自己	这	一边	只剩	包	不	同	是	男人	，	但	他	与	矮	老者	斗	得	正	剧	，	但	见	杖	影	点点	，	掌	势	飘飘	，	一时	之间	难以	收手	。	阿朱	叫	道	：	“	三哥	，	暂且	罢	斗	，	且	回来	救	了	四哥	再说	。	”

但	包	不同	的	武功	和	那	矮	老者	在	伯仲之间	，	一	交	上	了	手	，	要	想	脱身	而	退	，	却	也	不	是	数招内	便	能	办到	。	高手	比武	，	每	一	招	均	牵连	生死	，	要	是	谁	能	进退	自如	，	那便可	随便	取	了	对方	性命	，	岂能	要	来便	来	、	要	去	便	去	？	包	不同	听到	阿朱	的	呼叫	，	心	知	风波	恶	伤势	有	变	，	心	下	焦急	，	抢攻	数	招	，	只	盼	摆脱	矮	老者	的	纠缠	。

矮	老者	与	包	不同	激	斗	已	逾	百	招	，	虽	仍	是	平手	之	局	，	但	自己	持	了	威力	极强	的	长	大兵	刃	，	对方	却	是	空	手	，	强弱	显	已	分明	。	矮	老者	挥	舞钢	杖	，	连环	进击	，	均	被	包	不同	一一	化解	，	情知	再	斗	下去	，	多半	有	输	无	赢	，	待见	包	不同	攻势	连	盛	，	还	道	他	想	一举	击败	自己	，	当下	使	出	全力	反击	。	丐帮	四	老	在	武功	上	个个	有	独到	的	造诣	，	青城派	的	诸保昆	、	司马林	、	秦家	寨	的	姚伯当	都	被	包	不同	在	谈笑	之间	轻易	打发	，	这	矮	老者	却	着实	不易	对付	。	包	不同	虽	占上风	，	但	要	真	的	胜	得	一	招	半	式	，	却	还	须看	对	方的	功力	如何	，	而	矮	老者	显然	长	力	甚	强	。

乔峰	见	王语嫣	等	三个少女	脸色	惊惶	，	想起	陈	长老	所	饲	彩	蝎	毒性	极为	厉害	，	也	不	知	“	女子	不能	吸毒	”	之	言	是	真是假	。	他	若	命	属下	攻击	敌人	，	情势	便	再	凶险	百倍	，	也	是	无	人	敢	生	怨	心	，	但	要	人	干	冒	送命	之	险	，	去	救治	敌人	，	这	号令	可	无论如何	不能	出口	。	他	当即	说道	：	“	我	来	给	风	四爷	吸毒	好	了	。	”	说	着	便	走向	风波	恶	身旁	。

段	誉	见到	王语嫣	的	愁容	，	早就	起	了	替	风波	恶	吸	去	手上	毒液	之	心	，	只是	心想	乔峰	是	结义	兄长	，	自己	去	助	他	敌人	，	于金兰	之	义	着实	有	亏	，	虽然	乔峰	曾	命	陈	长老	取出	解药	，	却	不知	他	是	真情	还是	假意	。	待见	乔峰	走向	风波	恶	身前	，	真	的	要	助	他	解毒	，	忙道	：	“	大哥	，	让	小弟	来	吸	好	了	。	”	一步跨	出	，	自然而然	是	“	凌波	微步	”	中的	步法	，	身形	侧	处	，	已	抢	在	乔峰	之前	，	抓起	风波	恶	的	手掌	，	张口便	往	他	手	背	上	的	创口	吸	去	。

其时	风波	恶	一	只	手掌	已	全成	黑色	，	双眼	大	睁	，	连	眼皮	肌肉	也	已	僵硬	，	无法	合	上	。	段誉吸	出	一口	毒	血	，	吐	在	地	下	，	只见	那	毒	血色	如	黑	墨	，	众人	看	了	，	均	觉	骇异	。	段誉	一怔	，	心	道	：	“	让	这	黑	血流	去	后	再	吸	较	妥	。	”	他	不知	只	因	自己	服食	过	万	毒	之	王	的	莽	牯	朱	蛤	，	那是	任何	毒物	的	克星	，	彩	蝎	的	毒	质	远远	不及	，	一	吸	之下	，	便	顺势	流	了	出来	。	突然	风波	恶	身子	一动	，	说道	：	“	多谢	！	”

阿朱	等	尽皆	大喜	。	阿碧道	：	“	四哥	，	你	会	说话	了	。	”	只见	黑	血	渐淡	，	慢慢	变成	了	紫色	，	又	流	一会	，	紫	血	变成	了	深红色	。	阿碧忙	给	他	敷	上解	药	，	包	不同	给	他	解开	穴道	。	顷刻	之间	，	风波	恶	高高	肿起	的	手背	已经	平复	，	说话	行动	，	也	已	全然	如	初	。

风波	恶	向	段誉	深深	一	揖	，	说	：	“	多谢	公子	爷	救命之恩	。	”	段誉	急忙	还礼	，	道	：	“	些许	小事	，	何足挂齿	？	”	风波	恶	笑道	：	“	我	的	性命	在	公子	是	小事	，	在	我	却	是	大事	。	”	从	阿和	中	接	过	小瓶	，	掷	向	陈	长老	，	道	：	“	还	了	你	的	解药	。	”	又	向乔峰	抱拳	道	：	“	乔帮主	仁义	过人	，	不愧为	武林中	第一	大	帮	的	首领	。	风波	恶	十分	佩服	。	”	乔峰	抱拳	道	：	“	不	敢	！	”

风波	恶	拾起	单刀	，	左手	指	着	陈	长老	道	：	“	今天	我	输	了	给	你	，	风波	恶	甘拜下风	，	待	下次	撞到	，	咱们	再	打	过	，	今天	是	不	打	了	。	”	陈	长老	微笑	道	：	“	自	当	奉陪	。	”	风波	恶	一	斜	身	，	向	手中	持	锏	的	长老	叫	道	：	“	我	来	领教	领教	阁下	商	招	。	”	阿朱	、	阿碧都	大吃一惊	，	齐声	叫	道	：	“	四哥	不可	，	你	体力	尚未	复元	。	”	风波	恶	叫	道	：	“	有	架	不	打	，	枉自	为人	！	”	单刀	霍霍	挥	动	，	身	随	刀进	，	已	砍	向	持	锏	长老	。

那	使	锏	的	长老	白眉	白须	，	成名	数	十	载	，	江湖上	什么	人物	没	会	过	，	然	见	风波	恶	片刻	之间	还	是	十	成中已	死	了	九成	，	岂知	一转眼	间	，	立即	又	生龙活虎	般	的	杀	来	，	如此	凶悍	，	实	所	罕	有	，	不禁	心	下	骇然	，	他	的	铁	锏	本来	变化	繁复	，	除了	击	打扫	刺	之外	，	便	有	锁	拿	敌人	兵刃	的	奇异	手法	，	这时	心	下	一	怯	，	功夫	减	了	几	成	，	变成	了	只	有	招架	之	功	，	而	无	还手	之	力	。

乔峰	眉头	微	皱	，	心想	：	“	这位	风朋友	太	也	不知好歹	，	我	段兄弟	好意	救	了	你	的	性命	，	怎	地	不	分	青红皂白	的	又	去	乱斗	？	”

眼见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两	人	都渐	占上风	，	但	也	非	转眼间	即	能	分	出	胜败	。	高手	比武	，	瞬息万变	，	只要	有	一招一式	使得	巧	了	，	或者	对手	偶	有	疏忽	，	本来	处于	劣势	者	立时	便	能	平反	败局	。	局	中四人	固然	不	敢	稍	有	怠	忽	，	旁观	各人	也	均	凝神	观看	。

段	誉	忽听	得	东首有	不少	人	快步走	来	，	跟着	北方	也	有人	过来	，	人数	更多	。	段誉	向	乔峰	低声	道	：	“	大哥	，	有人	来	了	！	”	乔峰	也	早	听见	，	点	了	点头	，	心想	：	“	多半	是	慕容	公子	伏下	的	人马	到	了	。	原来	这	姓	包和	姓风	的	两	人	先	来	缠住	我们	，	然后	大队	人手	一齐	来	攻	。	”	正要	暗	传	号令	，	命	帮	众	先行	向西	、	向南	分别	撤走	，	自己	和	四	长老	及	蒋舵主	断后	，	忽听	得	西方	和	南方	同时	有	脚步	杂沓	之	声	。	却	是	四面八方	都	来	了	敌人	。

乔峰	低声	道	：	“	蒋舵主	，	南方	敌人	力道	最	弱	，	待	会见	我	手势	，	立时	便	率领	众兄弟	向南	退走	。	”	蒋舵主	道	：	“	是	！	”

便	在	此时	，	东方杏子	树	后	奔	出	五六十	人	，	都是	衣衫	褴褛	，	头发	蓬乱	，	或	持	兵器	，	或	拿	破	碗	竹	仗	，	均	是	丐帮	中	帮	众	。	跟着	北方	也	有	八九十	名	丐帮	弟子	走	了	出来	，	各人	神色	严重	，	见	了	乔峰	也	不行	礼	，	反而	隐隐	含有	敌意	。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斗	然	间	见到	有	这	许多	丐帮	人	众	出现	，	暗自	心惊	，	均	想	：	“	如何	救	得	王	姑娘	、	阿朱	、	阿碧	三	人	脱身	才	好	？	”

然而	这时	最	惊讶	的	却	是	乔峰	。	这些	人	都是本	帮帮	众	，	平素	对	自己	极为	敬重	，	只要	远远	望见	，	早就	奔	了	过来	行礼	，	何以	今日	突如其来	，	连	“	帮主	”	也	不	叫	一	声	？	他	正大	感	疑惑	，	只见	西首	和	南	首	也	赶到	了	数	十	名	帮	众	，	不	多时	之间	，	便	将	杏林	丛中	的	空地	挤满	了	，	然而	帮	中的	首脑	人物	，	除了	先	到	的	四大	长老	和	蒋舵主	之外	，	余人均	不	在内	。	乔峰	越来越	惊	，	掌心	中	冷汗	暗	生	，	他	就算	遇到	最强	最	恶	的	敌人	，	也	从来不	似	此刻	这般	骇异	，	只想	：	“	难道	丐帮	忽	生	内乱	？	传	功	、	执法	两	位	长老	和	分	舵舵主	遭	了	毒手	？	”	但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和	二	长老	兀自	激战	不休	，	王语嫣	等	又	在	一旁	，	当着	外人	之	面	，	不便	出言	询问	。

陈	长老	忽然	高声	叫	道	：	“	结	打狗	阵	！	”	东南西北	四面	的	丐帮	帮	众	之中	，	每	一处	都	奔	出	十	余	人	、	二十余人	不等	，	各	持	兵刃	，	将	包	不同	、	矮	长老	等	四	人	围住	。

包	不同	见	丐帮	顷刻间	布	成	阵势	，	若	要	硬闯	，	自己	纵然	勉强能	全身	而	退	，	风波	恶	中毒	后元气	大耗	，	非	受	重伤	不可	，	要	救	王语嫣	等	三	人	更	是	难上加难	。	当	此	情势	，	莫过于	罢手	认输	，	实	于	声名	无损	。	但	包	不同	性子	执拗	，	常人	认为	理所当然	之	事	，	他	偏偏	要	反其道而行之	，	风波	恶	却	又是	爱	斗	过于	性命	，	只要	有	打斗	的	机会	，	不论是	胜	是	败	，	结果	是	生	是	死	，	又	不	管	谁是谁非	，	总之	是	恶斗	到底	再说	。	是	以	强弱	之	势	早已	分明	，	包风	二	人	却	仍	大	呼	酣战	，	丝毫	不屈	。

王	语	嫣	叫	道	：	“	包	三哥	、	风	四哥	，	不	成	了	。	丐帮	这	打狗	阵	，	你们	两	位	破	不	了	的	，	还是	及早	住手	吧	。	”

风波	恶	道	：	“	我	再	打	一会	，	等到	真	的	不	成	，	再	住手	好	了	。	”	他	说	话	时一分	心	，	嗤	的	一	声响	，	肩头	被	白须	长老	扫	了	一	锏	，	锏	上	倒	齿	钩	得	他	肩头	血肉	淋漓	。	风波	恶骂	道	：	“	你	***	，	这一招	倒	厉害	。	”	刷	刷刷	连	进	三	招	，	直	是	要	和	对方	同归于尽	的	模样	。	白须	老者	心	道	：	“	我	和	你	又	无	不共戴天	之	仇	，	何必	如此	拚命	？	”	当下	守住	门户	，	不再	进攻	。

陈	长老	长	声	唱	道	：	“	南面	弟兄	来	讨饭	哟	，	啊哟	哎	唷	哟	……	”	他	唱	的	是	乞丐	的	讨饭	调	，	其实	是	在	施发	进攻	的	号令	。	站	在	南首	的	数	十	名	乞丐	各	举	兵刃	，	只	等	陈	长老	歌声	一	落	，	立时	便	即	涌	上	。

乔峰	自知	本	帮	这	打狗	阵	一发	动	，	四面	帮	众	便	此	上	彼	下	，	非	将	敌人	杀死	杀伤	，	决	不	止	歇	。	他	在	查明	真相	之前	，	不愿	和姑苏	慕容氏	货	然	结	下	深	仇	，	当下	左手	一	挥	，	喝道	：	“	且慢	！	”	晃	身	欺	到	风波	恶	身	侧	，	左手	往	他	面	门	抓去	，	风波	恶	向右	急	闪	，	乔峰	右手	顺势	而	上	，	已	抓住	他	手腕	，	夹	手	将	他	单刀	夺	了	过来	。

王	语	嫣	叫	道	：	“	好	一	招	‘	龙	爪	手	’	‘	抢	珠	三	式	’	！	包	三哥	，	他	左	肘	要	撞	你	胸口	，	右	掌	要	斩	你	腰	胁	，	左手	便	抓	你	的	‘	气	户	穴	’	，	这	是	‘	龙	爪	手	’	中的	‘	沛然	有	雨	’	！	”

她	说	“	左	肘	要	撞	你	胸口	”	，	乔峰	出	手	和	她	所	说	若	合	符节	，	左	肘	正好	去	撞	包	不同	胸口	，	待得	王	语	嫣	说	“	右	掌	要	斩	你	腰	胁	”	，	他	右	掌	正好	去	斩	包	不同	腰	胁	，	一个	说	，	一个	作	，	便	练也	练	不到	这般	合拍	。	王语嫣	说	到	第	三	句	上	，	乔峰	右手	五指	成钩	，	已	抓	在	包	不同	的	“	气	户	穴	”	上	。

包	不同	只	感	全身	酸软	，	再也	动弹	不得	，	气	愤愤	的	道	：	“	好	一个	‘	沛然	有	雨	’	！	大	妹子	，	你	说	得	不	迟	不	早	，	有	什么	用	？	早	说	片刻	，	也好	让	我	有	个	预备	。	”	王语	嫣	歉	然道	：	“	他	武功	太	强	，	出手	时	事先	全	没	朕兆	，	我	瞧	不	出来	，	真是	对	不	起	了	。	”	包	不同	道	：	“	什么	对得起	，	对不起	？	咱们	今天	的	架	是	打	输	啦	，	丢	了	燕子	坞	的	脸	。	”	回头	一	看	，	只见	风波	恶	直挺挺	的	站	着	。	却	是	乔峰	夺	他	单刀	之	时	，	顺势	便	点	了	他	的	穴道	，	否则	他	怎	肯	乖乖	的	罢手	不	斗	？

陈	长老	见	帮主	已	将	包	、	风二人	制住	，	那一	句	歌	调	没	唱	完	，	便	即	戛然而止	。	丐帮	四	长老	和	帮	中	高手	见	乔峰	一	出	手	便	制住	对手	，	手法	之	妙	，	实	是	难以	想象	，	无不	衷心	钦佩	。

乔峰	放开	包	不同	的	“	气	户	穴	”	，	左手	反	掌	在	风波	恶	肩头	轻拍	几	下	，	解开	了	他	被	封住	的	穴道	，	说道	：	“	两	位	请便	吧	。	”

包	不同	性子	再	怪	，	也	知道	自己	武功	和	他	实在	相差	太远	，	人家	便	没	什么	“	打狗	阵	”	，	没什么	四	长老	联手	，	那也	轻轻	易易	的	便	操	胜算	，	这时候	自己	多	说一句	话	，	便	是	多	丢	一	分	脸	，	当下	一言不发	，	退	到	了	王语嫣	身边	。

风波	恶	却	道	：	“	乔帮主	，	我	武功	是	不如	你	，	不过	适才	这一招	输	得	不	大	服气	，	你	有	点	出	我	无意	，	攻	我	无	备	。	”	乔峰道	：	“	不错	，	我	确	是	出	你	不	意	，	攻	你	无	备	。	咱们	再试	几	招	，	我	接	你	的	单刀	。	”	一句话	甫	毕	，	虚空	一	抓	，	一	股	气流	激动	地	下	的	单刀	，	那刀	竟然	跳	了	起来	，	跃	入	了	他	手中	，	乔峰	手指	一拨	，	单刀	倒转	刀柄	，	便	递	向	风波	恶	的	身前	。

风波	恶	登时	便	怔住	了	，	颤	声道	：	“	这	……	这	是	‘	擒	龙功	’	吧	？	世上	居然	真的	……	真	的	有人	会	此	神奇	武功	。	”

乔峰	微笑	道	：	“	在下	初	窥	门径	，	贻笑	方	家	。	”	说	着	眼光	不	自禁	的	向王	语	嫣射	去	。	适才	王	语	嫣	说	他	那一招	“	沛然	成	雨	”	，	竟	如	未卜先知	一般	，	实	令	他	诧异	之	极	，	这时	颇	想	知道	这位	精通	武学	的	姑娘	，	对	自己	这	门	功夫	有	什么	品评	。

不料	王语	嫣	一言不发	，	对	乔峰	这	手	奇功	宛如	视而不见	，	原来	她	正	自	出神	：	“	这位	乔帮主	武功	如此	了得	，	我	表哥	跟	他	齐名	，	江湖上	有道是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可是	……	可	是	我	表哥	的	武功	，	怎能	……	怎能	……	”

风波	恶	摇	了	摇头	，	道	：	“	我	打	你	不过	，	强弱	相差	太远	，	打	起来	兴味	索然	，	乔帮主	，	再	见	了	。	”	他	打	了	败仗	，	竟	丝毫	没有	垂头丧气	，	所谓	“	胜	固	欣然	败	亦	喜	”	，	只求	有	架	打	，	打	得	紧张	火炽	，	那便	心满意足	，	是	输	是	赢	，	却	是	全	不	萦	怀	，	实	可	说	深得	“	斗道	”	之	三昧	，	他	举手	和	乔峰	别	过	，	向包	不同	道	：	“	三哥	，	听说	公子	爷	去	了	少林寺	，	那儿	人	多	，	定然	有	架	打	，	我	这	便	撩	撩	去	。	你们	慢慢	再	来	吧	。	”	他	深恐	失	了	一	次	半	次	打架	的	遇合	，	不等	包	不	同等	回答	，	当即	急	奔	而	去	。

包	不同	道	：	“	走	吧	，	走	吧	！	技	不如	人	兮	，	脸上无光	！	再	练	十	年兮	，	又	输	精光	！	不如	罢休	兮	，	吃尽	当	光	！	”	高声	而	吟	，	扬长而去	，	倒	也	输	得	潇洒	。

王	语	嫣	向	阿朱	、	阿碧道	：	“	三哥	，	四哥	都	走	了	，	咱们	却	又	到	哪里	找	……	找	他	去	？	”	阿朱	低头	道	：	“	这儿	丐帮	他们	要	商量	正经	事情	，	咱们	回无锡	城	再说	。	”	转头	向	乔峰道	：	“	乔帮主	，	我们	三	人	走	啦	！	”	乔峰	点头	道	：	“	三	位	自便	。	”

东	首	丐帮	之中	，	忽然	走出	一个	相貌	清雅	的	丐	者	，	板	起	了	脸孔	说道	：	“	启禀	帮主	，	马副	帮主	惨死	的	大	仇	尚未	得	报	，	帮主	怎	可	随	是	便便	的	就	放走	敌人	？	”	这	几	句话	似乎	相当	客气	，	但	神色	这	间	咄咄逼人	，	丝毫	没有	下属	之	礼	。

乔峰	道	：	“	咱们	来到	江南	，	原是为	报	马	二哥	的	大	仇	而	来	。	但	这	几日	来	我	多方	查察	，	觉得	杀害	马	二哥	的	凶手	，	未必	便	是	慕容	公子	。	”

那	中年	丐	者	名叫	全冠清	，	外号	“	十方	秀才	”	，	为人	足智多谋	，	武功	高强	，	是	帮	中	地位	仅次于	十六大	长老	的	八	袋	舵主	，	掌管	“	大	智	分	舵	”	，	问道	：	“	帮主	何	所	见	而	云然	？	”

王	语	嫣	和	阿朱	、	阿碧	正要	离去	，	忽听	得	丐帮	中	有人	提到	了	慕容复	，	三	人	对	慕容复	都	极	关怀	，	当下	退	在	一旁	静听	。

只	听	乔峰道	：	“	我	也	只	是	猜测	而已	，	自	也	拿	不	出	什么	证据	来	。	”	全冠	清道	：	“	不知	帮主	如何	猜测	，	属下	等	都想	知道	。	”	乔峰	着	：	“	我	在	洛阳	之	时	，	听到	马	二哥	死	于	‘	锁喉	擒拿	手	’	的	功夫	之下	，	便	即	想起	了	姑苏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这	句话	，	寻思	马	二哥	的	‘	锁喉	擒拿	手	’	天下无双	无	对	，	除了	慕容氏	一家	之外	，	再	无	旁人	能	以	马	二哥	本身	的	绝技	伤	他	。	”	全冠	清道	：	“	不错	。	”	乔峰道	：	“	可是	近	几日	来	，	我	越来越	觉得	，	咱们	先前	的	想法	只怕	未必	尽	然	，	这	中间	说不定	另有	曲折	。	”	全冠	清道	：	“	众兄弟	都愿	闻	其	详	，	请	帮主	开导	。	”

乔峰	见	他	辞意	不善	，	又	察觉到	诸	帮	众	的	神气	大	异	平常	，	帮	中	定	已	生	了	重大	变故	，	问道	：	“	传	功	、	执法	两	位	长老	呢	？	”	全冠	清道	：	“	属下	今日	并	没	见到	两	位	长老	。	”	乔峰	又	问	：	“	大	仁	、	大	信	、	大勇	、	大	礼	四	舵	的	舵主	又	在	何处	？	”	全冠清	侧	头	向	西北角	上	一	名	七	袋	弟子	问道	：	“	张全祥	，	你们	舵主	怎么	没	来	？	”	那长	袋	弟子	道	：	“	嗯	……	嗯	……	我	不	知道	。	”

乔峰	素知	大	智分	舵舵主	全	冠清	工于	心	计	，	办事	干练	，	原是	自己	手	下	一个	极	得力	的	下属	，	但	这时	图谋	变乱	，	却	又	成	了	一个	极	厉害	的	敌人	，	见	那	七	袋	弟子	张全祥	脸色	有愧	色	，	说话	吞吞吐吐	，	目光	又	不	敢	和	自己	相对	，	喝道	：	“	张全祥	，	你	将	本	舵	方	舵主	杀害	了	，	是不是	？	”	张全祥	大惊	，	忙道	：	“	没有	，	没有	！	方	舵主	好端端	的	在	那里	，	没有	死	，	没有	死	！	这	……	这	不	关	我	事	，	不	是	我	干	的	。	”	乔峰	厉声	道	：	“	那么	是	谁	干	的	？	”	这	句话	并	不	甚	响	，	却	弃	满	了	威严	。	张全祥	不由得	浑身	发抖	，	眼光	向	着	全冠清	望	去	。

乔峰	知道	变乱	已	成	，	传	功	、	执法	等	诸	长老	倘若	未	死	，	也	必	已	处于	重大	的	危险	之下	，	时机	稍纵即逝	，	当下	长叹	一声	，	转身	问	四大	长老	：	“	四	位	长老	，	到底	出	了	什么事	？	”

四大	长老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都盼	旁人	先开口	说话	。	乔峰	见	此	情状	，	知道	四大	长老	也	参与	此事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本	帮	自我	而	下	，	人人	以	义气	为重	……	”	话	到	这里	，	霍地	向	后	连退	两步	，	每一步	都	是	纵	出	寻	丈	，	旁人	便是	向前	纵	跃	，	也	无	如此	迅捷	，	步度更	无	这	等	阔大	。	他	这	两步	一	退	，	离	全冠清	已	不过	三	尺	，	更	不	转身	，	左手	反	过	扣	出	，	右手	擒拿	，	正好	抓	中	了	他	胸口	的	“	中	庭	”	和	“	鸠	尾	”	两	穴	。

全冠清	武功	之	强	，	殊	不	输	于	四大	长老	，	岂不	知	一	招	也	无法	还手	，	便	被扣	住	。	乔峰	手上	运气	，	内力	从	全冠清	两	处	穴	道中透将	进去	，	循着	经脉	，	直奔	他	膝关节	的	“	中委	”	、	“	阳台	”	两	穴	。	他	膝	间	酸软	，	不由自主	的	跪倒	在	地	。	诸	帮	众	无不	失色	，	人人	骇惶	，	不知	如	何是好	。

原来	乔峰	察	言	辨	色	，	料	知	此次	叛乱	，	全冠清	必	是	主谋	，	若	不	将	他	一举	制住	，	祸乱	非	小	，	纵然	平服	叛徒	，	但	一	场	自相残杀	势	所	难免	。	丐帮	强敌	当前	，	如何	能	自	伤元气	？	眼见	四周	帮	众	除了	大义	分	舵	诸	人	之外	，	其余	似乎	都已受	了	全冠清	的	煽惑	，	争斗	一起	，	那便	难以	收拾	。	因此	故意	转身	向四	长老	问	话	，	乘着	全冠清	绝不	防备	之	时	，	倒退	扣	他	经脉	。	这	几	下	兔	起	鹘	落	，	一气呵成	，	似乎	行若无事	，	其实	是	出	尽	他	生平	所	学	。	要是	这	反手	一	扣	，	部位	稍	有	半	寸之	差	，	虽	能	制住	全冠清	，	却	不能	以	内力	冲	激	他	膝关节	中	穴道	，	和	他	同谋	之	人	说不定	便	会	出	手	相救	，	争斗	仍	不	可	免	。	这么	迫	得	他	下跪	，	旁人	都道	全	冠清	自行	投降	，	自	是	谁	都	不	敢	再有	异动	。

乔峰	转	过	身	来	，	左手	在	他	肩头	轻拍	两	下	，	说道	：	“	你	既	已知	错	，	跪下	倒	也	不必	。	生事	犯上	之	罪	，	却	决	不可	免	，	慢慢	再行	议处	不	迟	。	”	右	肘	轻	挺	，	已	撞	中	了	他	的	哑	穴	。

乔峰	素知	全冠清	能	言	恶	辨	，	若	有	说话	之	机	，	煽动	帮	众	，	祸患	难	泯	，	此刻	危机四伏	，	非得	从权	以	断然	手段	处置	不可	。	他	制住	全冠清	，	让	他	垂	首	而	跪	，	大声	向张全	祥	道	：	“	由	你	带路	，	引导	大义	分	舵	蒋舵主	，	去	请	传	功	、	执法	长老	等	诸位	一同	来	此	。	你好	好听	我	号令	行事	，	当	可减轻	你	的	罪责	。	其余	各人	一齐	就地	坐下	，	不得	擅自	起立	。	”

张	全祥	又惊又喜	，	连声	应道	：	“	是	，	是	！	”

大义	分	舵	蒋舵主	并未	参与	叛乱	密谋	，	见	全冠清	等	敢	作乱	犯上	，	早就	气恼	之	极	，	满脸	胀	得	通红	，	只	呼呼	喘气	，	直到	乔峰	吩咐	他	随	张	全祥	去	救人	，	这	才	心神	略	定	，	向本	舵	二十	余名	帮	众	说道	：	“	本	帮	不幸	发生	变乱	，	正是	大伙儿	出死力	报答	帮主	恩德	之	时	。	大家	出	力护	主	，	务须	遵从	帮主	号令	，	不得	有	违	。	”	他	生怕	四大	长老	等	立时	便	会	群起	发难	，	虽然	大义	分	舵	与	叛	众	人数	相差	甚远	，	但	帮主	也	不致于	孤掌难鸣	。

乔峰	却	道	：	“	不	！	蒋兄弟	，	你	将	本	舵	兄弟	一齐	带	去	，	救人	是	大事	，	不可	有	甚	差	失	。	”	蒋舵主	不	敢	违	命	，	应道	：	“	是	！	”	又	道	：	“	帮主	，	你	千万	小心	，	我	尽快	赶回	。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道	：	“	这里	都	是	咱们	多年来	同	生	共	死	的	好兄弟	，	只不过	一时	生	了	些	意见	，	没什么	大不了	的	事	，	你	放心	去	吧	。	”	又	道	：	“	你	再	派	人	去	知	会西夏	‘	一品堂	’	，	惠山	之	约	，	押后	七	日	。	”	蒋舵主	躬身	答应	，	领	了	本	舵	帮	众	，	自行	去	了	。

乔峰	口中	说	得	轻描淡写	，	心	下	却	着实	担忧	，	眼见	大义	分	舵	的	二十	余名	帮	众	一	走	，	杏子	林中	除了	段誉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四	个	外人	之外	，	其余	二百	来	人	都是	参与	阴谋	的	同党	，	只	须	其中	有	人	一	声	传	呼	，	群情	汹涌	之下	发作	起来	，	可	十分	难以	应付	。	他	四顾	群豪	，	只见	各人	神色	均	甚	尴尬	，	有的	强作	镇定	，	有的	惶惑	无	主	，	有的	却	是	跃跃欲试	，	颇	有	铤而走险	之意	。	四周	二百余人	，	谁	也	不	说一句	话	，	但	只要	有	谁	说	出	一句话	来	，	显然	变乱	立	生	。

此刻	天色	已	渐渐	黑	了	下来	，	暮色	笼罩	，	杏林	边	薄雾	飘	绕	。	乔峰	心想	：	“	此刻	唯有	静	以	待	变	，	最好	是	转移	各人	心思	，	等	得	传	功	长老	等	回来	，	大事	便	定	。	”	一瞥	眼	间	见到	段誉	，	便道	：	“	众位	兄弟	，	我	今日	好生	喜欢	，	新交	了	一	位	好朋友	，	这位	是	段誉	段兄弟	，	我	二	人	意气相投	，	已	结拜	为	兄弟	。	”

王	语	嫣	和	阿朱	、	阿碧	听得	这	书呆子	段	相公	居然	和	丐帮	乔帮主	拜	了	把子	，	都大感	诧异	。

只	听	乔峰	续	道	：	“	兄弟	，	我	给	你	引见	我们	丐帮	中的	首要	人物	。	”	他	拉	着	段誉	的	手	，	走到	那白	须	白发	、	手	使	倒	齿	铁	锏	的	长老	铁	前	，	说道	：	“	这位	宋	长老	，	是	本	帮	人	人	敬重	的	元老	，	他	这	倒	齿	铁	锏	当年	纵横	江湖	之	时	，	兄弟	你	还	没	出世	呢	。	”	段誉	道	：	“	久仰	，	久仰	，	今日	得	见	高贤	，	幸	何如	之	。	”	说	着	抱拳	行礼	。	宋	长老	勉强	还	了	一	礼	。

乔	替	峰	又	他	引见	那	手	使	钢	杖	的	矮胖	老人	，	说道	：	“	这位	奚长	老是	本	帮	外	家	高手	。	你	哥哥	在	十	多年前	，	常向	他	讨教	武功	，	奚长老	于	我	，	可	说	是	半	师	半	友	，	情义	甚	为	深重	。	”	段誉	道	：	“	适才	我	见到	奚长老	和	那两位	爷	台	动手	过	招	，	武功	果然	了得	，	佩服	，	佩服	。	”	奚长老	性子	直率	，	听得	乔峰	口口声声	不忘	旧情	，	特别	提到	昔	年	自己	指点	他	武功	的	德意	，	而	自己	居然	胡里胡涂	的	听信	了	全冠清	之	言	，	不由得	大	感	惭愧	。

乔峰	引见	了	那	使	麻袋	的	陈	长老	后	，	正要	再	引见	那	使	鬼	头	刀	的	红脸	吴	长老	，	忽听	得	脚步	声响	，	东北角	上	有	许多人	奔	来	，	声音	嘈杂	，	有的	连问	：	“	帮主	怎么样	？	叛徒	在	哪里	？	”	有的	说	：	“	上	了	他们	的当	，	给	关得真	是	气闷	。	”	乱成一团	。

乔峰	大喜	，	但	不愿	缺	了	礼数	，	使	吴	长老	心	存	蒂	芥	，	仍然	替	段誉	引见	，	表明	吴	长老	的	身份	名望	，	这	才	转身	，	只见	传	功	长老	、	执法	长老	，	大	仁	、	大勇	、	大	礼	、	大	信	各	舵	的	舵主	，	率	同	大批	帮	众	，	一时	齐	到	。	各人	都	有	无数	言语	要说	，	但	在	帮主	跟前	，	谁	也	不	敢	任意	开口	。

乔峰	说道	：	“	大伙儿	分别	坐下	，	我	有	话	说	。	”	众人	齐声	应道	：	“	是	！	”	有的	向东	，	有的	向西	，	各	按	职分	辈份	，	或	前	或	后	，	或	左或	右	的	坐好	。	在	段誉	瞧	来	，	群	丐	似乎	乱七八糟	的	四散	而	坐	，	其实	何人	在	前	，	何人	在	后	，	各	有序	别	。

乔峰	见	众人	都	守规矩	，	心	下	先	自	宽	了	三	分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咱们	丐帮	多	承	江湖上	朋友	瞧得起	，	百	余	年	来	号称	为	武林中	第一	大	帮	。	既然	人	多势众	，	大伙儿	想法	不能	齐一	，	那也	是	难免	之	事	。	只	须分	说	明白	，	好好	商量	，	大伙儿	仍	是	相亲相爱	的	好兄弟	，	大家	也	不	必将	一时	的	意气	纷争	，	瞧	得	太	过	重	了	。	”	他	说	这	几	句话	时	神色	极	是	慈和	。	他	心中	早已	细	加	盘算	，	决意	宁静	处事	，	要	将	一	场	大祸	消弭	于	无形	，	说什么	也	不	能	引起	丐帮	兄弟	的	自相残杀	。

众人	听	他	这么	说	，	原来	剑	拨	弩	张	之	势	果然	稍	见	松驰	。

坐	在	乔峰	右	首	的	一个	面色	蜡黄	的	老	丐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请问	宋	奚陈	吴四位	长老	，	你们	命	人	将	我们	关在	太湖	中的	小船	之上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	这	人	是	丐帮	中的	执法	长老	，	名叫	白世镜	，	向来	铁面无私	，	帮	中大	小人	等	，	纵然	并不	违犯	帮	规	刑	条	，	见到	他	也	是	惧怕	三	分	。

四	长老	中	宋	长老	年纪	最大	，	隐	然	是	四	长老	的	首脑	。	人脸	上	泛	出	红色	，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这个	……	这个	……	嗯	……	咱们	是	多年来	同	患难	、	共生	死	的	好兄弟	，	自然	并	无恶意	……	白	……	白	执法	瞧	在	我	老	哥哥	的	脸上	，	那也	不必	介意	。	”

众人	一	听	，	都觉	他	未免	得	太	也	胡涂	了	，	帮会	中	犯上作乱	，	那是何	等	的	大事	，	岂能	说一句	“	瞧	在	我	老	哥哥	的	脸上	”	，	就此	轻轻	一笔带过	？

白世	镜道	：	“	宋	长老	说	并	无恶意	，	实情	却	非	如此	。	我	和	传	功	长老	他们	，	一起	被	囚	在	三	艘	船上	，	泊	在	太湖	之中	，	船上	堆满	柴草	硝	磺	，	说道	我们	若	想	逃走	，	立时	便	引	火烧	船	。	宋	长老	，	难道	这	并	无恶意	么	？	宋	长老	道	：	“	这个	……	这个	嘛	，	确	是	做	得	太	过	份	了	些	。	大家	都是	一家	人	，	向来	亲如兄弟	骨肉	，	怎么	可以	如此	蛮	来	？	以后	见面	，	这	…	……	这	不	是	挺	难为情	么	？	”	他	后来	这	几	顺	话	，	已	是	向陈	长老	而	说	。

白世镜	指	着	一	条	汉子	，	厉声	道	：	“	你	骗	我们	上船	，	说是	帮主	呼召	。	假	传	帮主	号令	，	该	当	何	罪	？	”	那	汉子	吓得	浑身	籁	籁	发抖	，	颤	声道	：	“	弟子	职	份	低微	，	如何	敢作	此	犯上	欺	主	之	事	？	都是	……	都	是	……	”	他	说	到	这里	，	眼睛	瞧着	全冠清	，	意思	是	说	；	“	本	舵	本	舵	主叫	我	骗	你	上船	的	。	”	但	他	是	全冠清下属	，	不	敢	公然	指证	。	白世	镜道	：	“	是	你	全	舵主	吩咐	的	，	是不是	？	”	那	汉子	垂	首	不	语	，	不	敢说	是	，	也	不	敢说	不	是	。	白世	镜道	：	“	全	舵主	命	你	假	传	帮主	号令	，	骗	我	上船	，	你	当时	知	不知	这	号令	是	假	？	”	那	汉子	脸上	登时	全无	半	点	血色	，	不	敢作	声	。

白世镜	冷笑	道	：	“	李春来	，	你	向来	是	个	敢作敢为	的	硬汉	，	是不是	？	大丈夫	有	胆子	做事	，	难道	没	胆子	应承	？	”

李	春	来	脸上	突显	刚强	之	色	，	胸膛	一挺	，	朗	声道	：	“	白	长老	说	得	是	。	我	李	春	来	做错	了	事	，	是	杀	是	剐	，	任凭	处分	，	姓	李	的	皱	一	皱眉头	，	不算	好汉	。	我	向	你	传达	帮主	号令	之	时	，	明知	那是假	的	。	”

白世	镜道	：	“	是	帮主	对	你	不	起	么	？	是	我	对	你	不	起	么	？	”	李春	来道	：	“	都	不	是	，	帮主	待	属下	义重如	山	，	白	长老	公正	严明	，	谁	都	没有	异言	。	”	白世镜	厉声	道	：	“	然则	那	是	为了	什么	，	到底	是	什么	缘故	？	”

李	春	来向	跪在	地下	的	全冠清	瞧	了	一眼	，	又	向	乔峰	瞧	了	一眼	，	大声	道	：	“	属下	违反	帮	规	，	死	有	应得	，	这	中间	的	原因	，	非	属下	敢说	。	”	手腕	一翻	，	白光	闪	处	，	噗	的	一	声响	，	一	柄	刀已	刺入	心	口	，	这	一	刀	出手	甚	快	，	又是	对准	了	心脏	，	刀尖	穿心	而	过	，	立时	断气	毙命	。

诸	帮	众	“	哗	”	的	一声	，	都	惊呼	出来	，	但	各	人均	就坐	原地	，	谁	也	没有	移动	。

白世镜	丝毫	不动声色	，	说道	：	“	你	明知	号令	是	假	，	却	不	向	帮主	举报	，	反	来	骗	我	，	原	该	处死	。	”	转头	向传功	长老	道	：	“	项兄	，	骗	你	上船	的	，	却	又是	谁	？	”

突然	之间	，	人丛	中	一	人	跃起身	来	，	向林外	急	奔	。

正文	 	第	十五	章	 	杏子	林中	 	商略	平生	义

这	人	背上	负	着	五	只	布袋	，	是	丐帮	的	五	袋	弟子	。	他	逃	得	极	是	匆忙	，	不问	可知	，	自	是	假	传	号令	、	骗	项	长老	上船	去	之	人	了	。	传	功	、	执法	两	长老	相对	叹息	一声	，	并	不	说话	。	只见	人	影一晃	，	一人	抢	出来	拦	在	那五	袋	弟子	身前	。	那人满	脸红	光	，	手持	鬼	头	刀	，	正是	四大	长老	中的	吴	长老	，	厉声	喝道	：	“	刘竹庄	，	你	为什么	要	逃	？	”	那五	袋	弟子	颤	声道	：	“	我	……	我	……	我	……	”	连说	了	六七	个	“	我	”	字	，	再	也	说	不	出	第二	个	字	来	。

吴	长老	道	：	“	咱们	身为	丐帮	弟子	，	须当	遵守	祖宗	遗法	。	大丈夫	行事	，	对	就是	对	，	错	就是	错	，	敢作敢为	，	也	敢	担当	。	”	转	过	身	来向	乔峰	道	：	“	乔帮主	，	我们	大伙儿	商量	了	，	要	废	去	你	的	帮主	之	位	。	这	件	大事	，	宋奚	陈吴	四	长老	都	是	参与	的	。	我们	怕	传	功	、	执法	两	位	长老	不	允	，	是	以	设法	将	他们	囚禁	起来	。	这	是	为了	本	帮	的	大业	着想	，	不得不	冒险	而	为	。	今日	势头	不利	，	被	你	占	了	上风	我们	由	你	处置	便	是	。	吴	长风	在	丐帮	三十	年	，	谁	都	知道	我	不	是	贪生怕死	的	小人	。	”	说	着	当	的	一声	，	将	鬼	头	刀	远远	掷	了	开	去	，	双臂	抱	在	胸前	，	一	副	天	不	怕	地	不怕	的	神气	。

他	侃侃	陈	辞	，	将	“	废	去	帮主	”	的	密谋	吐露	了	出来	，	诸	帮	众	自	是	人人	震动	。	这	几	句话	，	所有	参与	密谋	之	人	，	心中	无不	明白	，	可	就	谁	也	不	敢	宣之	于口	，	吴	长风	却	第	一个	直言	无	隐	。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朗	声道	：	“	宋奚	陈吴	四	长老	背叛	帮主	，	违犯	帮	规	第一	条	。	执法	弟子	，	将	四	长老	绑上	了	。	”	他	手下	执法	的	弟子	取	过	牛筋	，	先	去	给	吴	长风	上	绑	。	吴	长风	含笑	而	立	，	毫不	反抗	。	跟着	宋奚	二	长老	也	抛下	兵刃	，	反手	就	缚	。

陈	长老	脸色	极	是	难看	，	喃喃	的	道	：	“	懦夫	，	懦夫	！	群起	一战	，	未必	便	输	，	可是	谁	都怕	了	乔峰	。	”	他	这话	确	是	不错	，	当	全冠清	被	制服	之	初	，	参与	密谋	之	人	如果	立时	发难	，	乔峰	难免	寡不敌众	。	即	是	传	功	、	执法	二	长老	，	大	仁	、	大义	、	大	信	、	大勇	、	大	礼	五	舵主	一齐	回归	，	仍	是	叛	众	人数	居多	。	然而	乔峰	在	众人	前面	这么	一站	，	凛然	生威	，	竟是	谁	也	不	敢	抢	出	动手	，	以致	良机	坐失	，	一个	个	的	束手	就	缚	。	待得	宋	奚吴	三	长老	都	被	绑缚	之后	，	陈	长老	便	欲	决心	一战	，	也	已	孤掌难鸣	了	。	他	一	声	叹息	，	抛下	手中	麻袋	，	让	两	名	执法	弟子	在	手腕	上	和	脚踝	上	都	绑上	了	牛筋	。

此时	天	已	全黑	，	白世镜	吩咐	弟子	燃起	火堆	。	火	光照	在	被	绑	各人	的	脸上	，	显	出来	的	尽	是	一	片	沮丧	阴沉	之意	。

白世镜	凝视	刘竹庄	，	说道	：	“	你	这	等	行	迳	，	还	配	做	丐帮	的	弟子	吗	？	你	自己	了断	呢	，	还是	须得	旁人	动手	？	”	刘	竹庄道	：	“	我	……	我	……	”	底下	的话	仍	是	说	不	出来	，	但	见	他	抽出	身边	单刀	，	想	要	横刀	自刎	，	但	手臂	颤抖	得	极	是	厉害	，	竟	无	法	向	自己	颈	中	割去	。	一	名	执法	弟子	叫	道	：	“	这般	没用	，	亏	你	在	丐帮	中	耽	了	这么	久	。	”	抓住	他	右臂	，	用力	一	挥	，	割断	了	他	喉头	。	刘	竹庄道	：	“	我	……	谢谢	……	”	随即	断气	。

原来	丐帮	中	规矩	，	凡是	犯	了	帮	规	要	处死刑	的	，	如果	自行	了	断	，	帮	中	仍	当	他	是	兄弟	，	只	须一	死	，	便	洗清	了	一切	罪孽	。	但	如	由	执法	弟子	动手	，	那么	罪孽	永远	不能	清	脱	。	适才	那	执法	弟子	见	刘	竹庄	确	有	自刎	之意	，	只是	力有	不	逮	，	这	才	出手	相助	。

段	誉	与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四	人	，	无意中	撞	上	了	丐帮	这场	大内	变	，	都觉	自己	是	局外人	，	窥	人	阴私	，	极	是	不	该	，	但	在	这时	退	开	，	却	也	已	不免	引起	丐帮	中	人	的	疑	忌	，	只有	坐得	远远	地	，	装得	漠不关心	。	眼见	李春来	和	刘	竹庄	接连	自	溅	当场	，	尸横	就地	，	不久	之前	还是	威风凛凛	的	宋奚	陈吴	四	长	老一一	就	缚	，	只怕	此后	尚	有	许多	惊心动魄	的	变故	。	四	人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都觉	处境	甚	是	尴尬	。	段誉	与	乔峰	义	结	金兰	，	风波	恶	中毒	后	乔峰	代	索	解药	，	王语嫣	和	朱碧双	姝	都对	乔峰	心	存	感激	，	这时	见	他	平定	逆乱	，	将	反叛者	一一	制	望	，	自	是	代	他	欢喜	。

乔峰	怔怔	的	坐	在	一旁	，	叛徒	就	缚	，	他	心中	却	殊	无	胜利	与	喜悦	之	感	，	回思	自	受	上代	汪帮主	深	恩	，	以	帮主	之	位	相授	，	执掌	丐帮	八	年	以来	，	经过	了	不少	大风大浪	，	内	解	纷争	，	外	抗	强敌	，	自己	始终	竭力	以	赴	，	不	存	半	点	私心	，	将	丐帮	整顿	得	好生	兴旺	，	江湖上	威名	赫赫	，	自己	实	是	有	功夫	过	，	何以	突然	之间	，	竟	有	这	许多人	密谋	反叛	？	若	说	全冠清	胸怀	野心	，	意图	倾覆	本	帮	，	何以	连宋	长老	、	奚长老	这	等	元老	，	吴	长风	这	等	耿直	汉子	，	均会	参与	其	事	？	难道	自己	无意	之中	做	了	什么	对	不	起众兄弟	之	事	，	竟	连	自己	也	不	知	么	？

白世镜	朗	声道	：	“	众位	兄弟	，	乔帮主	继任	上代	汪帮主	为	本	帮	首领	，	并非	巧取豪夺	，	用	什么	不	正当	手段	而	得	此	位	。	当年	汪	帮主	试	了	他	三大	难题	，	命	他	为	本	帮	立	七大	功劳	，	这	才以	打狗棒	相授	。	那一年	泰山	大会	，	本	帮	受	人	围攻	，	处境	十分	凶险	，	全	仗	乔帮主	连创	九	名	强敌	，	丐帮	这	才	转危为安	，	这里	许	多兄弟	都是	亲眼	得	见	。	这	八	年	来本	帮	声誉	日隆	，	人	人均	知	是	乔帮主	主持	之	功	。	乔帮主	待人	仁义	，	处事	么允	，	咱们	大伙儿	拥戴	尚	自	不及	，	为什么	居然	有	人	猪油	蒙	了	心	，	意会	起意	叛乱	？	全冠清	，	你	当众	说	出来	！	”

全冠清	被	乔峰	拍	哑	穴	，	对	白世镜	的话	听得	清清楚楚	，	苦于	无法	开口	回答	，	乔峰	走	上前	去	，	在	他	背心	上	轻轻	拍	了	两	下	，	解开	他	的	穴道	，	说道	：	“	全舵主	，	我	乔峰	做	了	什么	对	不	起众兄弟	这	事	，	你	尽管	当面	指证	，	不必	害怕	，	不用	顾忌	。	”

全冠清	一跃	站	起	，	但	腿	间	兀自	酸麻	，	右	膝	跪倒	，	大声	道	：	“	对	不	起众兄弟	的	大事	，	你	现今	虽然	还	没有	做	，	但	不久	就	要	做	了	。	”	说完	这	句话	，	这	才	站直	身子	。

白世镜	厉声	道	：	“	胡说八道	！	乔帮主	为人处事	，	光明磊落	，	他	从前	既	没	做	过	歹	事	，	将来	更加	不	会	做	。	你	只凭	一些	全无	佐证	的	无	稽之言	，	便	煽动	人心	，	意图	背叛	帮主	。	老实	说	，	这些	谣言	也	曾传进	我	的耳里	，	我	只	当	他	是	大	放	狗屁	，	老子一拳	头	便	将	放屁	之	人	打断	了	三	条	肋骨	。	偏	有	这么些	胡涂	透顶	的	家伙	，	听信	了	你	的	胡说八道	，	你	说	来说	去	，	也	不过	是	这么	几	句话	，	快快	自行	了断	吧	。	”

乔峰	寻思	J	：	“	原来	在	我	背	后	，	早	有	许多	不	利于	我	的	言语	，	白	长老	也	听到	了	，	只是	不便	向	我	提	起	，	那自	是	难听	之	极	的话	了	。	大丈夫	事	无	不可	对	人	言	，	那又	何必	隐瞒	？	”	于是温	言道	：	“	白	长老	，	你	不用	性急	，	让	全舵主	从头至尾	，	详详细细	说	个	明白	。	连宋	长老	、	奚长老	他们	也	都	反对	我	，	想必	我	乔峰	定	有	不对	之	处	。	”

奚长	老道	：	“	我	反叛	你	，	是	我	不	对	，	你	不用	再提	。	回头	定案	之后	，	我	自行	把	矮	脖子	上	的	大头	割	下来	给	你	便	是	。	”	他	这	句话	说	得	滑稽	，	各	人心	中	却	均	感	沉痛	，	谁	都	不	露	线	毫	笑容	。

白世	镜道	：	“	帮主	吩咐	的	是	。	全冠清	，	你	说	吧	。	”

全冠清	见	与	自己	同谋	的	宋奚	陈吴	四	长老	均	已	就	缚	，	这	一	仗	是	输	定	了	，	但	不能不	作	最后	的	挣扎	，	大声	道	：	“	马副	帮主	为人	所	害	，	我	相信	是	出于	乔峰	的	指使	。	”

乔峰	全身	一	震	，	惊	道	：	“	什么	？	”

全冠	清道	：	“	你	一直	憎恶	马	副	帮主	，	恨不得	除	之	而后	快	，	总	觉	若	不	除去	这	眼中	之	钉	，	你	帮主	之	位	便	不	安稳	。	”

乔峰	缓缓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不	是	。	我	和	马副	帮主	交情	虽	不	甚深	，	言谈	虽	不	甚	投机	，	但	从来	没	存	过	害	他	的	念头	。	皇天	后	土	，	实所	共	鉴	。	乔峰	若	有	加害	马	大	元	之意	，	教	我	身败名裂	，	受	千	刀	之	祸	，	为	天下	好汉	所	笑	。	”	这	几	句话	说	得	甚	是	诚恳	，	这	副	莽莽	苍苍	的	英雄	气概	，	谁	都	不能	有	丝毫	怀疑	。

全冠清	却	道	：	“	然则	咱们	大伙	到	姑苏	来	找	慕容复	报仇	，	为什么	你	一而再	、	再而三	的	与	敌人	勾结	？	”	指	着	王语嫣	等	三个少女	道	：	“	这	三	人	是	慕容复	的	家人	眷属	，	你	加以	庇护	。	”	指	着	段誉	道	：	“	这	人	是	慕容复	的	朋友	，	你	却	与	之	结为	兄弟	……	”

段	誉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不	是	慕容复	的	朋友	，	我	从未	见过	慕容	公子	之	面	，	这	三	位	姑娘	，	说	是	慕容	公子	的	家人	亲戚	则	可	，	说是	眷属	却	未必	。	”	他	想	王语嫣	只是	慕容复	的	“	亲戚	”	，	绝非	“	眷属	”	，	其间	分别	，	不可不	辨	。

全冠	清道	：	‘	非	也	非	也	”	包	不	同	是	慕容复	属下	的	金风庄	庄主	，	‘	一阵	风	风波	恶	’	是	慕容复	手下	的	玄霜庄	庄主	，	他	二	人	若非	得	你	乔	解围	，	早就	一个	乱	刀	分尸	，	量	个	中毒	毙命	。	此事	大伙儿	亲眼目睹	，	你	还	有	什么	抵赖	不成	？	”

乔峰	缓缓	说道	：	“	我	丐帮	开	帮	数	百年	，	在	江湖上	受	人	尊崇	，	并非	恃	了	人	多势众	、	武功	高强	，	乃是	由于	行侠仗义	、	主持	公道	之	故	。	全舵主	，	你	责	我	庇护	这	三	位	年轻	姑娘	，	不错	，	我	确	是	庇护	她们	，	那是	因为	我	爱惜	本	帮	数	百年	来	的	令名	，	不肯	让	天下	英雄	说一句	‘	丐帮	众	长老	合力	欺侮	三	个	稚	弱	女子	’	。	宋奚	陈吴	四	长老	，	那一位	不	是	名	重	武林	的	前辈	？	丐帮	和	四	位	长老	的	名声	，	你	不	爱惜	，	帮	中众兄弟	可	都	爱惜	。	”

众人	听	了	这	几	句话	，	又	向王	语	嫣	等	三	个	娇滴滴	的	姑娘	瞧	了	几	肯	，	都觉极	是	有理	，	倘若	大伙	和	这	三	个	姑娘	为难	，	传	了	出去	，	确	是	大	损	丐帮	的	名声	。

白世	镜道	：	“	全冠清	，	你	还	有	什么话	说	？	”	转头	向	乔峰道	：	“	帮主	，	这	等	不	识	大体	的	叛徒	，	不必	跟	他	多	费	唇舌	，	按照	叛逆	犯上	的	帮	规	处刑	便了	。	”

乔峰	心想	：	“	白	长老	一	意	要	尽快	处决	全冠清	，	显	是	不	让	他	吐露	不利于	我	的	言语	。	”	朗	声道	：	“	全舵主	能	说	得	动	这	许多人	密谋	作乱	，	必有	极	重大	的	原因	。	大丈夫	行事	，	对	就是	对	，	错	就是	错	。	众位	兄弟	，	乔峰	的	所作所为	，	有	何	不对	，	请	大家	明言	便	是	。	”

吴	长风	叹	了	口	气	，	道	：	“	帮主	，	你	或者	是	个	装腔作势	的	大	奸雄	，	或者	是	个	直肠	直	肚	的	好	汉子	，	我	吴	长风	没	本事	分辨	，	你	还	是	及早	将	我	杀	了	吧	。	”	乔峰	心	下	大	疑	，	问道	：	“	吴	长老	，	你	为什么	说	我	是	个	欺人	的	骗子	？	你	……	你	……	什么	地方	疑心	我	？	”	吴	长风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这	件	事	说	起来	牵连	太多	，	传	了	出去	，	丐帮	在	江湖上	再	也	抬	不	起	头	来	，	人人	要	瞧	我们	不	起	。	我们	本来	想	将	你	一	刀	杀死	，	那就完	了	。	”

乔峰	更加	堕入	五里雾	澡	，	摸	不	着	半	点	头脑	，	喃喃	道	：	“	为什么	？	为什么	？	”	抬起	头	来	，	说道	：	“	我	救	了	慕容复	手下	的	两	员	大将	，	你们	就	疑心	我	和	他	有所	勾结	，	是不是	？	可是	你们	谋	叛	在先	，	我	救人	在	后	，	这	两件事	拉	不	上	干系	。	再说	，	此事	是	对	是	错	，	这时候	还	难	下	断语	，	但	我	总	觉得	马副	帮主	不	是	慕容复	所	害	。	”

全冠	清道	：	“	何以	见	得	？	”	这	句话	他	本	已	问	过	一	次	，	中间	变故	陡	起	，	打断	了	话题	，	直至	此刻	又	再	提起	。

乔峰	道	：	“	我	想	慕容复	是	大	英雄	、	好	汉子	，	不会	下手	去	刹	害	马	二哥	。	”

王	语	嫣	听得	乔峰	称	慕容复	为	“	大	英雄	、	好汉	子	”	，	芳心	大喜	，	心	道	：	“	这位	乔帮主	果然	也	是	个	大	英雄	、	好	汉子	。	”

段	誉	却	眉头	微	蹙	，	心	道	：	“	未必	，	未必	！	慕容复	不见得	是	什么	大	英雄	、	好	汉子	。	”

全冠	清道	：	“	这	两	个	月	来	，	江湖上	被	害	的	高手	着实	不少	，	都是	死	于	各人	本身	的	成名	绝技	之下	。	人人皆知	是	姑苏	慕容氏	所	下毒手	。	如此	辣手	杀害	武林中	朋友	，	怎能	说	是	英雄好汉	？	”	

乔峰	在场	中	缓缓	踱步	，	说道	：	“	众位	兄弟	，	昨天	晚上	，	我	在	江阴	长江	边上	的	望江	楼头	饮酒	，	遇到	一	位	中年	儒生	，	居然	一口气	连尽十	大碗	酒	，	面不改色	，	好	酒	量	，	好	汉子	！	”

段	誉	听	到	这里	，	不禁	脸	露	微笑	，	心想	：	“	原来	大哥	昨天	晚上	又	和	人家	赌	酒	来着	。	人家	酒量	好	，	喝酒	爽	气	，	他	就	心中	喜欢	，	说	人家	是	好	汉子	，	那只	怕	也	不能	一概而论	。	”

只	听	乔峰	又	道	：	“	我	和	他	对饮	三	碗	，	说起	江南	的	武林	人物	，	他	自夸	掌法	江南	第二	，	第一	便	是	慕容复	慕容	公子	。	我	便	和	他	对	了	三	掌	。	第一	掌	、	第二	掌	他	都接	了	下来	，	第	三	掌	他	左手	中	所	持	的	酒	碗	震	得	粉碎	，	瓷片	划得	他	满脸	都是	鲜血	。	他	神色自若	，	说道	：	‘	可惜	！	可惜	！	可惜	了	一大	碗	好	酒	。	’	我	大	起	爱惜	之	心	，	第	四	掌	便	不再	出	手	，	说道	：	“	阁下	掌法	精妙	，	‘	江南	第二	’	四	字	，	当之无愧	”	。	他	道	：	‘	江南	第二	，	天	下第	屁	！	’	我	道	：	‘	兄	台	不必	过谦	，	以	掌法	而	论	，	兄	台实	可	算得	是	一流	好手	。	’	他	道	：	‘	原来	是	丐帮	乔帮主	驾到	，	兄弟	输	得	十分	服气	，	多	承	你	手下留情	，	没	让	我	受伤	，	我	再	敬	你	一	碗	！	’	咱们	二	人	对饮	三	碗	。	分手	时	我	问	他	姓名	，	他	说	复姓	公	冶	，	单名	一个	‘	乾	”	字	。	这	不	是	乾坤	之	乾	，	而是	干杯	之	干	。	他	说	是	慕容	公子	的	下属	，	是	赤霞庄	的	庄主	，	邀	我	到	他	庄	上去	大	饮	三	日	。	众位	兄弟	，	这	等	人物	，	你们	说	是	如何	？	是不是	好朋友	？	”

吴	长风	大声	道	：	“	这	公冶乾	是	好	汉子	，	好朋友	！	帮主	，	什么	时候	你	给	我	引见	引见	。	”	他	也	不想	自己	犯上作乱	，	已	成阶	下	之	囚	，	转眼间	便	要	受刑	处死	，	听到	有人	说	起英雄	好汉	，	不禁	便	起	结交	之	心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心	下	暗暗	叹息	：	“	吴	长风	豪迈	痛快	，	不意	牵连	在	这场	逆	谋	之中	。	”	宋	长老	问道	：	“	帮主	，	后来	怎样	？	”

乔峰	道	：	“	我	和	公冶乾	告别	之后	，	便	赶路	向	无锡	来	，	行	到	二	更	时分	，	忽听	到	有	两	个	人	站	在	一	条	小桥	上	大声	争吵	。	其时	天	已	全黑	，	居然	还	有人	吵	之	不休	，	我	觉得	奇怪	，	上前一	看	，	只见	那条	小桥	是	条	独木桥	，	一端	站	着	个	黑衣	汉子	，	另	一端	是	个	乡下人	，	肩头	挫	着	一担	大粪	，	原来	是	两	人争	道	而行	。	那	黑衣	汉子	叫	乡下人	退	回去	，	说	是	他	先	到	桥头	。	乡下人	说	挑	了	粪	担	，	没法	退回	，	要	黑衣	汉子	退	回去	。	黑衣	汉子	道	：	‘	咱们	已	从	初更	耗	到	二	更	，	便	再	从	二	更	耗	到	天明	。	我	还是	不	让	。	’	乡下人	道	：	‘	你	不	怕	我	的	粪	担	臭	，	就	这么	耗	着	。	’	黑衣	汉子	道	：	‘	你	肩头	压着	粪	担	，	只要	不	怕累	，	咱们	就	耗	到底	了	。	’	”

“	我	见	了	这	副	情形	，	自	是	十分	好笑	，	心想	：	‘	这	黑衣	汉子	的	脾气	当真	古怪	，	退后	几步	，	让	他	一	让	，	也	就	是	了	，	和	这个	挑	粪	担	的	乡下人	这么	面对面	的	干耗	，	有	什么	味道	？	听	他	二	人	的	说话	，	显	是	已	耗	了	一个	更	次	。	’	我	好奇心	起	，	倒	想	瞧	个	结果	出来	，	要	知道	最后	是	黑衣	汉子	怕	臭	投降	呢	，	还是	乡下人	累得	认输	。	我	可	不愿	多闻	臭	天	，	在	上	风头	远远	站	着	。	只	听	两	人	你一言我一语	，	说	的	都是	江南	土话	，	我	也	不	大	听得	明白	，	总之	是	说	自己	道理	直	。	那	乡下人	当真	有	股	狠劲	，	将	粪	担	从	左肩	换	到	右肩	，	双	从右	肩	换	到	左肩	，	就是	不	肯	退	后一步	。	”

段	誉	望望	王	语	嫣	，	又	望望	阿朱	、	阿碧	，	只见	三个少女	都	笑眯眯	的	听	着	，	显	是	极	感	兴味	，	心想	：	“	这当儿	帮	中大	叛	待	决	，	情势	何等	紧急	，	乔	大哥	居然	会	有	闲情逸致	来说	这	等	小事	。	这些	故事	，	王姑娘	她们	自	会	觉得	有趣	，	怎	地	乔大	如此	英雄	了得	，	竟	也	自	童心	犹存	？	”

不料	丐帮	数	百	名	帮	众	，	人人	都	肃静	倾听	，	没	一人	以	乔峰	的	言语	无	卿	。

乔峰	又	道	：	“	我	看	了	一会	，	渐渐	惊异	起来	，	发觉	那	黑衣	汉子	站	在	独木桥	上	，	身形	不	动	如山	，	竟是	一	位	身负	上乘	武功	之	士	。	那	挑	粪	的	乡下人	则	不过	是	个	常人	，	虽然	生	得	结实	壮健	，	却	是	半	点	武功	也	不	会	的	。	我	越看	越是	奇怪	，	寻思	：	这	思	衣	汉子	武功	如此	了得	，	只消	伸出	一个	小指头	，	便	将	这	乡下人	连着	粪	担	，	一起	推入	了	河	中	，	可	是	他	却	全然	不	使	武功	。	像	这	等	高手	，	照理	应当	涵养	甚	好	，	就	算	不愿	让	了	对	方	，	那么	轻轻	一	纵	，	从	那	乡下人	头顶	飞跃	而	过	，	却	又	何等	容易	，	他	偏偏	要	跟	这	乡下人	呕	气	，	真正	好笑	！

“	只	听	那	黑衣	汉子	提高	了	嗓子	大声	说道	：	‘	你	再	不	让	我	，	我	可	要	骂	人	了	！	’	乡下人	道	：	‘	骂	人	就	骂	人	。	你	会	骂	人	，	我	不	会	骂	么	？	’	他	居然	抢先	出口	，	大骂	起来	。	黑衣	汉子	便	跟	他	对	骂	。	两	个	人	你	一	句	，	我	一	句	，	各种	古里古怪	的	污言秽语	都	骂	将	出来	。	这些	江南骂人	的	言语	，	我	十	句里	也	听	不懂	半句	。	堪堪	骂	了	小半	个	时辰	，	那	乡下人	已	累得	筋疲力尽	，	黑衣	汉子	内力	充沛	，	仍	是	神	完气足	。	我	见	那	乡下人	身子	摇晃	，	看来	过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便	要	摔	入	河	了	。

“	突然	之间	，	那	乡下人	将	手	伸入	粪桶	，	抓起	一	把	粪	水	，	向	黑衣	汉子	夹	头	夹	脸	掷	了	过去	。	黑衣人	万	料	不	到	他	竟	会	使	泼	，	‘	阿	哟	’	一	声	，	脸上	口中	已	被	他	掷	满	粪	水	。	我	暗	叫	：	‘	糟糕	，	这	乡下人	自	寻死	路	，	却	又	怪	得	谁	来	？	’	眼见	那	黑衣	汉子	大怒	之下	，	手掌	一起	，	便	往	乡下人	的	头顶	拍	落	。	”

段	誉	耳	中听	的	是	乔峰	说话	，	眼中	却	只	见到	王语	嫣	樱	口微	张	，	极	是	关注	。	一瞥	眼	间	，	只见	阿朱	与	阿碧	相顾	微笑	，	似乎	浑	不	在	意	。

只	听	乔峰	继续	道	：	“	这	变故	来得	太快	，	我	为	了	怕	闻	臭气	，	站	在	十	数	丈	外	，	便	想	去	救	那	乡下人	，	也	已	万万	不及	。	不料	那	黑衣	汉子	一掌	刚要	击	上	那	乡下人	的	天灵盖	，	突然间	手掌	停	在	半	空	，	不再	落	下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老兄	，	你	跟	我	比	耐心	，	到底	是	谁	赢	了	？	’	那	乡下人	也	真	惫	懒	，	明明	是	他	输	了	，	却	不	肯	承认	，	说道	：	‘	我	挑	了	粪	担	，	我	然	是	你	占	了	便宜	，	不信	你	挑	粪	担	，	我	空	身	站	着	，	且	看	谁	输	谁	赢	？	’	那	黑衣	汉子	道	：	‘	也	说	的	是	！	’	伸手	从	他	肩头	接过	粪	担	，	左臂	伸直	，	手掌	放在	扁担	中间	，	平平	托住	。	”

“	那	乡下人	见	他	只	手	平托	粪	担	，	臂	与	肩	齐	，	不由得	呆	了	，	只	说	：	‘	你	……	你	……	’	黑衣	汉子	笑道	：	‘	我	就	这么	托	着	，	不许	换手	，	咱们	对	耗	，	是	谁	输	了	，	谁	就	喝干	了	这	一担	大粪	。	’	那	乡下人	见	了	他	这	等	神功	，	如何	再	敢	和	他	争	闹	，	忙	向	后退	，	不料	心慌意乱	，	踏	了	个	空	，	便	向河	中	掉	了	下去	。	黑衣	汉子伸	出	右手	，	抓住	了	他	衣领	，	右臂	平举	，	这么	左边	托	一担	粪	，	右边	抓	一个	人	，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过瘾	，	过瘾	！	’	身子	一	纵	，	轻轻	落	到	对岸	，	将	乡下人	和	粪	担	都	放在	地	下	，	展开	轻功	，	隐	入	桑林	之中	而	去	。	”

“	这	黑衣	汉子	口中	被	泼	大粪	，	若	要	杀	那	乡下人	，	只不过	举手	之	劳	。	就算	不肯	随便	杀人	，	那么	打	他	几	拳	，	也	是	理所当然	，	可	是	他	毫不	恃	技	逞强	。	这个	人	的	性子	确	是	有	点儿	特别	，	求	之	武林	之中	，	可	说	十分	难得	。	众位	兄弟	，	此事	是	我	亲眼	所	见	，	我	和	他	相距	甚远	，	谅	他	也	未必	能	发	见	我	的	踪迹	，	以致	有意	做作	。	像	这样	的	人	，	算	不	算得	是	好朋友	、	好	汉子	？	”

吴	长老	、	陈	长老	、	白	长老	等	齐声	道	：	“	不错	，	是	好	汉子	！	”	陈	长老	道	：	“	可惜	帮主	没	问	他	姓名	，	否则	也	好	让	大伙儿	知道	，	江南	武林	之中	，	有	这么	一	号	人物	。	”

乔峰	缓缓	的	道	：	“	这位	朋友	，	适才	曾	和	陈	长老	交	过手	，	手背	被	陈	长老	的	毒	蝎所	伤	。	”	陈	长老	一	惊	，	道	：	“	是	一阵	风	风波	恶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不错	！	”

段	誉	这	才	明白	，	乔峰	所以	详详细细	的	说	这段	铁事	，	旨在	叙述	风波	恶	的	性格	，	心想	此人	面貌	丑陋	，	爱	闹	喜	斗	，	原来	天性	却	极	善良	，	真是人	不	可以	貌相	了	；	刚才	王语嫣	关心	而	失	碧双姝	相顾	微笑	，	自	因	朱碧	二	女	熟知	风波	恶	的	性情	，	既	知	莫名其妙	与	人	斗气	者	必	是	此君	，	而	此君	又	决不会	滥杀	无辜	。

只	听	乔峰	说道	：	“	陈	长老	，	咱们	丐帮	自居	为	江湖	第一	大	帮	，	你	是	本	帮	的	首要	人物	，	身份	名声	，	与	江南	一个	武人	风波	恶	自	不可同日而语	。	风波	恶	能	在	受辱	之	余	不	伤	无辜	，	咱们	丐帮	的	高手	，	岂能	给	他	比	了	下去	？	”	陈	长老	面红	过	耳	，	说道	：	“	帮主	教训	得	是	，	你	要	我	给	他	解药	，	原来	是	为	声名	身份	着想	。	陈	孤雁	不知	帮主	的	美意	，	反	存	怨	责	之意	，	真如木	牛	蠢驴	一般	。	”	乔峰道	：	“	顾念	本	帮	声名	和	陈	长老	的	身份	，	此事	尚在	其次	。	咱们	学	武之人	，	第一	不可	滥杀	无辜	。	陈	长老	就	算	不	是	本	帮	的	首脑	人物	，	不	是	武林中	赫	有名	的	耆宿	，	那	也	不能	不问	青红皂白	的	取	人	性命	啊	！	”	陈	长老	低头	说道	：	“	陈	孤雁	知	错	了	。	”

乔峰	见	这	一席话	居然	说服	了	四大	长老	中	最为	桀傲	不	驯	的	陈	孤雁	，	心	下	甚	喜	，	缓缓	的	道	：	“	那公冶	乾	豪迈	过人	，	风波	恶	是非	分明	，	包	不同	潇洒	自如	，	这	三	位	姑娘	也	都温文	良善	。	这些	人	不	是	慕容	公子	的	下属	，	便	是	他	的	戚友	。	常言	说	得	好	：	物以类聚	，	人	以	群	分	。	众位	兄弟	请	平心静气	的	想一想	：	慕容	公子	相交	相处	的	都是	这么	一干人	，	他	自己	能	是	大奸	大恶	、	卑鄙	无耻之徒	么	？	”	丐帮	高手	大都	重	义气	、	爱朋友	，	听	了	均	觉	有理	，	好多人	出	声	附和	。

全冠清	却	道	：	“	帮主	，	依你之	见	，	杀害	马副	帮主	的	，	决计	不	是	慕容复	了	？	”

乔峰	道	：	“	我	不	敢说	慕容复	定	是	杀害	马副	帮主	的	凶手	，	却	也	不	敢说	他	一定	不是	凶手	。	报仇	之	事	，	不必	急	在	一时	。	我们	须当	详加	访查	，	查明	是	慕容复	，	自	当	抓	了	他	来为马	副	帮主	报仇雪恨	，	如	查明	不	是	他	，	终须	捉	到	赵	凶	为止	。	倘若	单凭	胡乱	猜测	，	竟	杀	错	了	好人	，	真凶	却	逍遥自在	，	暗中	偷笑	丐帮	胡涂	无能	，	咱们	不但	对不起	被	错杀	了	的	冤枉	之	人	。	对不起	马副	帮主	，	也	败坏	了	我	丐帮	响当当	的	名	头	。	众	兄弟	走到	江湖	之上	，	给	人	讥笑	嘲	骂	，	滋味	好得很	吗	？	”

丐帮	群雄	听	了	，	尽皆	动容	。	传	功	长老	一直	没	出	声	，	这时	伸手	摸着	颔下	稀稀落落	的	胡子	，	说道	：	“	这话	有理	。	当年	我	错杀	了	一个	无辜	好	人	，	至今	耿耿	，	唔	，	至今	耿耿	！	”	

吴	长风	大声	道	：	“	帮主	，	咱们	所以	叛	你	，	皆	因	误信	人	言	，	只	道	你	与	马副	帮主	不和	，	暗里	勾结	姑苏	慕容氏	下手	害	他	。	种种	小事	凑	在	一起	，	竟	不由得	人	不信	。	现	下	一	想	，	咱们	实在	太	过	胡涂	。	白	长老	，	你	请	法	刀来	，	依照	帮	规	，	咱们	自行	了断	便	是	。	”

白世镜	脸	如	寒霜	，	沉	声道	：	“	执法	弟子	，	请	本	帮	法	刀	。	”

他	属下	九	名	弟子	齐声	应道	：	“	是	！	”	每人	从	背后	布袋	中	取出	一个	黄布	包袱	，	打开	包袱	，	取出	一	柄	短刀	。	九	柄	精光	灿然	的	短刀	并列	在	一起	，	一样	的	长短	大小	，	火光	照耀	之下	，	刀刃	上	闪出	蓝森森	的	光	采	。	一	名	执法	弟子	捧	过	一	段	树木	，	九人	同时	将	九	柄	短刀	插入	了	木中	，	随手	而	入	，	足见	九	刀锋	锐	异常	。	九	人	齐声	叫	道	：	“	法	刀	齐集	，	验明	无误	。	”

白世镜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本	奚	陈吴	四	长老	误信	人	言	，	图谋	叛乱	，	危害	本	帮	大业	，	罪	当	一	刀	处死	。	大	智	分	舵舵主	全	冠清	，	造	遥	惑	众	，	鼓动	内乱	，	罪	当	九	刀	处死	。	参与	叛乱	的	各	舵	弟子	，	各	领	罪责	，	日后	详加	查究	，	分别	处罚	。	”

他	宣布	了	各人	的	罪刑	，	众人	都	默不作声	。	江湖上	任何	帮会	，	凡	背叛	本	帮	、	谋害	帮主	的	，	理所当然	的	予以	处死	，	谁	都	不	会	有	什么	异言	。	众人	参与	图谋	之	时	，	原已	知道	这个	后果	。

吴	长风	大踏步	上	前	，	对	乔峰	躬身	说道	：	“	帮主	，	吴	长风	对	你	不	起	，	自行	了	断	。	盼	你	知	我	胡涂	，	我	死	之后	，	你	原谅	了	吴长风	。	”	说	着	走到	法	刀	之前	，	大声	道	：	“	吴	长风	自行	了	断	，	执法	弟子	松绑	。	”	一	名	执法	弟子	道	：	“	是	！	”	上	前	要	去	解	他	的	绑缚	，	乔峰	喝道	：	“	且慢	！	”

吴	长风	登时	脸	如	死灰	，	低声	道	：	“	帮主	，	我	罪孽	太大	，	你	不许	我	自行	了断	？	”

丐帮	规矩	，	犯	了	帮	规	的	人	倘若	自行	了	断	，	则	死后	声名	无	污	，	罪行	劣迹	也	决不	外传	，	江湖上	若	有	人数	说	他	的	恶行	，	丐帮	反而	会	出头	干涉	。	武林中	好汉	谁	都	将	名声	看得	极重	，	不肯	令	自己	死后	的	名字	尚受人	损	辱	，	吴	长风	见	乔峰	不许	他	自行	了	断	，	不禁	愧	惶	交集	。

乔峰	不	答	，	走到	法	刀	之前	，	说道	：	“	十五	年	前	，	契丹国	入侵	雁门关	，	宋	长老	得知	讯息	，	三	日	不	，	四	晚	不	睡	，	星夜	赶回	，	报知	紧急	军情	，	途中	连	毙	九	匹好	马	，	他	也	累得	身受	内伤	，	口	吐	异	血	。	终于	我	大	宋	守军	有	备	，	契丹	胡	骑	不	逞	而	退	。	这	是	有功	于国	的	大事	，	江湖上	英雄	虽然	不知	内	中	详情	，	咱们	丐帮	却	是	知道	的	。	执法	长老	，	宋	长老	功劳	甚	大	，	盼	你	体察	，	许	他	将功赎罪	。	”

白世	镜道	：	“	帮主	代	宋	长老	求情	，	所	说	本	也	有理	。	但	本	帮帮	规	有	云	：	‘	叛	帮	大	罪	，	决	不可	赦赦	，	纵	有	大	功	，	亦	不能	赎	。	以免	自恃	有功者	骄横	生事	，	危及	本	帮	百	代	基业	。	’	帮主	，	你	的	求情	于	帮	规	不合	，	咱们	不能	坏	了	历代	帮主	传	下来	的	规矩	。	”

宋	长老	惨然	一	笑	，	走	上	两步	，	说道	：	“	执法	长老	的话	半	点	也	不错	。	咱们	既然	身居	长老	之	位	，	哪	一个	不	是	有	过	不少	汗马功劳	？	倘若	人人	追	论	旧	功	，	那么	什么	罪行	都	可	犯	了	。	帮主	，	请	你	见	怜	，	许	我	自行	了	断	。	”	只	听得	喀喀	两	声响	，	缚	在	他	手腕	上	的	牛筋	已	被	崩	断	。

群	丐	尽皆	动容	。	那	牛筋	又	坚	又	韧	，	便	是	用	钢刀	利刃	斩	割	，	一时	也	未必	便	能	斫	断	，	宋	长老	却	于	举手	之间	便	即	崩	断	，	不愧为	丐帮	四大	长老	之	首	。	宋	长老	双	手	一	脱	束缚	，	伸手	便	去抓	面前	的	法	刀	，	用以	自行	了	断	。	不料	一	股	柔和	的	内	劲	逼	将	过来	，	他	手指	和	法	刀	相距	尺	许	，	便	伸	不	过去	，	正是	乔峰	不	令	他	取	刀	。

宋	长老	惨然	变色	，	叫	道	：	“	帮主	，	你	……	”	乔峰	一	伸手	，	将	左首	条	一	柄	法	刀	拔起	。	宋	长老	道	：	“	罢了	，	罢了	，	我	起	过	杀害	你	的	念头	，	原是	罪有应得	，	你	下手	罢	！	”	眼前	刀光	一闪	，	噗	的	一	声	轻	响	，	只见	乔峰	将	法	刀	戳	入	了	他	自己	左肩	。

群	丐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不约而同	的	都站起	身	来	。	段誉	惊	道	：	“	大哥	，	你	！	”	连王	语	嫣	这	局外	之	人	，	也	是	为	这	变故	吓得	花容	变色	，	脱口	叫	道	：	“	乔帮主	，	你	不要	……

乔峰	道	：	“	白	长老	，	本	帮帮	规	之中	，	有	这么	一	条	：	‘	本	帮	弟子	犯规	，	不得	轻	赦	，	帮主	却	加	宽容	，	亦	须	自流	鲜血	，	以	洗净	其	罪	。	’	是	也	不	是	？	”

白世镜	脸	容仍	是	僵硬	如	石	，	缓缓	的	道	：	“	帮	规	是	有	这么	一	条	，	但	帮主	自流	鲜血	，	洗人	之	罪	，	亦	须	想想	是否	值得	。	”

乔峰	道	：	“	只要	不	坏	祖宗	遗法	，	那就好	了	。	”	转	过	身	来	，	对	着	奚长	老道	：	“	奚长老	当年	指点	我	的	武功	，	虽	无	师父	之	名	，	却	有	师父	之	实	。	这	尚是	私人	的	恩德	。	想当年	汪帮主	为	契丹国	五大	高手	设伏	擒获	，	办	于	祈	连山	黑	风洞	中	，	威逼	我	丐帮	向	契丹	降服	。	汪	帮主	身材	矮胖	，	奚长老	与	之	有	三	分	相似	，	便	乔装	汪帮主	的	模样	，	甘愿	代	死	，	使	汪帮主	得以	脱险	。	这	是	有功	于	国家	和	本	帮	的	大事	，	本人	非	免	他	的	罪名	不可	。	”	说	着	拔起	第二	柄	法	刀	，	轻轻	一	挥	，	割断	奚长老	腕	间	的	牛筋	，	跟着	回	手	一	刀	，	将	这	柄	法	刀	刺入	了	自己	肩头	。

他	目光	缓缓	向陈	长老	移	去	。	陈	长老	性情	乖戾	，	往年	做	了	对不起	家门	之	事	，	变	名	出	亡	，	老是	担心	旁人	揭	他	疮疤	，	心中	忌惮	乔峰	精明	，	是	以	和	他	一直	疏	疏落	落	，	并	无	深交	，	这时	见	乔峰	的	目光	瞧	来	，	大声	道	：	“	乔帮主	，	我	跟	你	没什么	交情	，	平时	得罪	你	的	地方	太多	，	不	敢	要	你	流血	赎命	。	”	双臂	一翻	，	忽地	从	背后	移到	了	身前	，	只是	手腕	仍	被	牛筋	牢牢	缚	着	。	原来	他	的	“	通臂	拳	功	”	已	练	到	了	出神入化	之	境	，	一	双	手臂	伸缩	自如	，	身子	一	蹲	，	手臂	微	长	，	已	将	一	柄	法	刀抢在	手中	。

乔峰	反手	擒拿	，	轻	轻巧	巧	的	抢过	短刀	，	朗	声道	：	“	陈	长老	，	我	乔峰	是	个	粗鲁	汉子	，	不	爱	结交	为人	谨慎	、	事事	把	细	的	朋友	，	也	不	喜欢	不	爱喝	酒	、	不肯	多	说	多	话	、	大	笑	大	吵	之	人	，	这	是	我	天生	的	性格	，	勉强	不	来	。	我	和	你	性情	不	投	，	平时	难得	有	好言	好	语	。	我	也	不	喜	马副	帮主	的	为人	，	见	他	到来	，	往往	避开	，	宁可	去	和	一	袋	二	袋	的	低	辈	弟子	喝	烈酒	、	吃	狗肉	。	我	这	脾气	，	大家	都	知道	的	。	但	如	你	以	为	我	想	除去	你	和	马副	帮主	，	那可	就	大错	而	特	错	了	。	你	和	马副	帮主	老成持重	，	从不	醉酒	，	那是	你们	的	好处	，	我	乔峰	及	你们	不	上	。	”	说	到	这里	，	将	那法刀	插入	了	自己	肩头	，	说道	：	“	刺杀	契	彤	国	左路	副元帅	耶	律	不	鲁	的	大	功劳	，	旁人	不知	，	难道	我	也	不	知	么	？	”

群	丐	之中	登时	传出	一	陈	低语	之	声	，	声音	中	混	着	惊异	、	佩服	和	赞叹	。	原来	数	年前	契丹国	大举	入侵	，	但	军中	数	名	大将	接连	暴毙	，	顺行	不利	，	无功而返	，	大	宋国	免除	了	一	场	大灾	。	暴毙	的	大将之	中	，	便	有	左路	副元帅	耶	律	不	鲁	在内	。	丐帮	中	除了	最高	的	几位	首脑	人物	，	谁	也	不	知道	这	是	陈	长老	所	建	的	大	功	。

陈	长老	听	乔峰	当众	宣扬	自己	的	功劳	，	心	下	大	慰	，	低声	说道	：	“	我	陈	孤雁	名扬天下	，	深感	帮主	大恩大德	。	”

丐帮	一直	暗	助	大	宋	抗御	外敌	，	保国	护	民	，	然	为了	不	令	敌人	注目	，	以致	全力	来	攻打	丐帮	，	各种	谋	干	不论	成败	，	都是	做	过	便	算	，	决不	外泄	，	是	以	外间	多	不知	情	，	即令	本	帮	之中	，	也	是	尽量	守	秘	。	陈	孤雁	一向	居傲	无	礼	，	自恃	年纪	比	乔峰	大	，	在	丐帮	中的	资历	比	乔峰久	，	平时	对	他	并不	如	何谦敬	，	群	丐	众所周知	，	这时	见	帮主	居然	不	念旧	嫌	，	代	他	流	血洗	罪	，	无不	感动	。

乔峰	走到	吴	长风	身前	，	说道	：	“	吴	长老	，	当年	你	独守	鹰愁峡	，	力抗	西夏	‘	一品堂	’	的	高手	，	使	其	行刺	杨家将	的	阴谋	无法	得逞	。	单凭	杨元帅	赠	给	你	的	那	面	‘	记功	金牌	’	，	便	可	免	了	你	今日	之	罪	。	你	取出	来	给	大家	瞧瞧	吧	！	”	吴	长风	突然间	满脸	通红	，	神色	忸怩	不安	，	说道	：	“	这个	……	这个	……	”	乔峰道	：	“	咱们	都	是	自己兄弟	，	吴	长老	有	何	为难	之	处	，	尽	说	不妨	。	”	吴	长风	道	：	“	我	那	面	记功	金牌	嘛	，	不	瞒	帮主	说	，	是	……	这个	……	那个	……	已经	不见	了	。	”	乔峰	奇道	：	“	如何	会	不见	了	？	”	吴	长风	道	：	“	是	自己	弄丢	了	的	。	嗯	……	”	他	定	了	定神	，	大声	道	：	“	那一天	我	酒瘾	大	发	，	没钱	买酒	，	把	金牌	卖	了	给	金	铺子	啦	。	”	乔峰	哈哈大笑	，	道	：	“	爽快	，	爽快	，	只是	未免	对不起	杨元帅	了	。	”	说	着	拔起	一	柄	法	刀	，	先	割断	了	吴	长风	腕	上	的	牛筋	，	跟着	插入	自己	左肩	。

吴	长风	大声	道	：	“	帮主	，	你	大	仁	大义	，	吴	长风	这	条	性命	，	从此	交	了	给	你	。	人家	说	你	这个	那个	，	我	再也	不信	了	。	”	乔峰	拍拍	他	的	肩头	，	笑道	：	“	咱们	做	叫化子	的	，	没	饭	吃	，	没	酒	喝	，	尽管	向	人家	讨	啊	，	用不着	卖	金牌	。	”	吴	长风	笑道	：	“	讨饭	容易	讨	酒	难	，	人家	都	说	：	‘	臭	叫化子	，	吃饱	了	肚子	还	想	喝酒	，	太	不成话	了	！	不	给	，	不	给	。	’	”	群	丐	听	了	，	都	轰	笑	起来	。	讨	酒	为人	所	拒	，	丐帮	中	不少	人	都	经历	过	，	而	乔峰	赦免	了	四大	长老	的	罪责	，	人人	都	是	如释重负	。	各人	目光	一齐	望着	全冠清	，	心想	他	是	煽动	这次	叛乱	的	罪魁祸首	，	乔峰	便	再	宽宏大量	，	也	决计	不	会	赦	他	。	乔峰	走到	全冠清	身前	，	说道	：	“	全舵主	，	你	有	什么话	说	？	”	全冠	清道	：	“	我	所以	反	你	，	是	为了	大	宋	的	江山	，	为了	丐帮	百	代	的	基业	，	可惜	跟	我	说	了	你	身世	真相	之	人	，	畏	事	怕死	，	不	敢	现身	。	你	将	我	一	刀	杀死	便	是	。	”	乔峰	沉吟	片刻	，	道	：	“	我	身世	中	有	何	不对	之	处	，	你	尽管	说	来	。	”	全冠清	摇头	道	：	“	我	这	时空	口	说	白话	，	谁	也	不信	，	你	还	是	将	我	杀	了	的	好	。	”	乔峰	满腹	疑云	，	大声	道	：	“	大丈夫	有	话	便	说	，	何必	吞吞吐吐	，	想	说	却	又	不	说	？	全冠清	，	是	好	汉子	，	死	都	不	怕	，	说话	却	又	有	什么	顾忌	了	？	”	全冠清	冷笑	道	：	“	不错	，	死	都	不	怕	，	天下	还有	什么事	可怕	？	姓	乔	的	，	痛痛快快	，	一刀将	下	杀	了	。	免得	我	活	在	世上	，	眼看	大	九	丐帮	落入	胡人	手中	，	我	大	宋	的	锦绣江山	，	更	将	沦亡	于	夷狄	。	”	乔峰道	：	“	大好	丐帮	如	何会	落入	胡人	手中	？	你	明明白白	说	来	。	”	全冠	清道	：	“	我	这	时说	了	，	众	兄弟	谁	也	不信	，	还	道	我	全冠清	贪生怕死	，	乱	嚼舌	根	。	我	早已	拚	着	一	死	，	何必	死后	再	落	骂名	。	”	白世镜	大声	道	：	“	帮主	，	这	人	诡计多端	，	信口	胡说	一	顿	，	只	盼	你	也	饶	了	他	的	性命	，	执法	弟子	，	取	法	刀	行刑	。	”	一	名	执法	弟子	应道	：	“	是	！	”	迈步	上	前	，	拔起	一	柄	法	刀	，	走到	全冠清	身前	。	乔峰	目不转睛	凝视	着	全冠清	的	脸色	，	只见	他	只	有	愤愤不平	之	容	，	神色	间	既	无	奸诈	谲	狯	，	亦	无	畏惧	惶恐	，	心	下	更是	起疑	，	向那	执法	弟子	道	：	“	将	法	刀	给	我	。	”	那	执法	弟子	双手	捧	刀	，	躬身	呈	上	。	乔峰	接过	法	刀	，	说道	：	“	全舵主	，	你	说	知道	我	身世	真相	，	又	说	此事	与	本	帮	安危	有关	，	到底	直	相如何	，	却	又	不	敢	吐实	。	”	说	到	这里	，	将	法	刀还	入	包袱	中	包起	，	放入	自己	怀中	，	说道	：	“	你	煽动	叛乱	，	一	死	难免	，	只	是	今日	暂且	寄	下	，	待	真相大白	之后	，	我	再	亲自	杀	你	。	乔峰	并非	一味	婆婆妈妈	的	买好	示	惠	之	辈	，	既	决心	杀	你	，	谅	你	也	逃	不	出	我	的	手掌	。	你	去	吧	，	解下	背上	布袋	，	自	今	而	后	，	丐帮	中	没	了	你	这	号	人物	。	”	所谓	“	解下	背上	布袋	”	，	便	是	驱逐	出	帮	之意	。	丐帮	弟子	除了	初入	帮	而	全无	职司	者	之外	，	每人	背	上	均	有	布袋	，	多	则	九	袋	，	少则	一	袋	，	以	布袋	多寡	而	定	辈份	职位	之	高下	。	全冠清	听	乔峰	命	他	解下	背上	布袋	，	眼光	中	陡然	间	露出	杀气	，	一	转身	便	抢过	一	柄	法	刀	，	手腕	翻	处	，	将	刀尖	对准	了	自己	胸口	。	江湖上	帮会	中人	被	逐出	帮	，	实	是	难以	形容	的	奇耻大辱	，	较之	当场	处死	，	往往	更加	令	人	无法	忍受	。	乔峰	冷冷	的	瞧着	他	，	看	他	这	一	刀	是否	戳	下去	。	全冠清	稳稳	持	着	法	刀	，	手臂	绝不	颤抖	，	转头	向着	乔峰	。	两	个	相互	凝视	，	一时	之间	，	杏子	林	〓	中	更	无	半	点	声息	。	全冠清	忽	道	：	“	乔峰	，	你好	泰然自若	！	难道	你	自己	真的	不知	？	”	乔峰道	：	“	知道	什么	？	”

全冠	清口	唇	一动	，	终于	并不	说话	，	缓缓	将	法	刀放	还原	处	，	再	缓缓	将	背上	布袋	一	只	只	的	解	了	下来	，	恭恭敬敬	的	放在	地下	。

眼见	全冠清	解	到	第	五	只	布袋	时	，	忽然	马蹄	声响	，	北方	有	马匹	急	奔	而	来	，	跟着	传来	一两	声	口哨	。	群	丐	中	有人	发	哨	相应	，	那乘	马越	奔	越快	，	渐渐	驰	近	，	吴	长风	喃喃	的	道	：	“	有	什么	紧急	变故	？	”	那	乘马	尚未	奔	到	，	忽然	东首也	有	一乘	马	奔	来	，	只是	相距	尚远	，	蹄	声	隐隐	，	一时	还	分	不	清驰	向	何方	。

片刻	之间	，	北方	那	乘马	已	奔	到	了	林外	，	一	人	纵	马	入林	，	翻身	下	鞍	。	那人宽	袍	大袖	，	衣饰	甚	是	华丽	，	他	极	迅速	的	解去	外衣	，	露出	里面	鹑	衣	百	结	的	丐帮	装束	。	段誉	微	一	思索	，	便	即	明白	：	丐帮	中人	乘马	驰	骤	，	极易	引人注目	，	官府	中人	往往	更会	查问	干涉	，	但	传报	紧急	讯息	之	人	必须	乘马	，	是	以	急	足	信使	便装	成	富商	大	贾	的	模样	，	但	里面	仍	服	鹑	衣	，	不	敢	忘	本	。

那	人	走到	大	信	分	舵舵主	跟前	，	恭恭敬敬	的	呈	上	一个	小小	包裹	，	说道	：	“	紧急	军事	……	”	只	说	了	这	四	个	字	，	便	喘气	不已	，	突然	之间	，	他	乘	来	的	那	匹马	一	声	悲	嘶	，	滚	倒	在	地	，	竟是	脱力	而	死	。	那	信使	身子	摇晃	，	猛地	扑倒	。	显而易见	，	这	一	人	一马长途奔驰	，	都已	精疲力竭	。

大	信	舵舵主	认得	这	信使	是	本	舵	派往	西夏	刺探	消息	的	弟子	之一	。	西夏	时	时兴	兵	犯境	，	占土	扰民	，	只	为害	不及	契丹	而已	，	丐帮	掌	有	谍	使	前往	西夏	，	刺探	消息	。	他	见	这	人	如此	奋不顾身	，	所	传	的	讯息	自然	极为	重要	，	且	必	异常	紧急	，	当下	竟	不	开	拆	，	捧着	那小包	呈	给	乔峰	，	说道	：	“	西夏	紧急	军情	。	信使	是	跟随	易大彪兄弟	前	赴	西夏	的	。	”

乔峰	接过	包裹	，	打	了	开	来	，	见	里面	裹着	一	枚	蜡丸	。	他	捏碎	蜡丸	，	取出	一个	纸团	，	正要	展开	来看	，	忽听	得	马蹄声	紧	，	东首那	乘马	已	奔	入林	来	。	马头刚	在	林中	出现	，	马背	上	的	乘客	已	飞身	而	下	，	喝道	：	“	乔峰	，	蜡丸	传书	，	这	是	军情	大事	，	你	不	能	看	。	”

众人	都是	一	惊	，	看	那人时	，	只见	他	白须	飘动	，	穿着	一身	补	钉	累累	的	鹑	衣	，	是	个	年纪	极高	的	老	丐	。	传	功	、	执法	两	长老	一齐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徐	长老	，	何事	大驾	光临	？	”

群	丐	听得	徐	长老	到来	，	都是	耸然	动容	。	这	徐长地	第	在	丐帮	中	辈份	极高	，	今年	已	八十七	岁	，	前任	汪帮主	都	尊他一声	“	师伯	”	，	丐帮	之中	没	一个	不	是	他	的	后辈	。	他	退隐	已	久	，	早已	不	问世	务	。	乔峰	和	传	功	、	执法	等	长老	每年	循例	向	他	请安	问好	，	也	只	是	随便	说说	帮	中	家常	而已	。	不料	这时候	他	突然	赶到	。	而且	制止	乔峰	阅	看	西夏	军情	，	众人	自	是	无不	惊讶	。

乔峰	立即	左手	一	紧	，	握住	纸团	，	躬身	施礼	，	道	：	“	徐	长老	安好	！	”	跟着	摊开	手掌	，	将	纸团	送到	徐	长老	面前	。

乔峰	是	丐帮帮主	，	辈份	虽	比	徐	长老	为	低	，	但	遇到	帮	中	大事	，	终究	是	由	他	发号施令	，	别	说	徐	长老	只不过	是	一	位	退隐	前辈	，	便	是	前代	的	历位	帮主	复	生	，	那也	是	位居	其	下	。	不料	徐	长老	不许	他	观看	来自	西夏	国	的	军	情急	报	，	他	竟然	毫不	抗拒	，	众人	众	皆	愕然	。

徐	长老	说道	：	“	得罪	！	”	从	乔峰	手掌	中	取	过	纸团	，	握	在	左手	之中	，	随即	目光	向	群	丐	团团	扫去	，	朗声	说道	：	“	马大元	马兄弟	的	遗孀	马夫人	即将	到来	，	向	诸位	有所	陈说	，	大伙儿	请	待	她	片刻	如何	？	”	群	丐	都	眼望	乔峰	，	瞧	他	有	何	话	说	。

乔峰	满腹	疑团	，	说道	：	“	假若	此事	关连	重大	，	大伙儿	等候	便	是	。	”	徐	长老	道	：	“	此事	关连	重大	。	”	说	了	这	六	字	，	再也	不	说什么	，	向乔峰	补	行	参见	帮主	之	礼	，	便	即	坐	在	一旁	。

段	誉	心	下	嘀咕	，	又	想	乘机	找些	话题	和	王语嫣	说	说	，	向	她	低声	道	：	“	王姑娘	，	丐帮	中的	事情	真多	。	咱们	且	避	了	开	去	呢	，	还是	在	旁	瞧瞧	热闹	？	”	王语	嫣	皱眉	道	：	“	咱们	是	外人	，	本	不	该	参预	旁人	的	机密	大事	，	不过	……	不	过	……	他们	所	争	的	事情	跟	我	表哥	有关	，	我	想	听听	。	”	段誉	附和	道	：	“	是	啊	，	那位	马副	帮主	据说	是	你	表哥	杀	的	，	遗下	一个	无依无靠	的	寡妇	，	想必	十分	可怜	。	”	王语嫣	忙道	：	“	不	！	不	！	马副	帮主	不	是	我	表哥	杀	的	，	乔帮主	不	也	这么	说	吗	？	”

这时	马蹄声	又	作	，	两	骑马	奔向	杏林	而	来	。	丐帮	在	此	聚会	，	路旁	固然	留下	了	记号	，	附近	更有人	接	同道	，	防	敌	示警	。

众人	只	道	其中	一	人	必	是	马大元	的	寡	妻	，	那知	马上	乘客	却	是	一个	老翁	，	一个	老妪	，	男	的	身	裁	矮小	，	而	女	的	甚	是	高大	，	相映成趣	。

乔峰	站	起	相迎	，	说道	：	“	太行山	冲霄	洞	谭公	、	谭婆	贤	伉俪	驾到	，	有失远迎	，	乔峰	这里	谢过	。	”	徐	长老	和	传	功	、	执法	等	六	长老	一齐	上前	施礼	。

段	誉	见	了	这	等	情状	，	料	知	这	谭公	、	谭婆	必	是	武林中	来头	不	小	的	人物	。

谭婆	道	：	“	乔帮主	，	你	肩上	插	这	几	把	玩意	干什么	啊	？	”	手臂	一	长	，	立时	便	将	他	肩上	四	柄	法	刀拔	了	下来	，	手法	快	极	。	她	这	一	拔	刀	，	谭公	即刻	从	怀中	取出	一	只	小盒	，	打	一	盒	盖	，	伸	指	沾	些	药膏	，	抹	在	乔峰	肩头	。	金创	药	一	涂上	，	创口	中	如	喷泉	般	的	鲜血	立时	便	止	。	谭婆	拔	刀	手法	之	快	，	固属人所	罕见	，	但	终究	是	一门	武功	，	然	谭公取	盒	、	开盖	、	沾	药	、	敷	伤	、	止血	，	几	个	动作	干净利落	，	虽然	快	得	异常	，	却	人人	瞧	得	清清楚楚	，	真如	变魔术	一般	，	而	金创	药	止血	的	神效	，	更是	不可思议	，	药	到	血	停	，	绝不	迟延	。

乔峰	见	谭公	、	谭婆	不问	情由	，	便	替	自己	拔	刀治	伤	，	虽然	微	嫌	鲁莽	，	却	也	好生	感激	，	口中	称谢	之际	只	觉	肩头	由	痛	变	痒	，	片刻	间	便	疼痛	大	减	，	这	金创	药	的	灵	效	，	不但	从未	经历	，	抑且	闻所未闻	。

谭婆	又	问	：	“	乔帮主	，	世上	有	谁	这么	大	胆	，	竟敢	用	刀子	伤	你	？	”	乔峰	笑道	：	“	是	我	自己	刺	的	。	”	谭婆	奇道	：	“	为什么	自己	刺	自己	？	活得	不耐烦	了	么	？	”	乔峰	微笑	道	：	“	我	自己	刺	着	玩	的	，	这	肩头	皮	粗	肉	厚	，	也	伤	不到	筋骨	。	”

宋	奚陈	吴四	长老	听	乔峰	替	自己	隐瞒	真相	，	不由得	既	感	且	愧	。

谭婆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	撒	什么	谎	儿	，	我	知道啦	，	你	鬼	精灵	的	，	打听	到	谭公新	得	极	北	寒	玉	和	玄冰	蟾蜍	，	合成	了	灵验	无比	的	伤	药	，	就	这么	来	试	他	一	试	。	”

乔峰	不可	置	可否	，	只	微微	一	笑	，	心想	：	“	这位	老婆婆	大	是	戆直	。	世上	又	有	谁	这么	空闲	，	在	自己	身上	戳	几	刀	，	来	试	你	的	药	灵	是	不灵	。	”

只	听得	蹄	声	得	得	，	一头	驴子	闯进	林来	，	驴	上	一	人	倒	转而	骑	，	背向	驴头	，	脸	朝	驴	尾	。	谭婆	登时	笑逐颜开	，	叫	道	：	“	师哥	，	你	又	在	玩	什么	古怪	花样	啦	？	我	打	你	的	屁股	！	”

众人	瞧	那	驴	背上	之	人	时	，	只见	他	缩成	一团	，	似乎	是	个	七八	岁	的	孩童	模样	。	谭婆	伸手	一掌	往	他	屁股	上	拍	去	。	那人	一骨碌	翻身	下地	，	突然间	伸手	撑	足	，	变得	又	高又大	。	众人	都是	微微	一	惊	。	谭公却	脸	有	不	豫	之	色	，	哼	一声	，	向	他	侧目	斜	睨	，	说道	：	“	我	道	是	谁	，	原来	是	你	。	”	随即	转头	瞧着	谭婆	。

那	倒	骑	驴子	之	人	说	是	年纪	很	老	，	似乎	倒	也	不	老	，	说	他	年纪	轻	，	却	又	全然	不	轻	，	总之	是	三十	岁	到	六十	岁	之间	，	相貌	说	丑	不	丑	，	说	俊	不	俊	。	他	双目	凝视	谭婆	，	神色	间	关切	无限	，	柔声	问道	：	“	小娟	，	近来	过	得	快活	么	？	”

这	谭婆	牛高马	大	，	白发如	银	，	满脸	皱纹	，	居然	名字	叫做	“	小娟	”	，	娇	娇滴滴	，	跟	她	形貌	全	不相称	，	众人	听	了	都觉	好笑	。	但	每个	老太太	都曾	年轻	过来	，	小姑娘	时	叫做	“	小娟	”	，	老	了	总	不成	改名	叫做	“	老娟	”	？	段誉	正	想	着	这	件	事	，	只	听得	马蹄	声响	，	又	有	数	匹马	驰	来	，	这	一	次	却	奔跑	并不	急骤	。

乔峰	却	在	打量	那	骑驴	客	，	猜	不	透	他	是	何等	样	人物	。	他	是	谭婆	的	师兄	，	在	驴	背上所	露	的	这	手	缩	骨	功	又	如此	高明	，	自	是	非同寻常	，	可是	却	从来	未曾	听过	他	的	名字	。

那	数	乘	马来到	杏子	林中	，	前面	是	五	个	青年	，	一	色	的	浓眉大眼	，	容貌	甚	为	相似	，	年纪	最大	的	三十	余岁	，	最	小	的	二十	余岁	，	显然	是	一	母	同胞	的	五兄弟	。

吴	长风	大声	道	：	“	泰山	五	雄	到	了	，	好	极	，	好	极	！	什么	好	风	把	你们	哥儿	五个一	齐都	吹	了	来	啊	？	”	泰山	五	雄	中的	老三	叫做	单叔山	，	和	吴	长风	甚	为	熟稔	，	抢	着	说道	：	“	吴	四叔	你好	，	你	爹爹	也	来	啦	。	”	吴	长风	脸上	微微	变色	，	道	：	“	当真	，	你	爹爹	……	”	他	做	了	违犯	常规	之	事	，	心	下	正	虚	，	听到	泰山	“	铁面	判官	”	单正	突然	到来	，	不由得	暗自	慌乱	。	“	铁面	判官	”	单正	生平	嫉恶如仇	，	只要	知道	江湖上	有	什么	不	公道	之	事	，	定然	伸手	要	管	。	他	本身	武功	已然	甚	高	，	除了	亲生	的	五	个	儿子	外	，	又	广收	门徒	，	徒子徒孙	共	达	二百	余	人	，	“	泰山	单	家	”	的	名	头	，	在	武林中	谁	都	忌惮	三	分	。

跟	着	一	骑马	驰	进	林中	，	泰山	五	雄	一齐	上前	拉住	马头	，	马背	上	一个	身穿	茧绸	长袍	的	老者	飘	身	而	下	，	向乔峰	拱手	道	：	“	乔帮主	，	单正	不	请	自	来	，	打扰	了	。	”

乔峰久	闻单	正	之	名	，	今日	尚是	初见	，	但	见	他	满	脸红	光	，	当	得	起	“	童颜鹤发	”	四	字	，	神情	却	甚	谦和	，	不	似	江湖上	传说	的	出手	无	情	，	当即	抱拳	还礼	，	说道	：	“	若	知单	老前辈	大驾	光临	，	早该	远	迎	才	是	。	”

那	骑驴	客	忽然	怪声	说道	：	“	好哇	！	铁面	判官	到来	，	就	该	远	迎	。	我	‘	铁	屁股	判官	’	到来	，	你	就	不	该	远	迎	了	。	”

众人	听到	“	铁	屁股	判官	”	这	五	个	字	的	古怪	绰号	，	无不	哈哈大笑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三人	虽	觉	笑	之	不	雅	，	却	也	不禁	嫣然	。	泰山	五	雄	听	这	人	如此	说	，	自知	他	是	有	心	，	戏	侮	自己	父亲	，	登时	勃然	变色	，	只	是	单家	家教	极	严	，	单正	既	未	发话	，	做	儿子	的	谁	也	不	敢	出	声	。

单	正	涵养	甚	好	，	一时	又	捉摸不定	这	怪人	的	来历	，	装作	并未	听见	，	朗	声道	：	“	请	马夫人	出来	叙话	。	”

树林	后	转出	一	顶	小	轿	，	两	名	健	汉	抬着	，	快步	如	飞	，	来到	林中一	放	，	揭开	了	轿	帷	，	轿	中	缓步	走出	一个	全身	缟	素	的	**	。	那	**	低下	了	头	，	向乔峰	盈盈	拜	了	下去	，	说道	：	“	未	亡	人马	门温氏	，	参见	帮主	。	”

乔峰	还	了	一	礼	，	说道	：	“	嫂嫂	，	有	礼	！	”

马夫	人道	：	“	先	夫	不幸	亡故	，	多	承帮主	及	众位	伯伯	叔叔	照料	丧事	，	未	亡人	衷心	铭	感	。	”	她	话	声	极	是	清脆	，	听	来	年纪	甚轻	，	只	是	她	始终	眼望	地	下	，	见	不	到	她	的	容貌	。

乔峰	料想	马夫人	必	是	发	见	了	丈夫	亡故	的	重大	线索	，	这	才	亲身	赶到	，	但	帮	中	之	事	她	不	先	禀报	帮主	，	却	却	寻	徐	长老	知	铁面	判官	作主	，	其中	实	是	大	有	蹊跷	，	回头	向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望	去	。	白世镜	也	正	向	他	瞧	来	。	两	人	的	目光	之中	都	充满	了	异样	神色	。

乔峰	先	接	外客	，	再	论	本	帮	事务	，	向单	正道	：	“	单	老前辈	，	太行山	冲霄	洞	谭氏	伉俪	，	不知	是否	素识	？	”	单正	抱拳	道	：	“	久仰	谭氏	伉俪	的	威名	，	幸会	，	幸会	。	”	乔峰道	：	“	谭	老爷子	，	这	一	位	前辈	，	请	你	给	在下	引见	，	以免	失	了	礼数	。	”

谭公	尚未	答话	，	那	骑驴	客	抢	着	说道	：	“	我	姓	双	，	名	歪	，	外号	叫	作	‘	铁	屁股	判官	’	。	”

铁面	判官	单正	涵养	再	好	，	到	这	地步	也	不禁	怒气	上	冲	，	心想	：	“	我	姓	单	，	你	就	姓	双	，	我	叫	正	，	你	就	叫	歪	，	这	不	是	冲	着	我	来	么	？	”	正待	发作	，	谭婆	却	道	：	“	单	老爷子	，	你	莫听赵	钱孙	随口	胡诌	，	这	人	是	个	癫	子	，	跟	他	当	不	得	真	的	。	”

乔峰	心想	：	“	这	人	名叫	赵钱孙	吗	？	料	来	不	会	是	真名	。	”	说道	：	“	众位	，	此间	并	无	座位	，	只好	随意	在	地下	坐	了	。	”	他	见	众人	分别	坐定	，	说道	：	“	一	日	之间	，	得	能	会见	众位	前辈	高人	，	实	不胜	荣幸	之	至	。	不知	众位	驾到	，	有	何	见教	？	”

单	正道	：	“	乔帮主	，	贵	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数	百年	来	侠	名	播	于	天下	，	武林中	提起	‘	丐帮	’	二	字	，	谁	都	十分	敬重	，	我	单某	向来	也	是	极为	心仪	的	。	”	乔峰道	：	“	不	敢	！	”

赵	钱孙	接口	道	：	“	乔帮主	，	贵	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数	百年	来	侠	名	播	于	天下	，	武林中	提起	‘	丐帮	’	二	字	，	谁	都	十分	敬重	，	我	双某	向来	也	是	极为	心仪	的	。	”	他	这番话	和	单正	说	的	一模一样	，	就是	将	“	单某	”	的	“	单	”	字	改成	了	“	双	”	字	。

乔峰	知道	武林中	这些	前辈	高	人大	都有副	希奇	古怪	的	脾气	，	这	赵钱孙	处处	跟单	正	挑眼	，	不知	为了	何事	，	自己	总之	双方	都	不	得罪	就	是	，	于是也	跟着	说	了	句	：	“	不	敢	！	”

单	正	微微	一	笑	，	向	大儿子	单伯	山道	：	“	伯山	，	余	下来	的	话	，	你	跟	乔帮主	说	。	旁人	若	要	学	我	儿子	，	尽管	学	个	十足	便	是	。	”

众人	听	了	，	都	不禁	打	个	哈哈	，	心想	这	铁面	判官	道貌岸然	，	倒	也	阴	损	得	紧	，	赵钱孙	倘若	再	跟着	单伯山	学	嘴	学舌	，	那	就	变成	学	做	他	儿子	了	。

不料	赵钱孙	说道	：	“	伯山	，	余	下来	的	话	，	你	跟	乔帮主	说	。	旁人	若	要	学	我	儿子	，	尽管	学	个	十足	便	是	。	”	这么	一来	，	反	给	他	讨	了	便宜	去	，	认	了	是	单伯山	的	父亲	。

单	正	最	小	的	儿子	单	小山	火气	最	猛	，	大声	骂	道	：	“	***	，	这	不	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么	？	”

赵	钱孙	自言自语	：	“	***	，	这种	窝囊	儿子	，	生	四	个	已经	太多	，	第	五	个	实在	不必	再生	，	嘿嘿	，	也	不知	是	不	是	亲生	的	。	”

听	他	这般	公然	挑衅	，	单正	便是	泥人	也	有	土性	儿	，	转头	向赵钱	孙道	：	“	咱们	在	丐帮	是	客	，	争	闹	起来	，	那是	不	给	主人	面子	，	待	此间	事	了	之后	，	自	当	再	来	领教	阁下	的	高招	。	伯山	，	你	自	管	说	罢	！	”

赵	钱孙	又	学	着	他	道	：	“	咱们	在	丐帮	是	客	，	争	闹	起来	，	那是	不	给	主人	面子	，	待	此间	事	了	之后	，	自	当	再	来	领教	阁下	的	高招	。	伯山	，	老子	叫	你	说	，	你	自	管	说	罢	！	”

单	伯山	恨不得	冲	上	前	去	，	拔	刀猛	吹	他	几	刀	，	方	消	心头	之	恨	，	当下	强忍	怒气	，	向乔峰	道	：	“	乔帮主	，	贵	帮	之	事	，	我	父子	原是	不	敢	干预	，	但	我	爹爹	说	：	君子	爱	人	以	德	……	”	说	到	这里	，	眼光	瞧	向赵钱	孙	，	看	他	是否	又	再	学舌	，	若是	照	学	，	势必	也	要	这么	说	：	“	但	我	爹爹	说	：	“	君子	爱	人	以	德	”	，	那	便是	叫	单正为	“	爹爹	”	了	。

不料	赵钱孙	仍然	照	学	，	说道	：	“	乔帮主	，	贵	帮	之	事	，	我	父子	原是	不	敢	干预	，	但	我	儿子	说	：	“	君子	爱	人	以	德	。	”	他	将	“	爹爹	”	两	字	改成	“	儿子	”	；	自	是	明	讨	单正	的	便宜	。	众人	一	听	，	都	皱起	了	眉头	，	觉得	这	赵钱孙	太	也	过	份	，	只怕	当场	便	要	流血	。

单	正	淡淡的	道	：	“	阁下	老是	跟	我	过不去	。	但	兄弟	与	阁下	素不相识	，	实	不知	什么	地方	得罪	了	你	，	尚	请	明白	示	知	。	倘若	是	兄弟	的	不	是	，	即行	向	阁下	赔礼	请罪	便了	。	”

众人	心	下	暗	赞单	正	，	不愧	是	中原	得	享	大名	的	侠义	前辈	。

赵	钱孙	道	：	“	你	没	得罪	我	，	可是	得罪	了	小娟	，	这	比	得罪	我	更加	可恶	十倍	。	”

单	正奇	道	：	“	谁	是	小娟	？	我	几时	得罪	她	了	？	”	赵钱孙	指	着	谭婆	道	：	“	这位	便	是	小娟	。	小娟	是	她	的	闺	名	，	天下	除	我	之外	，	谁	也	称呼	不得	。	”	单	正好	气	，	又	好	笑	，	说道	：	“	原来	这	是	谭婆婆	的	闺	名	，	在下	不知	，	冒昧	称呼	，	还	请	恕罪	。	”	赵钱孙	老气横秋	的	道	：	“	不知	者	不	罪	，	初犯	恕	过	，	下次	不可	。	”	单正道	：	“	在下	久仰	太行山	冲霄	洞	谭氏	伉俪	的	大名	，	却	无缘	识	荆	，	在下	自省	从未	在	背	后	说	人	闲言闲语	，	如何	会	得罪	了	谭家	婆婆	？	”

赵	钱孙	愠	道	：	“	我	刚才	正	在	问	小娟	：	‘	你	近来	过	得	快活	么	？	’	她	尚未	答话	，	你	这	五	个	宝贝	儿子	便	大模大样	、	横冲直撞	的	来	到	，	打断	了	她	的	话头	，	至今	尚未	答	我	的	问	话	。	单	老兄	，	你	倒去	打听	打听	，	小娟	是	什么	人	”	我	‘	赵钱孙	李	，	周吴	郑王	’	又是	什么	人	？	难道	我们	说话	之	昱	，	也	容你	随便	打断	的	么	？	”

单	正	听	了	这	番	似	通	非	通	的	言语	，	心想	这	人	果然	脑筋	不大	灵	，	说道	：	“	兄弟	有	一	事	不	明	，	却	要	请教	。	”	赵钱	孙道	：	“	什么事	？	我	倘若	高兴	，	指点	你	一条明路	，	也	不	打紧	。	”	单正道	：	“	多	谢	，	多	谢	。	阁下	说	谭婆	的	闺	名	，	天下	便	只	阁下	一	人	叫得	，	是	也	不	是	？	”	赵钱	孙道	：	“	正	是	。	如若	不信	，	你	再	叫	一	声	试试	，	瞧	我	‘	赵钱孙	老	，	周吴	郑王	，	冯陈	褚卫	，	蒋沈韩	杨	’	是不是	跟	你	狠狠	打	上	一	架	？	”	单正道	：	“	兄弟	自然	不	敢	叫	，	却	难道	连谭	公	也	叫	不	得	么	？	”

赵	凶	孙	铁青	着脸	，	半晌	不	语	。	众人	都想	，	单正	这	一句话	可	将	他	问	倒	了	。	不料	突然	之间	，	赵钱孙	放声	大	哭	，	涕泪	横流	，	伤心	之	极	。

这	一	着	人人	都	大	出	意料之外	，	此人	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胆敢	和	“	铁面	判官	”	挺	撞	到底	，	哪	想到	这么	轻轻	一句话	，	却	使得	他	号啕大哭	，	难以	自	休	。

单	正	见	他	哭得	悲痛	，	倒	不好意思	起来	，	先前	胸中	积蓄	的	满腔	怒火	，	登时	化为乌有	，	反而	安慰	他	道	：	“	赵兄	，	这	是	兄弟	的	不	是	了	……	”

赵	钱孙	呜	呜咽	咽	的	道	：	“	我	不	姓	赵	。	”	单正更	奇	了	，	问道	：	“	然则	阁下	贵姓	？	”	赵钱	孙道	：	“	我	没	姓	，	你	别问	，	你	别问	。	”

众人	猜想	这	赵钱孙	必	有	一	件	极	伤心	的	难言之隐	，	到底	是	什么事	，	他	自己	不	说	，	旁人	自	也	不	便	多	问	，	只有	让	他	抽	抽噎	噎	、	悲悲切切	，	一股劲儿	的	哭	之	不休	。

谭婆	沉着	脸	道	：	“	你	又	发癫	了	，	在	众位	朋友	之前	，	要	脸面	不要	？	”

赵	凶	孙道	：	“	你	势	下	了	我	，	去	嫁	了	这	老	不	死	的	谭公	，	我	心中	如何	不	悲	，	如何	不	痛	？	我	心	也	碎	了	，	肠	也	断	了	，	这	区区	外表	的	脸皮	，	要	来何	用	？	”

众人	相顾	莞尔	，	原来	说穿	了	毫不	希奇	。	那	自然	是	赵钱孙	和	谭婆	从前	有	过	一段情	史	，	后来	谭婆	嫁	了	谭公	，	而	赵钱孙	伤心	得	连	姓名	也	不	要	了	，	疯疯癫癫	的	发	痴	。	眼看	谭氏	夫妇	都是	六十	以上	的	年纪	，	怎	地	这	赵钱孙	竟然	情深	若	斯	，	数	十	年	来	苦恋	不休	？	谭婆	满脸	皱纹	，	白女	萧萧	，	谁	也	看	不	出	这	又	高又大	的	老妪	，	年轻时	能	有	什么	动人	之	处	，	竟	使得	赵钱孙	到	老	不能	忘	情	。

谭婆	神色	忸怩	，	说道	：	“	师哥	，	你	尽	提	这些	旧事	干什么	？	丐帮	今日	有	正经	大事	要	商量	，	你	乖乖	的	听	着	吧	。	”

这	几	句	温言	相劝	的	软语	，	赵钱孙	听	了	大	是	受用	，	说道	：	“	那么	你	向	我	笑	一	笑	，	我	就	听	你	的	话	。	”	谭婆	还	没	笑	，	旁观	众人	中	已有	十多人	先行	笑	出	声	来	。

谭婆	却	浑	然	不觉	，	回眸	向	他	一	笑	。	赵钱孙	痴痴	的	向	她	望着	，	这	神情	显然	是	神	驰	目眩	，	魂飞魄散	。	谭公	坐	在	一旁	，	满脸	怒气	，	却	又	无可	如何	。

这般	情景	段	誉	瞧	在	眼里	，	心中	蓦地	一	惊	：	“	这	三	人	都	情深	如此	，	将	世人	全然	置之度外	，	我	……	我	对	王姑娘	，	将来	也	会	落	到	赵钱孙	这般	结果	么	？	不	，	不	！	这	谭婆	对	她	师哥	显然	颇	有	情	意	，	而	王姑娘	念念不忘	的	，	却	只	是	她	的	表哥	慕容	公子	。	比	之	赵钱孙	，	我	是	大大	的	不	如	，	大大	的	不及	了	。	”

乔峰	心中	却	想	的	是	另	一	回事	：	“	那赵钱	孙	果然	并不	姓	赵	。	向来	听说	太行山	冲霄	洞	谭公	、	谭婆	，	以	大	行	嫡派	绝技	著称	，	从	这	三	人	的	话	中	听	来	，	三人	似乎	并	非	出于	同一	师门	。	到底	谭公	是	太行	派	呢	？	还是	谭婆	是	太行	派	？	倘若	谭公	是	太行	派	，	那么	这	赵钱孙	与	谭婆	师	兄妹	，	又是	什么	门派	？	”

只	听	赵钱孙	又	道	：	“	听得	姑苏	出	了	个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慕容复	，	胆大	忘	为	，	乱	杀	无辜	。	老子	倒	要	会	他	一会	，	且	看	这	小子	有	什么	本事	，	能	还	施	到	我	‘	赵钱孙	李	，	周吴	郑王	’	身上	？	小娟	，	你	叫	我	到	江南	，	我	自然	是	要	来	的	。	何况	我	……	”

他	一番	话	没	说完	，	忽听	得	一	人	号啕大哭	，	悲悲切切	，	呜	呜咽	咽	，	哭声	便	和	他	适才	没	半点	分别	。	众人	听	了	，	都是	一愣	，	只	听	那人	跟着	连	哭	带	诉	：	“	我	的	好	师妹	啊	，	老子	什么	地方	对不起	你	？	为什么	你	去	嫁	了	这	姓	谭	的	糟	老头子	？	老子	日	想	夜	想	，	牵	肚	挂	肠	，	记	着	的	就	是	你	小娟	师妹	。	想	咱	师父	在世	之	日	，	待	咱们	二	人	犹如	子女	一般	，	你	不	嫁	老子	，	可	对得起	咱	师父	么	？	”

这	说话	的	声音	语调	，	和	赵钱孙	委实	一模一样	，	若	不	是	众人	亲眼	见到	他	张口结舌	、	满脸	诧异	的	神情	，	谁	都	以为	定是	出于	他	的	亲口	。	各人	循声	望去	，	见	这	声音	发自	一个	身穿	淡红	衫	子	的	少女	。

那	人	背	转	了	身子	，	正是	阿朱	。	段誉	和	阿碧	、	王语嫣	知道	她	模拟	别人	举止	和	说话	的	神技	，	自	不	为	异	，	其余	众人	却	无不	又是	好奇	，	又是	好	笑	，	以为	赵钱孙	听	了	之后	，	必定	怒发	如	狂	。	不料	阿朱	这番话	触动	他	的	心	事	，	眼见	他	本来	已	停	了	哭泣	，	这时	又	眼圈	儿	红	了	，	嘴	角儿	扁	了	，	泪水	从	眼中	滚滚	而	下	，	竟	和	陕西省	朱尔	唱	彼	和	的	对	哭	起来	。

单	正	摇	了	摇头	，	朗声	说道	：	“	单某	虽然	姓	单	，	却	是	一妻	四	妾	，	儿孙满堂	。	你	这位	双	歪	双	兄	，	偏偏	形单影只	，	凄	凄惶	惶	。	这种	事情	乃是	悔之	当初	，	今日	再	来	重	论	，	不免	为时已晚	。	双兄	，	咱们	承	丐帮	徐	长老	与	马夫人	之	邀	，	来到	江南	，	是	来	商量	阁下	的	婚姻	大事	么	？	”	赵钱孙	摇头	道	：	“	不	是	。	”	单正道	：	“	然而	咱们	还	是	来	商议	丐帮	的	要	事	，	才是	正经	。	”	赵钱孙	勃然	怒道	：	“	什么	？	丐帮	的	大事	正经	，	我	和	小娟	的	事	便	不	正经	么	？	”

谭公听	到	这里	，	终于	忍无可忍	，	说道	：	“	阿慧	，	阿慧	，	你	再	不	制止	他	发疯	发癫	，	我	可	不能	干	休	了	。	”

众人	听到	“	阿慧	”	两	字	称呼	，	均	想	：	“	原来	谭婆	另有	芳名	，	那	‘	小娟	’	二	字	，	确	是	赵钱孙	独家	专用	的	。	”

谭婆	顿足	道	：	“	他	又	不	是	发疯	发癫	，	你	害	得	他	变成	这	副	模样	，	还	不	心满意足	么	？	”	谭公	奇道	：	“	我	……	我	……	我	怎	地	害	了	他	？	”	谭婆	道	：	“	我	嫁	了	你	这	糟	老头子	，	我	师哥	心中	自然	不	痛快	……	”	谭	公道	：	“	你	嫁	我	之	时	，	我	可	既	不	糟	，	又	不	老	。	”	谭婆	怒道	：	“	也	不怕	丑	，	难道	你	当年	就	挺	英俊	潇洒	么	？	”

徐	长老	和	单正	相对	摇头	，	均	想	这	三	个	宝贝	当真	为	老	不	尊	，	三	人	都	是	武林	中大有	身份	的	前辈	耆宿	，	却	在	众人	面前	争执	这些	陈年	情史	，	实在	好笑	。

徐	长老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泰山	单	兄	父子	，	太行山	谭氏	夫妇	，	以及	这位	兄	台	，	今日	惠然	驾临	，	敝	帮	全	帮	上下	均	感光	宠	。	马夫人	，	你	来	从头	说	起	罢	。	”

那	马夫人	一直	垂	手	低头	，	站	在	一旁	，	背向	众人	，	听得	徐	长老	的	说话	，	缓缓	回过	身	来	，	低声	说道	：	“	先	夫	不幸	身故	，	小女子	只有	自	怨	命苦	，	更	悲	先	夫	并未	遗	下一男	半	女	，	接续	马氏	香烟	……	”	她	虽说	得	甚	低	，	但	语音	清脆	，	一个	字	一个	字	的	传入	众人	耳	里	，	甚	是	动听	。	她	说	到	这里	，	话	中	略带	呜咽	，	微微	啜泣	。	杏林	中	无数	英豪	，	心中	均	感	难	过	。	同一	哭泣	，	赵钱孙	令	人	好笑	，	阿朱	令人	惊奇	，	马夫人	却	令	人	心酸	。

只	听	她	续道	：	’	小女子	殓	葬	先	夫	之后	，	检点	遗物	，	在	他	收藏	拳	经	之	处	，	见到	一	封	用	火漆	密	密封	固	的	书信	。	封皮	上	写道	：	“	余若	寿终正寝	，	此信	立即	焚化	，	拆	视	者	即	为	毁	余	遗体	，	令余	九泉	不安	。	余若	死于非命	，	此信	立即	交	本	帮	诸	长老	会同	拆阅	，	事关重大	，	不得	有	误	。	’	”

马夫人	说	到	这里	，	杏林	中	一	片	肃静	，	当	真是	一针	落地	也	能	听见	。	她	顿	了	一	顿	，	继续	说道	：	“	我	见	先	夫	写	得	郑重	，	知道	事关重大	，	当即	便	要	去	求见	帮主	，	呈	这	遗书	，	幸好	帮主	率	同	诸位	长老	，	到	江南	为先	夫	报仇	来	了	，	亏得	如此	，	这	才	没	能	见到	此	信	。	”

众人	听	她	语气	有	异	，	既	说	“	幸好	”	，	又	说	“	亏得	”	，	都	不	自禁	向	乔峰	瞧	去	。

乔峰	从	今晚	的	种种	情事	之中	，	早	察觉到	有	一个	重大	之	极	的	图谋	在	对付	自己	，	虽则	全冠清	和	四	长老	的	叛	帮	逆	举	已然	敉	平	，	但	显然	此事	并未	了结	，	此时	听	马夫人	说	到	这里	，	反感	轻松	，	神色	泰然	，	心	道	：	“	你们	有	什么	阴谋	，	尽管	使	出来	好	了	。	乔某	生平	不	作	半点	亏心事	，	不管	有	何	倾	害	诬陷	，	乔某	何	惧	？	”

只	听	马夫人	接着	道	：	“	我	知	此信	涉及	帮	中	大事	，	帮主	和	诸	长老	既然	不	在	洛阳	，	我	生怕	耽误	时机	，	当即	赴	郑州	求见	徐	长老	，	呈	上	书	信	，	请	他	老人家	作主	。	以后	的	事情	，	请	徐	长老	告知	各位	。	”

徐	长老	咳嗽	几声	，	说道	：	“	此事	说来	恩恩怨怨	，	老配	当真	好生	为难	。	”	这	两	句话	声音嘶哑	，	颇	有	苍凉	之意	。	他	慢慢	从	背	上解	下	一个	麻布	包袱	，	打开	包袱	，	取出	一	只	油布	招	文	袋	，	再	从	招	文	袋	中	抽出	一	封信	来	，	说道	：	“	这封	便	是	马大元	的	遗书	。	大	元	的	曾祖	、	祖父	、	父亲	，	数	代	都是	丐帮	中	人	，	不	是	长老	，	便	是	八	袋	弟子	。	我	眼见	大	元	自幼	长大	，	他	的	笔迹	我	是	认得	很	清楚	的	。	这	信封	上	的	字	，	确	是	大元所	写	。	马夫人	将	信交	到	我	手中	之	时	，	信	上	的	火漆	仍然	封固	完好	，	无人	动	过	。	我	也	担心	误	了	大事	，	不等	会同	诸位	长老	，	便	即	拆	来看	了	。	拆信	之	时	，	太行山	铁面	判官	单兄	也	正	在	座	，	可	作	明证	。	”

单	正道	：	“	不错	，	其时	在下	正	在	郑州	徐老	府上	作客	，	亲眼	见到	他	拆阅	这封	书信	。	”

徐	长老	掀开	信封	封皮	，	抽	了	一	张	纸	笺	出来	，	说道	：	“	我	一	看	这	张	信笺	，	见	信	上	字迹	笔致	遒劲	，	并	不	是	大元所	写	，	微	感	惊奇	，	见	上款	写	的	是	‘	剑	髯	吾兄	’	四	字	，	更是	奇怪	。	众位	都	知道	，	‘	剑	髯	’	两	字	，	是	本	帮	前任	汪帮主	的	别号	，	若	不	是	跟	他	交厚	相好	之	人	，	不	会	如此	称呼	，	而	汪帮主	逝世	已	久	，	怎么	有人	写信	与	他	？	我	不	看	笺	上	所	写	何字	，	先	看	信	尾	署名	之	人	，	一	看	之下	，	更是	诧异	。	当时	我	不禁	‘	咦	’	的	一声	，	说道	：	‘	原来	是	他	！	’	单兄	好奇心	起	，	探头	过来	一	看	，	也	奇道	：	‘	咦	！	原来	是	他	！	’	”

单	正点	了	点头	，	示意	当时	自己	确	有	此	语	。

赵	钱孙	插口	道	：	“	单	老兄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对	了	。	这	是	人家	丐帮	的	机密书	信	，	你	又	不	是	丐帮	中的	一	袋	、	二	袋	弟子	，	连	个	没入	流	的	弄	舵	化	子	硬要	饭	的	，	也	还	挨	不	上	，	怎	可	去	偷窥	旁人	的	阴私	？	”	别	瞧	他	一直	疯疯癫癫	的	，	这	几	句话	倒	也	真在情	在理	。	单正	老脸	微	赭	，	说道	：	“	我	只	瞧	一	瞧	信	尾	署名	，	也	没	瞧	信	中	文字	。	”	赵钱	孙道	：	“	你	偷	一千两	黄金	固然	是	贼	，	偷	一	文	小钱	仍然	是	贼	，	只不过	钱有	多少	、	贼	有	大小	之	分	而已	。	大	贼	是	贼	，	小	毛贼	也	是	贼	。	偷看	旁人	的	书信	，	便	不	是	君子	，	不	是	君子	，	便	是	小人	。	既是	小人	，	便	是	卑鄙	混蛋	，	那	就	该	杀	！	”

单	正	向	五	个	儿子	摆	了	摆手	，	示意	不可	轻举妄动	，	且	让	他	胡说八道	，	一	笔	帐	最后	总	算	，	心	下	固	自	恼怒	，	却	也	颇	感	惊异	：	“	此人	一	遇上	便	尽	找	我	渣子	的	挑眼	，	莫非	跟	我	有旧	怨	？	江湖上	没	将	泰山	单	家	放在	眼中	之	人	，	倒	也	没	有	几	个	。	此人	到底	是	谁	，	怎么	我	全然	想	不	起来	？	”

众人	都盼徐	长老	将	信	尾	署名	之	人	的	姓名	说	将	出来	，	要	知道	到底	是	什么	人物	，	何以	令	他	及	单	正如	此	惊奇	，	却	听	赵钱孙	缠	夹	不休	，	不	停	的	捣乱	，	许多人	都	向	他	怒目而视	。

谭婆	忽	道	：	“	你们	瞧	什么	？	我	师哥	的话	半	点	也	不错	。	”

赵	钱孙	听	谭婆	出口	相助	，	不由得	心花怒放	，	说道	：	“	你们	瞧	，	连小娟	也	这么	说	，	那还	有	什么	错	的	？	小娟	说	的话	，	做	的	事	，	从来不	会	错	的	。	”

忽然	一个	和	他	一模一样	的	声音	说道	：	“	是	啊	，	小娟	说	的话	，	做	的	事	，	从来不	会	错	的	。	她	嫁	了	谭公	，	没有	嫁	你	，	完全	没有	嫁	错	。	”	说话	之	人	正	是	阿朱	。	她	怒	恼	赵钱孙	出言	诬蔑	慕容	公子	，	便	不	停	的	跟	他	作对	。

赵	钱孙	一	听	，	不由得	啼笑皆非	，	阿朱	是	以	子	之	矛	，	攻	子	之	盾	，	用	的	正是	慕容	氏	的	拿手	法门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这时	两道	感谢	的	亲切	眼光	分	从	左右	向	阿朱	射	将	过来	，	左边	一道	来自	谭公	，	右边	一道	来自	单正	。

便	在	此时	，	人影	一	幌	，	谭婆	已然	欺	到	阿朱	身前	，	扬起	手掌	，	便	往	她	右	颊	上	拍	了	下去	，	喝道	：	“	我	嫁	不	嫁	错	，	关你	这	臭	丫头	什么事	？	”	这一下	出手	极快	，	阿朱	待	要	闪避	，	固	已	不及	，	旁人	更	无法	救援	。	拍	的	一	声	轻	响	过去	，	阿朱	雪白	粉嫩	的	面颊	上	登时	出现	五	道	青紫	的	指印	。

赵	钱孙	哈哈笑	道	：	“	教训	教训	你	这	臭	丫头	，	谁	教	你	这般	多嘴多舌	！	”

阿朱	泪珠	在	眼眶	之中	转动	，	正大	欲	哭	未	哭	之间	，	谭公	抢	近	身	去	，	从	怀中	又	取出	那	只	小小	白玉	盒子	，	打开	盒	盖	，	右手	手指	在	盒	中	沾	了	些	油膏	，	手臂	一	长	，	在	阿朱	脸上	划	了	几	划	，	已	在	她	伤处	薄薄的	敷	了	一	层	。	谭婆	打	她	巴掌	，	手法	已	是	极快	，	但	终究	不过	出	掌	收	掌	。	谭公	这	敷药	上脸	，	手续	却	甚	是	繁复	细致	，	居然	做	得	和	谭婆	一般	快捷	，	使	阿朱	不及	转念	避让	，	油膏	已然	上脸	。	她	一	愕	之际	，	只	觉	本来	热辣辣	、	胀鼓鼓	的	脸颊	之上	，	忽然间	清凉	舒适	，	同时	左手	中多了一	件	小小	物	事	。	她	举	掌	一	看	，	见	是	一	只	晶莹	润滑	的	白玉	盒子	，	知	是	谭公	所	赠	，	乃是	灵验	无比	的	治	伤	妙药	，	不由得	破涕为笑	。

徐	长老	不再	理会	谭婆	如何	唠	唠叨	叨	的	埋怨	谭公	，	低沉	着	嗓子	说道	：	“	众位	兄弟	，	到底	写	这封	信	的	人	是	谁	，	我	此刻	不便	言明	。	徐某	在	丐帮	七十	余	年	，	近	三十	年	来	退隐	山林	，	不再	闯荡江湖	，	与人无争	，	不	结怨	仇	。	我	在	世上	已	为	日	无	多	，	既	无	子孙	，	又	无	徒弟	，	自问	绝无	半分	私心	。	我	说几句	话	，	众位	信	是	不信	？	”

群	丐	都道	：	“	徐	长老	的话	，	有	谁	不信	？	”

徐	长老	向	乔峰道	：	“	帮	主意	下	如何	？	”

乔峰	道	：	“	乔某	对	徐	长老	素来	敬重	，	前辈	深	知	。	”

徐	长老	道	：	“	我	看	了	此信	之后	，	思索	良久	，	心	下	疑惑	难	明	，	唯恐	有	甚	差错	，	当即	将	此信	交	于	单兄	过目	。	单兄	和	写信	之	人	向来	交好	，	认得	他	的	笔迹	。	此事	关涉	太大	，	我	要	单兄	验明	此信	的	真伪	。	”

单	正	向	赵钱孙	瞪	了	一眼	，	意思	是	说	：	“	你	又	有	什么话	说	？	”	赵钱	孙道	：	“	徐	长老	交给	你	看	，	你	当然	可以	看	，	但	你	第一	次	看	，	却	是	偷看	。	好比	一个人	从前	做贼	，	后来	发	了	财	，	不	做贼	了	，	但	尽管	他	是	财主	，	却	洗	不	掉	从前	的	贼	出身	。	”

徐	长老	不理	赵	钱孙	的	打岔	，	说道	：	“	单兄	，	请	你	向	大伙儿	说	说	，	此信	是	真是	伪	。	”

单	正道	：	“	在	下	和	写信	之	人	多年	相交	，	舍下	并	藏	得	有	此人	的	书信	多	封	，	当即	和	徐	长老	、	马夫人	一同	赶到	舍下	，	检出	旧	信	对比	，	字迹	固然	相同	，	连	信笺	信封	也	是	一般	，	那自	是	真迹	无疑	。	”

徐	长老	道	：	“	老朽	多	活	了	几	年	，	做事	万求	仔细	，	何况	此事	牵涉	本	帮	兴衰	气运	，	有	关一位	英雄豪杰	的	声名	性命	，	如	何可	以	冒昧	从事	？	”

众人	听	他	这么	说	，	不	自禁	的	都	瞧	向乔峰	，	知道	他	所	说	的	那一位	“	英雄豪杰	”	，	自	是	指	乔峰	而言	。	只	是	谁	也	不	敢	和	他	目光	相触	，	一	见	他	转头	过来	，	立即	垂	下	眼光	。

徐	长老	又	道	：	“	老朽	得知	太行山	谭氏	伉俪	和	写信	之	人	颇	有	渊源	，	于是	去	冲霄	洞	向谭	氏	伉俪	请教	。	谭公	、	谭婆	将	这	中间	的	一切	原委	曲折	，	一一	向	在下	说明	，	唉	，	在下	实	是	不忍	明言	，	可怜	可惜	，	可悲	可叹	！	”

这时	众人	这	才	明白	，	原来	徐	长老	邀请	谭氏	伉俪	和	单正来	到	丐帮	，	乃是	前来	作证	。

徐	长老	又	道	：	“	谭婆	说道	，	她	有	一	位	师兄	，	于	此事	乃是	身	经	目击	，	如	请	他	亲口	述说	，	最	是	明白	不	过	，	她	这位	师兄	，	便	是	赵钱	孙先生了	。	这位	先生	的	脾气	和	别人	略	有	不同	，	等闲	请	他	不	到	。	总算	谭婆	的	面子	极大	，	片	笺	飞	去	，	这位	先生	便	应召	而	到	……	”

谭公	突然	满面	怒色	，	向谭	婆道	：	“	怎么	？	是	你	去	叫	他	来	的	么	？	怎	地	事先	不	跟	我	说	，	瞒着	我	偷偷摸摸	？	”	谭婆	怒道	：	“	什么	瞒着	你	偷偷摸摸	？	我	写	了	信	，	要	徐	长老	遣	人	送去	，	乃是	光明正大	之	事	。	就	是	你	爱喝	干	醋	，	我	怕	你	唠叨	哆唆	，	宁可	不	跟	你	说	。	”	谭	公道	：	“	背夫	行事	，	不	守	妇道	，	那	就	不	该	！	”

谭婆	更	不	打	话	，	出手	便	是	一掌	，	拍	的	一声	，	打	了	丈夫	一个	耳光	。

谭公	的	武功	明明	远比	谭婆	为	高	，	但	妻子	这	一掌	打	来	，	既	不	招架	，	亦	不	闪避	，	一动	也	不	动	的	挨	了	她	一掌	，	跟	着	从	怀中	又	取出	一	保	小盒	，	伸手	沾	些	油膏	，	涂在	脸上	，	登时	消	胂	退	青	。	一个	打	得	快	，	一个	治	得	快	，	这么	一来	，	两	人	心头	怒火	一齐	消	了	。	旁人	瞧着	，	无不	好笑	。

只	听得	赵钱孙	长叹	了	一声	，	声音	悲切	哀怨	之	至	，	说道	：	“	原来	如此	，	原来	如此	。	唉	，	早知	这般	，	悔不当初	。	受	她	打	几	掌	，	又	有	何	难	？	”	语声	之中	，	充满	了	悔恨	之意	。

谭婆	幽幽	的	道	：	“	从前	你	给	我	打	了	一掌	，	总	是非	打	还	不可	，	从来	不肯	相让	半分	。	”

赵	钱孙	呆若木鸡	，	站	在	当地	，	怔怔	的	出神	，	追忆	昔日	情事	，	这	小师妹	脾气	暴躁	，	爱	使	小性	儿	，	动不动	便	出	人	，	自己	无缘无故	的	挨打	，	心	有	不甘	，	每每	因此	而	起	争吵	，	一场	美满	姻缘	，	终于	无法	得	谐	。	这时	亲眼	见到	谭公	逆来顺受	、	挨打	不	还手	的	情景	，	方始	恍然大悟	，	心	下	痛悔	，	悲	不	自	胜	，	数士	年	来	自怨自艾	，	总	道	小师妹	移情	别恋	，	必	有	重大	原因	，	殊不知	对方	只不过	有	一门	“	挨打	不	还手	”	的	好处	。	“	唉	，	这时	我	便	求	她	在	我	脸上	再	打	几	掌	，	她	也	是	不肯	的	了	。	”

徐	长老	道	：	“	赵钱	孙先生	，	请	你	当众	说一句	，	这	信	中	所	写	之	事	，	是否	不	假	。	”

赵	钱孙	喃喃	自语	：	“	我	这	蠢材	傻瓜	，	为什么	当时	想不到	？	学	武功	是	去	打	敌人	、	打	恶人	、	打	卑鄙	小人	，	怎么	去	用	在	心上人	、	意中人	身上	？	打	是	情	、	骂	是	爱	，	挨	几	个	耳光	，	又	有	什么	大	不	了	？	”

众人	又是	好	笑	，	又	觉	他	情	痴	可怜	，	丐帮	面临	大事	待	决	，	他	却	如此	颠三倒四	，	徐	长老	请	他	千里迢迢	的	前来	分证一	件	大事	，	眼见	此人	痴痴	迷迷	，	说	出	话	来	，	谁	也	不	知	到底	有	几	分	可信	。

徐	长老	再问	一声	：	“	赵钱	孙先生	，	咱们	请	你	来	此	，	是	请	你	说	一	说	信	中	之	事	。	”

赵	钱孙	道	：	“	不错	，	不错	。	嗯	，	你问	我	信	中	之	事	，	那信	写	得	虽	短	，	却	是	余意	不尽	，	‘	四十	年前	同窗	共	砚	，	切磋	拳	剑	，	情景	宛	在	目前	，	临	风远	念	，	想	师兄	两	鬃	虽	霜	，	风采	笑貌	，	当	如	昔日	也	。	’	”	徐	长老	问	他	的	是	马大元	遗书	之	事	，	他	却	背诵	起	谭婆	的	信	来	。

徐	长老	无	法	可	施	，	向谭	婆道	：	“	谭夫人	，	还是	你	叫	他	说	罢	。	”	。

不料	谭婆	听	赵钱孙	将	自己	平平	常常	的	一	封信	背	得	熟	极	如	流	，	不知	他	魂	梦	中	翻来覆去	的	已	念	了	多少	遍	，	心	下	感动	，	柔	声道	：	“	师哥	，	你	说	一	说	当时	的	情景	罢	。	”

赵	钱孙	道	：	“	当时	的	情景	，	我	什么	都	记得	清清楚楚	。	你	梳	了	两	条	小	辫子	，	辫子	上	扎	了	红	头绳	，	那天	师父	教	咱们	‘	偷	龙转凤	’	这一招	……	”

谭婆	缓缓	摇头	，	道	：	“	师哥	，	不要	说	咱们	从前	的	事	。	徐	长老	问	你	，	当年	在	雁门关	外	，	乱石	谷	前那一场	血战	，	你	是	亲身	参预	的	，	当时	情形	若	何	，	你	跟	大伙儿	说说	。	”

赵	钱孙	颤	声道	：	“	雁门关	外	，	乱石	谷	前	……	我	……	我	……	”	蓦地	里	脸色	大	变	，	一	转身	，	向	西南角	上	无	人	之	处	拔足	飞奔	，	身	法	迅捷	已极	。

眼见	他	便	要	没入	杏子	林中	，	再也	追	他	不	上	，	众人	齐声	大	叫	：	“	喂	！	别	走	，	别	走	，	快	回来	，	快	回来	。	”	赵钱孙	那里	理会	，	只有	奔	得	更	加快	了	。

突然间	一个	声	音朗朗	说道	：	“	师兄	两鬓	已	霜	，	风采	笑貌	，	更	不	如	昔日	也	。	”	赵钱孙	蓦地	住	足	，	回头	问道	：	“	是	谁	说	的	？	”	那	声音	道	：	“	若非	如此	，	何以	见	谭公而	自惭形秽	，	发	足	奔逃	？	”	众人	向那	说话	之	人	看	去	，	原来	却	是	全冠清	。

赵	钱孙	怒道	：	“	谁	自惭形秽	了	？	他	只不过	会	一门	‘	挨打	不	还手	’	的	功夫	，	又	有	什么	胜	得	过	我	了	？	”

忽	得	听	杏林	彼	处	，	有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说道	：	“	能够	挨打	不	还	手	，	那	便是	天下第一	等	的	功夫	，	岂	是	容易	？	”

正文	 	第	十六	章	 	昔时	因

众人	回过	头	来	，	只见	杏子	树	后	转出	一个	身穿	灰	布	衲	袍	的	老僧	，	方面	大	耳	，	形貌	威严	。

徐	长老	叫	道	：	“	天台山	知	光	大师	到	了	，	三十	余年	不	见	，	大师	仍然	这	等	清健	。	”

智光	和尚	的	名	头	在	武林中	并不	响亮	，	丐帮	中后一	辈	的	人物	都	不知	他	的	来历	。	但	乔峰	、	六	长老	等	却	均	肃立	起敬	，	知	他	当年	曾发大	愿心	，	飘洋过海	，	远	赴	海外	蛮荒	，	采集	异种	树皮	，	治愈	浙	闽	两广	一带	无数	染	了	瘴	毒	的	百姓	。	他	因此	而	大病	两场	，	结果	武功	全失	，	但	嘉惠	百姓	，	实	非	浅	鲜	。	各人	纷纷	走近	施礼	。

智光	大师	向赵钱	孙	笑道	：	“	武功	不如	对方	，	挨打	不	还手	已	甚	为	难	。	倘若	武功	胜过	对方	，	能	挨打	不	还	手	，	更是	难上加难	。	”	赵钱孙	低头	沉思	，	若	有	所悟	。

徐	长老	道	：	“	智光大	师德	泽	广	初	，	无人	不	敬	。	但	近	十	余年来	早已	不	问	江湖上	事务	。	今日	佛	驾	光	降	，	实	是	丐帮	之	福	。	在下	感激不尽	。	”

智光	道	：	“	丐帮	徐	长老	和	太行山	单	判官	联名	折	柬	相	召	，	老	衲	怎敢	不	来	？	天台山	与	无锡	相距	不	远	，	两	位	信	中	又	道	，	此事	有关	天下	苍	生气	运	，	自	当	奉召	。	”

乔	峰心道	：	“	原来	你	也	是	徐	长老	和	单正邀	来	的	。	”	又	想	：	“	素闻	智光	大师	德高望重	，	决不会	参与	隐	害	我	的	阴谋	，	有	他	老人家	到来	，	实	是	好事	。	”

赵	钱孙	忽	道	：	“	雁门关	外	乱石	谷	前	的	大战	，	智光	和尚	也	是	有	份	的	，	你	来说	吧	。	”

智光	听到	“	雁门关	外	乱石	谷	前	”	这	八个字	，	脸上	忽地	闪过	了	一	片	奇异	的	神情	，	似乎	又	兴奋	，	又	恐惧	，	又是	惨不忍睹	，	最后	则	是	一	片	慈悲	和	怜悯	，	叹	道	：	“	杀	孽	太重	，	杀	孽	太重	！	此事	言之	有愧	。	众位	施主	，	乱石	谷	大战	已	是	三十	年前	之	事	，	何以	今日	重提	？	”

徐	长老	道	：	“	只	因	此	刻本	帮	起	了	重大	变故	，	有	一	封	涉及	此事	的	书信	。	”	说	着	便	将	那信递	了	过去	。

智光	将	信	看	了	一	遍	，	从	头	又	看	一	遍	，	摇头	道	：	“	冤家	宜	解	不宜	结	，	何必	旧事	重提	？	依老	衲	之	见	，	将	此信	毁	去	，	泯灭	痕迹	，	也	就	是	了	。	”	徐	长老	道	：	“	本	帮	副	帮主	惨死	，	若	不	追究	，	马副	帮主	固然	沉冤	不	雪	，	敝	帮	更	有	土崩瓦解	之	危	。	”	智光	大师	点头	道	：	“	那也	说	得	是	，	那也	说	得	是	。	”

他	抬起	头	来	，	但	见	一	钩	眉	月	斜	挂	天	除	，	冷冷	的	清光	泻	在	杏树	梢头	。

智光	向	赵钱孙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好	，	老	衲	从前	做错	了	的	事	，	也	不必	隐瞒	，	照实	说来	便	是	。	”	赵钱	孙道	：	“	咱们	是	为	国为民	，	不能	说	是	做错	了事	。	”	智光	摇头	道	：	“	错	便	错	了	，	又	何必	自欺欺人	？	”	转身	向着	众人	，	说道	：	“	三十	年	前	，	中原豪	杰	接到	讯息	，	说	契丹	国有	大批	武士要	来	偷袭	少林寺	，	想	将寺	中	秘藏	数	百年	的	武功	图谱	，	一举	夺去	。	”

众人	轻声	惊	噫	，	均	想	：	“	契丹	武士	的	野心	当真	不	小	。	”	少林寺	武功	绝技	乃	中士	武术	的	瑰宝	，	契丹国	和	大	宋	累年	相	战	，	如	将	少林寺	的	武功	秘笈	抢夺	了	去	，	一加传播	，	军中	人人	习练	，	战场	之上	，	大	宋	官兵	如何	再	是	敌手	？

智光	续	道	：	“	这	件	事	当真	非同小可	，	要	是	契丹	此举	成功	，	大	宋	便	有	亡国	之	祸	，	我	黄帝	子孙	说不定	就此	灭种	，	尽数	死	于	辽兵	的	长矛	利刀	之下	，	我们	以	事	在	紧急	，	不及	详加	计议	，	听说	这些	契丹	武士要	道经	雁门	，	一面	派	人	通知	少林寺	严加	戒备	，	各人	立即	兼程	赶去	，	要	在	雁门关	外	迎击	，	纵	不能	尽数	将	之	歼灭	，	也	要	令	他们	的	奸	谋	难以	得逞	。	”

众人	听	到	和契丹	打仗	，	都	忍不住	热血	如	沸	，	又是	栗栗危	惧	，	大	宋	屡	世受	契丹	欺凌	，	打	一	仗	，	败	一	仗	，	丧师	割地	，	军民	死	于	契丹	刀枪	之下	的	着实	不少	。

智光	大师	缓缓	转	过	头	去	，	凝视	着	乔峰	，	说道	：	“	乔帮主	，	倘若	你	得知	了	这项	讯息	，	那便	如何	？	”

乔峰	朗声	说道	：	“	智光大	师	，	乔某	见识	浅陋	，	才德	不足以	服众	，	致	令	帮	中兄弟	见	疑	，	说来	好生	惭愧	。	但	乔某	纵然	无能	，	却	也	是	个	有	肝胆	、	有	骨气	的	男儿	汉	，	于	这	大节	大义	份	上	决不	致	不明	是非	。	我	大	宋受辽	狗	欺凌	，	家国	之	仇	，	谁	不	思	报	？	倘若	得知	了	这项	讯息	，	自	当	率	同	本	帮	弟兄	，	星夜	赶去	阻截	。	”

他	这番话	说	得	慷慨激昂	，	众人	听	了	，	尽皆	动容	，	均	想	：	“	男儿	汉	大丈夫	固	当	如此	。	”

智光	点	了	点头	，	道	：	“	如此	说来	，	我们	前	赴	雁门关	外	伏击	辽人	之	举	，	以	乔帮主	看来	，	是	不错	的	？	”

乔峰	心	下	渐渐	有	气	：	“	你	将	我	当作	什么	人	？	这般	说话	，	显	是	将	我	瞧	得	小	了	。	”	但	神色	间	并不	发作	，	说道	：	“	诸位	前辈	英风侠	烈	，	乔某	敬仰	得	紧	，	恨	不	早	生	三十	年	，	得以	追随	先贤	，	共	赴	义举	手刃	胡	虏	。	”

智光	向	他	深深	瞧	了	一眼	，	脸上	神气	大	是	异样	，	缓缓	说道	：	“	当时	大伙儿	分	成数	起	，	赶赴	雁门关	。	我	和	这位	仁兄	”	，	说	着	向赵钱	孙	指	了	指	，	说道	：	“	都是在	第一	批	。	我们	这批	共	是	二十一	人	，	带头	的	大哥	年纪	并	不	大	，	比	我	还	小	着	好几	岁	，	可	是	他	武功	卓绝	，	在	武林中	又	地位	尊崇	，	因此	大伙	推	他	带头	，	一齐	奉	他	的	号令	行事	。	这批	人	中	丐帮	汪帮主	，	万胜刀	王维义	王老	英雄	，	地	绝	剑	黄山鹤	云	道长	，	都	是	当时	武林中	第一流	的	高手	。	那时	老	衲	尚未	出家	，	混迹	于	群雄	之间	，	其实	万分	配	不	上	，	只不过	报国	杀敌	，	不	敢	后人	，	有	一	分	力	，	就	出	一	分力	罢了	。	这位	仁兄	，	当时	的	武功	就	比	老	衲	高	得	多	，	现今	更加	不必	说	了	。	”

赵	钱孙	道	：	“	不错	，	那时	你	的	武功	和	我	已	相差	很大	，	至少	差	上	这么	一大	截	。	”	说	着	伸出	双手	，	竖起	手掌	比	了	一	比	，	两	掌	间	相距	尺	许	。	他	随即	觉得	相距	之	数	尚	不	止	此	，	于是将	两	掌	又	自	外	分开	，	使	掌心	间	相距	到	尺	半	模样	。

智光	续	道	：	“	过	得	雁门关	时	，	已	将近	黄昏	。	我们	出关	行	了	十余里	，	一路	小心	戒备	，	突然	之间	，	西北角	上	传来	马匹	奔跑	之	声	，	听	声音	至少	也	有	十	来	骑	。	带头	大哥	高举	右手	，	大伙儿	便	停	了	下来	。	各	人心	中	又是	欢喜	，	又是	担	优	，	没	一	人	说一句	话	。	欢喜	的	是	，	消息	果然	为	假	，	幸好	我们	毫不	耽搁	的	赶到	，	终于	能	及时	拦阻	。	但	人	人均	知	来袭	的契丹	武士定	是	十分	厉害	之	辈	，	善	者	不	来	，	来者	不善	，	既	敢	向	中土	武学	的	泰山北斗	少林寺	挑衅	，	自然	人人	是	契丹	千	中	挑	、	万	中选	的	勇士	。	大	宋和契丹	打仗	，	向来	败	多	胜	少	，	今日	之	战	能否	得胜	，	实在	难说	之	极	。	”

“	带头	大哥	一	挥手	，	我们	二十一	人	便	分别	在	山道	两旁	的	大石	后	面	伏	了	下来	。	山谷	左侧	是	个	乱石	嶙峋	的	深谷	，	一眼	望将	下去	，	黑黝黝	的	深	不	见	底	。	”

“	耳	听得	蹄	声	越来越	近	，	接着	听得	有	七八	人	大声	唱歌	，	唱	的	正是	辽	歌	，	歌声	曼	长	，	豪壮	粗野	，	也	不知	是	什么	意思	。	我	紧紧	握住	刀柄	，	掌心	都	是	汗水	，	伸	掌	在	膝头	裤子	上	擦干	，	不久	又	已	湿	了	。	带头	大哥	正	伏	在	我	身旁	，	他	知	我	沉	不住	气	，	伸手	在	我	肩头	轻拍	两	下	，	向	我	笑	了	一	笑	，	又	伸	左	掌	虚	劈	一	招	，	作	个	杀	尽	胡	虏	的	姿	式	。	我	也	向	他	笑	了	笑	，	心	下	便	定得多	了	。	”

“	辽	人	当	先	的	马匹	奔	到	五十	余丈	之外	，	我	从	大石	后	面望将	出去	，	只	见	这些	契丹	武士	身上	都	披	皮裘	，	有的	手中	拿着	长矛	，	有的	提	着	弯刀	，	有的	则	是	弯弓	搭	箭	，	更	有	人	肩头	停着	巨大	凶猛	的	猎鹰	，	高歌	而	来	，	全	没理会	前面	有	敌人	埋伏	。	片刻	之间	，	我	已	见到	了	先头	几	个	契丹	武士	的	面貌	，	个个	短发	浓	髯	，	神情	凶悍	。	眼见	他们	越	驰	越	近	，	我	一	颗	心	也	越	跳	越	厉害	，	竟	似	要	从	嘴里	跳	将	出来	一般	。	”

众人	听	到	这里	，	明知	是	三十	年前	之	事	，	却	也	不禁	心中	怦怦	而	跳	。

智光	向	乔峰道	：	“	乔帮主	，	此事	成败	，	关连	到	大	宋	国运	，	中土	千千万万	百姓	的	生死	，	而	我们	却	又	确	无	制胜	把握	。	唯一	的	便宜	，	只不过	是	敌	在	明处	而	我	在	暗里	，	你	想	我们	该	当	如何	才	是	？	”

乔峰	道	：	“	自	来	兵不厌诈	。	这	等	两	国交	兵	，	不能	讲	什么	江湖	道义	、	武林	规矩	。	辽狗	杀戮	我	大	宋	百姓	之	时	，	又	何尝	手下	容情	了	？	依	在下	之	见	，	当	用	暗器	。	暗器	之上	，	须	喂	剧毒	。	”

智光	伸手	一	拍	大腿	，	说道	：	“	正	是	。	乔帮主	之	见	，	恰	与	我们	当时	所	想	一模一样	。	带头	的	大哥	眼见	辽	狗驰	近	，	一	声	长	啸	，	众人	的	暗器	便	纷纷	射	了	出去	，	钢	镖	、	袖箭	、	飞刀	、	铁	锥	……	每	一	件	都	是	喂	了	剧毒	的	。	只	听得	众	辽狗	啊啊	呼叫	，	乱成一团	，	一大半	都	摔下	马来	。	”

群	丐	之中	，	登时	有人	拍手	喝	采	，	欢呼	起来	。

智光	续	道	：	“	这时	我	已	数	得	清楚	，	契丹	武士	共有	一十九	骑	，	我们	用	暗器	料理	了	十二	人	，	余下	的	已	只不过	七	人	。	我们	一拥而上	。	刀剑	齐	施	，	片刻	之间	，	将	这	七	人	尽数	杀	了	，	竟	没	一个	活口	逃走	。	”

丐帮	中	又	有人	欢呼	。	但	乔峰	、	段誉	等	人	却	想	：	“	你	说	这些	契丹	武士都	是	千	中	挑	、	万	中选	的	头等	勇士	，	怎	地	如此	不济	，	片刻	间	便	都	给	你们	杀	了	？	”

只	听	智光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们	一举	而	将	一十九名契丹	武士	尽数	歼灭	，	虽	是	欢喜	，	可	也	大	起疑心	，	觉得	这些	契丹人	太	也	脓包	，	尽皆	不堪一击	，	绝非	什么	好手	。	难道	听到	的	讯息	竟然	不	确	？	又	难道	辽人	故意	安排	这	诱敌	之	计	，	教	我们	上当	？	没	商量	得	几	句	，	只	听得	马蹄	声音	，	西北角	又	有	两	骑马	驰	来	。	”

“	这	一	次	我们	也	不再	隐伏	，	迳	自	迎	了	上去	。	只见	马上	是	男女	二	人	，	男	的	身材	魁梧	，	相貌	堂堂	，	服饰	也	比	适才	那	一十九	名	武士	华贵	得	多	。	那女	的	是	个	**	，	手中	抱着	一个	婴儿	，	两人	并	辔	谈笑	而	来	，	神态	极	是	亲昵	，	显	是	一对	少年	夫妻	。	这	两名契丹	男女	一	见到	我们	，	脸上	微	现	诧异	之	色	，	但	不久	便	见到	那	一十九	名	武士	死	在	地	下	，	那	男子	立时	神色	十分	凶猛	，	向	我们	大声	喝问	，	叽	哩	咕噜	的	契丹	话	说	了	一大串	，	也	不	知	说	些	什么	。	”

“	山西	大同府	的	铁塔	方大雄	方	三哥	举	起	一	条	镔铁	棍	，	喝道	：	‘	兀	那	辽狗	，	纳	下	命	来	’	！	挥	棍	便	向	那契丹	男子	打	了	过去	。	带头	大哥	心	下	起疑	，	喝道	：	‘	方	三哥	，	休得	鲁莽	，	别	伤	他	性命	，	抓住	他	问	个	清楚	。	’	”

“	带头	大哥	这	句话	尚未	说完	，	那辽	人	右臂	伸出	，	已	抓住	了	方大雄	手中	的	镔铁	棍	，	向外	一	拗	，	喀	的	一	声	轻	响	，	方大雄右	臂	关节	已	断	。	那辽	人	提起	铁棍	，	从	半空中	击	将	下来	，	我们	大声	呼喊	，	眼见	已	不及	上前	抢救	，	当下	便	有	七八	人	向	他	发射	暗器	。	那辽	人	左手	袍	袖	一	拂	，	一股劲	风	挥出	，	将	七八	枚	暗器	尽数	掠	在	一旁	。	眼	见方大雄	性命	无	侥	，	不料	他	镔铁	棍	一	挑	，	将	方大雄	的	身子	挑	了	起来	，	连人	带	棍	，	一起	摔	在	道	旁	，	叽	哩	咕噜	的	不知	又	说	了	些	什么	。	”

“	这	人	露	了	这	一手	功夫	，	我们	人人	震惊	，	均	觉	此	人武	功	之	高	，	实	是	罕见	，	显然	先前	所	传	的	讯息	非	假	，	只怕	以	后续	来	的	好手	越来越	强	，	我们	以	众	欺	寡	，	杀	得	一个	是	一个	，	当下	六七	人	一拥而上	，	向	他	攻	了	过去	。	另外	四五	人	则	向那	**	攻击	。	”

“	不料	那	**	却	全然	不	会	武功	，	有人	一	剑	便	斩断	她	一	条	手臂	，	她	怀抱	着	的	婴儿	便	跌	下地	来	，	跟着	另	一	人	一	刀	砍去	了	她	半	边	脑袋	。	那辽	人	武功	虽	强	，	但	被	七八	位	高手	刀剑	齐	施	的	缠住	了	，	如何	分得	出手	来	相救	妻儿	？	起初	他	连接	数	招	，	只是	夺去	我们	兄弟	的	兵刃	，	并	不	伤	人	，	待见	妻子	一	死	，	眼睛	登时	红	了	，	脸上	神色	可	怖	之	极	。	那时候	我	一	见到	他	的	目光	，	不由得	心惊胆战	，	不	敢	上	前	。	”

赵	钱孙	道	：	“	那也	怪不得	你	，	那也	怪不得	你	！	”	本来	他	除了	对	谭婆	讲话	之外	，	说话	的	语调	中	总是	带着	几	分	讥嘲	和	漫	不在乎	，	这	两	句话	却	深	含	沉痛	和	歉	仄	之意	。

智光	道	：	“	那	一	场	恶战	，	已	过去	了	三十	年	，	但	这	三十	年	之中	，	我	不	知道	曾几	百	次	在	梦中重	历	其	境	。	当时	恶斗	的	种种	情景	，	无不	清清楚楚	的	印在我	心里	。	那辽	人	双臂	斜	兜	，	不知	用	什么	擒拿	手法	，	便	夺	到	了	我们	两	位	兄弟	的	兵刃	，	跟	着	一	刺	一	劈	，	当场	杀	了	二	人	。	他	有	时	从	马背	上	飞	纵	而	下	，	有时	又	跃	回	马背	，	兔	起	鹘	落	，	行	如	鬼魅	。	不错	，	他	真如	是	个	魔鬼	化身	，	东边	一	冲	，	杀	了	一	人	；	西面	这么	一	转	又	杀	了	一	人	。	只	片刻	之间	，	我们	二十一人	之中	，	已有	九	人	死	在	他	手	下	。	”

“	这一来	大伙儿	都	红	了	眼睛	，	带头	大哥	、	汪帮主	等	个个	舍命	上	前	，	跟	他	缠	头	，	可是	那人	武功	实在	太	过	奇特	厉害	，	一招一式	，	总是	从	决计	料想	不	到	的	方位	袭来	。	其时	夕阳	如	血	，	雁	关门	外	朔风	呼号	之中	，	夹杂	着	一	声声	英雄好汉	临死	时	的	叫唤	，	头颅	四肢	，	鲜血	兵刃	，	在	空中	乱飞	乱	掷	，	那时候	本领	再	强	的	高手	也	只能	自保	，	谁	也	无法	去	救助	旁人	。	”

“	我	见到	这	等	情势	，	心	下	实	是	吓得	厉害	，	然而	见众兄弟	一个	个	惨死	，	不由得	热血	沸腾	，	鼓起	勇气	，	骑马	向	他	直冲	过去	。	我	双	手	举	起	大	刀	，	向	他	头顶	急	劈	，	知道	这	一	劈	倘若	不	中	，	我	的	性命	便	也	交给	他	了	。	眼见	大	刀刃	口	离	他	头顶	已	不	过	尺	许	，	突	见那辽人	抓	了	一	人	，	将	他	的	脑袋	凑到	我	刀	下	。	我	一瞥	之下	，	见	这	人	是	江西	杜氏	三	雄	中的	老二	，	自	是	大吃一惊	，	百忙	中	硬	生生的	收	刀	。	大刀	急	缩	，	喀	的	一声	，	劈	在	我	坐骑	头	上	，	那马	一	声	哀	嘶	，	跳	了	起来	。	便	在	此时	，	那辽	人	的	一掌	也	已	击	到	。	幸好	我	的	坐骑	不	迟	不	早	，	刚在	这时候	跳起	，	挡	接	了	他	这	一掌	，	否则	我	筋骨	齐	断	，	那里	还	有	命	在	？	”

“	他	这	一掌	的	力道	好	不	雄浑	，	将	我	击	得	连	人	带	马	，	向后	仰	跌	而	出	，	我	身子	飞	了	起来	，	落在	一	株	大树	树顶	，	架	在	半	空	。	那时	我	已	惊得	浑浑噩噩	，	也	不	知	自己	是	死	是	活	，	身	在	何处	。	从	半空中	望	将	下来	，	但	见	围	在	那辽	人身	周	的	兄弟	越来越	少	，	只	剩下	了	五六	人	，	跟着	看见	这位	仁兄	……	”	说	着	望向赵	钱孙	，	续道	：	“	身子	一晃	，	倒	在	血泊	之中	，	只	道	他	也	送	了	性命	。	”

赵	钱孙	摇头	道	：	“	这种	丑事	虽然	说来	有愧	，	却	也	不必	相	瞒	，	我	不	是	受	了	伤	，	乃是	吓得	晕	了	过去	。	我	见那辽人	抓住	杜	二哥	的	两	条	腿	，	往	两边	一	撕	，	将	他	身子	撕成	两	半	，	五脏六腑	都	流	了	出来	。	我	突	觉	自己	的	心	不	跳	了	，	眼前	一	黑	，	什么	都	不	知道	了	。	不错	，	我	是	个	胆小鬼	，	见到	别人	杀人	，	竟	曾	吓得	晕	了	过去	。	”

智光	道	：	“	见	了	这	辽	人	犹如	魔鬼般	的	杀害	众兄弟	，	若	说	不	怕	，	那	可是	欺人之谈	。	”	他	向	挂	在	山顶	天空	的	眉	月望了一	眼	，	又	道	：	“	那时	和	那辽	经	缠	头	的	，	只	剩下	四	个	人	了	。	带头	大哥	自知	无	幸	，	终究	会	死	在	他	的	手	下	，	连声	喝问	：	‘	你	是	谁	？	你	是	谁	？	’	那辽人	并	不	答话	，	转手	两	个	回合	，	再	杀	二	人	，	忽	起	一	足	，	踢	中	了	汪帮主	背心	上	的	穴道	，	跟着	左足	鸳鸯	连环	，	又	踢	中	了	带头	大哥	肋	下	穴道	。	这	人	以	足	尖	踢	人	穴道	，	认	穴	之	准	，	脚法	之	奇	，	直	是	匪夷所思	。	若	不	是	我	自知	死	在	临头	，	而	遭殃	的	又是	我	最	敬仰	的	二	人	，	几乎	脱口	便	要	喝	出	采	来	。	”

“	那辽	人	见	强敌	尽	歼	，	奔	到	那	**	尸首	之	旁	，	抱着	她	大	哭	起来	，	哭得	凄切	之	极	。	我	听	了	这	哭声	，	心	下	竟	忍不住	的	难过	，	觉得	这	恶	兽	魔鬼	一样	的	辽狗	，	居然	也	有	人性	，	哀痛	之	情	，	似乎	并	党组织	咱们	汉人	来得	浅	了	。	”

赵	钱孙	冷冷	的	道	：	“	那又	有	什么	希奇	？	野兽	的	亲子	夫妇	之	情	，	未必	就	不及	人	。	辽人	也	是	人	，	为什么	就	不及	汉人	？	”	丐帮	中	有	几	个	叫	了	起来	：	“	辽狗	凶残	暴虐	，	胜过	了	毒蛇	猛兽	，	和	我	汉人	大	不	相同	。	”	赵钱孙	只是	冷笑	，	并	不	答话	。

智光	续	道	：	“	那辽	人	哭	了	一会	，	抱起	他	儿子	尸身	看	了	一会	，	将	婴	尸	放在	他	母亲	怀中	，	走到	带头	大哥	身前	，	大声	喝	骂	。	带头	大哥	毫不	屈服	，	向	他	怒目而视	，	只是	苦于	被	点	了	穴道	，	说	不	出	半句	话	来	。	那辽	人	突然间	仰天	长啸	，	从	地下	拾起	一	柄	短刀	，	在	山峰	的	石壁	上	划	起	字	来	，	其时	天色	已	黑	，	我	和	他	相距	又远	，	瞧	不	见	他	写	些	什么	。	”

赵	钱孙	道	：	“	他	刻划	的	是	契丹	文字	，	你	便	瞧见	了	，	也	不	识	得	。	”

智光	道	：	“	不错	，	我	便	瞧见	了	，	也	不	识	得	。	那时	四下	里	寂静	无声	，	但	听得	石壁	上	嗤嗤	有声	，	石	屑	落地	的	声音	竟	也	听得	见	，	我	自	是	连	大气	也	不	敢	透	上	一	口	。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只	听得	当	的	一声	，	他	掷下	短刀	，	俯身	抱起	他	妻子	和	儿子	的	尸身	，	走到	崖	边	，	涌	身	便	往	深谷	中	跳	了	下去	。	”

众人	听得	这里	，	都是	“	啊	”	的	一声	，	谁	也	料	想不到	竟	会	有	此	变故	。

智光	大师	道	：	“	众位	此刻	听	来	，	犹	觉	诧异	，	当时	我	亲眼	瞧见	，	实	是	惊讶	无比	。	我	本	想	如此	武功	高强	之	人	，	在	辽国	必定	身居	高位	，	此次	来	中原	袭击	少林寺	，	他	就	算	不	是	大	首领	，	也	必	是	众	武士中	最重要	的	人物	之一	。	他	擒住	了	我们	的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	将	余人	杀	得	一干二净	，	大获全胜	，	自	必	就此	乘胜	而	进	，	万万	想不到	竟	会	跳	崖	自尽	。	”

“	我	先前	来到	这	谷边之	时	，	曾	向下	引	望	，	只见	云锁雾	封	，	深	不	见	底	，	这	一	跳	将	下去	，	他	武功	虽	高	，	终究	是	血肉之躯	，	如何	会	有	命	在	？	我	一	惊	之下	，	忍不住	叫	了	出来	。	”

“	那知	奇事	之中	，	更	有	奇事	，	便	在	我	一	声	惊呼	之	时	，	忽然间	“	哇哇	”	两声	婴儿	的	啼哭	，	从	乱石	谷	中	传	了	上来	，	跟着	黑黝黝	一	件	物	事	从	谷中飞	上	，	拍	的	一	声	轻音	，	正好	跌	在	汪帮主	身上	。	婴儿	啼哭	之	声	一直	不	止	，	原来	跌	在	汪帮主	身上	的	正是	那个	婴儿	。	那时	我	恐惧	之	心	已	去	，	从	树上	纵	下	，	奔	到	汪帮主	身前	看	时	，	只见	那契丹	婴儿	横	卧	在	他	腹	上	，	兀自	啼哭	。	”

“	我	想	了	一	想	，	这	才	明白	，	原来	那契丹	**	被	杀	，	她	儿子	摔	在	地	下	，	只是	闭住	了	气	，	其实	未	死	。	那辽	人	哀痛	之	余	，	一	摸	婴儿	的	口鼻	已	无	呼吸	，	只	道	妻儿	俱	丧	，	于是抱	了	两	具	尸体	投	崖	自尽	。	那	婴儿	一经	震荡	，	醒	了	过来	，	登时	啼哭	出	声	。	那辽	人身	手	也	真	了得	，	不愿	儿子	随	他	活生生	的	葬身	谷底	，	立即	将	婴儿	抛	了	上来	，	他	记得	方位	距离	，	恰好	将	婴儿	投	在	汪帮主	腹	上	，	使	孩子	不致	受伤	。	他	身	在	半	空	，	方始	发觉	儿子	未	死	，	立时	远	掷	，	心思	固	转	得	极快	，	而	使	力之准	更	不	差	厘毫	，	这样	的	机智	，	这样	的	武功	，	委实	可	怖	可畏	。	”

“	我	眼看	众	兄弟	惨死	，	哀痛	之下	，	提	起	那个	契丹	婴儿	，	便	想	将	他	往	山石	上	一摔	，	撞死	了	他	。	正要	脱手	掷	出	，	只	听得	他	又	大声	啼哭	，	我	向	他	瞧	去	，	只见	他	一	张	小脸	胀	得	通红	，	两	支	漆	黑光亮	的	大	眼	正	也	在	向	我	瞧着	。	我	这	眼	若	是	不	瞧	，	一	把	摔死	了	他	，	那便	万事	全休	。	但	我	一	看到	他	可爱	的	脸庞	，	说什么	也	下	不	了	这	毒手	，	心想	“	‘	欺侮	一个	不满	周岁	的	婴儿	，	那	算是	什么	男子汉	、	老	丈夫	？	’	”

群	丐	中	有人	插口	道	：	“	智光大	师	，	辽狗	杀	我	汉人	同胞	，	不计其数	。	我	亲眼	见到	辽狗	手持	长矛	，	将	我	汉人	的	婴儿	活生生	的	挑	在	矛头	，	骑马	游街	，	跃	武	扬威	。	他们	刹	得	，	咱们	为什么	杀	不得	？	”

智光	大师	叹	道	：	“	话	是	不错	，	但	常言	道	，	侧	隐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这	一	日	我	见到	这	许多人	惨死	，	实	不能	再	下手	杀	这	婴儿	。	你们	说	我	做错	了	也好	，	说	我	心肠	太	软	也好	，	我	终究	留下	了	这	婴儿	的	性命	。	”

“	跟	着	我	便	想	去	解开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的	穴道	。	一来	我	本事	低微	，	而	那	契丹人	的	踢	穴	功夫	又	太	特异	，	我	抓	拿	打	拍	，	按	捏	敲	摩	，	推	血	过	宫	，	松	筋	揉	肌	，	只	忙得	全身	大汗	，	什么	手法	都	用	遍	了	，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始终	不	能动	弹	，	也	不能	张口	说话	。	我	无	法	可	施	，	生怕	契丹人	后援	再	到	，	于是	牵	过	三	匹马	来	，	将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分别	抱	上马	背	。	我	自己	乘坐	一	匹	，	抱	了	那契丹	婴儿	，	牵	了	两匹	马	，	连夜	回进	雁门关	，	找寻	跌打	伤	科	医生	疗治	解	穴	，	却	也	解救	不得	。	幸好	到	第二	日	晚间	，	满得	十二	个	时辰	，	两	位	被	封	的	穴道	自行	解开	了	。	”

“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记挂	着	契丹	武士	袭击	少林寺	之	事	，	穴道	一	解	，	立即	又	赶出	雁门关	察看	。	但	见	遍地	血肉	尸骸	，	仍	和	昨日	傍晚	我	离去	时	一模一样	。	我	探头	到	乱石	谷	向下	张望	，	也	瞧	不见	什么	端倪	。	当下	我们	三	人	将	殉难	众	兄弟	的	尸骸	埋葬	了	，	查点	人数	，	却	见	只	有	一十七	具	。	本来	殉难	的	共有	一十八	人	，	怎么会	少	了	一	具	呢	？	”	他	说	到	此处	，	眼光	向赵钱	孙望	去	。

赵	钱孙	苦笑	道	：	“	其中	一	具	尸骸	活	了	转	来	，	自行	走	了	，	至今	行尸走肉	，	那便	是	我	‘	赵钱孙	李	，	周吴	郑王	’	”	。

智光	道	：	“	但	那时	咱	三	人	也	不	以为	异	，	心想	混战	之中	，	这位	仁兄	掉入	了	乱石	谷内	，	那也	甚	是	平常	。	我们	埋葬	了	殉难	的	诸兄弟	后	，	余	愤	未	泄	，	将	一	众	契丹人	的	尸体	得	起	来	都	投入	了	乱石	谷	中	。

“	带头	大	歌	忽	向汪	帮主	道	：	‘	剑	通	兄	，	那	契丹人	若	要	杀	了	咱们	二	人	，	当真	易如反掌	，	何以	只	踢	了	咱们	穴道	，	却	留下	了	性命	？	’	汪	帮主	道	：	‘	这	件	事	我	也	苦思	不明	。	咱	二	人	是	领头	的	，	杀	了	他	的	妻儿	，	按理说	，	他	自	当	赶尽杀绝	才	是	’	”	。

“	三	人	商量	不	出	结果	。	带头	大哥	道	：	‘	他	刻	在	石壁	上	的	文字	，	或许	含有	什么	深意	。	’	若	于	我们	三	人	都	不	识	契丹	文字	，	带头	大哥	舀	些	溪水	来	，	化	开	了	地下	凝血	，	涂在	石壁	之上	，	然后	撕下	白袍	衣襟	，	将	石壁	的	文字拓了	下来	。	那些	契	彤	文字	深入	石中	，	几	及	两	寸	，	他	以	一	柄	短刀	随意	刻划	而	成	，	单是	这份	手劲	，	我	看	便	已	独步天下	，	无	人	能	及	。	三人	只	瞧	得	暗暗	惊诧	，	追思	前	一	日	的	情景	，	兀自	心有余悸	。	回到	关内	，	汪帮主	找到	了	一个	牛马	贩子	，	那人	常往	辽国	上京	贩	马	，	识	得	契丹	文字	，	将	那	白布	拓片	给	他	一	看	。	他用	汉文	译	了	出来	，	写	在	纸	上	。	”

他	说	到	这里	，	抬头	向天	，	长叹	了	一声	，	续道	：	“	我们	三	人	看	了	那	贩子	的	译文	后	，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实	是	难以	相信	。	但	那	契丹人	其时	已	决意	自尽	，	又	何必	故意	撒谎	？	我们	另行	又	去找	了	一个通契丹	文	之	人	，	叫	他	将	拓片	的	语句	口译	一	遍	，	意思	仍	是	一样	。	唉	，	倘若	真相	确	是	如此	，	不但	殉难	的	十七	名	兄弟	死	得	冤枉	，	这些	契丹人	也	是	无辜	受累	，	而	这	对	契丹人	夫妇	，	我们	更	是	万分	的	对	他们	不	起	了	。	”

众人	急于想	知道	石壁	上	的	文字	是	什么	意思	，	却	听	他	迟迟	不	说	，	有些	性子	急	燥	之	人	便	问	：	“	那些	字	说	些	什么	？	”	“	为什么	对	他们	不	起	？	”	那对	契丹	夫妇	为什么	死	得	冤枉	？	”

智光	道	：	“	众位	朋友	，	非	是	我	有意	卖关子	，	不肯	吐露	这	契丹	文字	的	意义	。	倘若	壁	上	文字	确	是	实情	，	那么	带头	大哥	、	汪帮主	和	我	的	所作所为	，	确	是	大错特错	，	委实	地	我	颜对人	。	我	智光	在	武林中	只	是	个	无名小卒	，	做错	了	事	，	不算	什么	，	但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是	何等	的	身份	地位	？	何况	汪	帮主	已然	逝世	，	我	可	不能	胡乱	损	及	他	二	位	的	声名	，	请	恕	我	不能	明言	。	”

丐帮	前任	帮主	汪	剑	通	威名	素	重	，	于乔峰	、	诸	长老	、	诸	弟子	皆	深	有	恩	义	，	群	丐	虽	好奇心	甚	盛	，	但	听	这	事	有损	汪帮主	的	声名	，	谁	都	不	敢	相	询	了	。

智光	继续	说	：	“	我们	三	人	计议	一番	，	都	不愿	相信	当真	如此	，	却	又	不能不	信	。	当下	决定	暂行	寄	下	这	契丹	婴儿	的	性命	，	先行	赶到	少林寺	去	察看	动静	，	要	是	契丹	武士	果然	大举	来袭	，	再	杀	这	婴儿	不	迟	。	一路	上	马不停蹄	，	连日	连夜	的	赶路	，	到	得	少林寺	中	，	只见	各路	英雄	前来	赴援	的	已	到	得	不少	。	此事	关涉	我	神州	千千万万	百姓	的	生死	安危	，	只要	有	人	得到	讯息	，	谁	都	要	来	出	一	分力	气	。	”

智光	的	目光	自	左至右	向	众人	脸上	缓缓	扫过	，	说道	：	“	那次	少林寺	中	聚会	，	这里	年纪	较长	的	英雄	颇	有	参	予	，	经过	的	详情	，	我	也	不必	细说	了	。	大家	谨慎	防备	，	严密	守卫	，	各路	来	援	的	英雄	越	到	赵多	。	然而	从	九月	重阳	前后	起	，	直到	腊月	，	三	个	多	月	之中	，	竟	没	半点	警	耗	，	待	想	找	那	报讯	之	人	来	详加	询问	，	却	再也	找	他	不	到	了	。	我们	这	才	料定	讯息	是	假	，	大伙儿	是	受	人	之	愚	。	雁门关	外	这	一战	，	双方	都	死	了	不少	人	，	真当	死	得	冤枉	。	”

“	但	过	不	多久	，	契丹	铁骑	入侵	，	攻打	河北	诸路	军州	，	大伙儿	于	契丹	武士	是否	要	来	偷袭	少林寺	一	节	，	也	就	不怎么	放在心上	。	他们	来袭	也好	，	不	来袭	也好	，	总而言之	，	契丹人	是	我	大	宋	的	死敌	。	”

“	带头	大哥	、	汪帮主	，	和	我	三	人	因	对	雁门关	外	之	事	心中	有愧	，	除了	向	少林寺	方丈	说明	经过	、	又	向	死难	诸兄弟	的	家人	报知	噩耗	之外	，	并	没	向	旁人	提	起	，	那契丹	婴孩	也	就	寄养	在	少室	山下	的	农家	，	事	过	之后	，	如何	处置	这个	婴儿	，	倒是	颇为	棘手	。	我们	对	不	起	他	的	父母	，	自	不能	再	伤	他	性命	。	但	说	要	将	他	抚养	长大	，	契丹人	是	我们	死	仇	，	我们	三	人心	中	都想到	了	‘	养	虎	贻	患	’	四	字	。	后来	带头	大哥	拿	了	一百两	银子	，	交给	那	农家	，	请	它们	养育	这	婴儿	，	要	那农	人	夫妇	自认	是	这	契丹	婴儿	的	父母	，	那	婴儿	长成	之后	，	也	决	不可	让	他	得	智	领养	之	事	。	那对	农家	夫妇	本	无	子	息	，	欢天喜地	的	答应	了	。	他们	丝毫	不知	这	婴儿	是	契丹	骨血	，	我们	将	孩子	带	去	少室山	之前	，	早	在	路上	给	他	换过	了	汉儿	的	衣衫	。	大	宋	百姓	恨	契丹人	入骨	，	如	见	孩子	穿	着	契丹	装束	，	定会	加害于	他	……	”

乔峰	听	到	这里	，	心中	已	猜	到	了	八九	分	，	颤	声	问道	：	“	智光大	师	，	那	……	那	少室	山下	的	农人	，	他	，	他	，	他	姓	什么	？	”

智光	道	：	“	你	既	已	猜	到	，	我	也	不必	隐瞒	。	那农	人	姓	乔	，	名字	叫	作	三	槐	。	”

乔峰	大声	叫	道	：	“	不	，	不	！	你	胡说八道	，	捏造	这么	一	篇	鬼话	来	诬陷	我	。	我	是	堂堂	汉人	，	如何	是	契丹	胡	虏	？	我	……	我	……	三	槐	公	是	我	亲生	的	爹爹	，	你	再	瞎说	……	”	突然间	双臂	一	分	，	抢	到	智光	身前	，	左手	一把抓	住	了	他	胸口	。

单	正	和	徐	长老	同	叫	：	“	不可	！	”	上前	抢	人	。

乔峰	身手	快	极	，	带着	智光	的	身躯	，	一	幌	闪开	。

单	正	的	儿子	单仲山	、	单叔山	、	单季山	三	人	齐向	他	身后	扑去	。	乔峰	右手	抓起	单叔山	远远	摔	出	，	跟	着	又	抓起	单仲山	摔	出	，	第	三	次	抓起	单季山	往	地下	一掷	，	伸	足踏	住	了	他	头颅	。

“	单氏	五虎	”	在	山东一	带	威名	颇	盛	，	五兄弟	成名	已	久	，	并非	初出茅庐	的	后辈	。	但	乔峰	左手	抓	着	智光	，	右手	连	抓	连掷	，	将	单家	这	三	条	大汉	如	稻草人	一般	抛掷	自如	，	教	对方	竟	没	半分	抗拒	余地	。	旁观	众人	都	瞧	得	呆	了	。

单	正和单	伯山	、	单	小山	三	人	骨肉	关心	，	都	待	扑	上	救援	，	却	见	他	踏	住	了	单季山	的	脑袋	，	料	知	他	功力	厉害	，	只	须	稍加	些	劲	，	单季山	的	头颅	非	给	踩	得	稀烂	不可	，	三人	只	跨	出	几步	，	便	都	停	步	。	单正叫	道	：	“	乔帮主	，	有	话	好说	，	千万	不可	动	蛮	。	我	单	家	与	你	无冤无仇	，	请	你	放	了	我	孩儿	。	”	铁面	判官	说	到	这样	的	话	，	等	如	是	向乔峰	苦苦	哀求	了	。

徐	长老	也	道	：	“	乔帮主	，	智光	大师	江湖上	人人	敬仰	，	你	不得	伤害	他	性命	。	”

乔峰	热血	上	涌	，	大声	道	：	“	不错	，	我	乔峰	和	你	单家	无冤无仇	，	籍光大	师	的	为	人	，	我	也	素所	敬仰	。	你们	……	你们	……	要	除去	我	帮主	之	位	，	那也	罢了	，	我	拱手	让	人	便	是	，	何以	编造	了	这	番	言	离	出来	，	诬蔑	于	我	？	我	……	我	乔某	到底	做	了	什么	坏事	，	你们	如此	苦苦	逼	我	？	”

他	最后	这	几	句	声音	也	嘶哑	了	，	众人	听	着	，	不禁	都	生出	同情	之意	。

但	听得	智光	大师	身上	的	骨骼	格格	轻	响	，	均	知	他	性命	已	在	呼吸	之间	，	生死	之	差	，	只	系	于乔峰	的	一	念	。	除此之外	，	便	是	风拂	树梢	，	虫	鸣	草	际	，	人人	呼吸	喘息	，	谁	都	不	敢作	声	。

过	得	良久	，	赵钱孙	突然	嘿嘿	冷笑	，	说道	：	“	可笑	啊	可笑	！	汉人	未必	高人一等	，	契丹人	也	未必	便	猪狗	不如	！	明明	是	契丹	，	却	硬要	冒充	汉人	，	那有	什么	滋味	？	连	自己	的	亲生	父母	也	不	肯	认	，	枉	自称	什么	男子汉	、	大丈夫	？	”

乔峰	睁大	了	眼睛	，	狠狠	的	凝视	着	他	，	问道	：	“	你	也	说	我	是	契丹人	么	？	”

赵	钱孙	道	：	“	我	不	知道	。	只不过	那日	雁门关	外	一战	，	那个	契丹	武士	的	容貌	身材	，	却	跟	你	一模一样	。	这	一	架	打	将	下来	，	只	吓得	我	赵	钱孙	魂飞魄散	，	心胆俱裂	，	那	对头	人	的	相貌	，	便	再	隔	一	百年	我	也	不	会	忘记	。	智光	大师	抱着	那契丹	婴儿	，	也	是	我	亲眼	听见	。	我	赵	钱孙	行尸走肉	，	世上	除了	小娟	一	人	，	更	无	挂怀	之	人	，	更	无	挂怀	之	事	。	你	做	不	做	丐帮帮主	，	关	我	屁	事	？	我	干	么要来	诬陷	于你	？	我	自认	当年	曾参予	杀害	你	的	父母	，	又	有	什么	好处	？	乔帮主	，	我	赵钱孙	的	武功	跟	你	可	差得	远	了	，	要	是	我	不想	活	了	，	难道	连	自杀	也	不	会	么	？	”

乔峰	将	智光	大师	缓缓	放	下	，	右	足足	尖	一	挑	，	将	单季山	一个	庞大	的	身躯	轻轻	踢	了	出去	，	拍	的	一声	，	落在	地下	。	单季	山一	弹	便	即站	起	，	并未	丝毫	受伤	。

乔峰	眼望	智光	，	但	见	他	容色	坦然	，	殊	无	半分	作伪	和	狡狯	的	神态	，	问道	：	“	后来	怎样	？	”

智光	道	：	“	后来	你	自己	知道	了	。	你	长	到	七	岁	之	时	，	在	少室山	中	采	栗	，	遇到	野狼	。	有	一	位	少林寺	的	僧人	将	你	救	了	下来	，	杀死	恶狼	，	给	你	治	伤	，	自	后	每天	便	来传你	武功	，	是	也	不	是	？	”

乔峰	道	：	“	是	！	原来	这	件	事	你	也	知道	。	”	那	少林	僧玄	苦	大师	传	他	武功	之	时	，	叫	他	决计	不可	向	任何人	说	起	，	是	以	江湖上	只	知	他	是	丐帮	汪帮主	的	嫡传	弟子	，	谁	也	不	知	他	和	少林寺	实	有	极深	的	渊源	。

智光	道	：	“	这位	少林	僧	，	乃是	受	了	我们	带头	大哥	的	重托	，	请	他	从小	教诲	你	，	使	你	不致	走入	岐途	。	为了	此事	，	我	和	带头	大哥	、	汪帮主	三	人	曾起	过	一	场	争执	。	我	说	由	你	平平稳稳	务农	为主	，	不	要	学	，	再	卷入	江湖	恩仇	之中	。	带头	大哥	却说	我们	对不起	你	父母	，	须当	将	你	培养	成为	一	位	英雄	人物	。	”

乔峰	道	：	“	你们	……	你们	到底	怎样	对不起	他	？	汉人	和	契丹	相	斫	相杀	，	有	什么	对得起	、	对不起	之	可言	？	”

智光	汉道	：	“	雁门关	外	石壁	上	的	遗文	，	至今	未	泯	，	将来	你	自己	去	看吧	。	带头	大哥	既	是	这个	主意	，	汪帮主	也	偏	着	他	多	些	，	我	自	是	拗不过	他们	。	到	得	十六	岁	上	，	遇上	了	汪帮主	，	他	收	你	作	了	徒	儿	，	此后	有	许许多多	的	机缘	遇	合	，	你	自己	天	姿	卓绝	，	奋力	上进	，	固然	非常	人	之	所	能	及	，	但	若非	带头	大哥	和	汪帮主	处处	眷顾	，	只怕	也	不	是	这般	容易	吧	？	”

乔峰	低头	沉思	，	自己	这	一生	遇	上	什么	危难	，	总是	逢凶化吉	，	从来不	吃	什么	大亏	，	而	许多	良机	又	往往	自行	送	上	门来	，	不	求	自得	，	从前	只	道	自己	福星高照	，	一生	幸运	，	此刻	听	了	智光	之	言	：	心想	莫非	当真	由于	什么	有力	人物	暗中	扶持	，	而	自己	竟	全然	不觉	？	他	心中	一	片	茫然	：	“	倘	智光	之	方	不	假	，	那么	我	是	契丹人	而	不	是	汉人了	，	汪帮主	不	是	我	的	恩师	，	而是	我	的	杀父	仇人	。	暗中	助	我	的	那个	英雄	，	也	非	真是	好心	助	我	，	只不过	内疚	于心	，	想	设法	赎罪	而已	。	不	！	不	！	契丹人	凶残	暴虐	，	是	我	汉人	的	死敌	，	我	怎么	能	做	契丹人	？	”

只	听	智光	续	道	：	“	汪帮主	初时	对	你	还	十分	提防	，	但	后来	见	你	学	武进	境	既	快	，	为人	慷慨	豪侠	，	待人	仁厚	，	对	他	恭谨	尊崇	，	行事	又	处处	合	他	心意	，	渐渐	的	真心	喜欢	了	你	。	再	后来	你	立功	愈	多	，	威名	越大	，	丐帮	上上下下	一齐	归心	，	便	是	帮	外	之	人	，	也	知	丐帮	将来	的	帮主	非	你	莫属	。	但	汪帮主	始终	拿	不	定	主意	，	便	由于	你	是	契丹人	之	故	，	他	试	你	三大	难题	，	你	一一	办到	，	但	仍	要	到	你	立	了	七大	功劳	之后	，	他	才以	打狗棒	相授	。	那一年	泰山	大会	，	你	连创	丐帮	强敌	九	人	，	使	丐帮	威	震天	下	，	那时	他	更	无	犹豫	的	余地	，	方立你	为	丐帮帮主	。	以	老	衲	所	知	，	丐帮	数	百年	来	，	从	无	第二	个	帮主	之	位	，	如	你	这般	得来	艰难	。	”

乔峰	低头	道	：	“	我	只	道	恩师	汪帮主	是	有意	锻炼	于	我	，	使	我	多	历	艰辛	，	以便	担当	大任	，	却	原来	……	却	原来	……	”	到	了	这时	，	心中	已有	七	八成	信	了	。

智光	道	：	“	我	之	所	知	，	至此	为止	。	你	出任	丐帮帮主	之后	，	我	听得	江湖	传言	，	都说	你	行侠仗义	，	造福	于	民	，	处事	公允	，	将	丐帮	整顿	得	好生	兴旺	，	我	私下	自	是	代你	喜欢	。	又	听说	你	数度	坏	了	契丹人	的	奸	谋	，	杀过	好几	个	契丹	的	英雄	人物	，	那么	我们	先前	‘	养	虎	贻	患	’	的	顾忌	，	便	成	了	杞	人	之	忧	。	这	件	事	原可	永不	提	起	，	却	不知	何人	去	抖	了	出来	？	这	于	丐帮	与	乔帮主	自身	，	都	不	见	得	有	什么	好处	。	”	说	着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脸上	大	有	悲	悯	之	色	。

徐	长老	道	：	‘	多谢	智光	大师	回述	旧事	，	使	大伙	有如	身历	其	境	。	这	一	封	书信	……	”	他	扬	了	扬	手中	那信	，	续道	：	“	是	那位	带头	大侠	写	给	汪帮主	的	，	书	中	极力	劝阻	汪帮主	，	不	可	将帮主	大	位	传	于	乔帮主	。	乔帮主	，	你	不妨	自己	过	一	过目	。	”	说	着	便	将	书信	递	将	过去	。

智光	道	：	“	先	让	我	瞧瞧	，	是否	真	是	原信	。	”	说	着	将	信	接	在	手中	，	看	了	一	遍	，	说道	：	“	不错	，	果然	是	带头	大哥	的	手迹	。	”	说	着	左手	手指	微	一	用劲	，	将	信	尾	名	撕	了	下来	，	放入	口中	舌头	一	卷	，	已	吞	入	肚	中	。

智光	撕	信	之	时	，	先	向	火堆	走	了	几步	，	与	乔峰	离	远	了	些	，	再	将	信笺	凑到	眼	边	，	似	因	光亮	不足	，	瞧	不	清楚	，	再	这么	撕	信	入口	，	信笺	和	嘴唇	之间	相距	不	过	寸许	，	乔峰	万万	料	不	到	这位	德高望重	的	老僧	竟	会	使	这	狡狯	会	俩	，	一	声	怒吼	，	左掌	拍	出	，	凌空	拍	中	了	他	穴道	，	右手	立时	将	信	抢过	，	但	终于	慢	了	一	步	，	信	尾	的	署名	已	被	他	吞	入	了	咽喉	。	乔峰	又是	一掌	，	拍	开	了	他	穴道	，	怒道	：	“	你	……	你	干什么	？	”

智光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乔帮主	，	你	既	知道	了	自己	身世	，	想来	定要报	你	杀父	之	仇	。	汪	帮主	已然	逝世	，	那	不用	说	了	。	这位	带头	大哥	的	姓名	，	老	衲	却	不愿	让	你	知道	。	老	衲	当年	曾	参预	伏击	令尊	令堂	，	一切	罪孽	，	老	衲	甘愿	一身	承担	，	要	杀	要	剐	，	你	尽管	下手	便	是	。	”

乔峰	见	他	垂	眉	低	目	，	容色	慈悲	庄严	，	心	下	虽	是	悲愤	，	却	也	不由得	肃然起敬	，	说道	：	“	是	真是假	，	此刻	我	尚未	明白	。	便	要	杀	你	，	也	不	忙	在	一时	。	”	说	着	向赵钱	孙横	了	一眼	。

赵	钱孙耸	了	耸肩	头	，	似乎	漫	不在乎	，	说道	：	“	不错	，	我	也	在内	，	这	帐	要	算	我	一	份	，	你	几时	欢喜	，	随时	动手	便了	。	”

谭公	大声	道	：	“	乔帮主	，	凡事	三思	，	可	不要	胡乱	行事	才好	。	若是	惹起	了	胡汉	之争	，	中原豪	杰	人人	与	你	为	敌	。	”	赵钱孙	虽	是	他	的	情敌	，	他	这时	却	出口	相助	。

乔峰	冷笑	一声	，	心乱如麻	，	不知	如何	回答	才好	，	就	着	火光	看	那信时	，	只见	信	上	写道	：	“	剑	髯	吾兄	：	数夕	长谈	，	吾兄	传位	之意	始终	不	改	。	然	余	连日	详	思	，	仍	期	期	以	为	不可	。	乔君	才艺	超	卓	，	立功	甚	伟	，	为人	肝胆	血性	，	不仅	为	贵	帮	中	矫	矫	不	群	之	人物	，	即	遍	视	神州	武林	同道	，	亦	鲜有	能	及	以	。	此	才具	而	继承	吾兄	之	位	，	他日	丐帮	声威	愈	张	，	自	意料	中	事	耳	。	”

乔峰	读	到	此处	，	觉得	这位	前辈	对	自己	极	是	推	许	，	心	下	好生	感激	，	继续	读	下去	：

“	然	当日	雁门关	外	血战	，	惊心动魄	之	状	，	余	无日	不	索于怀	。	此	子	非	我	族类	，	其父	其	母	，	死	于	我	二	人	之	手	。	他日	此	子	不	知	其	出身	来历	则	已	，	否则	不但	丐帮	将	灭	于其手	，	中原	武林亦	将	遭逢	莫大	浩劫	。	当	世	才略	武	功能	及	此	子	者	，	实	寥	寥	也	。	贵	帮帮	内	大事	，	原非	外人	所	能	置喙	，	唯	尔	我	交情	非同寻常	，	此事	复	牵连	过	巨	，	祈	三思	之	。	”	下面	的	署名	，	已	被	智光	撕去	了	。

徐	长老	见	乔峰	读完	此信	后	呆立	不	语	，	当下	又	递过	一	张	信笺	来	，	说道	：	“	这	是	汪帮主	的	手	书	，	在	当	认得出	他	的	笔迹	。	”

乔峰	接	了	过来	，	只见	那张	信笺	上	写道	：

“	字	谕	丐帮	马	副	帮主	、	传	功	长老	、	执法	长老	、	暨	诸	长老	：	乔峰若有	亲	辽	叛	汉	、	助	契丹	而	厌	大	宋之举	者	，	全	帮	即	行	合力	击	杀	，	不得	有	误	。	下毒	行刺	，	均	无	不可	，	下手	者	有功	无罪	。	汪剑通	亲笔	。	”

下面	注	的	日子	是	“	大	宋元丰	六	年	五月	初七	日	”	。	乔峰	记得	分明	，	那	正是	自己	接任	丐帮帮主	之	日	。

乔峰	认得	清清楚楚	，	这	几	行	字	确	是	恩师	汪剑通	的	亲笔	，	这么	一来	，	于	自己	的	身世	那里	更	有	什么	怀疑	，	但	想	恩师	一直	待	己	有如	慈父	，	教诲	固	严	，	爱	己	亦	切	，	哪	知道	便	在	自己	接任	丐帮帮主	之	日	，	却	暗中	写	下	了	这	通遗	令	。	他	心中	一阵	酸痛	，	眼泪	便	夺眶而出	，	泪水	一点点	的	滴	在	汪帮主	那	张	手谕	之上	。

徐	长老	缓缓	说道	：	“	乔帮主	休	怪	我们	无	礼	。	汪帮主	这	通	手谕	，	原只马	副	帮主	一	人	知晓	，	他	严加	收藏	，	从来	不曾	对	谁	说	起	。	这	几年来	帮主	行事	光明磊落	，	决无	丝毫	通辽	叛	宋	、	助	契丹	而	厌	汉人	的	情事	，	汪帮主	的	遗	令	自	是	决计	用不着	。	直到	马副	帮主	突遭	横死	，	马夫	人才	寻	到	了	这	通遗	令	。	本来	嘛	，	大家	疑心	马	副	帮主	是	姑苏	慕容	公子	所	害	，	倘若	帮主	能	为大元兄弟	报	了	此	仇	，	帮主	的	身世	来历	，	原无	揭破	必要	。	老朽	思	之	再三	，	为	大局	着想	，	本	想	毁	了	这封	书信	和	汪帮主	的	2	令	，	可是	……	可	是	……	”	他	说	到	这里	，	眼光	向马	夫人	瞧	去	，	说道	：	“	一来	马夫人	痛切	夫	仇	，	不能	让	大元兄弟	冤沉海底	，	死不瞑目	。	二来	乔帮主	袒护	胡人	，	所作所为	，	实	已	危及	本	帮	……	”

乔峰	道	：	“	我	袒护	胡人	，	此事	从	何	说起	？	”

徐	长老	道	：	“	‘	慕容	’	两	字	，	便	是	胡姓	。	慕容	氏	是	鲜卑	后裔	，	与	契丹	一般	，	同	为	胡	虏	夷狄	。	”	乔峰道	：	“	嗯	，	原来	如此	，	我	倒	不	知	。	”	徐	长老	道	：	“	三	则	，	帮主	是	契丹人	一	节	，	帮	中	知	者	已	众	，	变乱	已	生	，	隐瞒	也	自	无益	。	”

乔峰	仰天	嘘	了	一口	长	气	，	在	心中	闷	了	半天	的	疑团	，	此时	方始	揭破	，	向全冠	清道	：	“	全冠清	，	你	知道	我	是	契丹	后	裔	，	是	以	反	我	，	是	也	不	是	？	”	全冠	清道	：	“	不错	。	”	乔峰	又	问	：	“	宋奚	陈吴	四大	长老	听信	你	言而欲	杀	我	，	也	是	为	此	？	”	全冠	清道	：	“	不错	。	只	是	他们	将信将疑	，	拿	不	定	主意	，	事到临头	，	又	生	畏缩	。	”	乔峰道	：	“	我	的	身世	端倪	，	你	从	何处	得知	？	”	全冠	清道	：	“	此事	牵连	旁人	，	恕	在下	难以	奉告	。	须知	纸包不住火	，	任你再	隐秘	之	事	，	终究	会	天下	知	闻	。	执法	长老	便	早已	知道	。	”

霎时	之间	，	乔峰	脑海	中	思潮	如	涌	，	一时	想	：	“	他们	心	生	嫉妒	，	捏造	了	种种	谎言	，	诬陷	于	我	。	乔峰	纵然	势	孤力单	，	亦	当	奋战	到底	，	不能	屈服	。	”	随即	又	想	：	“	恩师	的	手谕	，	明明	千真万确	。	智光	大师	德高望重	，	于	我	无	恩	无怨	，	又	何必	来	设	此	鬼	计	？	徐	长老	是	我	帮	元老	重臣	，	岂能	有	倾覆	本	帮	之意	？	铁面	判官	单正	、	谭公	、	谭婆	等	俱	是	武林	中大	有	名望	的	前辈	，	这	赵钱孙	虽然	疯	疯颠颠	，	却	也	不	是	泛泛	之	辈	。	众口一辞	的	都	如此	说	，	那里	还	有	假	的	？	”

群	丐	听	了	智光	、	徐	长老	等	人	的	言语	，	心情	也	十分	混乱	。	有些	人	先前	已然	听说	他	是	契丹	后	裔	，	便	始终	将信将疑	，	旁	的	人	则	是	此刻	方知	。	眼见	证据	确凿	，	连乔峰	自己	似乎	也	已	信	了	。	乔峰	素来	于	属下	极	有	恩	义	，	才德	武功	，	人人	钦佩	，	那	料到	他	竟是	契丹	的	子孙	。	辽国	和	大	宋	的	仇恨	纠结	极深	，	丐帮	弟子	死	于辽	人	之	手	的	，	历年来	不计其数	，	由	一个	契丹人	来	做	丐帮帮主	，	真是	不可思议	之	事	。	但	说	要	将	他	逐出	丐帮	，	却	是	谁	也	说	不	出口	。	一时	杏	林中一	片	静寂	，	唯	闻	各人	沉重	的	呼吸	之	声	。

突然	之间	，	一个	清脆	的	女子	声音	响	了	起来	：	“	各位	伯伯	叔叔	，	先	夫	不幸	亡故	，	到底	是	何人	下	的	毒手	，	此时	自	是	难	加	断言	。	但	想	先	夫	平生	诚	稳	笃实	，	拙	于	言词	，	江湖上	并	无	仇家	，	妾	身	实在	想	不	出	，	为何	有人	要	取	他	性命	。	然而	常言	道	得	好	：	‘	慢藏诲盗	’	，	是	不	是	因为	先	夫	手中	握有	什么	重要	物	事	，	别人	想	得	之	而	甘心	？	别人	是不是	怕	他	泄漏	机密	，	坏	了	大事	，	因而	要	杀	他	灭口	？	”	说	这	话	的	，	正是	马大元	的	遗孀	马夫人	。	这	几	句话	的	用意	再也	明白	不	过	，	直指	杀害	马大元	的	凶手	便	是	乔峰	，	而	其	行凶	的	主旨	，	在于	掩	没	他	是	契丹人	的	证据	。

乔峰	缓缓	转头	，	瞧着	这个	全身	缟	素	，	娇	怯怯	、	俏生生	、	小巧玲珑	的	女子	，	说道	：	“	你	疑心	是	我	害死	了	马副	帮主	？	”

马	夫人	一直	背	转	身子	，	双眼	向地	，	这时	突然	抬起	头	来	，	瞧	向乔峰	。	但	见	她	一对	眸子	晶亮	如	宝石	，	黑夜	中	发出	闪闪	光	采	，	乔峰	微微	一	凛	，	听	她	说道	：	“	妾	身	是	无知	无	识	的	女流	之	辈	，	出外	抛头露面	，	已	是	不	该	，	何敢	乱	加	罪名	于	人	？	只	是	先	夫	死	得	冤枉	，	哀	恳	众位	伯伯	叔叔	念着	故旧	之	情	，	查明	真相	，	替	先	夫	报仇雪恨	。	”	说	着	盈盈	拜倒	，	竟	对	乔峰	磕	起	头	来	。

她	没	一	句	说	乔峰	是	凶手	，	但	每	一句话	都是	指向	他	的	头	上	。	乔峰	眼见	她	向	自己	跪拜	，	心	下	恚怒	，	却	又	不便	发作	，	只得	跪倒	还礼	，	道	：	“	嫂子	请	起	。	”

杏林	左	首	忽	有	一个	少女	的	声音	说道	：	“	马夫人	，	我	心中	有	一个	疑团	，	能	不能	请问	你	一句话	？	”	众人	向	声音	来处	瞧	去	，	见	是	个	穿	淡红	衫	子	的	少女	，	正是	阿朱	。

马夫人	问道	：	“	姑娘	有	什么话	要	查问	我	？	”	阿朱道	：	“	查问	是	不	敢	。	我	听	夫人	言道	，	马	前辈	这封	遗书	，	乃是	用	火漆	密密	固	封	，	而	徐	长老	开	拆	之	时	，	漆印	仍	属	完好	。	那么	在	徐	长老	开	拆	之前	，	谁	也	没	看过	信	中的	内	文	了	？	”	马夫	人道	：	“	不错	。	”	阿朱道	：	“	然则	那位	带头	大侠	的	书信	和	汪帮主	的	遗	令	，	除了	马	前辈	之外	，	本来	谁	都	不知	。	慢藏诲盗	、	杀人	灭口	的话	，	便	说	不	上	。	”

众人	听	了	，	均	觉	此言	甚	是	有理	。

马夫	人道	：	“	姑娘	是	谁	？	却	来	干预	我	帮	中的	大事	？	”	阿朱道	：	“	贵	帮	大事	，	我	一个	小小	女子	，	岂敢	干预	？	只	是	你们	要	诬陷	我们	公子	爷	，	我	非	据理	分辨	不可	。	”	马夫人	又	问	：	“	姑娘	的	公子	爷	是	谁	？	是	乔峰	主	么	？	”	阿朱	摇头	微笑	，	道	：	“	不	是	。	是	慕容	公子	。	”

马夫	人道	：	“	嗯	，	原来	如此	。	”	她	不再	理会	阿朱	，	转头	向	执法	长老	道	：	“	白	长老	，	本	帮帮	规	如	山	，	若是	长老	犯	了	帮	规	，	那便	如何	？	”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脸上	肌肉	微微	一动	，	凛然	道	：	“	知法犯法	，	罪	加一等	。	”	马夫	人道	：	“	若是	比	你	白	长老	品位	更高	之	人	呢	？	”	白世镜	知	她	意中所	指	，	不	自禁	的	向乔峰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本	帮帮	规	乃	祖宗	所	定	，	不	分	辈份	尊卑	，	品位	高低	，	须当	一体	凛遵	。	同	功	同赏	，	同	罪	同	罚	。	”

马夫	人道	：	“	那位	姑娘	疑心	得	甚	是	，	初时	我	也	是	一般	的	想法	。	但	在	我	接到	先	夫	噩耗	之前	的	一	日	晚间	，	忽然	有人	摸	到	我	家中	偷盗	。	”

众人	都是	一	惊	。	有人	问道	：	“	偷盗	？	偷	去	了	什么	？	伤	人	没有	？	”

马夫	人道	：	“	并	没	伤	人	。	贼	子	用	了	下	三	滥	的	薰	香	，	将	我	及	两	名	婢	仆	薰	倒	了	，	翻	箱	倒	箧	的	大	搜	一	轮	，	偷	去	了	十	来两	银子	。	次日	我	便	接到	先	夫	不幸	遭难	的	噩耗	，	那里	还	有	心思	去	理会	贼	子	盗	银	之	事	？	幸好	先	地	人	将	这封	遗书	藏	在	极	隐秘	之	处	，	才	没	给	贼	子	搜	去	毁灭	。	”

这	几	句话	再也	明白	不	过	，	显	是	指证	乔峰	自己	或是	派	人	赵马	大	元家中	盗	书	，	他	既	去	盗	书	，	自	是	早知	遗书	中的	内容	，	杀人	灭口	一	节	。	可	说是	昭然若揭	。	至于	他	何以	会	知	遗书	内容	，	则	或许	是	那位	带头	大侠	、	汪帮主	、	马副	帮主	无意中	泄漏	的	，	那也	不	是	奇事	。

阿朱	一心	要	为	慕容复	洗脱	，	不愿	乔峰	牵连	在内	，	说道	：	“	小毛	贼	来	偷盗	十几	两	银子	，	那也	事	属	寻常	，	只不过	时机	巧合	而已	。	”

马夫	人道	：	“	姑娘	之	言	甚	是	，	初时	我	也	这么	想	。	但	后来	在	那小	贼	进屋	出	屋	的	窗口	墙脚	之下	，	拾到	了	一	件	物	事	，	原来	是	那小毛	贼	匆忙	来去	之际	掉	下	的	。	我	一	见	那件	物	事	，	心	下	惊惶	，	方知	这	件	事	非同小可	。	”

宋	长老	道	：	“	那	是	什么	物	事	？	为什么	非同小可	？	”	马夫人	缓缓	从	背后	包袱	中	取出	一	条	八九	寸	长	的	物	事	，	递	向	徐	长老	，	说道	：	“	请	众位	伯伯	叔叔	作主	。	”	待	徐	长老	接	过	那	物	事	，	她	扑倒	在	地	，	大	放	悲声	。

众人	向徐	长老	看	去	，	只见	他	将	那	物	事	展	了	开	来	，	原来	是	一	柄	折扇	。	徐	长老	沉着	声音	，	念着	扇	面上	的	一	首	诗	道	：

“	朔雪	飘飘	开	雁门	，	平沙	历	乱	卷	蓬	根	；	功名	耻	计	擒	生	数	，	直	斩	楼兰	报国	恩	。	”

乔峰	一	听到	这	首	诗	，	当真	是	一	惊	非同小可	，	凝目	瞧	扇	时	，	见	扇面	反面	绘	着	一	幅	壮士	出塞	杀敌	图	。	这	把	扇子	是	自己	之	物	，	那首	诗	是	恩师	汪剑通	所	书	，	而	这	幅	图画	，	便	是	出于	徐	长老	手笔	，	笔法	虽	不	甚	精	，	但	一	股	侠	烈	之	气	，	却	随着	图	中	朔风	大雪	而	更	显得	慷慨	豪迈	。	这	把	扇子	是	他	二十五	岁	生日	那天	恩师	所	赠	，	他	向来	珍视	，	妥为	收藏	，	怎么会	失落	在	马大元	家中	？	何况	他	生性	洒脱	，	身上	决不	携带	折扇	之类	的	物	事	。

徐	长老	翻过	扇子	，	看	了	看	那	幅	图画	，	正是	自己	亲手	所	绘	，	叹	了	口	长	气	，	喃喃	的	道	：	“	非	我	族类	，	其	心	必	异	。	汪帮主	啊	汪帮主	，	你	这	件	事	可	大大	的	做错	了	。	”

乔峰	乍	闻	自己	身世	，	竟是	契丹	子	裔	，	心中	本来	百感交集	，	近	十	年	来	，	他	每日	里	便	是	计谋	如何	破灭	辽国	，	多	杀	契丹	胡	虏	，	突然间	惊悉	此事	，	纵然	他	一生	经历	过	不少	大风大浪	，	也	禁不住	手足无措	。	然而	待得	马夫人	口口声声	指责	他	阴谋	害死	马	大	元	，	自己	的	折扇	又	再	出现	，	他	心中	反而	平定	，	霎时	之间	，	脑海	中	转	过	了	几	个	念头	：	“	有人	盗	我	折扇	，	嫁祸	于	我	，	这	等	事	可	难	不	倒	乔峰	。	”	向徐	长老	道	：	“	徐	长老	，	这	柄	折扇	是	我	的	。	”

丐帮	中	辈份	较高	、	品位	较	尊	之	人	，	听得	徐	长老	念	那	诗句	，	已知	是	乔峰	之	物	，	其余	帮	众	却	不	知道	，	待	听得	乔峰	自认	，	又	都	是	一	惊	。

徐	长老	心中	也	是	感触	甚深	，	喃喃	说道	：	“	汪帮主	总算	将	我	当	我	心腹	，	可是	密	留	遗	令	这	件	大事	，	却	不	让	我	知晓	。	”

马夫人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徐	长老	，	汪帮主	不	跟	你	说	，	是	为	你	好	。	”	徐	长老	不	解	，	问道	：	“	什么	？	”	马夫人	凄然	道	：	“	丐帮	中	只	大元知道	此事	，	便	惨遭	不幸	，	你	……	你	……	若是	事先	得知	，	未必	能	逃过	此	劫	。	”

乔峰朗	声道	：	“	各位	更	有	什么话	说	？	”	他	眼光	从	马夫人	看到	徐	长老	，	看到	白世镜	，	看到	传	功	长老	，	一个	个	望将	过去	。	众人	均	默然	无	语	。

乔峰	等	了	一会	，	见	无人	作声	，	说道	：	“	乔某	身世	来历	，	惭愧	得	紧	，	我	自	己未	能	确	知	。	但	既	有	这	许多	前辈	指证	，	乔某	须	当	尽力	查明	真相	。	这	丐帮帮主	的	职	份	，	自	当	退位	让贤	。	”	说	着	伸手	到	右	裤脚	外侧	的	一	只	长	袋	之中	，	抽	了	一条晶	莹	碧绿	的	竹	仗	出来	，	正是	丐帮帮主	的	信	和	的	打狗棒	，	双	手	持	了	，	高高	举	起	，	说道	：	“	此	棒	承	汪帮主	相授	，	乔某	执掌	丐帮	，	虽	无	建树	，	差	幸亦无	大	过	。	今日	退位	，	那一位	英贤	愿意	肩负	此	职	，	请来	领受	此	棒	。	”

丐帮	历代	相传	的	规矩	，	新	帮主	就任	，	例	须由	原来	帮主	以	打狗棒	相授	，	在	授	棒	之前	，	先	传授	打狗棒	法	。	就算	旧	帮主	突然	逝世	，	但	继承	之	人	早已	预	立	，	打狗棒	法	亦	已	传授	，	因此	帮主	之	位	向来并	无	纷争	。	乔峰	方当英	年	，	预计	总	要	二十	年	后	，	方在	帮	中	选择	少年	英侠	，	传授	打狗棒	法	。	这时	群	丐	见	他	手	持	竹	仗	，	气概	轩昂	的	当众	站立	，	有	谁敢	出来	承受	此	棒	？

乔峰	连	问三声	，	丐帮	中	始终	无人	答话	。	乔峰	说道	：	“	乔峰	身世	未	明	，	这	帮主	一	职	，	无论如何	是	不	敢	担任	了	。	徐	长老	、	传	功	、	执法	两	位	长老	，	本帮镇	帮	之	宝	的	打狗棒	，	请	你	三	位	连同	保管	。	日后	定	了	帮主	，	由	你	三	位	一同	转授	不	迟	。	”

徐	长老	道	：	“	那也	说	得	是	。	打狗棒	法	的	事	，	只好	将来	再说	了	。	”	上前	便	欲	去	接	竹	棒	。

宋	长老	忽然	大声	喝道	：	“	且慢	！	”	徐	长老	愕然	停	步	，	道	：	“	宋兄弟	有	何	话说	？	”	宋	长老	道	：	“	我	瞧	乔帮主	不	是	契丹人	。	”	徐	长老	道	：	“	何以	见	得	？	”	宋	长老	道	：	“	我	瞧	他	不	像	。	”	徐	长老	道	：	“	怎么	不	像	？	”	宋	长老	道	：	“	契丹人	穷凶极恶	，	残暴	狠毒	。	乔帮主	却	是	大	仁	大义	的	英雄好汉	。	适才	我们	反	他	，	他	却	甘愿	为	我们	受	刀	流血	，	赦	了	我们	背叛	的	大	罪	。	契丹人	那	会	如此	？	”

徐	长老	道	：	“	他	自幼	受	少林	高僧	与	汪帮主	养育	教诲	，	已	改	了	契丹人	的	凶残	习性	。	”

宋	长老	道	：	“	既然	性子	改	了	，	那便	不	是	坏人	，	再	做	我们	帮主	，	有	什么	不妥	”	我	瞧	本	帮	之中	，	再	也	没	哪	一个	能	及	得	上	他	英雄	了得	。	别人	要	当	帮主	，	只怕	我	姓	宋	的	不服	。	”

群	丐	中	与	宋	长老	存	一般	心思	的	，	实	是	大有人在	。	乔峰	恩德	素	在	众心	，	单凭	几	个	人	的	口述	和	字据	，	便	免去	他	帮主	之	位	，	许多	向来	忠于	他	的	帮	众	便	大为	不服	。	宋	长老	领头	说	出	了	心中	之意	，	群	丐	中	登时	便	有	数	十	人	呼叫	起来	：	“	有人	阴谋	陷害	乔帮主	，	咱们	不能	轻信	人	言	。	”	“	几	十	年	前	的	旧事	，	单凭	你们	几	个	人	胡说八道	，	谁	知	是	真是假	？	”	“	帮主	大	位	，	不能	如此	轻易	更换	！	“	我	一心一意	跟随	乔帮主	！	要	硬	换帮主	便	杀	了	我	头	，	我	也	不	服	。	”

奚长	老大	声道	：	“	谁	愿	跟随	乔帮主	的	，	随	我	站	到	这	边	。	”	他	左手	拉	着	宋	长老	，	右手	拉	了	吴	长老	，	走到	了	东首	。	跟	着	大	仁	分	舵	、	大	信	分	舵	、	大义	分	舵	的	三	个	舵主	也	走到	了	东首	。	三	分	舵	的	舵主	一站	过去	，	他们	属下	的	群众	自	也	纷纷	跟随	而	往	。	全冠清	、	陈	长老	、	传	功	长老	、	以及	大	智	、	大勇	两	舵	的	舵主	，	却	留	在	原地	不	动	。	这么	一来	，	丐帮	人	众	登时	分成	了	两	派	，	站	在	东首	的	约	占五成	，	留	在	原地	的	约	为	三	成	，	其余	帮	众	则	心	存	犹豫	，	不知	听	谁	的	主意	才	是	。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行事	向来	斩钉截铁	，	说一不二	，	这时	却	好生	为难	，	迟疑不决	。

全冠	清道	：	“	众位	兄弟	，	乔帮主	才略	过人	，	英雄	了得	，	谁	不	佩服	？	然而	咱们	都	是	大	宋	百姓	，	岂能	听从	一个	契丹人	的	号令	？	乔峰	的	本事	越大	，	大伙儿	越是	危险	。	”

奚长老	叫	道	：	“	放屁	，	放屁	，	放	你	娘	的	狗屁	！	我	瞧	你	模样	，	倒	有	九	分	像	是	契丹人	。	”

全冠清	大声	道	：	“	大家	都	是	尽忠报国	的	好汉	，	难道	甘心	为	异族	的	奴隶	走狗	么	？	”	他	这	几	句话	倒	真有	效力	，	走	向东首	的	群	丐	之中	，	有	十	余人又	回	向西首	。	东首	丐	众	骂	的	骂	，	拉	的	拉	，	登	生	纷扰	，	霎时间	或	出	拳脚	，	或	动兵	刃	，	数十人	便	混	打	起来	。	众	长老	大声	约束	，	但	各	人心	中	均有所	偏	，	吴	长老	和	陈	长老	戟	指	对骂	，	眼看	便	要	动	手相	斗	。

乔峰	喝道	：	“	众	兄弟	停手	，	听	我	一	言	。	”	他	语声	威严	，	群	丐	纷争	立	止	，	都	转头	瞧着	他	。

乔峰朗	声道	：	“	这	丐帮帮主	，	我	是	决计	不	当	了	……	”	宋	长老	插口	道	：	“	帮主	，	你	切莫	灰心	……	”	乔峰	摇头	道	：	“	我	不	是	灰心	。	别的	事	或	有	阴谋	诬陷	，	但	我	恩师	汪帮主	的	笔迹	，	别人	无论如何	假造	不	来	。	”	他	提高	声音	，	说道	：	“	丐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威名	赫赫	，	武林中	谁	不	敬仰	？	若是	自相残杀	，	岂不	教	旁人	笑	歪	了	嘴巴	？	乔某	临	去	时有	一	言	奉告	，	倘若	有	谁	以	一拳	一	脚	加	于	本帮兄弟	身上	，	便	是	本	帮	莫大	的	罪人	。	”

群	丐	本来	均	以	义气	为重	，	听	了	他	这	几	句话	，	都是	暗自	惭愧	。

忽	听	得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倘若	有	谁	杀	了	本	帮	的	兄弟	呢	？	”	说话	的	正是	马夫人	。	乔峰	道	：	“	杀人者	抵命	，	残害	兄弟	，	举世	痛恨	。	”	马夫	人道	：	“	那就好	了	。	”

乔峰	道	：	“	马副	帮主	到底	是	谁	所	害	，	是	谁	偷	了	我	这	折扇	，	去	陷害	于	乔某	，	终究	会	查	个	水落石出	。	马夫人	，	以	乔某	的	身手	，	若	要	到	你	府上	取	什么	事物	，	谅	来	不致	空	手	而	回	，	更	不	会	失落	什么	随身	物	事	。	别	说	府上	只不过	三两	个	女流	之	辈	，	便	是	皇	宫内院	，	相府	帅	帐	，	千军万马	之中	，	乔某	要	取	什么	物	事	，	也	未必	不能	办	到	。	”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十分	豪迈	，	群	丐	素	知	他	的	本事	，	都觉	甚	是	有理	，	谁	也	不	以为	他	是	夸口	。	马夫人	低下	头	去	，	再也	不	说什么	。

乔峰	抱拳	向	众人	团团	行	了	一	礼	，	说道	：	“	青山	不	改	，	绿水长流	，	众位	好兄弟	，	咱们	再	见	了	。	乔某	是	汉人	也好	，	是	契丹人	也好	，	有生之年	，	决	不	伤	一	条	汉人	的	性命	，	若	违	此	誓	，	有	如此	刀	。	”	说	着	伸出	左手	，	凌空	向单	正一	抓	。

单	正	只	觉	手腕	一	震	，	手中	单刀	把	捏	不定	，	手指	一	松	，	单刀	竟	被	乔峰	夺	了	过去	。	乔峰	右手	的	拇指	扳	住	中指	，	往	刀背	上	弹	去	，	当	的	一	声响	，	那	单刀	断	成两	截	，	刀头	飞	开	数	尺	，	刀柄	仍	拿	在	他	手中	。	他	向单正	说道	：	“	得罪	！	”	势	下	刀柄	，	扬长	去	了	。

众人	群	相	愕然	之际	，	跟着	便	有	人大	呼	起来	：	“	帮主	别	走	！	”	“	丐帮	全	仗	你	主持	大局	！	”	“	帮主	快	回来	！	”

忽	听	得	呼	的	一	声响	，	半空中	一	根	竹	棒	掷	了	下来	，	正是	乔峰	反手	将	打狗棒	飞	送	而	至	。

徐	长老	伸手	去	接	，	右手刚	拿	到	竹	棒	，	突	觉	自	手掌	以至	手臂	、	自	手臂	以至	全身	，	如	中	雷电	轰击	般	的	一	震	。	他	急忙	放手	，	那竹	棒	一掷	而	至	的	余劲	不衰	，	直挺挺	的	插	在	地下	泥	中	。

群	丐	齐声	惊呼	，	瞧着	这	根	“	见	棒	如	见	帮主	”	的	本	帮	重器	，	心中	都是	思虑	千万	。

朝阳	初升	，	一	缕缕	金光从	杏子	树枝	叶间	透	进来	，	照	着	“	打狗棒	”	，	发出	碧	油	的	光泽	。

段	誉	叫	道	：	“	大哥	，	大哥	，	我	随	你	去	！	”	发	足	待	要	追赶	乔峰	，	但	只	奔	出	三	步	，	总	觉	舍不得	就此	离开	王语嫣	，	回头	向	她	望	了	一眼	。	这	一眼	一	望	，	那是再	也	不能	脱身	了	，	心中	自然而然	的	生	出	万丈	柔	丝	，	拉	着	他	转身	走到	王语嫣	身前	，	说道	：	“	王姑娘	，	你们	要	到	那里	去	？	”

王	语	嫣	道	：	“	表哥	给	人家	冤枉	，	说不定	他	自己	还	不	知道	呢	，	我	得	去	告知	他	才是	。	”

段	誉	心中	一	酸	，	满	不是味儿	，	道	：	“	嗯	，	你们	三	位	年轻	姑娘	，	路上	行走	不便	，	我	护送	你们	去	吧	。	”	又	加	一	上句	，	自行	解嘲	：	“	多闻	慕容	公子	的	英名	，	我	实在	也	想	见	他	见	一	见	。	”

只	听得	徐	长老	朗	声道	：	“	如何	为	马副	帮主	报仇雪恨	，	咱们	自	当	从长计议	。	只	是	本	帮	不可	一	日	无	主	，	乔	……	乔峰	去	后	，	这	帮主	一	职	由	那	一	位	来	继任	，	是	急	不容	缓	的	大事	。	乘着	大伙	都	在	此间	，	须得	即	行	议定	才	是	。	”

宋	长老	道	：	“	依	我	之	见	，	大家	去	寻	乔帮主	回来	，	请	他	回心转意	，	不可	辞任	……	”	他	话	未	说完	，	西首有人	叫	道	：	“	乔峰	是	契丹	胡	虏	，	如何	可	做	咱们	首领	？	今日	大伙儿	还	顾念	旧情	，	下次	见到	，	便	是	仇敌	，	非	拚	个	你死我活	不可	。	”	吴	长老	冷笑	道	：	“	你	和	乔帮主	拚	个	你死我活	，	配	么	？	”	那人	怒道	：	“	我	一	人	自然	打	他	不过	，	十	个	怎样	？	十	个	不	成	，	一百	人	怎样	？	丐帮	义士	忠心	报国	，	难道	见	敌	畏缩	么	？	”	他	这	几	句话	慷慨激昂	，	西首群	丐	中	有	不少	人	喝	起	采	来	。

采声	未	毕	，	忽听	得	西北角	上	一个	人	阴	恻	恻	的	道	：	“	丐帮	丐	人	约	在	惠山	见面	，	毁约	不	至	，	原来	都	鬼鬼祟祟	的	躲	在	这里	，	嘿嘿	嘿	，	可笑	啊	可笑	。	”	这	声音	尖锐	刺耳	，	咬字	不	准	，	又	似	大舌头	，	又	似	鼻子	塞	，	听	来极	不	舒服	。

大义	分	舵	蒋舵主	和	大勇	分	舵	方	舵主	同声	“	啊哟	”	，	说道	：	“	徐	长老	，	咱们	误	了	约会	，	对头	寻上门	来	啦	！	”

段	誉	也	即	记	起	，	日间	与	乔峰	在	酒楼	初会之	时	，	听到	有人	向	他	禀报	，	说	约定	明日	一早	，	与西夏	“	一品堂	”	的	人物	在	惠山	相会	，	当时	乔峰	似	觉	太	过	匆促	，	但	还是	答应	了	约会	。	眼见	此刻	卯	时	已	过	，	丐帮	中人	极	大多数	未知	有	此	约会	，	便	是	知道	的	，	也	是	潜心	于	本	帮帮	内	大事	，	都	把	这	约会	抛	到	了	脑	后	，	这时	听	到	对方	讥嘲	之	言	，	这	才	猛地	醒	觉	。

徐	长老	连	问	：	“	是	什么	约会	？	对头	是	谁	？	”	他	久	不	与闻	江湖	与	本	帮	事务	，	一切	全	不知	情	。	执法	长老	低声	问	蒋舵主	道	：	“	是	乔帮主	答应	了	这	约会	么	？	”	蒋舵主	道	：	“	是	，	不过	属下	已	奉	乔帮主	之	命	，	派	人	前	赴	惠山	，	要	对	方将	约会	押后	七	日	。	”

那	说话	阴声	阴气	之	人	耳朵	也	真尖	，	蒋舵主	轻声	所	说	的	这	两	句话	，	他	竟	也	听	见	了	，	说道	：	“	既	已	定下	了	约会	，	那有	什么	押后	七	日	、	押后	八	日	的	？	押后	半	个	时辰	也	不	成	。	”

白世镜	怒道	：	“	我	大	宋	丐帮	是	堂堂	帮会	，	岂	会	惧	你	西夏	胡	虏	？	只	是	本	帮	自有	要事	，	没	功夫	来跟	你们	这些	跳梁小丑	周旋	。	更改	约会	，	事	属	寻常	，	有	什么	可	罗	唆	的	？	”

突然间	呼	的	一声	，	杏树	后	飞	出	一个	人	来	，	直挺挺	的	摔	在	地	下	，	一动	也	不	动	。	这	人	脸上	血肉	模糊	，	喉头	已	被	割	断	，	早已	气绝	多时	，	群	丐	认得	是	本	帮	大义	分	舵	的	谢副	舵主	。

蒋	舵主	又	惊	又	怒	，	说道	：	“	谢兄弟	便	是	我	派	去	改期	的	。	”

执法	长老	道	：	“	徐	长老	，	帮主	不	在	此间	，	请	你	暂行	帮主	之	职	。	”	他	不愿	泄露	帮	中	无	主	的	真相	，	以免	示弱	于	敌	。	徐	长老	会意	，	心想	此刻	自己	若	不	出头	，	无人	主持	大局	，	便	朗声	说道	：	“	常言	道	两	国相	争	，	不	斩	来使	。	敝	帮派	人	前来	更改	会期	，	何以	伤	他	性命	？	”

那	阴	恻	恻	的	声音	道	：	“	这	人	神态	居	傲	，	言语	无	礼	，	见	了	我家	将军	不肯	跪拜	，	怎能	容	他	活命	？	”	群	丐	一	听	，	登时	群	汹涌	，	许多人	便	纷纷	喝	骂	。

徐	长老	直到	此时	，	尚	不	知	对头	是	何等	样	人	，	听	白世镜	说是	“	西夏	胡	虏	”	，	而	那人	又	说什么	“	我家	将军	”	，	真教	他	难以	摸得着	头脑	，	便道	：	“	你	鬼鬼祟祟	的	躲	着	，	为何	不	敢	现身	？	胡言乱语	的	，	瞎	吹	什么	大气	？	”

那	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到底	是	谁	鬼鬼祟祟	的	躲	在	杏子	林中	？	”

猛	听得	远处	号角	呜呜	吹起	，	跟着	隐隐	听得	大	群	马蹄声	自	数	里	外	传来	。

徐	长老	凑	嘴	到	白世镜	耳边	，	低声	问道	：	“	那	是	什么	人	，	为了	什么事	？	”	白世镜	也	低声	道	：	“	西夏	国有	个	讲	武馆	，	叫做	什么	‘	一品堂	’	，	是	该国	国王所	立	，	堂	中	招聘	武功	高强	之	士	，	优	礼	供养	，	要	他们	传授	西夏	国	军官	的	武艺	。	”

徐	长老	点	了	点头	，	道	：	“	西夏	国	整军	经	武	，	还	不	是	来	找	我	大	宋江山	的	主意	？	”	白世镜	低声	道	：	“	正	是	如此	。	凡是	进	得	‘	一品堂	’	之	人	，	都	号称	武功	天下一	品	。	统率	一品堂	的	是	位	王爷	，	官封	征	东大	将军	，	叫做	什么	赫连	铁树	。	据	本	帮派	在	西夏	的	易大彪	兄弟	报知	，	最近	那赫连	铁树	带领	馆	中	勇士	，	出使	汴梁	，	朝见	我	大	宋太后	和	皇上	。	其实	朝	聘	是	假	，	真意	是	窥探	虚实	。	他们	知晓	本	帮	是	大	宋	武林中	一大	支柱	，	想	要	一举	将	本	帮	摧毁	，	先	树	声威	。	然后	再	引	兵	犯	界	，	长驱	直进	。	”	徐	长老	暗暗	心惊	，	低声	道	：	“	这	条	计策	果然	毒辣	得	紧	。	”

白世	镜道	：	“	这	赫连	铁树	离	了	汴梁	，	便	到	洛阳	我	帮	总	舵	。	恰好	其时	乔帮主	率	同	我	等	，	到	江南来	为	马堂	帮主	报仇	，	西夏	人	扑	了	个	空	。	这	干	人	一不做	，	二不休	，	竟	赶到	了	江南来	，	终于	和	乔帮主	定下	了	约会	。	”

徐	长老	心	下	沉吟	，	低声	道	：	“	他们	打	的	是	如意算盘	，	先是	一举	毁	我	丐帮	，	说不定	再	去	攻打	少林寺	，	然后	再	将	中原	各	大门	派	帮会	打	个	七零八落	。	”	白世	镜道	：	“	话	是	这么	说	，	可是	这些	西夏	武士便	当真	如此	了得	？	有	什么	把握	，	能	这般	有恃无恐	？	乔帮主	多少	知道	一些	虚实	，	只	可惜	他	在	这	紧急	关头	……	”	说	到	这里	，	自觉	不妥	，	登时	住口	。

这时	马蹄声	已	近	，	陡然	间	号角	急	响	三	下	，	八	骑马	分成	两	行	，	冲进	林来	。	八	匹马	上	的	乘	者	都	手	执	长矛	，	矛头	上	缚	着	一面	小旗	。	矛头	闪闪	发光	，	依稀	可	看到	左首	四面	小旗	上	都绣	着	“	西夏	”	两	个	白字	，	右	首	西面	绣	着	“	赫连	”	两	个	白字	，	旗	上	另有	西夏	文字	。	跟	着	又是	八	骑马	分成	两	行	，	奔驰	入林	。	马上	乘	者	四	人	吹号	，	四	人	击鼓	。

群	丐	都	暗	皱眉头	：	“	这	阵仗	全然	是	行军	交	兵	，	却	那里	是	江湖上	英雄好汉	的	相会	？	”

在	号手	鼓手	之后	，	进来	八	名西夏	武士	。	徐	长老	见	这	八	人	神情	，	显	是	均	有	上乘	武功	，	心想	：	“	看来	这	便	是	一品堂	中的人物	了	。	”	那八名	武士分向左右一站	，	一乘	马	缓缓	走进	了	杏林	。	马上	乘客	身	穿	大红	锦袍	，	三十四五	岁	年纪	，	鹰钩	鼻	、	八字	须	。	他	身后	紧跟着	一个	身形	极高	、	鼻子	极大	的	汉子	，	一	进	林便	喝道	：	“	西夏	国	征	东	大将军	驾到	，	丐帮帮主	上前	拜见	。	”	声音	阴阳怪气	，	正是	先前	说话	的	那人	。

徐	长老	道	：	“	本	帮帮	主	不	在	此间	，	由	老朽	代理	帮	务	。	丐帮	兄弟	是	江湖	草莽	，	西夏	将军	如	以	客	礼	相见	，	咱们	高攀	不	上	，	请	将军	去	拜会	我	大	宋	王公	官长	，	不	用	来见	我们	要饭的	叫化子	。	若	以	武林	同道	身份	相见	，	将军	远	来	是	客	，	请	下马	叙	宾主	之	礼	。	”	这	几	句话	不亢不卑	，	既	不	得罪	对方	，	亦	顾	到	自己	身份	。	群	丐	都	想	：	“	果然	姜是老	的	辣	，	徐	长老	很	是	了得	。	”

那大	鼻子	道	：	“	贵	帮帮	主	既	不	在	此间	，	我家	将军	是	不能	跟	你	叙	礼	的	了	。	”	一	斜眼	看到	打斜	棒	插	在	地	下	，	识	得	是	丐帮	的	要紧	物	事	，	说道	：	“	嗯	，	这	根	竹	棒	儿	晶莹	碧绿	，	拿	去	做	个	扫帚	柄	儿	，	倒	也	不错	。	”	手臂	一探	，	马鞭	挥出	，	便	向那	打	狍	棒	卷	去	。

群	丐	齐声	大	呼	：	“	滚	你	的	！	”	“	你	***	！	”	“	狗	鞑	子	！	”	眼见	他	马鞭	鞭	梢	正要	卷	到	打狗棒	上	，	突然间	人影	一	幌	，	一	人	斜刺里	飞跃	而	至	，	挡	在	打狗棒	之前	，	伸出	手臂	，	让	马鞭	卷	在	臂	上	。	他	手臂	一	曲	，	那大	鼻	汉子	无法	再	坐	稳	马鞍	，	纵身	一跃	，	站	在	地下	。	两人	同时	使劲	，	拍	的	一声	，	马鞭	从	中断	为	两	截	。	那人	反手	抄	起	打狗棒	，	一言不发	的	退	了	开	去	。

众	瞧这	人	旱	，	见	他	弓	腰	曲	背	，	正是	帮	中的	传	功	长老	。	他	武功	甚	高	，	平素	不	喜	说话	，	却	在	帮	中	重器	遭逢	危难	之	时	，	挺身	维护	，	刚才	这一招	，	大	鼻	汉子	被	拉下马	背	，	马鞭	又	被	拉断	，	可	说是	输	了	。

这	大	鼻	汉子	虽	受	小	挫	，	丝毫	不动声色	，	说道	：	“	要饭的	叫化子	果然	气派	甚小	，	连一根	竹	棒	儿	也	舍不得	给	人	。	”

徐	长老	道	：	“	西夏	国	的	英雄好汉	和	敝	帮	定下	约会	，	为了	何事	？	”

那	汉子	道	：	“	我家	将军	听说	中原	丐帮	有	两门	绝技	，	一	是	打	猫	棒	法	，	一	是	降	蛇	十八掌	，	相要	见识	见识	。	”

群	丐	一	听	，	无不	劫	然	大怒	，	此人	故意	把	打	狍	棒	法	说	成打	猫	棒	法	，	将降龙	十八掌	说	成降	蛇	十八掌	，	显	是	极	意	侮辱	，	眼见	今日	之	会	，	一场	判	生死	、	争	存亡	的	恶斗	已	在所难免	。

群	丐	喝	骂声	中	，	徐	长老	、	传	功	长老	、	执法	长老	等	人心	下	却	暗暗	着急	：	“	这	打狗棒	法和降龙	十八掌	，	自	来	只	本	帮帮	主	会	使	，	对头	既	知	这	两	项	绝技	的	名	头	，	仍	是	有恃无恐	的	前来	挑战	，	只怕	不易	应付	。	”	徐	长老	道	：	“	你们	要	见识	敝	帮	的	打	猫	棒	法	和	降	蛇	十八掌	，	那	一点	不	难	。	只要	有	煨	灶	猫	和	癞	皮蛇	出现	，	叫化子	自有	对付	之	法	。	阁下	是	学	做	猫	呢	，	还	是	学	做	蛇	？	”	吴	长老	哈哈笑	道	：	“	对	方是龙	，	我们	才	降龙	，	对	方是	蛇	，	叫化子	捉	蛇	再拿	手	不	过	了	。	”

大	鼻	汉子	斗嘴	又	输一场	，	正	在	寻思	说什么	话	。	他	身后	一	人	粗声粗气	的	道	：	“	打	猫	也好	，	降	蛇	也好	，	来来	来	，	谁	来跟我	先	打	上	一	架	？	”	说	着	从	人	丛中	挤	了	出来	，	双手	叉腰	的	一站	。

群	丐	见	这	人	相貌	丑陋	，	神态	凶恶	，	忽听	段	誉	大声	道	：	“	喂	，	徒	儿	，	你	也	来	了	，	见	了	师父	怎么	不	磕头	？	”	原来	那	丑陋	汉子	正是	南海	鳄	神	岳	老三	。

他	一	见	段	誉	，	大吃一惊	，	神色	登时	尴尬	之	极	，	说道	：	“	你	……	你	……	”	段誉	道	：	“	乖	徒	儿	，	丐帮帮主	是	我	结义	的	兄长	，	这些	人	是	你	的	师伯	师	叔	，	你	不	得	无	礼	。	快快	回	家	去	吧	！	”	南海	鳄	神	大	吼	一声	，	只	震	得	四边	杏树	的	树叶	瑟瑟	乱	响	，	骂	道	：	“	王八蛋	，	狗	杂种	！	”

段	誉	道	：	“	你	骂	谁	是	王八蛋	、	狗	杂种	？	”	南海	鳄	神	凶悍	绝	从	经	，	但	对	自己	说	过	的话	，	无论如何	不肯	食言	，	他	曾拜段	誉为	师	，	倒	不	抵赖	，	便道	：	“	我	喜欢	骂	人	，	你	管	得	着	么	？	我	又	不	是	骂	你	。	”	段誉	道	：	“	嗯	，	你	见	了	师父	，	怎	地	不	磕头	请安	？	那还成	规矩	么	？	”	南海	鳄	神	忍	气	上	前	，	跪下	去	磕	了	个头	，	说道	：	“	师父	，	你	老人家	好	！	”	他	越	想	越气	，	猛地	跃	起	，	发	足	便	奔	，	口中	连声	怒啸	。

众人	听得	那啸声	便	如	潮水	急	退	，	一阵	阵	的	渐	涌	渐	远	，	然而	波涛	澎湃	，	声势	猛	恶	，	单是听	这	啸	声	，	便	知	此人	武功	非同小可	，	丐帮	中	大概	只有	徐	长老	、	传	功	长老	等	二三	人才	抵	敌	得	住	。	段誉	这么	一个	文弱书生	居然	是	他	师父	，	可	奇怪	之	极了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三	人	知道	段誉	全无	武功	，	更是	诧异	万分	。

西夏	国	众	武士中	突	有	一	人	纵	跃	而	出	，	身形	长	如	竹竿	，	窜	纵	之	势	却	迅捷	异常	，	双手	各	执	一	把	奇	形	兵刃	，	柄	长三	尺	，	尖端	是	一	支	五指	钢	抓	。	段誉	识	得	此人	是	“	天	下	四	恶	”	中	位居	第	四	的	“	穷凶极恶	”	动	中	鹤	，	心想	：	“	难道	这	四	个	恶人	都	投靠	了	西夏	？	”	凝目	往	西夏	国人	丛中	瞧	去	，	果见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怀抱	一个	小儿	笑吟吟	的	站	着	，	只是	没	见到	那	首恶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	段誉	寻思	：	“	只要	延庆	太子	不	在	此处	，	那二	恶	和	四	恶	，	丐帮	想	能	对付	得	了	。	”

原来	“	天	下	四	恶	”	在	大理国	铩羽	北	去	，	遇到	西夏	国	一品堂	中	出来	招聘	武学	高手	的	使者	，	四	恶	不甘寂寞	，	就	都	投效	。	这	四	人	武功	何等	高强	，	稍	献身	手	，	立	受礼	聘	。	此次	东来	汴梁	，	赫连	铁树	带同	四	人	，	颇为	倚重	。	段延庆	自	高	身份	，	虽然	依附	一品堂	，	却	独	往	独来	，	不	受	羁	束	号令	，	不	与	众人	同行	。

云中鹤	叫	道	：	“	我家	将军	瞧瞧	丐帮	的	两	大	绝技	。	到底	叫	化	儿们	是	确	有	真实	本领	，	还是	胡吹	大气	，	快	出来	见	个	真章吧	！	”

奚长	老道	：	“	我	去	跟	他	较量	一下	。	”	徐	长老	道	：	“	好	！	此人	轻功	甚	是	了得	，	奚	兄弟	小心了	。	”	奚长	老道	：	“	是	！	”	倒	拖	钢	杖	，	走到	云中鹤	身前	丈	余	处	站定	，	说道	：	“	本	帮	绝技	，	因	人	而	施	，	对付	阁下	这	等	无名小卒	，	那用	得	着	打狗棒	法	？	看	招	！	”	钢	杖	一起	，	呼呼	风	响	，	向	云中鹤	左肩	斜	击	下来	。	奚长老	矮胖	身材	，	但	手中	钢	杖	却	长达	丈	余	，	一经	舞动	，	虽	是	对付	云中鹤	这	等	极高	之	人	，	仍	能	凌空	下	击	。	云中鹤	侧身	闪避	，	砰	的	一声	，	泥土	四溅	，	钢	杖	击	在	地	下	，	杖	头	陷入	尺	许	。	云中鹤	自知	真	力远	不	如	他	，	当下	东一	飘	，	西一	幌	，	展开	轻功	，	与	他	游斗	。	奚长老	的	钢	杖	舞成一	团	白影	，	却	始终	沾	不	上	云中鹤	的	衣衫	。

段	誉	正	瞧	得出	神	，	忽听	得	耳畔	一个	娇柔	的	声音	说道	：	“	段公子	，	咱们	帮	谁	的	好	？	”	段誉	侧	过	头	来	，	见	说话	的	正是	王语嫣	，	不禁	心神	荡漾	，	忙道	：	“	什么	……	什么	帮	谁	的	好	？	”	王语	嫣	道	：	“	这	瘦长	个儿	是	你	徒	儿	的	朋友	，	这	矮胖	叫	化	是	你	把	兄	的	下属	。	他	二	人	越	斗	越	狠	，	咱们	该	当	帮	谁	？	”	段誉	道	：	“	我	徒	儿	是	个	恶人	，	这	瘦长	条子	人品	更坏	，	不用	帮	他	。	”

王	语	嫣	沉吟	道	：	“	嗯	！	不过	丐帮	众人	将	你	把	兄	赶走	，	不	让	他	做	帮主	，	以	冤枉	我	表哥	，	我	讨厌	他们	。	”	在	她	少女	心怀	之中	，	谁	对	她	表哥	不好	，	谁	就	是	天下	最	恶	之	人	，	接着	道	：	“	这	矮胖	老头	使	的	是	五台山	二十四	路	伏	魔杖	，	他	身材	太	矮	，	那	‘	秦王	鞭	石	’	，	‘	大鹏	展翅	’	两	招	使得	不好	。	只要	攻	他	右侧	下盘	，	他	便	抵挡	不	了	。	只不过	这	瘦	长子	看	不	出来	，	以为	矮子	的	下盘	必固	，	其实	是	然而	不然	。	”

她	话	声	甚轻	，	场	中	精于	内功	的	众	高手	却	都已	听到	了	。	这些	人	大	半	识	得	奚长老	武功	家	数	，	然	于	他	招数	中的	缺陷	所在	，	却	未必	能	看得	出来	，	便	一经	王	语	嫣	指明	，	登时	便	觉	不错	，	奚长老	使	到	“	秦王	鞭	石	”	与	“	大鹏	展翅	”	这	两	招时	，	确	是	威猛	有余	，	沉稳	不足	，	下盘	颇	有	弱点	。

云中鹤	向	王语	嫣	斜	睨	一眼	，	赞道	：	“	小妞儿	生	得	好	美	，	更	难得	是	这般	有	眼光	，	跟	我	去	做	个	老婆	，	也	还	使得	。	”	他	说话	之际	，	手中	钢	抓	向奚长	老	下盘	疾	攻	三	招	。	第	三	招上	奚	长	老	挡	架	不及	，	嗤	的	一	声响	，	大腿	上	被	他	钢	抓	划	了	长长	一道	口子	，	登时	鲜血	淋漓	。

王	语	嫣	听	云口鹤	称赞	自己	相貌	美丽	，	颇	是	高兴	，	于	他	的	轻薄	言语	倒	也	不	以为	忤	，	也	不怕	丑	，	你	有	什么	好	？	我	才	不	嫁	你	呢	。	”	云中鹤	大为	得意	，	说道	：	“	为什么	不	嫁	？	你	另外	有	了	小白脸	心上人	是不是	？	我	先	杀	了	你	的	意中人	，	瞧	你	嫁	不	嫁	我	？	”	这	句话	大	犯	王语嫣	之	忌	，	她	俏	脸	一	扳	，	不再	理	他	。

云中鹤	还	想	说几句	话	讨	便	谊	，	丐帮	中	吴	长老	纵	跃	而	出	，	举起	鬼	头	刀	，	左	砍	四	刀	，	右	砍	四	刀	，	上	四	刀	，	下	削	四	刀	，	四四一十六	刀	，	来势	极其	凶猛	。	云中鹤	不	识	他	刀法	的	路子	，	东闪	西	躲	，	缩头	跳脚	，	一时	十分	狼狈	。

王	语	嫣	笑	道	：	“	吴	长老	这	路四	象六合	刀法	，	其中	含有	八卦	生	克	变化	，	那	瘦长	个儿	就	不	识	得	了	。	不知	他	会	不	会	使	‘	鹤	蛇	八	打	’	，	倘若	会	使	，	四	象六合	刀法	可以	应	手	而	破	。	”	丐帮	众人	听	她	又	出	声	帮助	云中鹤	，	脸上	都现	怒色	，	只见	云中鹤	招式	一	变	，	长腿	远	跨	，	钢	抓	横	掠	，	宛然	便	如	一	只	仙鹤	。	王语	嫣	嘴	凑到	段	誉	耳边	，	低声	道	：	“	这	瘦长	个儿	上	了	我	的当	啦	，	说不定	他	左手	都会	被	削	了	下来	。	”	段誉	奇道	：	“	是	么	？	”

只见	吴	长老	刀法	凝重	，	斜	砍	横	削	，	似乎	不	成	章法	，	出手	越来越	慢	，	突然间	快	砍	三刀	，	白光	闪动	。	云中鹤	“	啊	”	的	一声	叫	，	左手	手背	已	被	刀锋	带	中	，	左手	钢	抓	拿捏	不定	，	当	的	一声	掉	在	地	下	，	总算	他	身	法	快捷	，	向后	急	退	，	躲开	了	吴	长老	跟	着	进击	的	三刀	。

吴	长老	走到	王语嫣	身前	，	竖	刀	一	立	，	说道	：	“	多谢	姑娘	！	”	王语嫣	笑道	：	“	吴	长老	好	精妙	的	‘	奇门	三	才	刀	’	！	”	吴	长老	一	惊	，	心	道	：	“	你	居然	识	得	我	这	路	刀法	。	”	原来	王语嫣	故意	将	吴	长老	的	刀法	说	成是	“	四	象六合	刀	”	，	又	从	云中鹤	的	招数	之中	，	料得	他	一定会	使	“	鹤	蛇	八	打	”	，	引得	他	不知不觉	的	处处	受制	，	果然	连	左手	也	险被	削掉	。

站	在	赫连	铁树	身边	、	说话	阴阳怪气	的	大	鼻	汉子	名叫	努	儿	海	，	见	王语嫣	只	几	句话	，	便	相助	云中鹤	打伤	奚长老	，	又是	几	句话	，	使	吴	长老	伤	了	云中鹤	，	向赫连	树道	：	“	将军	，	这	汉人	小姑娘	甚	是	古怪	，	咱们	擒	回	一品堂	，	令	她	尽	吐所	知	，	大概	极	有	用处	。	”	赫连	铁树	道	：	“	甚	好	，	你	去	擒	了	她	来	。	”	努	儿	海	搔	了	搔	头皮	，	心想	：	“	将军	这个	脾气	可	不	大	妙	，	我	每	向	他	献	什么	计策	，	他	总是	说	：	‘	甚	好	，	你	去	办理	’	。	献计	容易	办事	难	，	看来	这	小姑娘	的	武功	深不可测	，	我	莫要在人	之前	出丑	露	乖	。	今日	反正	是	要	将	这	群	叫化子	一	鼓	聚歼	，	不如	先下手为强	。	”	左手	作	个	手势	，	四名下属	便	即	转身	走开	。

努	儿海	走	上	几步	，	说道	：	“	徐	长老	，	我们	将军	是	要	看	打狗棒	法和降龙	十八掌	，	你们	有	宝	献宝	，	倘若	真是	不	会	，	我们	可	没	功夫	奉陪	，	这	便	要	告辞	了	。	”	徐	长老	冷笑	道	：	“	贵国	一品堂	的	高手	，	胡吹	什么	武功	一品	，	原来	只	是	些	平平	无奇	之	辈	，	要	想	见识	打狗棒	法和降龙	十八掌	，	只怕	还	有	些	不配	。	”	努	儿	海道	：	“	要	怎	地	才配	见识	？	”

徐	长老	道	：	“	须得	先	将	我们	这些	不	中用	的	叫化子	都	打败	了	，	丐帮	的	头儿	才会	出来	……	”	刚说	到	这里	，	突然间	大声	咳嗽	，	跟着	双眼	剧痛	，	睁	不	开	来	，	泪水	不	绝	涌出	。	他	大吃一惊	，	一跃而起	，	闭住	呼吸	，	连	踢	三脚	。	努	儿	海	没	料到	这	人	须	皓	如	雪	，	说	打	便	打	，	身手	这般	快捷	，	急忙	闪避	，	但	只	避	得了	胸口	的	要害	，	肩头	却	已	神	踢	中	，	幌	得	两	下	，	借势	后	跃	。	徐	长老	第二	次	跃起	时	，	身	在	半	空	，	便	已	手足	酸麻	，	重重	摔	将	下来	。

丐帮	人	众	纷纷	呼叫	：	“	不好	，	鞑	子	搅	鬼	！	”	“	眼睛	里	什么	东西	？	”	“	我	睁	不	开	眼	了	。	”	各人	眼睛	刺痛	，	泪水	长	流	。	王语嫣	、	阿朱	、	阿碧	三人	同样	的	睁	不	开眼	来	。

原来	西夏人	在	这	顷刻	之间	，	已	在	杏子	林中	撒布	了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	那是	一	种	无色	无	臭	的	毒气	，	系	搜集	西夏	大	雪山	欢喜	谷	中的	毒物	制	炼	成	水	，	平时	盛在瓶	中	，	使用	之	时	，	自己人	鼻中	早就	塞	了解	药	，	拔	开	瓶塞	，	毒	水化	汽	冒出	，	便	如	微风	拂	体	，	任你何	等	机灵	之	人	也	都	无法	察觉	，	待得	眼目	刺痛	，	毒气	已	冲入	头脑	。	中毒	后	泪下	如	雨	，	称之为	“	悲	”	，	全身	不能	动	弹	，	称之为	“	酥	”	，	毒气	无色	无	臭	，	称之为	“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

但	听得	“	咕咚	”	、	“	啊哟	”	之	声	不	绝	，	群	丐	纷纷	倒	地	。

段	誉	服食	过莽	牯	朱	蛤	，	万	毒	不	侵	，	这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吸入	鼻中	，	他	却	既	不	“	悲	”	，	亦	不	“	酥	”	，	但	见	群	丐	、	王语嫣	和	朱碧双	姝	都	神情	狼狈	，	一时	不	明其理	，	心中	自有	惊恐	。

努	儿海	大声	吆喝	，	指挥	众	武士	捆	缚	群	丐	，	自己	便	欺	到	王语	嫣	身旁	，	伸手	去拿	她	手腕	。

段	誉	喝道	：	“	你	干什么	？	”	情急	之下	，	右手	食指	疾	伸	，	一	股	真气	从	指尖	激射	而	出	，	嗤嗤	有声	，	正是	大理	段氏	的	“	六脉	神剑	”	。	努	儿	海	不	识	厉害	，	毫不	理会	，	仍	是	去抓	王	语	嫣	手腕	，	突然间	嗒	的	一	声响	，	他	右手	臂	骨	莫名其妙	的	断	折	为	二	，	软	垂垂	挂着	，	努	儿	海	惨叫	停	步	。

段	誉	俯身	抱住	王语嫣	纤腰	，	展长	“	凌波	微步	”	，	斜	上	三	步	，	横跨	两步	，	冲出	了	人	堆	。

叶	二	娘	右手一	挥	，	一	枚	毒针	向	他	背心	射	去	。	这	枚	毒针	准头	既	正	，	去	势	又	劲	，	段誉	本来	无论如何	难以	避开	，	但	他	的	步法	忽	斜	行	，	忽	倒退	，	待得	毒针	射到	，	他	身子	早	在	右方	三	尺	之外	。	西夏	武士中	三	名	好手	跌	下马	背	，	大	呼	追	到	，	段誉欺	到	一	人马	旁	，	先	将	王语嫣	横着	放	上	马鞍	，	随即	飞身	上马	，	纵	马	落荒而逃	。

西夏	武士	早已	占	了	杏林	四周	的	要津	，	忽	见	段誉	一	骑马	急	窜出	来	，	当即	放箭	，	杏林	中	树林	遮掩	，	十	余枝	狼	牙	羽箭	都	钉	在	杏子	树上	。

段誉大	叫	：	“	乖	马	啊	乖	马	，	跑得	越快	越好	！	回头	给	你	吃	鸡	吃肉	，	吃	鱼	吃	羊	。	”	至于	马儿	不	吃	荤腥	，	他	那里	还	会	想起	。

正文	 	第	十七	章	 	今日	意

两人	共	骑	，	奔跑	一阵	，	放眼	尽	是	桑树	，	不	多时	便	已	将	西夏	众	武士抛	得	影踪	不	见	。

段	誉	问道	：	“	王姑娘	，	你	怎么啦	？	”	王语	嫣	道	：	“	我	中	了	毒	，	身上	一点	力气	也	没	了	。	”	段誉	听	道	：	“	中毒	”	，	吓	了	一	跳	，	忙问	；	“	要	不要紧	？	怎	生	找	解药	才	好	？	”	王语	嫣	道	：	“	我	不	知道	啊	。	你	催	马快	跑	，	到	了	平安	的	所在	再说	。	”	段誉	道	：	“	什么	所	在	才平安	？	”	王语	嫣	道	：	“	我	也	不	知道	啊	。	”	段誉	心	道	：	“	我	曾答允	保护	她	平安	周全	，	怎	地	反而	要	她	指点	，	那成	什么话	？	”	无	法	可	施	之下	，	只得	任由	坐骑	乱	走	。

奔驰	了	一顿饭	时分	，	听	不	到	追兵	声音	，	心	下	渐	宽	，	却	淅淅沥沥	的	下	起	雨来	。	段誉	过	不	了	一会	，	便	问	：	“	王姑娘	，	你	觉得	怎样	？	”	王语嫣	总是	答道	：	“	没事	”	。	段誉	有美同行	，	自	是	说	不	出	喜欢	，	可是	又	怕	她	所	中的	毒	性子	猛烈	，	不由得	一会儿	微笑	，	一会儿	发愁	。

雨	越	下	越大	，	段誉	脱下	长袍	，	罩	在	王语嫣	身上	，	但	也	只好	得	片刻	，	过	不	多	时	，	两人	身上	里里外外	的	都	湿透	了	。	段誉	又	问	：	“	王姑娘	，	你	觉得	怎样	？	”	王语	嫣	叹	道	：	“	又	冷	又	湿	，	找	个	什么	地方	避	一	避雨	啊	。	”

王	语	嫣	不论	说什么	话	，	在	段誉	听	来	，	都如玉	旨	纶	音	一般	，	她	说	要	找	一个	地方	避	一	避雨	，	段誉	明知	未	脱险	境	，	却	也	连	声称	是	，	心	下	又	起	呆	念	：	“	王姑娘	心中	念念不忘	的	，	只	是	她	表哥	慕容复	。	我	今日	与	她	同	遭	凶险	，	尽心竭力	的	回护于	她	，	若	是	为	她	死	了	，	想	她	日后	一生	之中	，	总会	偶尔	念及我	段	誉	三	分	。	将来	她	和	慕容复	成婚	之后	，	生	下	儿女	，	瓜棚	豆	架	之下	与	子孙	们	说	起	往事	，	或许	会提	到	今日	之	事	。	那时	她	白发	满头	，	说	到	‘	段公子	’	这	三	个	字	时	，	珠	泪	点点	而	下	……	”	想	得出	神	，	不禁	眼眶	也	自	红	了	。

王	语	嫣	见	他	脸	有	愁苦	之意	，	却	不	觅	地	避雨	，	问道	：	“	怎么啦	？	没	地方	避雨	么	？	”	段誉	道	：	“	那时候	你	跟	你	女儿	说道	……	”	王语	嫣	道	：	“	什么	我	女儿	？	”

段	誉	吃	了	一	惊	，	这	才	醒悟	，	笑道	：	“	对不起	，	我	在	胡思乱想	。	”	游目	四顾	，	见	东北方	有	一	座	大	碾坊	，	小溪	的	溪水	推动	木轮	，	正	在	碾米	，	便道	：	“	那边	可以	避雨	。	”	纵	马来到	碾坊	。	这时	大雨	刷刷	声	音	，	四下	里水	气	蒙蒙	。

他	跃	下马来	，	见	王语	嫣	脸色	苍白	，	不由得	万分	怜惜	，	又	问	：	“	你	肚	痛	么	？	发烧	么	？	头痛	么	？	”	王语嫣	摇摇头	，	微笑	道	：	“	没什么	。	”	段誉	道	：	“	唉	，	不知	西夏	人	放	的	是	什么	毒	，	我	拿得	到	解药	就	好	了	。	”	王语	嫣	道	：	“	你	瞧这	大雨	！	你	先	扶	我	下	马	，	到	了	里面	再	说	不	迟	”	。	段誉	跌	足	道	：	“	是	，	是	！	你	瞧	我	可	有	多	糊涂	。	”	王语嫣	一	笑	，	心	道	：	“	你	本来	就	糊涂	嘛	。	”

段	誉	瞧着	她	的	笑容	，	不由得	神	为	之	夺	，	险些	儿	又	忘了	去	推	碾坊	的	门	，	待得	将门	推开	，	转身	回来	要	扶王	语	嫣	下马	，	一	双	眼睛	始终	没	离开	她	的	娇	脸	，	没	料	道	碾坊	门前	有	一道	沟	，	左足	跨	前一步	，	正好	踏	在	沟	中	。	王语	嫣	忙	叫	：	“	小心	！	”	却	已	不及	，	段誉	“	啊	”	的	一声	，	人	已	摔	了	出去	，	扑	在	泥泞	之中	，	挣扎	着	爬	了	起来	，	脸上	、	手上	、	身上	全是	烂泥	，	连声	道	：	“	对不起	，	对不起	。	你	……	你	没事	么	？	”

王	语	嫣	道	：	“	唉	，	你	自己	没事	么	？	可	摔	痛	了	没有	？	”	段誉	听	到	她	关怀	自己	，	欢喜	得	灵魂	儿	飞	上	了	半天	，	忙道	：	“	没有	，	没有	。	就算	摔	痛	了	，	也	不	打紧	。	”	伸手	去	要	扶王	语	嫣	下马	，	蓦地	见到	自己	手掌	全是	污泥	，	急忙	缩回	，	道	：	“	不成	！	我	去	洗	干净	了	再	来	扶	你	。	”	王语	嫣	叹	道	：	“	你	这	人	当真	婆婆妈妈	得	紧	。	我	全身	都	湿	了	，	再	多	些	污泥有	什么	干系	？	”	段誉	歉	然	笑道	：	“	我	做事	乱七八糟	，	服侍	不好	姑娘	。	”	还是	在	溪水	中	洗	去	了	手上	污泥	，	这	才扶王	语	嫣	下马	，	走进	碾坊	。

两	人	跨进	门	去	，	只见	舂	米	的	石杵	提	上	落	下	，	不断	打着	石臼	中的	米	谷	，	却	不	见	有人	。	段誉	叫	道	：	“	这儿	有人	么	？	”

忽	听	得	屋角	稻草	堆	中	两	人	齐	叫	：	“	啊	哟	！	”	站	起	两	个	人	来	，	一	男	一	女	，	都是	十八	！	九	岁	的	农家	青年	。	两	人	衣衫	不	整	，	头发	上	沾满	了	稻草	，	脸上	红红	的	，	神色	十分	尴尬	忸怩	。	原来	两人	是	一对	爱侣	，	那农女	在	此	照料	碾米	，	那	小伙子	便	来跟	她	亲热	，	大雨	中	料得	无	人	到来	，	当	真是	肆无忌惮	，	连段誉	和	王语嫣	在	外边	说	了	半天	话	也	没	听见	。

段	誉	抱拳	道	：	“	吵	拢	，	吵	拢	！	我们	只	是	来	躲	躲雨	。	两	位	有	什么	贵干	，	尽管	请便	，	不用	理睬	我们	。	”

王	语	嫣	心	道	：	“	这	书	喳	子	又	来	胡说八道	了	。	他	二	人	当着	咱们	，	怎样	亲热	？	”	这	两	句话	却	不	敢说	出口	来	。	她	乍	然	见到	那一男一女	的	神态	，	早就	飞走	了	脸	，	不	敢	多	看	。

段	誉	却	全心全意	都	贯注	在	王语嫣	身上	，	于	这	对	农家	青年	全	没	在意	。	他	扶着	王语嫣	坐	在	凳上	，	说道	：	“	你	身上	都	湿	了	，	那	怎么	办	？	”

王	语	嫣	脸上	又	加	了	一	层	晕	红	，	心念	一动	，	从	鬓	边	拔下	了	一	枝	镶	着	两	颗	大	珠	的	金钗	，	向那农	女	道	：	“	姊姊	，	我	这	只	钗	子	给	了	你	，	劳你驾	借	一	套	衣衫	给	我	换换	。

那农女	虽	不知	这	两	颗	珍珠	贵重	，	但	黄金却	是	识	得	的	，	心中	不信	，	道	：	“	我	去拿	衣裳	给	你	换	，	这	…	这	金钗	儿	我	勿	要	。	”	说	着	便	从	身旁	的	木梯	走	了	上去	。

王	语	嫣	道	：	姊姊	，	请	你	过来	。	那农女	已	走	了	四五	级	梯级	，	重行	回	下	，	走到	她	身前	。	王语嫣	将	金钗	塞	在	她	手中	，	说道	：	“	这	金钗	真	的	送	了	给	你	。	你	带	我	去	换换	衣服	，	好	不好	？	”

那农女	见	王语	嫣	美貌	可爱	，	本	就	极	愿	相	助	，	再	得	一	枚	金钗	，	自	是	大	喜	，	推辞	几	次	不	得	，	便	收	下	了	，	当即	扶着	她	到	上面	的	阁楼	中	去	更换	衣衫	。	阁楼	上	堆满	了	稻谷	和	米	筛	、	竹箕	之类	的	农具	。	那农女	手头	原有	几套	旧	衣衫	正	在	缝补	，	那	小伙子	一来	，	早就	抛	在	一旁	，	不再	理会	，	这时	正好	合	王语嫣	之	用	。

那	农家	青年	畏	畏缩	缩	的	偷看	段	誉	，	兀自	手足无措	。	段誉	笑	问	：	“	大哥	，	你	贵姓	？	”	那青年	道	：	“	我	……	我	贵姓	金	。	”	段誉	道	：	“	原是金	大哥	。	”	那青年	道	：	“	勿	是	格	。	我	叫	金阿二	，	金阿大	是	我	阿哥	。	”	段誉	道	：	“	嗯	，	是	金	二哥	”	。

刚	说	到	这里	，	忽听	得	马蹄	声音	，	十	余骑	向着	碾坊	急	奔	而	来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跳起	身	来	，	叫	道	：	“	王姑娘	，	敌人	追来	啦	！	”

王	语	嫣	在	那农女	相助	之下	，	刚	除	下	上身	衣衫	，	绞	干	了	湿	衣	，	正	在	抹	试	，	马蹄声	她	也	听到	了	，	心	下	惶	急	，	没	做	理会	处	。

这	几	乘	马来得	好	快	，	片刻	间	到	了	门外	，	有人	叫	道	：	“	这	匹马	是	咱们	的	，	那	小子	和	妞儿	躲	在	这里	。	”	王语嫣	和	段誉	一	在	阁楼	，	一	在	楼下	，	同时	暗暗	叫苦	，	均	想	：	“	先前	将	马	牵	进	碾坊	来	便	好	了	。	”	但	听得	砰	的	一	声响	，	有人	踢开	板门	，	三四	名	西夏	武士闯	了	进来	。

段	誉	一心	保护	王语嫣	，	飞	步上楼	。	王语	嫣	不及	穿衣	，	只得	将	一	件	湿	衣	挡	在	胸前	。	她	中毒	后	手足	酸软	，	左手	拿着	湿	衣	只	提到	胸口	，	便	又	垂	了	下来	。	段誉	急忙	转身	，	惊	道	：	“	对不起	，	冒犯	了	姑娘	，	失礼	，	失礼	。	”	王语嫣	急	道	：	“	怎么	办	啊	？	”

只	听得	一	名	武士问	金阿	二道	：	“	那	小妞儿	在	上面	么	？	”	金阿	二道	：	“	你问	人家	姑娘	作	啥	事体	？	”	那	武士	砰	的	一拳	，	打	得	他	跌	出	丈	余	。	金阿	二	性子	甚	是	倔强	，	破口大骂	。

那农女	叫	道	：	“	阿	二哥	，	阿	二哥	，	勿	要	同	人家	寻	相	骂	。	”	她	关心	爱侣	，	下楼	相劝	。	不料	那	武士	单刀	一	挥	，	已	将	金阿二	的	脑袋	劈	成	了	两	半	。	那农女一	吓	之下	，	从	木梯上	骨碌	碌	的	滚	了	下来	。	另	一	名	武士一	把	抱住	，	狞笑	道	：	“	我	小妞儿	自己	送	上	门来	。	”	嗤	的	一声	，	已	撕破	了	她	的	衣衫	。	那农女伸	手	在	他	脸上	狠狠	一	抓	，	登时	抓	在	五	条	血痕	。	那	武士	大怒	，	使劲	一拳	，	打	在	她	的	胸口	，	只	打	得	她	肋骨	齐	断	，	立时	毙命	。

段	誉	听得	楼下	惨	呼之声	，	探头	一	看	，	见	这	对	农家	青年	霎时间	死于非命	，	心	下	难过	，	暗道	：	“	都是我	不好	，	累得	你们	双双	惨	亡	。	”	见	那	武士	抢	步上	梯	，	忙	将	木梯向	外	一推	。	木梯虚	架	在	楼板	之上	，	便	向外	倒去	。	那	武士	抢先	跃	在	地	下	，	接住	了	木梯	，	又	架	到	楼板	上来	。	段誉	又	欲	去	推	，	另	一	名	武士	右手一	扬	，	一	枝	袖箭	向	他	射	来	。	段誉	不曾	躲避	，	扑	的	一声	，	袖箭	钉	入	了	他	左肩	。	第一	名	武士	乘着	他	伸手	按	肩	，	已	架	好	木梯	，	一	步	三级	的	窜	了	上来	。

王	语	嫣	坐	在	段誉	身后	谷堆	上	，	见到	这	武士	出	掌	击	死	农女	，	以及	在	木梯纵	下	窜	上	的	身	法	，	说道	：	“	你	用	左手	食指	，	点	他	小腹	‘	下	脘	穴	’	。	”

段	誉	在	大理	学那交	冥	神功	和	六脉	神剑	之	时	，	于人身	的	各个	穴道	是	记	得	清清楚楚	的	，	刚	听得	王语	嫣	呼叫	，	那武士左	足	已	踏	上	了	楼头	，	其时	那	有	余裕	多	想	，	一	伸	食指	，	便	往	他	小腹	“	下	脘	穴	”	点	去	。	那	武士	这	一	窜	之际	，	小腹	间	门户	洞开	，	大	叫	一声	，	向后	直	掼	出去	，	从	半	空	摔	了	下来	，	便	即	毙命	。

段	誉	叫	道	：	“	奇怪	，	奇怪	！	”	只见	一	名	满	腮	虬	髯	的	西夏	武士	舞动	大刀	护	住	上	身	，	又	登	木	梯	抢	了	上来	，	段誉	急	问	：	“	点	他	那里	？	点	他	那里	？	”	王语	嫣	惊	道	：	“	啊哟	，	不	好	！	”	段誉	道	：	“	怎么	不好	？	”	王语	嫣	道	：	“	他	刀势劲	急	，	你	若	点	他	胸口	‘	膻中穴	’	，	手指	没	碰到	穴道	，	手臂	已	先	给	他	砍	下来	了	。	”

她	刚说	得	这	几	句话	，	那	虬	髯	武士已	抢	上	了	楼头	。	段誉	一心	只	在	保护	王语嫣	，	不及	想	自己	的	手臂	会	不	会	被	砍	，	右手一伸	，	运出	内	劲	，	伸	指	往	他	胸口	“	膻中穴	”	点	去	。	那武士举	刀向	他	手臂	砍	来	，	突然间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仰面	翻	跌	下去	，	胸口	一个	小孔	中	鲜血	激射	而	出	，	射	得	有	两	尺	来	高	。	王语嫣	和	段誉	都	又惊又喜	，	谁	也	没	料到	这	一	指	之	力	竟	如此	厉害	。

段	誉	于	倾刻间	连	毙	两	人	，	其余	的	武士便	不	敢	再	上楼	来	，	聚	在	楼下	商议	。

王	语	嫣	道	：	“	段公子	，	你	将	肩头	的	袖箭	拔	了	去	。	”	段誉	大喜	，	心想	：	“	她	居然	也	关怀	到	我	肩头	的	箭	伤	。	”	伸手	一	拔	，	将	袖箭	起	了	出来	。	这	枝	箭	深入	寸许	，	已	碰到	肩	骨	，	这么	用力	一	拔	，	原是	十分	疼痛	，	但	他	心	喜	之下	，	并	不	如	何在意	，	说道	：	“	王姑娘	，	他们	又	要	攻	上来	了	，	你	想	如何	对付	才是	？	”	一面	说	，	一面	转头	向着	王语嫣	，	蓦地	见到	她	衣衫	不	整	，	急忙	回头	，	说道	：	“	啊哟	，	对不起	。	”

王	语	嫣	羞	得	满脸	通红	，	偏	又	无力	穿衣	，	灵机一动	，	便	去	钻	在	稻谷	堆	里	，	只	露出	了	头	，	笑道	：	“	不要紧	了	，	你	转	过	头	来	吧	。	”

段	誉	慢慢	侧身	，	全身	提防	，	只要	见到	她	衣衫	不	甚	妥	贴	，	露出	肌肤	，	便	即	转头	相	避	，	正	斜	过	半	边	脸孔	，	一瞥	眼	间	，	只见	窗外	有	一	名西夏	武士站	在	马背	之上	，	探头探脑	的	要	跳	进屋	来	，	忙道	：	“	这边	有	敌人	。	”

王	语	嫣	心想	：	“	不知	这	人	的	武功	家	数	如何	。	”	说道	：	“	你	有	袖箭	掷	他	。	”

段	誉	依言	扬	手	，	将	手中	袖箭	掷	了	出去	。	他	发射	暗器	全然	外行	，	袖箭	掷	出	时	没	半点	准头	，	离	那人	的	脑袋	少说	也	有	两	尺	。	那	武士	本来	不	用	理睬	，	但	段誉	这	一掷	之	势	手劲	极强	。	一	枝	小小	袖箭	飞	出	时	呜呜	声音	，	那	武士	吃	了	一	惊	，	矮	身	相	避	，	在	马鞍	上	缩成	了	一	团	。

王	语	嫣	伸长	头颈	，	瞧	得	清楚	，	说道	：	“	他	是	西夏	人	摔角	好手	，	让	他	扭住	你	，	你	手掌	在	他	天灵盖	上	一	拍	，	那便赢	了	。	”

段	誉	道	：	“	这个	容易	。	”	走到	窗口	，	只见	那武士从	马鞍	上	涌	身	一跃	，	撞破	窗格	，	冲	了	过来	。	段誉	叫	：	“	你	来	干什么	？	”	那	武士	不懂	汉语	，	瞪眼	相视	，	左手	一探	，	已	扭住	段	誉	胸口	。	这	人	身手	当真	快捷	，	这	一挺	之后	，	跟	着	手臂	上	挺	，	将	段誉	举	在	半	空	。	段誉	反手	一掌	，	拍	的	一声	，	正中	他	脑门	。	那武士本	想	将	段誉	举	往	楼板	上	重重	一摔	，	摔	他	个	半	死	，	不	料	这	一掌	下来	，	早将	他	击	得	头骨	碎裂	而	死	。

段	誉	又	杀	了	一	人	，	不由得	心中	发毛	，	越	想	越	害怕	，	大	叫	：	“	我	不想	再	杀人	了	！	要	我	再	杀人	，	那可	下	不	了	手	啦	，	你们	快	快	走	吧	！	”	用力	一推	，	将	这	摔角	好手	的	尸身	抛	了	下去	。

追寻	到	碾坊	来	的	西夏	武士	共有	十五	人	，	此刻	尚余	十二	人	，	其中	四	个	是	一品堂	的	好	手	，	两	个	是	汉人	，	两	个	是	西夏人	，	那四名	好手	见	段誉	的	武功	一会儿	似乎	高强	无	比	，	一会儿	又	似	幼稚	可笑	，	当真	说	得	上	“	深不可测	”	，	当下	不	敢	轻举妄动	，	聚在一起	，	轻音	商议	进攻	之	策	。	那八	名西夏	武士却	另有	计较	，	搬	拢	碾坊	中的	稻草	，	便	欲	纵火	。

王	语	嫣	惊	道	：	“	不	好	了	，	他们	要	放火	！	”	段誉	顿足	道	：	“	那	怎么	办	？	”	眼见	碾坊	的	大	水轮	被	溪水	推动	，	不	停	的	转	将	上来	，	又	转	将	下去	，	他	心中	也	如	水轮	之	转	。

只	听得	一个	汉人	叫	道	：	“	大将军有	令	，	那	小姑娘	须当	生擒	，	不可	伤	了	她	的	性命	，	暂缓	纵火	。	”	随	又	提高	声音	叫	道	：	“	喂	，	小	杂种	和	小姑娘	，	快快	下来	投降	，	否则	我们	可	要	放火	了	，	将	你们	活活	的	烧成	两	只	烧猪	。	”	他	连	叫	三	遍	，	段誉	和	王语嫣	只	是	不	睬	。	那人取	过火	折	打着	了	火	，	点燃	一	把	稻草	，	举	在	手中	，	说道	：	“	你们	再不	降服	，	我	便	生火	了	。	”	说	着	扬动	火种	，	作势	要	投向	稻草	堆	。

段	誉	见	情势	危急	，	说道	：	“	我	去	攻	他	个	措手不及	。	”	跨步	踏	上	了	水轮	。	水轮	甚	巨	，	径	逾	两	丈	，	比	碾坊	的	屋顶	还	高	。	段誉	双手	抓住	轮	上	叶子板	，	随着	轮子	转动	，	慢慢	下降	。

那	人	还	在	大呼小叫	，	喝令	段	誉	和	王语嫣	归服	，	不料	段誉	已	悄悄	从	阁楼	上	转	了	下来	，	伸	指	便	往	他	背心	点	去	。	他	使	的	是	六脉	神剑	中	少阳	剑剑	法	。	原应一	指	得手	，	那知	他	向人	偷袭	，	自己	先	已	提心吊胆	，	气势	不	壮	，	这	真气	内力	便	发	不	出来	。	他	内力	发	得	出	发	不	出纯须	碰巧	，	这	一	次	便	发	不	出	劲	。	那人	只	觉得	背心	上	有	什么	东西	轻轻	触	了	一下	，	回过	头	来	，	只见	段誉	正在	向	自己	指指点点	。

那	人	亲眼	见到	段誉	连杀	三	人	，	见	他	右手	乱舞	乱	挥	，	又	在	使	什么	邪	术	，	也	是	颇为	忌惮	，	急忙	向左	跃	开	。	段誉	又	出	一	指	，	仍	是	无声无息	，	不知所云	。	那人	喝	道	：	“	臭	小子	，	你	鬼鬼祟祟	的	干什么	？	”	左手	箕	张	，	向	他	顶门	抓	来	。	段誉	身子	急	缩	，	双手	乱	抓	，	恰巧	攀	住	水轮	，	便	被	轮子	带	了	上去	。	那人一	抓	落空	，	噗	的	一声	。	木屑	纷飞	，	在	水轮	叶子板	上	抓	了	个	大	缺口	。

王	语	嫣	道	：	“	你	只	须	绕	到	他	背	后	，	攻	他	背心	第	七	椎	节	之下	的	“	至	阳	穴	’	，	他	便	要	糟	。	这	人	是	晋南	虎爪	门	的	弟子	，	功夫	练	不到	至	阳	穴	。	”

段	誉	在	半空中	叫	道	：	“	那好	极了	！	”	攀	着	木轮	，	又	降	到	了	碾坊	大堂	。

西夏	众	武士	不等	他	双足	着	地	，	便	有	三	人	同时	出手	抓去	，	段誉	右手	连	摇	，	道	：	“	在下	寡不敌众	，	好汉	打	不	过	人	多	，	我	只要	斗	他	一	人	。	”	说	着	斜	身	侧	进	，	踏	着	“	凌波	微步	”	的	步子	，	闪得	几	闪	，	已	欺	到	那	人身	后	，	喝	一	声	：	“	着	！	”	一	指点	出	，	嗤嗤	声响	，	正中	他	“	至	阳	穴	”	，	那人	哼	也	不	哼	，	扑地	即	死	。

段	誉	杀	了	一	人	，	想	要	再	从	水轮	升	到	王语	嫣	身旁	，	却	已	来不及	了	，	一	名西夏	武士	拦住	了	他	退路	，	举	刀劈	来	。	段誉	叫	到	：	“	啊哟	，	糟糕	！	鞑	子	兵	断	我	后路	。	十面	埋伏	，	兵	困	垓	下	，	大事	糟	矣	！	”	向左	斜	跨	，	那一刀	便	砍	了	个	空	。	碾坊	中	十一	人	登时	将	他们	团团	围住	，	刀剑	齐	施	。

段誉大	叫	：	“	王姑娘	，	我	跟	你	来生	再	见	了	。	段誉	四面楚歌	，	自身	难保	，	只好	先	去	黄泉路	上等	你	。	”	他	嘴里	大呼小叫	，	狼狈	万	状	，	脚下	的	“	凌波	微步	”	步法	却	是	巧妙	无比	。

王	语	嫣	看得	出	了	神	，	问道	：	“	段公子	，	你	脚下	走	的	可是	‘	凌波	微步	’	么	？	我	只	闻其名	，	不	知	其	法	。	”

段	誉	喜	道	：	“	是	啊	，	是	啊	！	姑娘	要	瞧	，	我	这	便	从头至尾	演	一	遍	给	你	看	，	不过	能否	演	得	到底	，	却	要	看	我	脑	袋	的	造化	了	。	”	当下	将	从	卷轴	上学	来	的	步法	，	从	第一	步起	走	了	起来	。

那	十一	名西夏	武士飞	拳	踢腿	，	挥刀	舞剑	，	竟	没法	沾	得	上	他	的	一	片	衣角	。	十一	人	哇哇	大	叫	：	“	喂	，	你	拦住	这边	！	”	“	你	守	东北角	，	下手	不可	容情	。	”	“	啊哟	，	不好	，	小	王八蛋	从	这里	溜	出去	了	。	”

段	誉	前	一	脚	，	后一步	，	在	水轮	和	杵	臼	旁	乱转	。	王语嫣	虽然	聪明	博学	，	却	也	瞧	不	出	个	所以然	来	，	叫	道	：	“	你	躲避	敌人	要紧	，	不用	演	给	我	看	。	”	段誉	道	：	“	良机	莫失	！	此刻	不	演	，	我	一命呜呼	之后	，	你	可	见	不	到	了	。	”

他	不顾	自己	生死	，	务求	从头至尾	，	将	这套	“	凌波	微步	”	演	给	心上人	观看	。	那知	痴情	人	有	痴情	之	福	，	他	若	待见	敌人	攻	来	，	再	以	巧妙步	法	闪避	，	一来	他	不懂	武功	，	对方	高手	出	招	虚虚实实	，	变化	难测	，	他	有心	闪避	，	定然	闪避	不	了	；	二来	敌人	共有	十	一个	之	多	，	躲	得了	一个	，	躲	不	开	第二	个	，	躲	得了	两	个	，	躲	不	开	第	三	个	。	可是	他	自	管自	的	踏步	，	对	敌人	全	不	理会	，	变成	十一	名	敌人	个个	向	他	追击	。	这	“	凌波	微步	”	每一步	都	是	踏	在	别人	决计	意想不到	的	所在	，	眼见	他	左足	向	东	跨	出	，	不料	踏实	之	时	，	身子	却	已	在	西北角	上	。	十一	人	越	打	越快	，	但	十分	之	九	的	招数	都	是	递	向	自己人	身上	，	其余	十分	之一	则	是	落	了	空	。

阿甲	、	阿乙	、	阿丙见	段誉站	在	水轮	之	旁	，	拳脚	刀剑	齐	向	他	招呼	，	而	阿丁	、	阿戊	、	阿己	的	兵刃	自	也	是	攻	向	他	所处	的	方位	。	段誉	身形	闪处	，	突然	转向	，	乓	乓	乒乒	、	叮当	呛	啷	，	阿甲	、	阿乙	、	阿丙	、	阿丁	……	各人	兵刃	交	在	一起	，	你	挡	架	我	，	我	挡	架	你	。	有	几	名西夏	武士	手脚	稍慢	，	反	为	自己人	所	伤	。

王	语	嫣	只	看	得数	招	，	便	已知	其	理	，	叫	道	：	“	段公子	，	你	的	脚步	甚	是	巧妙	繁复	，	一时	之间	我	瞧	不	清楚	。	最好	你	踏	完	一	遍	，	再	踏	一	遍	。	”	段誉	道	：	“	行	，	你	吩咐	什么	，	我	无不	依从	。	”	堪堪	那	八八六十四	卦	的	方位	踏	完	，	他	又	从头	走	了	起来	。

王	语	嫣	寻思	：	“	段公子	性命	暂	可	无疑	，	却	如何	方能	脱	此	困境	？	我	上身	不	穿	衣衫	，	真	羞	也	羞	死	了	。	唯有	设法	指点	段公子	，	让	他	将	十	一个	敌人	一一	击毙	。	”	当下	不再	去	看	段誉	的	步法	，	转	目	端详	十一	人	的	武功	家	数	。

忽	听	得	喀	的	一	声响	，	有人	将	木梯	搁到	了	楼头	，	一	名西夏	武士又	要	登楼	，	十一	人	久	战	段	誉	不	下	，	领头	的	西夏人	便	吩咐	下属	，	先	将	王语嫣	擒住	了	再说	。

王	语	嫣	吃	了	一	惊	，	叫	道	：	“	啊	哟	！	”

段	誉	抬起	头	来	，	见到	那西夏	武士登	梯	上楼	，	忙问	：	“	打	他	那里	？	”	王语	嫣	道	：	“	抓	‘	志室	穴	’	最	妙	！	”	段誉	大步	上	前	，	一把抓	到	他	后腰	“	志室	穴	”	，	也	不知	如何	处置	才好	，	随手	一掷	，	正好	将	他	投入	了	碾米	的	石臼	之中	。	一个	两百	米	斤	的	石杵	被	水	轮带	动	，	一直	在	不停	舂	击	，	一	杵	一	杵	的	舂	入	石臼	，	石臼	中的	谷	早已	成极细	米粉	。	但	无	人	照管	，	石杵	仍	如常	下	击	。	那西夏	武士身	入	石臼	，	石杵	舂	将	下来	，	砰	的	一声	，	打	得	他	脑浆	迸裂	，	血	溅	米粉	。

那西夏	高手	不住	催促	，	又	有	三	名西夏	武士	争先	上	梯	。	王语	嫣	叫	道	：	“	一般	办理	！	”	段誉	伸手	又	抓住	了	一	人	的	“	志室	穴	”	，	使劲	一掷	，	又	将	他	抛	入	了	石臼	。	这	一	次	有意	抛掷	，	用劲	反	不	如	上次	恰到好处	，	石杵	落下	时打在	那	人	腰间	，	惨	呼之声	动人心魄	，	一时	却	不能	便	死	。	石杵	舂	一下	，	那人	惨	呼一声	。

段	誉	一	呆	，	另外	两	名西夏	武士已	从	木梯	爬	了	上去	。	段誉	惊	道	：	“	使不得	，	快	退	下来	。	”	左手	手指	乱	指	乱	点	，	他	心中	惶	急	，	真气	激荡	，	六脉	神剑	的	威力	发	出来	，	嗤嗤	两	剑	，	戳	在	两	人	的	背心	。	那两人	登时	摔下	。

余下七	名西夏	武士见	段	誉	空手	虚	点	，	便	能	杀人	，	这	等	功夫	实	是	闻所未闻	。	他们	不	知	段誉	这	门	功夫	并非	从心所欲	，	真有	使	时	，	未必	能	够	，	情急	之下	误打	误撞	，	却	往往	见	功	。	七	人	越	想	越	怕	，	都已颇	有	怯	意	，	但	说	就此	退	去	，	却	又	心	有	不甘	。

王	语	嫣	居高临下	，	对	大堂	中	战斗	瞧	得	清清楚楚	，	见	敌方	虽	只	剩下	七	人	，	然	其中	三	人	武功	颇为	了得	，	那西夏	人	吆喝	指挥	，	隐	然	是	这	一	批	人	的	首领	，	叫	道	：	“	段公子	，	你	先	去	杀	了	那	穿	黄衣	裁	皮帽	之	人	，	要	设法	打	他	后脑	‘	玉枕	’	和	‘	天柱	’	两	处	穴道	。	”

段	誉	道	：	“	谨遵	台命	。	”	向那人	冲	去	。

那西夏	人	暗暗	心惊	：	“	玉枕	和	天柱	两	处	穴道	，	正是	我	罩门	所在	，	这	小姑娘	怎	地	知道	？	”	眼见	段誉	冲	到	，	当即	单刀	横	砍	，	不	让	他	近	身	。	段誉	连	冲	数次	，	不但	无法	走到	他	身后	，	险些	反	被	他	单刀	所	伤	。	总算	那人听	了	王语嫣	的	呼	喝	后	心	有所	忌	，	一	意	防范	自己	脑	后	罩门	，	否则	段誉	已	大大	不妙	。	段誉	叫	道	：	“	王姑娘	，	这	人	好生	厉害	，	我	走	不	到	他	背	后	。	”

王	语	嫣	道	：	“	那个	穿	灰	袍	的	，	罩门	是	在	头颈	的	‘	廉泉	穴	’	。	那个	黄胡子	，	我	瞧	不	出	他	武功	家	数	，	你	向	他	胸口	截	几	指	看	。	”	段誉	道	：	“	遵命	！	”	伸	指向	那人	胸口	点	去	。	他	这	几	指	手法	虽	对	，	劲力	全无	，	但	那黄	胡子	如	何知道	？	急忙	矮	身	躲	了	三	指	，	待得	段	誉	第	四	指点	到	，	他	凌空	一跃	，	从	空中	博	击	而	下	，	掌	力	凌厉	，	将	段誉	全身	都	罩住	了	。

段	誉	只	感	呼吸急促	，	头脑	晕眩	，	大	骇	之下	，	闭着	眼睛	双手	乱	点	，	嗤嗤	嗤嗤	响声	不	绝	，	少商	、	商阳	、	中	冲	、	关冲	、	少冲	、	少泽	，	六脉	神剑	齐发	，	那黄	胡子	身	中	六洞	，	但	掌	势	不消	，	拍	的	一声	，	一掌	击	在	段誉	肩头	。	其	时段	誉	全身	真气	激荡	，	这	一掌	力道	虽	猛	，	在	他	浑厚	的	内力	抗拒	之下	，	竟	伤	他	不	得	半分	，	反	将	那黄	胡子	弹出	丈	许	。

王	语	嫣	却	不知	他	未曾	受伤	，	惊	道	：	“	段公子	，	你	没事	么	？	可	受	了	伤	？	”

段	誉	睁开眼	来	，	见	那黄	胡子	仰天	躺在	地	下	，	胸口	小腹	的	六	个	小孔	之中	鲜血	直	喷	，	脸上	神情	狰狞	，	一对	眼睛	睁	得	大大	的	，	恶狠狠	的	瞧着	自己	，	兀自	未曾	气绝	。	段誉	吓得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叫	道	：	“	我	不想	杀	你	，	是	你	自己	……	自己	找	上	我	来	的	。	”	脚下	仍	是	踏	着	凌波	微	，	在	大堂	中	快步	疾走	，	双	手	不	住	的	抱拳	作揖	，	向	余下	的	六人道	：	“	各位	英雄好汉	，	在	下	段誉	和	你们	往日	无怨	，	近日	无	仇	，	请	你们	网开一面	，	这	就	出去	吧	。	我	……	我	……	实在	是	不	敢	再	杀人	了	。	这	……	这	……	弄死	这	许多人	，	教	我	如	何过	意	得	去	？	实在	是	大过	残忍	，	你们	快快	退	去	吧	，	算是	我	段	誉	输	了	，	求	……	求	你们	高抬贵手	。	”

一	转身	间	，	忽	见	门边	站	着	一个	西夏	武士	，	也	不知	是	什么	时候	进来	的	，	这	人	中等	身材	，	服	色	和	其余	西夏	武士	无异	，	只是	脸色	蜡黄	，	木表	表情	，	就	如	死人	一般	。	段誉	心中	一	寒	：	“	这	是	人	是	鬼	？	莫非	……	莫非	……	给	我	打死	的	西夏	武士	阴魂	不	散	，	冤	鬼	出	在	？	”	颤	声道	：	“	你	……	你	是	谁	？	想	……	想	干什么	？	”

那西夏	武士	挺身	站立	，	既	不	答话	，	也	不	移动	身子	，	段誉	一	斜	身	，	反手	抓住	了	身旁	一	名西夏	武士	后腰	的	“	志室	穴	”	，	向那	怪人	掷	去	。	那人微	一侧	身	，	砰	的	一身	，	那西夏	武士	的	脑袋	撞	在	墙上	，	头	盖	碎裂	而	死	。	段誉	吁	了	口	气	，	道	：	“	你	是	人	，	不	是	鬼	。	”

这时	除了	那新来	的	怪客	之外	，	西夏	武士已	只	剩下	了	五	人	，	其中	一名西夏人	和	一	名	汉人	是	“	一品堂	”	的	好手	。	余下	三	名	寻常	武士	眼看	己方	人手	越	斗	越少	，	均	萌	退	志	，	一人	走向	门边	，	便	去	推门	。	那西夏	好手	喝道	：	“	干什么	？	”	刷	刷刷	三刀	，	向段誉	砍去	。

段	誉	眼见	青光	霍霍	，	对	方的利	刀	不	住	的	在	面前	幌	动	，	随时	随	刻	都会	剁	到	自己	身上	，	心中	怕	极	，	叫	道	：	“	你	……	你	这般	横蛮	，	我	可	要	打	你	玉枕	穴	和	天柱	穴	了	，	只怕	你	抵	敌	不	住	，	我	劝	你	还	是	……	还	是	乘	早	收兵	，	大家	好	来	好	散	的	为	妙	。	”	那人刀	招	越来越	紧	，	刀刀	不	离	段誉	的	要害	。	若	不	是	段誉	脚下	也	加速	移步	，	每	一	刀	都	能	要	了	他	性命	。

那	汉人	好手	一直	退居	在	后	，	此刻	见	段誉	苦苦	哀求	，	除了	尽力	闪避	，	再	无	还手	余地	，	灵机一动	，	抢	到	石臼	旁	，	抓起	两	把	已	碾	得	极	细	的	米粉	，	向段誉	面	门掷	去	。	段誉	步法	巧妙	这	两	下	自	是	掷	他	不	中	。	那	汉人	两	把	掷	出	，	跟	着	又是	两	把	，	再	是	两	把	，	大堂	中	米粉	糠	屑	，	四散	飞舞	，	顷刻间	如	烟	似	雾	。

段誉大	叫	：	“	糟糕	，	糟糕	！	我	这	可	瞧	不见	啦	！	”	王语嫣	也	知	情势	万分	凶险	，	心想	段誉	所以	能	在	数	名	好手	间	安然	无损	，	全	仗	了	那	神妙	无方	的	凌波	微步	。	敌人	向	他	发	招	攻击	，	始终	是	瞻	之	在	前	，	忽焉	在	后	，	兵刃	拳脚	的	落点	和	他	身子	间	总是	有	厘毫	之	差	，	现在	大堂	中	米粉	糠	屑	烟雾弥漫	，	众人	任意	发	招	，	这	一	盲	打乱	杀	，	那便极	可能	打中	在	他	身上	。	要是	众	武士一	上来	便	不理	段	誉	身	在	何处	，	自顾	自	施展	一	套	武功	，	早	将	他	砍成	十七八	块	了	。

段	誉	双目	被	迷	粉	朦	住	了	，	睁	不	开	来	，	狠命	一跃	，	纵	到	水轮	边上	，	攀	住	水轮	叶子板	，	向上	升高	。	只	听得	“	啊	、	啊	”	两声	惨	呼	，	两	名西夏	武士已	被	那西夏	好手	乱	刀	误	砍	而	死	。	跟着	叮当	两声	，	有人	喝道	：	“	是	我	！	”	另	一	人道	：	“	小心	，	是	我	！	”	是	那西夏	好手	和	汉人	好手	刀剑	相交	，	拆	了	两	个	回合	。	接着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最后	一	名	西夏	武士	不知	被	谁	一脚踢	中	要害	，	向外飞	出	，	临死	时	的	叫喊	，	令段誉	听	着	不由得	毛骨悚然	，	全身	发抖	。	他	颤	声	叫	道	：	“	喂喂	，	你们	人数	越来越	少	，	何必	再	打	，	杀人	不	过头	点	地	，	我	向	你们	救	饶	，	也	就	是	了	。	”

那	汉人	从	声音	中	辨别	方位	，	右手一	挥	，	一	枚	钢	飘	向	他	射	来	，	这	一	镖	去	势	本来	甚	准	，	但	水轮	不停	转动	，	待得	钢	镖	射到	，	轮子	已	带着	段誉	下降	，	拍	的	一声	，	钢	镖	将	他	袖子	一角	钉	在	水轮	叶子板	上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	“	我	不	会	躲避	暗器	，	敌人	一发	钢	镖	袖箭	，	我	总是	遭殃	。	怯	意	一	盛	，	手	便	软	了	，	五指	抓	不	住	水轮	叶子板	，	腾	的	一声	，	摔	了	下来	。

那	汉人	好手	从	迷雾	中	隐约	看到	，	扑	上来	便	抓	。	段誉	记得	王语嫣	说	过	要点	他	“	廉泉	穴	”	，	但	一来	在	慌乱	之中	，	二来	虽	识	得	穴道	，	平时	却	无	习练	，	手忙脚乱	的	伸	指	去	点	他	“	廉泉	穴	”	，	部位	全然	不准	，	既	偏左	，	又	偏下	，	竟然	点	中	他	的	“	气	户	穴	”	。	“	气	户	穴	”	乃是	笑	穴	，	那人	真气	逆	了	，	忍不住	哈哈大笑	。	他	一	剑	又一剑	的	向段誉	刺	去	，	口中	却	嘻嘻	、	哈哈	、	嘿嘿	、	呵呵	的	大笑	不已	。

那西夏	好手	问道	：	“	容兄	，	你	笑	什么	？	”	那	汉人	无法	答话	，	只	不断	大笑	。	那西夏	人	不明	就里	，	怒	到	：	“	大敌当前	，	你	弄	什么	玄虚	？	”	那	汉人	道	：	“	哈哈	，	我	……	这个	……	哈哈	，	呵呵	……	”	挺剑	朝	段	誉	背心	刺	去	。	段誉	向左	斜	走	。	那西	砟	好手	迷雾	中	瞧	不	清楚	，	正好	也	向这边	撞	来	，	两	人	一下子	便	撞	了	个	满怀	。

这	西夏	人	一	撞到	段誉	身子	，	左手	疾	翻	，	已	使	擒拿	手	扭住	了	段誉	右臂	。	他	眼见	对	方之	所长	全在	脚法	，	这	一	扭	正是	取	利	的	良机	，	右手	抛	去	单刀	，	回过	来又	抓住	了	段誉	的	左	腕	。	段誉	大	叫	：	“	苦	也	，	苦	也	！	”	用力	挣扎	。	但	那西夏	人	两手	便	如	铁箍	相似	，	却	那里	挣扎	得脱	？

那	汉人	瞧	出	便宜	，	挺剑	便	向段誉	背心	疾	刺	而	下	。	那西夏	人	暗想	：	“	不妙	！	他	这	一	剑	刺入	数	寸	，	正好	取	了	敌人	性命	。	但	如	他	不顾	义气	，	要	独居	其	功	，	说不定	刺入	尺	许	，	便	连	我	也	刺死	了	。	”	当即	拖着	段誉	，	退	了	一	步	。

那	汉人	笑声	不	绝	，	抢	上一步	，	欲	待	伸剑	再	刺	，	突然	砰	的	一声	，	水轮	叶子	击	在	他	的	后脑	，	将	他	打晕	了	过去	。	那	汉人	虽然	昏	晕	，	呼吸	未	绝	，	仍	哈哈哈	笑	个	不	停	，	但	有气无力	，	笑声	十分	诡异	。	水轮	缓缓	转	去	，	第二	片	叶子	砰	的	一下	，	又	在	他	胸口	撞	了	一下	，	他	笑声	轻	了	几	分	，	撞到	七八	下	时	，	“	哈哈	、	哈哈	”	之	声	，	已	如	是	梦中	打鼾	一般	。

王	语	嫣	见	段誉	被	擒	，	无法	脱身	，	心中	焦急	之	极	，	又	想	大门	旁	尚	有	一	名	神色	可	怖	的	西夏	武士站	着	，	只要	他	随手	一刀一剑	，	段誉	立即	毙命	。	她	惊惶	之下	，	大声	叫	道	：	“	你们	别	伤	段公子	性命	，	大家	……	大家	慢慢	商量	。	”

那西夏	人	牢牢	扭住	段	誉	，	横过	右臂	，	奋力	压	向	他	胸口	，	想	压	断	他	肋骨	，	又	或	逼	得	他	难以	呼吸	，	窒息	而	死	。	段誉	心中	害怕	之	极	。	他	被	扭住	的	是	左	腕	和	右臂	，	吸入	内力	的	背	冥	神功	使用	不	上	，	只得	左手	拚命	伸	指	乱	点	，	每	一	指	都点到	了	空处	，	只	感	胸口	压力	越来越	重	，	渐渐	的	喘	不	过气	来	。

正	危急	间	，	忽听	得	嗤嗤	数声	，	那西夏	好手	“	啊	”	的	一	声	轻	呼	，	说道	：	“	好本事	，	你	终于	点	中	了	我	的	……	我	的	玉枕	……	”	双手	渐渐	放松	，	脑袋	垂	了	下来	，	倚	着	墙壁	而	死	。

段	誉	大	奇	，	扳	过	他	身子	一	看	，	果见	他	后脑	“	玉枕	穴	”	上	有	一	小孔	，	鲜血	泊泊	流出	，	这	伤痕	正是	自己	六脉	神剑	所	创	。	他	一时	想	不	明白	，	不知	自己	在	紧急	关头	中	功力	凝聚	，	一	指点	出	，	真气	冲	上	墙壁	，	反弹	过来	，	击中	了	那西夏	好手	的	后脑	。	段誉	一共	点	了	数	十指	，	从	墙壁	上	一一	反弹	在	对方	背后	各	处	。	但	那西夏	人	功力	既	高	，	而	真气	的	反弹	之	力又已	大为	减弱	，	损伤	不	到	他	分毫	，	可是	最后	一	股	真气	恰好	反弹	到	他	的	“	玉枕	穴	”	上	。	那	“	玉枕	穴	”	是	他	的	罩门	所在	，	最	是	柔嫩	，	真气	虽	弱	，	一	撞	之下	还是	立时	送命	。

段	誉	又惊又喜	，	放下	那	西夏人	的	尸身	，	叫	道	：	“	王姑娘	，	王姑娘	，	敌人	都	打死	了	！	”

忽	听	得	身后	一个	冷冰冰	的	声音	说道	：	“	未必	都	死	了	！	”	段誉	一	惊	回头	，	见	是	那个	神色	木然	的	西夏	武士	，	心想	：	“	我	倒	将	你	忘了	。	你	武功	不	高	，	我	一	抓	你	‘	志室	穴	’	，	便	能	杀	你	。	”	笑道	：	“	老兄	快快	去	吧	，	我	决计	不能	再	杀	你	。	”	那人道	：	“	你	有	杀	我	的	本领	么	？	”	语气	十分	傲慢	。	段誉实	不愿	再	多	杀伤	，	抱拳	道	：	“	在	下	不	是	阁下	对手	，	请	你	手	下容	情	，	饶过	我	吧	。	”

那西夏	武士道	：	“	你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嬉皮笑脸	，	绝无	求饶	的	诚意	。	段家	一	阳	指	和	六脉	神剑	名	驰	天下	，	再	得	这位	姑娘	指点	要诀	，	果然	非同小可	。	在下	领教	你	的	高招	。	”	这	几	话	每个	字	都	是	平平	出出	，	既	无	轻重	高低	，	亦	无	抑扬顿挫	，	听	来	十分	的	不	惯	，	想	来	他	是	外国人	，	虽	识	汉语	，	遣词用句	倒是	不错	，	声调	就	显得	十分	的	别扭	了	。

段	誉	天性	不	喜	武功	，	今日	杀	了	这	许多人	，	实为	情势	所迫	，	无可奈何	，	说	到	打架	动手	，	当真	是	可	免	则	免	，	当即	一	揖	到	地	，	诚	诚恳	恳	的	道	：	“	阁下	责备	甚	是	，	在下	求饶	之意	不	敬	不	诚	，	这里	谢过	。	在下	从未	学过	武功	，	适才	伤	人	，	尽	属	侥幸	，	便	得	苟全性命	，	已	是	心满意足	，	如何	还	敢	逞强	争胜	？	”

那西夏	武士	嘿嘿	冷笑	，	说道	：	“	你	从未	学过	武功	，	却	在	举手	之间	，	尽	歼	西夏	一品堂	中的	四	位	高手	，	又	杀	武士	一十一	人	。	倘	若学了	武功	，	武林	之中	，	还有	噍类	么	？	”

段	誉	自	东至西	的	扫视	一	过	，	但	见	碾坊	中	横七竖八	的	都是	尸首	，	一个	个	身上	染	满	了	血污	，	不由得	难过	之	极	，	掩面	道	：	“	怎	……	怎	地	我	杀	了	这	许多人	？	我	……	我	实在	不想	杀人	，	那	怎么	办	？	怎么	办	？	”	那人	冷笑	数声	，	斜	目	睨	视	，	瞧	他	这	几	句话	是否	出于	本心	。	段誉垂	泪	道	：	“	这些	人	都有	父母	妻儿	，	不久	之前	个个	还	如	生龙活虎	一般	，	却	都	给	我	害死	了	，	我	……	我	……	如何	对得起	他们	？	”	说	到	这里	，	不禁	●	胸	大	恸	，	泪如雨下	，	呜	呜咽	咽	的	道	：	“	他们	未必	真的	想	要	杀	我	，	只不过	奉命	差遣	，	前来	拿人	而已	。	我	跟	他们	素不相识	，	焉	可	遽	下毒手	？	”	他	心地	本来	仁善	，	自幼	念经	学	佛	，	便	蝼蚁	也	不	敢	轻	害	，	岂知	今日	竟闯	下	这	等	大祸	来	。

那西夏	武士	冷笑	道	：	“	你	假惺惺	的	猫哭老鼠	，	就	想	免罪	么	？	”

段	誉	收	泪	道	：	“	不错	，	人	也	杀	了	，	罪	也	犯	下	了	，	哭泣	又	有	何	益	？	我	得	好好	将	这些	尸首	埋葬	了	才是	。	”

王	语	嫣	心想	：	“	这	十	多	具	尸首	一一	埋葬	，	不知	要	花费	多少	时候	”	。	叫	道	：	“	段公子	，	只怕	再有	大批	敌人	到来	，	咱们	及早	远	离	的	为	是	。	”	段誉	道	：	“	是	，	是	！	”	转身	便	要	上	梯	。

那西夏	武士道	：	“	你	还	没	杀	我	，	怎	地	便	走	？	”	段誉	摇头	道	：	“	我	不能	杀	你	。	再说	，	我	也	不	是	你	的	对手	。	”	那人道	：	“	咱们	没	打	过	，	你	怎知	不	是	我	对手	？	王姑娘	将	凌波	微步	传	了	给	你	，	嘿嘿	，	果然	与众不同	。	”	段誉	本	想	说	‘	凌波	微步	’	并非	王语嫣所	授	，	但	又	想	这种	事	何必	和	外人	多	言	，	只	道	：	“	是	啊	，	并	本来	不	会	什么	武功	，	全蒙王	姑娘	出言	指点	，	方	脱	大难	”	。	那人道	：	“	很好	，	我	等	在	这里	，	你	去	请	她	指点	杀	我	的	法门	。	”	段誉	道	：	“	我	不	要	杀	你	。	”

那	人道	：	“	你	不要	杀	我	，	我	便	杀	你	。	”	说	着	拾起	地下	一	柄	单刀	，	突然	之间	，	大堂	中	白光	闪动	，	丈	余	圈子	之内	，	全是刀	影	。	段誉	还	没	来得及	跨	步	，	便	已	给	刀背	上	肩头	重重	敲	了	一下	，	“	啊	”	的	一声	，	脚步	踉跄	。	他	脚步	一	乱	，	那西夏	武士	立时	乘势	直	上	，	单刀	的	刃	锋	已	架	在	他	后	颈	。	段誉	吓	出	了	一身	冷汗	，	只有	呆立	不	动	。

那	人道	：	“	你	快	去	请教	你	师父	，	瞧	她	有	什么	法子	来	杀	我	。	”	说	着	收回	单刀	，	右腿	微	弹	，	砰	的	一下	，	将	段誉	踢出	一个	斛	头	。

王	语	嫣	叫	道	：	“	段公子	，	快	上来	。	”	段誉	道	：	“	是	！	”	攀	梯	而	上	，	回头	一	看	，	只见	那人收	刀而	坐	，	脸上	仍	是	一	股	僵尸	般	的	木然	神情	，	显然	浑	不	将	他	当作	一	回	事	，	决计	不会	乘	他	上	梯	时	在	背后	偷袭	。	段誉	上	得	阁楼	，	低	所道	：	“	王姑娘	，	我	打	他	不过	，	咱们	快	想法子	逃走	。	”

王	语	嫣	道	：	“	他	守	在	下面	，	咱们	逃	不	了	的	。	请	你	拿	这	件衫	子	过来	。	”	段誉	道	：	“	是	！	”	伸手	取	过	那	农家女	留下	的	一	件	旧衣	。	王语	嫣	道	：	“	闭上	眼睛	，	走	过来	。	好	！	停住	。	给	我	披	在	身上	，	不许	睁眼	。	”	段誉	一一	照做	。	他	原是	志诚君子	，	对	王语嫣	又是	天神一	般	崇敬	，	自	是	丝毫	不	敢	违拗	，	只是	想	到	她	衣不蔽体	，	一	颗	心	不免	怦怦	而	跳	。

王	语	嫣	待	他	给	自己	披	好	衣衫	，	说道	：	“	行	了	。	扶	我	起来	。	”	段誉	没听	到	他	可以	睁眼	的	号令	，	仍	紧	紧闭	着	双	眼	，	听	她	说	“	扶	我	起来	”	，	便	伸出	右手	，	不料	一下子	便	碰到	她	的	脸颊	，	只	觉	手掌	中	柔	腻	滑	嫩	，	不禁	吓	了	一	跳	，	急忙	缩手	，	连声	道	：	“	对不起	，	对不起	。	”

王	语	嫣	当	要	他	替	自己	披上	衣衫	之	时	，	早已	羞	得	双颊	通红	，	这时	见	他	闭	了	眼睛	，	伸	掌	在	自己	脸上	乱摸	，	更加	害羞	，	道	：	“	喂	，	我	叫	你	扶	我	起来	啊	！	”	段誉	道	：	“	是	！	是	！	”	眼睛	仍	紧	紧闭	住	，	一	双	手	就	不知	摸	向	那里	好	，	生怕	碰到	她	身子	，	那便	罪孽深重	，	不由得	手足无措	，	十分	狼狈	。	王语嫣	也	是	心神	激荡	，	隔	了	良久	，	才	想到	要	他	睁眼	，	嗔	道	：	“	你	怎么	不	睁眼	？	”

那西夏	武士在	下面	嘿嘿	冷笑	，	说道	：	“	我	叫	你	去	学	了	武功	来	杀	我	，	却	不	是	叫	你	二	人	打	情	骂	倘	，	动手动脚	。	”

段	誉	睁开眼	来	，	但	见	王语	嫣	玉	颊	如	火	，	娇羞	不胜	，	早	是	痴	了	，	怔怔	的	凝视	着	他	，	西夏	武士那	几	句话	全	没	听见	。	王语	嫣	道	：	“	你	扶	我	起来	，	坐	在	这里	。	”	段誉	忙道	：	“	是	，	是	！	”	诚惶诚恐	的	扶着	她	身子	，	让	她	坐	在	一	张	板凳	上	。

王	语	嫣	双手	颤抖	，	勉力	拉	着	身上	衣衫	，	低头	凝思	，	过	了	半晌	，	说道	：	“	他	不	露	自己	的	武功	家	数	，	我	……	我	不	知道	如何	才	能	打败	他	。	”	段誉	道	：	“	他	很	厉害	，	是不是	？	”	王语	嫣	道	：	“	适才	他	跟	你	动手	，	一共	使	了	一十七	种	不同	派别	的	武功	。	”	段誉	奇道	：	“	什么	？	只	这么	一会儿	，	便	使	了	一十七	种	不同	的	武功	？	”

王	语	嫣	道	：	“	是	啊	！	他	刚才	使	单刀	圈	住	你	，	东	砍	那	一	刀	，	是	少林寺	的	降魔	刀法	；	西	劈	那	一	刀	，	是	广西	黎	山洞	黎	老汉	的	柴刀	十	八路	；	回转	而	削	的	那一刀	，	又	变作	了	江南史	家	的	‘	回风	拂	柳	刀	。	’	此后	连	使	一十一	刀	，	共	是	一十一	种	派别	的	刀法	。	后来	反转	刀背	，	在	你	肩头	击	上	一	记	，	这	是	宁波天	童寺	心	观	老	和尚	所	创	的	‘	慈悲	刀	’	，	只	制敌	而	不	杀人	。	他用	刀	架	在	你	颈	中	，	那是本	朝	金刀	杨	老	令公	上阵	擒敌	的	招数	，	是	‘	后山	三	绝招	’	之一	，	本	是	长柄	大砍刀	的	招数	，	他	改	而	用于	单刀	。	最后	飞	脚踢	你	一个	斛	斗	，	那是西夏回人	的	弹	腿	。	”	她	一	招	一	招道来	，	当真	如数家珍	，	尽皆	说明	其	源流	派别	，	段誉	听	着	却	是	一窍不通	，	瞠目	以	对	，	无	置喙	之	余地	。

王	语	嫣	侧	头	想	了	良久	，	道	：	“	你	打	他	不	过	的	，	认	了	输吧	。	”

段	誉	道	：	“	我	早就	认输	了	。	”	提高	声音	说道	：	“	喂	，	我	是	无论如何	打	你	不	过	的	，	你	肯不肯	就此	罢休	？	”

那西夏	武士	冷笑	道	：	“	要	饶你	性命	，	那也	不	难	，	只	须依我	一	件	事	。	”	段誉	忙问	：	“	什么事	？	”	那人道	：	“	自	今	而	后	，	你	一	见到	我	面	，	便	须	爬	在	地	下	，	向	我	磕	三个响	头	，	高	叫	一声	：	‘	大老爷	饶	了	小	的	狗	命	！	’	”

段	誉	一	听	，	气	往	上	冲	，	说道	：	“	士	可	杀	而	不可	辱	，	要	我	向	你	磕头	哀求	，	再	也	休想	，	你	要	杀	，	现	下	就	杀	便	是	。	”	那人道	：	“	你	当真	不怕	死	？	”	段誉	道	：	“	怕死	自然	是	怕	的	，	可是	每次	见到	你	便	跪下	磕头	，	那还成	什么话	？	”	那人	冷笑	道	：	“	见到	我	便	跪下	磕头	，	也	不见得	如何	委屈	了	你	。	要是	我	一	朝	做	了	中原	皇帝	，	你	见	了	我	是否	要	跪下	磕头	？	”

王	语	嫣	听	他	说	“	要	是	我	一	朝	做	了	中原	皇帝	，	”	心	中一凛	：	“	怎么	他	也	说	这	等	话	？	”

段	誉	道	：	“	见	了	皇帝	磕头	，	那	又是	另	一	回事	。	这	是	行礼	，	可不	是	求饶	。	”

那西夏	武士道	：	“	如此	说来	，	我	这个	条款	你	是	不	答	允	的	了	？	”	段誉	摇头	道	：	“	对不起	之	至	，	歉	难	从	命	，	万	乞	老兄	海涵	一二	。	”	那人道	：	“	好	，	你	下来	吧	，	我	一	刀杀	了	你	。	”	段誉	向	王语	嫣	瞧	了	一眼	，	心	下	难过	，	说道	：	“	你	既	一定	要	杀	我	，	那也	无	法	可	想	，	不过	我	也	有	一	件	事	相求	。	”	那人道	：	“	什么事	？	”	段誉	道	：	“	这位	姑娘	身	中	奇	毒	，	肢体	乏力	，	不能	行走	，	请	你	行	个	方便	，	将	她	送	回太湖	曼陀	山庄	她	的	家里	。	”

那	人	哈哈	一	笑	，	道	：	“	我	为什么	要	行	这个	方便	？	西	夏征	东	大将军	颁	下	将令	，	是	谁	擒	到	这位	博学多才	的	姑娘	，	赏赐	黄金	千两	，	官封	万户侯	。	”	段誉	道	：	“	这样	吧	，	我	写	下	一	封	书信	，	你	将	这位	姑娘	送	回	她家	中	之后	，	便	可	持	此书	信	，	到	大理国	去	取	黄金	五千两	，	万户候	也	照	封	不	误	。	”	那人	哈哈大笑	，	道	：	“	你	当	我	是	三	岁	小孩子	？	你	是	什么	东西	？	凭	你	这	小子一	封	书信	，	便	能	给	我	黄金	五千两	，	官封	万户侯	？	”

段	誉	心想	此事	原也	难以	令	人	入	信	，	一时	无法	可	施	，	双手	连	搓	，	说道	：	“	这	……	这	……	怎么	办	？	我	一	死	不足	惜	，	若让小姐	流落	此处	，	身	入	匪	人	之	手	，	我	可	是	万死	莫	赎	了	。	”

王	语	嫣	听	他	说	得	真诚	，	不由得	也	有些	感动	，	大声	向那	西夏	人道	：	“	喂	，	你	若	对	我	无	礼	，	我	表哥	来	给	我	报仇	，	定要	搅	得	你	西夏	国	天翻地覆	，	鸡犬	不安	。	”	那人道	：	“	你	表哥	是	谁	？	”	王语	嫣	道	：	“	我	表哥	是	中原	武林中	大名鼎鼎	的	慕容	公子	，	“	姑苏	慕容	’	的	名	头	，	想来	你	也	听到	过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你	对	我	不	客气	，	他会	加	十倍	的	对	你	不	客气	。	”

那	人	冷笑	道	：	“	慕容	公子	倘若	见到	你	跟	这	小白脸	如此	亲热	，	怎么	还	肯	为	你	报仇	？	”

王	语	嫣	满脸	通红	，	说道	：	“	你	别	瞎说	，	我	跟	这位	段公子	半	点	也	没	……	没有	什么	……	”	心想	这种	事	不	能	多	说	，	转	过	话头	，	问道	：	“	喂	，	军爷	，	你	尊姓	大名	啊	？	敢	不	敢说	与	我	知晓	。	”

那西夏	武士道	：	“	有	甚么	不	敢	？	本官行	不	改姓	，	坐	不	改	名	，	西夏	李	延宗便	是	。	”

王	语	嫣	道	：	“	嗯	，	你	姓	李	，	那是	西夏	的	国姓	。	”

那	人道	：	“	岂但	是	国姓	而已	？	精忠	报国	，	吞	辽	灭	宋	，	西	除	吐蕃	，	南并	大理	。	”

段	誉	道	：	“	阁下	志向	倒是	不	小	。	李	将军	，	我	跟	你	说	，	你	精通	各派	绝艺	，	要	练成	武功	天下第一	，	恐怕	不是	难事	，	但	要	混	壹	天	下	，	并非	武功	天下第一	便	能	办到	。	”

李	延宗	哼	了	一声	，	并	不	答话	。

王	语	嫣	道	：	“	就	说	要	武功	天下第一	，	你	也	未必	能	够	。	”	李延宗	道	：	“	何以	见	得	？	”	王语	嫣	道	：	“	当今	之	世	，	单是以	我	所	见	，	便	有	二	人	的	武功	远远	在	你	之上	。	”	李延宗	踏	上一步	，	仰起	了	头	，	问道	：	“	是	哪	二	人	？	”	王语	嫣	道	：	“	第一	位	是	丐帮	的	前任	帮主	乔	峰	乔帮主	。	”	李延宗	哼	了	一声	，	道	：	“	名气	虽	大	，	未必	名副其实	。	第二	个	呢	？	”	王语	嫣	道	：	“	第二	位	便	是	我	表哥	，	江南	慕容复	慕容	公子	。	”

李	延宗摇	了	摇头	，	道	：	“	也	未必	见	得	。	你	将	乔峰	之	名	排	在	慕容复	之前	，	是	为	公为私	？	”	王语	嫣	问道	：	“	什么	为	公为私	？	”	李延宗	道	：	“	若	是	为	公	，	因	你	以为	乔峰	的	武功	确	在	慕容复	之上	；若	是	为	私	，	则	因	慕容复	与	你	有	亲戚	之谊	，	你	让	外人	排名	在	先	。	”	王语	嫣	道	：	“	为	公为私	，	都是	一样	。	我	自然	盼望	我	表哥	胜过	乔帮主	，	但	眼前	可	还	不能	。	”	李延宗	道	：	“	眼前	虽	还	不能	，	那乔峰所	精	者	只	是	一家	之	艺	，	你	表哥	却	博知	天下	武学	，	将来	技艺	日	进	，	便	能	武功	天下第一	了	。	”

王	语	嫣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那	还是	不	成	。	到	得	将来	，	武功	天下第一	的	，	多半	便	是	这位	段公子了	。	”

李	延宗	仰天	打	个	哈哈	，	说道	：	“	你	倒	会	说	笑	。	这	书呆子	不	过	得	你	指点	，	学会	了	一门	‘	凌波	微步	’	，	难道	靠	着	抱头鼠窜	、	龟缩	逃生	的	本领	，	便	能	得到	武功	天下第一	的	称号	么	？	”

王	语	嫣	本	想	说	：	“	他	这	‘	凌波	微步	’	的	功夫	非	我	所	授	。	他	内力	雄浑	，	根基	厚实	，	无人	可	及	。	”	但	转念	一	想	：	“	这	人	似乎	心胸	狭窄	，	我	若	照实	说来	，	只怕	他	非	杀	了	段公子	不可	。	我	且	激	他	一	激	。	”	便	道	：	“	他	若	肯	听	我	指点	，	习练	武功	，	那么	三	年	之后	，	要	胜过	乔帮主	或许	仍然	不	能	，	要	胜过	阁下	，	却	是	易如反掌	。	”

李	延宗道	：	“	很好	，	我	信得过	姑娘	之	言	。	与其	留	下	个	他日	的	祸胎	，	不	如	今日	一	刀	杀	了	。	段公子	，	你	下来	吧	，	我	要	杀	你	了	。	”

段	誉	忙道	：	“	我	不	下来	，	你	……	你	也	不可	上来	。	”

王	语	嫣	没想到	弄巧	反	拙	，	此人	竟	不	受	激	，	只得	冷笑	道	：	“	原来	你	是	害怕	，	怕	他	三	年	之后	胜过	了	你	。	”

李	延宗道	：	“	你	使	激将	之	计	，	要	我	饶	他	性命	，	嘿嘿	，	我	李延宗	是	何等	样	人	，	岂能	轻易	上当	？	要	我	饶	他	性命	不	难	，	我	早	有	话	在先	，	只	须	每次	见到	我	磕头	求饶	，	我	决不	杀	他	。	”

王	语	嫣	向	段誉	瞧瞧	，	心想	磕头	求饶	这种	事	，	他	是	决计	不肯	做	的	，	为	今	之	计	，	只有	死	中	求	生	，	低声	问道	：	“	段公子	，	你	手指	中的	剑	气	，	有时	灵验	，	有时	不	灵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段誉	道	：	“	我	不	知道	。	”	王语	嫣	道	：	“	你	最好	奋力	一	试	，	用	剑	气	刺	他	右	腕	，	先	夺	下	他	的	长剑	，	然后	紧紧	抱住	了	他	，	使	出	‘	六	阳	融雪	功	’	来	，	消除	他	的	功力	。	”	段誉	奇道	：	“	什么	‘	六	阳	融雪	功	’	？	”	王语	嫣	道	：	“	那日在	曼陀	山庄	，	你	制服	严	妈妈	救	我	之	时	，	不	是	使	过	这	门你	大理	段氏	的	神功	么	？	”	段誉	这	才	省悟	。	那日王	语	嫣	误	以为	他	的	“	北	冥	神功	”	是	武林中	众	所	不齿	的	“	化	功	大法	”	，	段誉	一时	不	及	解说	，	随口	说道	这	是	他	大理	段氏	家	传	之	学	，	叫做	“	六	阳	融雪	功	。	”	他	信口	胡诌	，	早已	忘了	，	王语嫣	却	于	天下	各门	派	的	武功	无	一	不	牢牢	记	在	心中	，	何况	这	等	了不起	的	奇功	？

段誉点	了	点头	，	心	相	除此之外	，	确	也	更	无	别	法	，	但	这	法门	实在	毫无	把握	，	总之	是	凶多吉少	，	于是	整理	了	一下	衣衫	，	说道	：	“	王姑娘	，	在下	无能	，	不	克	护送	姑娘	回府	，	实	深	惭愧	。	他日	姑娘	荣归	宝府	，	与	令表	兄	成亲	大喜	，	忽	忘了	在	曼陀	山庄	在	下手	植	的	那几株	茶花	之	旁	，	浇	上	几	杯	酒浆	，	算是	在下	喝	了	你	的	喜酒	。	”

王	语	嫣	听	到	他	说	自己	将来	可	与	表哥	成亲	，	自	是	欢喜	，	但	见	他	这般	的	出去	让	人	宰割	，	心	下	也	是	不	忍	，	凄然	道	：	“	段公子	，	你	的	救命	大恩	，	我	有生	之	日	，	决	不	敢	忘	。	”

段	誉	心想	：	“	与	其	将来	眼睁睁	瞧着	你	和	慕容	公子	成亲	，	我	妒忌	发狂	，	内心	煎熬	，	难以	活命	，	还	不	如	今日	为	你	而	死	，	落得	个	心安理得	。	”	当	下回	头	向	她	微微	一	笑	，	一	步步	从	梯级	走	了	下去	。

王	语	嫣	瞧着	他	的	背影	，	心想	：	“	这	人	好生	奇怪	，	在	这	当口	，	居然	还	笑得	出	？	”

段	誉	走到	楼下	，	向李	延	宗	瞪	了	一眼	，	说道	：	“	李	将军	，	你	既	非	杀	我	不可	，	就	动手吧	！	”	说	着	一	步	踏出	，	跨	的	正是	“	凌波	微步	”	。

李	延宗	单刀	舞动	，	刷	刷刷	三刀	砍去	，	使	的	又是	另外	三	种	不同	派别	的	刀法	。	王语嫣	也	不	以为	奇	，	心想	兵刃	之中	，	以	刀法	派别	家	数	最多	，	倘若	真是	博学之士	，	便	连	使	七八十	招	，	也	不致	将	那一门	那一派	的	刀法	重复	使	到	第二	招	。	段誉	这	凌波	微步	一	踏出	，	端	的	变幻	精奇	。	李延宗	要	以	刀	势将	他	圈	住	，	好几次	明明	已	将	他	围住	，	不知	怎的	，	他	竟	又	如	鬼魅	似的	跨	出	圈外	。	王语嫣	见	段誉	这	一	次	居然	能够	，	心	下	多	了	几	分	指望	，	只	盼	他	奇兵	突	中	，	险	中	取胜	。

段	誉	暗	运	功力	，	要	将	真气	从	右手	五指	中	迸射	出去	，	但	每次	总是	及	臂	而	止	，	莫名其妙	的	缩	了	回去	。	总算	他	的	“	凌波	微步	”	已	走	得	熟	极	而	流	，	李延宗	出	刀再	快	，	也	始终	砍	不	到	他	身上	。

李	延宗曾	眼见	他	以	希奇	古怪	的	指	力连	毙	西夏	高手	，	此刻	见	他	又	在	指指	划	划	，	装神弄鬼	，	自然	不	知	他	是	内力	使	不	出来	，	还	道	这	是	行使	邪	术	之前	的	施法	，	心想	他	诸般	法门	做	齐	，	符咒	念	毕	，	这	杀人	于	无形	的	邪	术	便	要	使	出来	了	，	心中	不禁	发毛	，	寻思	：	“	这	人	除了	脚法	奇异	之外	，	武功	平庸	之	极	，	但	邪	术	厉害	，	须当在	他	使	出	邪	术	之前	杀	了	才好	。	但	刀子	总是	砍	他	不	中	，	那便	如何	？	”	一	转念	间	，	已有	计较	，	突然	回	手	一掌	，	击	在	水轮	之上	，	将	木叶子	拍	下	了	一大	片	，	左手	一	抄	，	提	在	手中	，	便	向段誉	脚上	掷	去	。	段誉	行走	如	风	，	这	片	木板	自	掷	他	不	中	。	但	李延宗	拳打	掌	劈	，	将	碾坊	中	各种	家	生	器皿	、	竹	箩	米	袋	打	粉	了	抓起	，	一	件	件	都	投到	段	誉	脚	边	。

碾坊	中	本	已	横七竖八	的	躺	满	了	十	余具	死尸	，	再	加上	这	许多	破烂	家	生	，	段誉	那里	还	有	落	足	之	地	？	他	那	“	凌波	微步	”	全	仗	进退	飘逸	，	有如	风行	水面	，	自然	无碍	，	此刻	每一步	跨	去	，	总是	有	物	阻	脚	，	不	是	绊	上	一	绊	，	便	是	踏	上	死尸	的	头颅	身子	，	这	“	飘	行	自在	，	有如	御风	”	的	要诀	，	那里	还	做	是	到	”	他	知道	只要	慢	得	一	慢	，	立时	便	送	了	性命	，	索性	不	瞧	地	下	，	只	是	按照	所	练熟	的	脚法	行走	，	至于	一	脚	高	、	一	脚	低	，	脚	底下	发出	什么	怪声	，	足	趾头	踢到	什么	怪物	，	那是	全然	不顾	的	了	。

王	语	嫣	也	瞧	出	不	对	，	叫	道	：	“	段公子	，	你	快	奔	出	大门	，	自行	逃命	去	吧	，	在	这	地方	跟	他	相斗	，	立时	有	性命	之	忧	。	”

段	誉	叫	道	：	“	姓	段	的	除非	给	人	杀	了	，	那是	无	法	可	想	，	只	教	有	一口气	在	，	自	当	保护	姑娘	周全	。	”

李	延宗	冷笑	道	：	“	你	这	人	武功	脓包	，	倒	是	个	多情	种子	，	对	王姑娘	这般	情深	爱	重	。	”	段誉	摇头	道	：	“	非	也	非	也	。	王姑娘	是	神仙	般	的	人物	，	我	段誉	一介	凡夫俗子	，	岂敢	说什么	情	，	谈	什么	爱	？	她	瞧	得	我	起	，	肯	随	我	一起	出来	去	寻找	她	表哥	，	我	便	须	报答	她	这	番	知遇	之	恩	。	”	李延宗	道	：	“	嗯	，	她	跟	你	出来	，	是	去	寻	她	的	表哥	慕容	公子	，	那么	她	心中	压根儿	便	没	你	这	号	人物	。	你	如此	痴心妄想	，	那	不	是	癞蛤蟆	想	吃	天鹅	肉	吗	？	哈哈	，	哈哈	！	笑死	人	了	！	”

段	誉	并不	动怒	，	一本正经	的	道	：	“	你	说	我	是	癞蛤蟆	，	王姑娘	是	天鹅	，	这	比喻	很	是	得当	。	不过	我	这	头	癞蛤蟆	与众不同	，	只求	向	天鹅	看上	几	眼	，	心愿	已	足	，	别	无	他	想	。	”

李	延宗听	他	说	“	我	这	头	癞	哈	蟆	与众不同	”	，	实	是	忍俊不禁	，	纵	声	大	笑	，	奇	在	尽管	他	笑声	响亮	，	脸上	肌肉	仍	是	僵硬	如	恒	，	绝无	半分	笑意	。	段誉	曾	见过	延庆太子	这	等	连说	话	也	不	动	嘴唇	之	人	，	李延宗	状貌	虽	怪	，	他	也	不觉	如何	诧异	，	说道	：	“	说	到	脸上	木	无表情	，	你	和延庆	太子	可	还差	得	太远	，	跟	他	做	徒弟	也	还	不配	，	”	李延宗	道	：	“	延庆太子	是	谁	？	”	段誉	道	：	“	他	是	大理国	高手	，	你	的	武功	颇	不及	他	。	”	其实	他	于	旁人	武功	高低	，	根本	无法	分辨	，	心想	反正	不久	便	要	死	在	你	手	下	，	不妨	多	说几句	不	中听	的	言语	，	叫	你	生	生气	，	也	是	好	的	。

李	延宗	哼	了	一声	，	道	：	“	我	武功	多	高多	低	，	你	这	小子	还	摸	得	出	底	么	？	”	他	口中	说	话	，	手里	单刀	纵横	翻飞	，	更加	使得	紧	了	。

王	语	嫣	眼见	段誉	身形	歪斜	，	脚步	忽	高	忽	低	，	情势	甚	是	狼狈	，	叫	道	：	“	段公子	，	你	快	到	门外	去	，	要	缠住	他	，	在	门外	也	是	一样	。	”	段誉	道	：	“	你	身子	不会	动弹	，	孤身	留	在	此处	，	我	总	不	放心	。	这里	死尸	很多	，	你	一个	女孩儿	家	，	一定	害怕	，	我	还是	在	这里	陪	你	的	好	。	”	王语	嫣	叹	了	口气	心想	：	“	你	这	人	真	呆得	可以	，	连	我	怕	不	怕	死尸	都	顾	到	了	，	却	不	顾	自己	转眼	之间	便	要	丧命	。	”

其	时段	誉	脚下	东	踢	西	绊	，	好几次	敌人	的	刀锋	从	头顶	身	畔	掠过	，	相去	只	毫发	之间	。	他	吓得	索索	发抖	，	不住	转念	：	“	他	这么	一	刀	砍	来	，	砍去	我	半边	脑袋	，	那	可不	是	玩	的	。	大丈夫	能屈能伸	，	为了	王姑娘	，	我	就	跪下	磕头	，	哀求	饶命	吧	。	”	心中	虽	如此	想	，	终究	说	不	出口	。

李	延宗	冷笑	道	：	“	我	瞧	你	是	怕	得	不	得	了	，	只想	逃之夭夭	。	”	段誉	道	：	“	生死	大事	，	有	谁	不	怕	？	一	死	之后	，	可	什么	都完	了	，	我	逃	是	想	逃	的	，	却	又	不能	逃	。	”	李延宗	道	：	“	为什么	？	”	段誉	道	：	“	多	说	无益	。	我	从	一	数	到	十	，	你	再	杀	我	不	了	，	可	不能	再	跟	我	纠缠	不	清	了	。	你	杀	不	了	我	，	我	也	杀	不	了	你	，	大家	牛皮糖	，	捉迷藏	，	让	王姑娘	在	旁	瞧着	，	可	有	多	气闷	腻烦	。	”

他	也	不	等	李延宗	是否	同意	，	张口便	数	：	“	一	、	二	、	三	、	…	”	李延宗	道	：	“	你	发	什么	呆	？	”	段誉	数	到	：	“	四	、	五	、	六	、	…	”	李延宗	笑道	：	“	天下	居然	有	你	这	等	无聊	之	人	，	委实	是	辱没	了	这个	‘	武字	’	？	”	呼呼	呼	三刀	连	劈	。	段誉	脚步	加快	，	口中	也	数	得	更	加快	了	：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好啦	，	我	数	到	了	十三	，	你	尚	自杀	我	不	了	，	居然	还	不	认输	，	我	看	你	肚子	早就	饿	了	，	口	也	干	了	，	去	无锡	城里	松鹤楼	喝	上	几	杯	，	吃	些	山珍海味	，	何等	逍遥	快活	？	”	眼见	对方	不肯	罢手	，	便	想	诱之	以	酒食	。

李	延宗	心想	：	“	我	生平	不	知会	过	多少	大敌	，	绝无	一人	和	他	相似	，	这	人	说	精	不	精	，	说	傻	不	傻	，	武功	说	高	不	高	，	说	低	不	低	，	实	是	生平	罕见	。	跟	他	胡	缠	下去	，	不	知	伊于胡	底	？	只怕	略	一	疏神	，	中	了	他	邪	术	，	反	将	性命	送	于	此	处	。	须得	另	出奇	谋	”	，	他	知	段	誉	对	王语嫣	十分	关心	，	突然	抬头	向着	阁楼	，	喝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们	快	一刀将	这	姑娘	杀	了	，	下来	助	我	。	”

段	誉	大吃一惊	，	只	道	真	有	敌人	上	了	阁楼	，	要	加害	王	语	嫣	，	急忙	抬头	，	便	这么	脚下	略略	一	慢	，	李延宗	一	腿	横扫	，	将	他	踢倒	，	左	足踏	在	他	胸膛	，	钢刀	架	在	他	颈	中	。	段誉	伸指欲点	，	李延宗	右手	微微	加劲	，	刀刃	陷入	他	颈	中	肉	里	数	分	，	喝道	：	“	你	动	一动	，	我	立刻	切	下	你	的	脑袋	。	”

这	时段	誉	已	看清楚	阁楼	上	并	无	敌人	，	心中	登时	宽	了	，	笑道	：	“	原来	你	骗人	，	王姑娘	并	没	危险	。	”	跟	着	又	叹	道	：	“	可惜	，	可惜	。	”	李延宗	问道	：	“	可惜	什么	？	”	段誉	道	：	“	你	武功	了得	，	本来	可	算	一条英雄	好汉	，	我	段誉	死	在	你	手中	，	也	还	值得	。	那知你	不能	用	武功	胜	我	，	便	行	奸	使	诈	，	学那	卑鄙	小人	的	行	迳	，	段誉	岂非	死	得	冤枉	？	”

李	延宗道	：	“	我	向来	不	受	人	激	，	你	死	得	冤枉	，	心中	不服	，	到	阎罗王	面前	去	告状	吧	！	”

王	语	嫣	叫	道	：	“	李	将军	，	且慢	。	”	李延宗	道	：	“	什么	？	”	王语	嫣	道	：	“	你	若	杀	了	他	，	除非	也	将	我	即刻	杀死	，	否则	总	有	一	日	我会	杀	了	你	给	段公子	报仇	。	”	李延宗	一怔	，	道	：	“	你	不	是	说	要	你	表哥	来	找	我	么	？	”	王语	嫣	道	：	“	我	表哥	的	武功	未必	在	你	之上	，	我	却	有	杀	你	的	把握	。	”	李延宗	冷笑	道	：	“	何以	见	得	？	”	王语	嫣	道	：	“	你	武学	所	知	虽	博	，	便	还	及	不	上	我	的	一半	。	我	初时	见	你	刀法	繁多	，	倒	也	佩服	，	但	看到	五十	招后	，	觉得	也	不过	如此	，	说	你	一	句	‘	黔驴技穷	’	，	似乎	刻薄	，	但	总而言之	，	你	所	知	还	不	如	我	。	”

李	延宗道	：	“	我	所	使	刀法	，	迄	今未有一	招	出于	同	一门派	，	你	如	何知道	我	所	知	远	不	如	你	？	焉知	我	不	是	尚有	许多	武功	未曾	显露	？	”

王	语	嫣	道	：	“	适才	你	使	了	青海	玉树	派	挪	一	招	‘	大漠	飞	沙	’	之后	，	段公子	快步	而	过	，	你	若	使	太乙	派	的	‘	羽衣	刀	’	第	十七	招	，	再	使	灵	飞	派	的	‘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徐来	’	，	早就	将	段公子	打倒	在	地	了	，	何必	华而不实	的	去	用	山西	郝家	刀法	？	又	何必	行	奸	使	诈	、	骗	得	他因	关心	我	而	分神	，	这	才	取胜	？	我	瞧	你	于	道家	名门	的	刀法	，	全然	不知	。	”	李延宗	顺口	道	：	“	道家	各门	的	刀法	？	”	王语	嫣	道	：	“	正	是	。	我	猜	你	以为	道家	只	擅长	剑	法	，	殊不知	道家	名门	的	刀法	刚	中	带	柔	，	另有	一	功	。	”	李延宗	冷笑	道	：	“	你	说	得	当真	自负	。	如此	说来	，	你	对	这	姓	段	的	委实	是	一往情深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道	：	“	什么	一往情深	？	我	对	他	压根儿	便	谈不上	什么	‘	情	’	字	。	只	是	他	既	为	我	而	死	，	我	自	当	决意	为	他	报仇	。	”

李	延宗	问道	：	“	你	说	这话	决不	懊悔	？	”	王语	嫣	道	：	“	自然	决不	懊悔	。	”

李	延宗	嘿嘿	冷笑	，	从	怀中	摸出	一个	瓷瓶	，	抛	在	段誉	身上	，	刷	的	一	声响	，	还	刀入	鞘	，	身形	一	幌	，	己	到	了	门外	。	但	听得	一	声	马嘶	，	接着	蹄	声	得	得	，	竟	尔	骑着	马越	奔	越远	，	就此	去	了	。

段誉站	起	身	来	，	摸	了	摸	颈	中的	刀痕	，	兀自	隐隐	生	痛	，	当真	如	在	梦中	。	王语嫣	也	是	大	出	意料之外	，	两	人	一	在	楼上	，	一	在	楼下	，	你	望望	我	，	我	望望	你	，	又是	喜欢	，	又是	诧异	。

过	了	良久	，	段誉	才	道	：	“	他	去	了	。	”	王语嫣	也	道	：	“	他	去	了	。	”	段誉	笑道	：	“	妙极	，	妙极	！	他	居然	不	杀	我	。	王姑娘	，	你	武学	上	的	造诣	远胜	于	他	，	他	是	怕	了	你	。	”	王语	嫣	道	：	“	那也	未必	，	他	杀	你	之后	，	只	须又一	刀将	我	杀	了	，	岂非	干干净净	？	”	段誉	搔	头道	：	“	这	话	也	对	。	不过	……	不	过	……	嗯	，	他	见到	你	神仙	一般	的	人物	，	怎敢	杀	你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心想	：	“	你	这	书呆子	当	我	是	神仙	，	这种	心狠手辣	的	西夏	武士	，	却	那会将	我	放在心上	？	”	只	是	这	句话	不便	出口	。

段	誉	见	她	忽	有	娇羞	之意	，	却	也	不	知	原由	，	说道	：	“	我	拚	着	性命	不要	，	定要让	你	周全	，	不料	你	固	安然无恙	，	而	我	一	条	小	命	居然	也	还活	了	下来	，	可	算	便宜	之	至	。	”

他	向前	走	得	一	步	，	当	的	一声	，	一个	小	瓷瓶	掉	在	地	下	，	正是	李延宗	投	在	他	身上	的	，	拾起	一	看	，	见	瓶	上	写	着	八	个	篆字	：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嗅	之	即	解	”	。	段誉	沉吟	道	：	“	什么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	嗯	，	多半	是	解药	。	”	拔	开	瓶塞	，	一	股	奇	臭	难当	的	气息	直冲	入	鼻	。	他	头	眩	欲	晕	，	幌	了	一	幌	，	急忙	盖上	瓶塞	，	叫	道	：	“	上当	，	上当	，	臭	之	极	矣	！	尤甚	于	身	入	鲍鱼	之	肆	！	”

王	语	嫣	道	：	“	请	你	拿来	给	我	闻闻	，	说不定	以毒攻毒	，	当	能	奏效	。	”	段誉	道	：	“	是	！	”	拿着	瓷瓶	走到	她	身前	，	说道	：	“	这	东西	奇	臭	难闻	，	你	真	的	要	试试	？	”	王语嫣	点	了	点头	。	段誉	手持	瓶塞	，	却	不	拔	开	。

霎时	之间	，	心中	转	了	无数	念头	：	“	倘若	这	解药	当真	管用	，	解	了	她	所	中	之	毒	，	她	就	不用	靠	我	相助	了	。	她	本事	胜	我	百倍	，	何必	要	我	跟	在	身	畔	？	就算	她	不	拒	我	跟随	，	她	去找	意中人	慕容复	，	难道	我	站	在	一旁	，	眼睁睁	的	瞧着	他们	亲热	缠绵	？	听	着	他们	谈情说爱	？	难道	我	段誉真有	如此	修为	，	能够	心平气和	，	不动声色	？	能够	脸	无	不悦	之	容	，	口	无	不平	之	言	？	”

王	语	嫣	见	他	怔怔	不	语	，	笑道	：	“	你	在	想	什么	了	？	拿来	给	我	闻	啊	，	我	不怕	臭	的	。	”	段誉	忙道	：	“	是	，	是	！	”	拔	开	瓶塞	，	送	到	她	鼻	边	。	王语	嫣	用力	嗅	了	一下	，	惊	道	：	“	啊哟	，	当真	臭	得	紧	。	”	段誉	道	：	“	是	吗	？	我	原	说	多半	不管	用	。	”	便	想	将	瓷瓶	收入	怀中	，	王语	嫣	道	：	“	给	我	再	闻	一下	试试	。	”	段誉	又	将	瓷瓶	拿	到	她	鼻	边	，	自己	也	不	知	到底	盼望	解药	有	灵	还	是	无	灵	。

王	语	嫣	皱起	眉头	，	伸手	掩住	鼻孔	，	笑道	：	“	我	宁可	手足	不会	动弹	，	也	不	闻	这	臭	东西	……	啊	！	我	的	手	，	我	的	手会	动	了	！	”	原来	她	在	不知不觉	之间	，	右手	竟	已	举	了	起来	，	掩住	了	鼻孔	，	在	此	以前	，	便	要	按住	身上	披着	的	衣衫	，	也	是	十分	费力	，	十分	艰难	。

她	欣喜	之下	，	从	段誉	手中	接	过	瓷瓶	，	用力	吸气	，	既	知	这	臭气	极	具灵	效	，	那	就	不再	害怕	，	再	吸	得	几	下	，	肢体	间	软	洋洋	的	无力	之	感	渐渐	消失	，	向段誉	道	：	“	请	你	下去	，	我	要	换	衣	。	”

段	誉	忙道	：	“	是	，	是	！	”	快步	下楼	，	瞧着	满	地	都	是	尸体	，	除了	那	一对	农家	青年	之外	尽数	是	死	在	自己	手	下	，	心	下	万分	抱憾	，	只见	一	名西夏	武士	兀自	睁大	了	眼睛	瞧着	他	，	当	真是	死不瞑目	。	他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我	若	不	杀	老兄	，	老兄	便	杀	了	我	。	那时候	躺在	这里	的	，	就	不	是	老兄	而是	段誉	了	。	在下	无可奈何	，	但	心中	实在	歉	仄	之	至	，	将来	回到	大理	，	定当	延请	高僧	，	诵	念	经文	，	超度	各位	仁兄	。	”	他	转头	向那	对	农家	青年	男	女	的	尸体	瞧	了	一眼	，	回头	又	向	西夏	武士	的	众	尸	说道	：	“	你们	要	杀	的	是	我	，	要	捉	的	是	王姑娘	，	却	又	何必	多	伤	无	辜	？	”

王	语	嫣	换	罢	衣衫	，	拿	了	湿	衣	，	走	下	梯	来	，	兀自	有些	手	酸	脚	软	，	见	段誉	对	着	一	干	死尸	喃喃	不休	，	笑	问	：	“	你	说	些	什么	？	”	段誉	道	：	“	我	只	觉	杀死	了	这	许多人	，	心	下	良深	歉	仄	。	”

王	语	嫣	沉吟	道	：	“	段公子	，	你	想	那姓	李	的	西夏	武士	，	为什么	要	送	解药	给	我	？	”

段	誉	道	：	“	这个	……	这个	……	我	就	不	知道	了	……	啊	……	我	知道啦	。	他	……	他	……	”	他	连说	几	个	“	他	”	字	，	本	想	接着	道	：	“	他	定是	对	你	起	了	爱慕	之	心	。	”	但	觉	这样	粗鲁	野蛮	的	一个	西夏	武士	，	居然	对	王语嫣	也	起	爱慕	之	心	，	岂不	唐突	佳人	？	她	美丽	绝伦	，	爱美	之	心	，	尽	人	皆然	，	如果	人人	都	爱慕	她	，	我	段誉	对	她	这般	倾倒	又	有	什么	珍贵	？	我	段	誉	还	不	是	和	普	天下	的	男子	一模一样	？	唉	，	甘心	为	她	而	死	，	那有	什么	了不起	？	何况	我	根本	就	没	为	她	而	死	，	想到	此处	，	又	道	：	“	我	……	我	不	知道	。	”

王	语	嫣	道	：	“	说不定	又	会	有	大批	西夏	武士	到来	，	咱们	须得	急速	离开	才好	。	你	说	到	那里	去	呢	？	”	她	心中	所	想	的	自然	是	去找	表哥	，	但	就	这么	直截了当	的	说	出来	，	又	觉	不好意思	。

段	誉	对	她	的	心事	自	是	知道	得	清清楚楚	，	说道	：	“	你	要	到	那里	去	呢	？	”	问	这	句话	时	心中	大	感	酸楚	，	只	待	她	说	出	“	我	要	去找	表哥	”	，	他	只	有	硬着头皮	道	：	“	我	陪	你	同	去	。	”

王	语	嫣	玩弄	着	手中	的	瓷瓶	，	脸上	一阵	红晕	，	道	：	“	这个	……	这个	……	”	隔	了	一会	，	道	：	“	丐帮	的	众位	英雄好汉	都	中	了	这么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之	毒	，	倘若	我	表哥	在	这里	，	便	能	将	解药	拿	去	给	他们	嗅	上	几	嗅	。	再说	，	阿朱	、	阿碧	只怕	也	已	失陷	于	敌手	……	”

段	誉	跳起	身	来	，	大声	道	：	“	正是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姑娘	有	难	，	咱们	须	当即	速	前	去	，	设法	相救	。	”

王	语	嫣	心想	：	“	这	件	事	甚	是	危险	，	凭	我们	二	人	的	本事	，	怎能	从	西夏	武士	手中	救人	？	但	阿朱	、	阿碧	二	人	是	表哥	的	心腹	使	婢	，	我	明知	她们	失陷	于	敌	，	如何	可以	不	救	？	一切	只有	见机行事	了	。	”	便	道	：	“	甚	好	，	咱们	去	吧	。	”

段	誉	指	着	满地	尸首	，	说道	：	“	总得	将	他们	妥为	安葬	才是	，	须当查	知	各人	的	姓名	，	在	每人	坟	上	立	块	墓碑	，	日后	他们	家	人	要	来	找寻	尸骨	，	迁回	故土	，	也好	有	个	依凭	。	”

王	语	嫣	格	的	一	笑	，	说道	：	“	好吧	，	你	留	在	这里	给	他们	料理	丧事	。	大殓	、	出殡	、	发	讣	、	开吊	、	读	祭文	、	做	换	联	、	作法	事	、	放	焰口	，	好像	还有	什么	头	七	、	二七	什么	的	，	等	七七四十九	日	之后	，	你	再	一一	去	通知	他们	家属	，	前来	迁葬	。	”

段	誉	听	出	了	话	中的	讥嘲	之意	，	自己	想想	也	觉	不对	，	陪	笑道	：	“	依姑娘	之	见	，	该	当	怎样	才	是	？	”	王语	嫣	道	：	“	一	把	火烧	得	干干净净	，	岂不	是	好	？	”	段誉	道	：	“	这个	，	嗯	，	好像	太	简慢	些	了	吧	？	”	沉吟	半	响	，	实在	也	别	无	善策	，	只得	去	觅	来	火种	，	点燃	了	碾坊	中的	稻草	。	两人	来到	碾坊	之外	，	霎时间	烈焰	腾空	，	火舌	乱	吐	。

段	誉	恭恭敬敬	的	跪拜	叩首	，	说道	：	“	色	身	无常	，	不	可	长	保	。	各位	仁兄	今日	命	丧	我	手	，	当	是	前	生业	报	，	只	盼	魂	归	极乐	，	永	脱	轮回	之	苦	。	莫怪	，	莫怪	。	”	噜	哩	噜唆	的	说	了	一大	片	话	，	这	才站起	身	来	。

碾坊	外	树上	系	着	十	来	匹马	，	正是	那批	西夏	武士骑	来	的	，	段誉	与	王语嫣	各	骑	一	匹	，	沿着	大路	而	行	。	隐隐	听得	锣声	镗	镗	，	人声	喧哗	，	四邻	农民	赶着	救火	来	了	。

段	誉	道	：	“	好好	一	座	碾坊	因	我	而	焚	，	我	心中	好生	过意不去	。	王语	嫣	道	：	“	你	这	人	婆婆妈妈	，	那有	这	许多	说	的	？	我	母亲	虽	是	女流	之	辈	，	但	行事	爽快	明决	，	说	干	便	干	，	你	是	个	男子汉	大丈夫	，	却	偏	有	这	许多	顾虑	规矩	。	”	段誉	心想	：	“	你	母亲	动辄	杀人	，	将	人	肉	做	花	肥	，	我	如何	能	与	她	比	？	”	说道	：	“	我	第一	次	杀	了	这	许多人	，	又	放	火烧	人	房子	，	不免	有些	惊	惊	肉	跳	。	”	王语	嫣	点头	道	：	“	嗯	！	那也	说	得	是	，	日后	做	惯	了	，	也	就	不在乎	啦	。	”	段誉	一	惊	，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万万	不可	，	万万	不可	。	一	之	为	甚	，	其	可	再	乎	？	杀人	放火	之	事	，	再也	不	干	了	。	”

王	语	嫣	和	他	并	骑	而行	，	转	过	头	来	瞧着	他	，	很感	诧异	，	道	：	“	江湖	之上	，	杀人	放火	之	事	那	一	日	没有	？	段公子	，	你	以后	洗手不干	，	不再	混迹	江湖	了	么	？	”	段誉	道	：	“	我	伯父	和	爹爹	要	教	我	武功	，	我	说什么	也	不	肯	学	，	不料	事到临头	，	终于	还是	逼	了	上来	，	唉	，	我	不知	怎样	才	好	？	”	王语嫣	微微	一	笑	，	道	：	“	你	的	志向	是	要	读书	做官	，	将来	做	学士	、	宰相	，	是不是	？	”	段誉	道	：	“	那也	不	是	，	做官	也	没什么	味道	。	”	王语	嫣	道	：	“	那么	你	想	做	什么	？	难道	你	，	你	和	我	表哥	一样	，	整天	便	想	着	要	做	皇帝	？	”	段誉	奇道	：	“	慕容	公子	想	做	皇帝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无意中	吐露	了	表哥	的	秘密	。	自	经	碾坊	中	这	一	役	，	她	和	段誉	死里逃生	，	共	历	患难	，	只	觉	他	性子	平易近人	，	在	他	面前	什么话	都	可以	说	，	但	慕容复	一心一意	要	规复	燕国	旧	帮	的	大	志	，	究竟	不能	泄漏	，	说道	：	“	这话	我	随口	说	了	，	你	可	千万	别对第二人	说	，	更	不能	在	我	表哥	面前	提	起	，	否则	他	可	要	怪	死	我	啦	。	”

段	誉	心中	一阵	难过	，	心想	：	“	瞧	你	急	成	这	副	样子	，	你	表哥	要	怪	责	，	让	他	怪	责	去	好	了	。	”	口中	却	只	得	答应	：	“	是	了	，	我	才	不	去	多	管	你	表哥	的	闲事	呢	。	他	做	皇帝	也好	，	做	叫	化	也好	，	我	全管	不	着	。	”

王	语	嫣	脸上	又是	一	红	，	听	他	语气	中	有	不悦	之意	，	柔	声道	：	“	段公子	，	你	生气	了	么	？	”

段	誉	自	和	她	相识	以来	，	见	她	心中	所	想	、	口中	所	言	，	全是	表哥	慕容	公子	，	这	番	第一	次	如此	软语	温存	的	对	自己	款款	而言	，	不由得	心花怒放	，	一	欢喜	，	除	些	儿	从	鞍	上	掉	了	下来	，	忙	坐	稳	身子	，	笑道	：	“	没有	，	没有	。	我	生	什么	气	？	王姑娘	，	这	一生一世	，	我	是永远	永远	不	会	对	你	生气	的	。	”

王	语	嫣	的	一番	情意	尽数	系	在	表哥	身上	，	段誉	虽	不	顾	性命	的	救	她	，	她	也	只	感激	他	的	恩德	，	钦佩	他	的	侠义	心肠	，	这时	听	他	说	“	这	一生一世	，	我	是永远	永远	不	会	对	你	生气	的	”	这	句话	说	得	诚挚	已极	，	直	如	赌咒	发誓	，	这	才	陡	地	醒	觉	：	“	他	……	他	……	他	是	在	向	我	表白	情意	么	？	”	不禁	羞	得	满脸	通红	，	慢慢	低下	了	头	去	，	轻轻	的	道	：	“	你	不	生气	，	那就好	了	。	”

段	誉	心	下	高兴	，	一时	不	知	说	些	什么话	好	，	过	了	一会	，	说道	：	“	我	什么	也	不想	，	只	盼	永	如	眼前	一般	，	那	就	心满意足	，	别	无	他	求	了	。	”	所谓	“	永如	眼前	一般	”	，	就	是	和	她	并	骑	而行	。

王	语	嫣	不	喜欢	他	再说	下去	，	俏	脸	微微	一	沉	，	正色	道	：	“	段公子	，	今日	相救	的	大	德	，	我	永不	敢	忘	。	但	我	心	……	我	心	早	属	他人	，	盼	你	言语	有	礼	，	以	留	他日	相见	的	地步	。	”

这	几	句话	，	便	如	一	记	沉重	之	极	的	闷棍	，	只	打	得	段	誉	眼前	金星	飞舞	，	几欲	晕	去	。

她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再	也	明白	不	过	：	“	我	的	心	早	属	慕容	公子	，	自	今	而	后	，	你	任何	表露	爱慕	的	言语	都	不可	出口	，	否则	我	不能	再	跟	你	相见	。	你	别	自	以为	有	恩	于	我	，	便	能	痴心妄想	。	”	这	几	句话	并	不	过	份	，	段誉	也	非	不知	她	的	心意	，	只	是	由	她	亲口	说来	，	听	在	耳	中	，	那滋味	可	当真	难受	。	他	偷	眼	形相	王	语	嫣	的	脸色	，	但	见	她	宝相	庄严	，	当真	和	大理石	洞	中的	玉	像	一模一样	，	不由得	隐隐	有	一阵	大祸	临头	之	感	，	心	道	：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既	遇到	了	这位	姑娘	，	而	她	又是	早已	心	属	他人	，	你	这	一生	注定	是	要	受尽	煎熬	，	苦不堪言	的	了	。	”

两	人	默默无言	的	并	骑	而行	，	谁	也	不再	开口	。

王	语	嫣	心	道	：	“	他	多半	是	在	生气	了	，	生	了	很大	的	气	。	不过	我	还是	假装	不	知	的	好	。	这	一	次	我	如	向	他	道歉	，	以后	他	便	会	老是	跟	我	说	些	不三不四	的	言语	，	倘若	传入	了	表哥	耳	中	，	表哥	定会	不	高兴	的	。	”	段誉	心	道	：	“	我	若	再	说一句	吐露	心事	之	言	，	岂非	轻薄	无聊	，	对	她	不	敬	？	从今	而	后	，	段誉	宁死	也	不	再说	半句	这些	话	了	。	”	王语	嫣	心想	：	“	他	一句话	也	不	说	，	只是	纵	马而行	，	想必	知道	到	什么	地方	去	相救	阿朱	、	阿碧	。	”	段誉	也	这般	想	：	“	她	一句话	也	不	说	，	只是	纵	马而行	，	想必	知道	到	什么	地方	去	相救	阿朱	、	阿碧	。	”

行	了	约莫	一顿饭	时分	，	来到	了	岔路口	，	两人	不约而同	的	问道	：	“	向左	，	还	是	向右	？	”	交换	了	一个	疑问	的	眼色	之后	，	同时	又	问	：	“	你	不	识	得	路	？	唉	，	我	以为	你	是	知道	的	。	”	我	两	句话	一	出口	，	两	人均	觉	十分	有趣	，	齐声	大	笑	，	适才	间	的	阴霾	一扫而空	。

可	是	两	人	于	江湖上	的	事情	一窍不通	，	商量	良久	，	也	想	不	出	该	到	何处	去	救人	才是	。	最后	段誉	道	：	“	他们	擒获	了	丐帮	大	批	大	众	，	不论是	杀	了	还是	关将	起来	，	总	有些	踪迹	可	寻	，	咱们	还是	回	到	那杏子	林	去	瞧瞧	再说	。	”	王语	嫣	道	：	“	回杏子	林	去	？	倘若	那些	西夏	武士仍	在	那边	，	咱们	岂不	是	自投罗网	？	”	段誉	道	：	“	我	想	适才	落	了	这么	一	场	大雨	，	他们	定然	走	了	。	这样	吧	，	你	在	林外	等	我	，	我	悄悄	去	张上	一	张	，	要是	敌人	果真	还	在	，	咱们	转身	便	逃	就	是	。	”

当下	两人	说	定	，	由	段誉	施展	“	凌波	微步	”	，	奔	到	朱	、	碧双姝	面前	，	将	那	瓶	臭	药	给	他	二	人	闻	上	一阵	，	解毒	之后	，	再	设法	相救	。

两	人	认	明	了	道路	，	纵	马快	奔	，	不	多时	已	到	了	杏子	林	外	。	两	人下得马来	，	将	马匹	系	在	一	株	杏树	上	。	段誉	将	瓷瓶	拿	在	手中	，	蹑	手	蹑	足	的	走入	林中	。

林中满	地	泥泞	，	草丛	上	都	是	水珠	。	段誉	放眼	四顾	，	空荡荡	地	竟	无	一个	人影	，	叫	道	：	“	王姑娘	，	这里	没	人	，	”	王语	嫣	走进	林来	，	说道	：	“	他们	果然	走	了	，	咱们	到	无锡	城里	去	探探消息吧	。	”	段誉	道	：	“	很好	。	”	想起	又	可	和	她	并	骑	同行	，	多	走	一段路	，	心下大	是	欢喜	，	脸上	不	自禁	的	露出	笑容	。

王	语	嫣	奇道	：	“	是	我	说错	了	么	？	”	段誉	忙道	：	“	没有	。	咱们	这	就	到	无锡	城里	去	。	”	王语	嫣	道	：	“	那你	为什么	好笑	？	”	段誉	转	开	了	头	，	不	敢	向	她	正视	，	微笑	道	：	“	我	有时	会	傻里傻气	的	瞎	笑	，	你	不用	理会	。	”	王语	嫣	想想	好笑	，	咯	的	一声	，	也	笑	了	出来	，	这么	一来	，	段誉	更	忍不住	哈哈大笑	。

正文	 	第	十八	章	 	胡	汉	恩仇	 	须	倾	英雄	泪	（	1	）

两	人	按	辔	徐行	，	走向	无锡	。	行	出	数	里	，	忽	见	道	旁	松树	上	悬着	一	具	尸体	，	瞧	服	色	是	西夏	武士	。	再行	出	数	丈	，	山坡	旁	又	躺着	两	具西夏	武士	的	死尸	，	伤口	血渍	未干	，	死去	未久	。	段誉	道	：	“	这些	西夏	人	遇上	了	对	头	，	王	，	你	想	是	谁	杀	的	？	”	王语	嫣	道	：	“	这	人	武功	极高	，	举手	杀人	，	不费吹灰之力	，	真是	了不起	。	咦	，	那边	是	谁	来	了	？	”

只见	大道	上	两	乘马	并	辔	而	来	，	马上	人	一	穿	红	衫	，	一	穿	绿	衫	，	正是	朱碧双	姝	。	段誉	大喜	，	叫	道	：	“	阿朱	姑娘	，	阿碧	姑娘	，	你们	脱险	啦	！	好	啊	，	妙极	！	妙	之	极	矣	！	”

四	人	纵	马	聚在一起	，	都是	不	胜	之	喜	。	阿朱道	：	“	王姑娘	，	段公子	，	你们	怎么	又	回来	啦	？	我	和	阿碧	妹子	正要	来	寻	“	你们	呢	。	”	段誉	道	：	“	我们	也	正	在	寻	你们	。	”	说	着	向语	嫣	瞧	了	一眼	，	觉得	能	与	她	合称	‘	我们	’	，	实	是	深	有	荣	焉	。	王语	嫣	问道	：	“	你们	怎样	逃脱	的	？	闻	了	那个	臭	瓶	没有	？	”	阿朱	笑道	：	“	真是	臭	得	要命	，	姑娘	，	你	也	闻过	了	？	也	是	乔帮主	救	你	的	？	”	王语	嫣	道	：	“	不	是	。	是	段公子	救	了	我	的	。	你们	是	乔帮主	相救	？	”

段	誉	听	到	她	亲口	说	“	是	段公子	救	了	我	的	”	这	句话	，	全身	轻飘飘	的	如	入	云端	，	跟着	脑	中	一阵	晕眩	，	几乎	便	要	从	马背	上	摔	将	下来	。

阿朱道	：	“	是	啊	，	我	和	阿碧中	了	毒	，	迷迷糊糊	的	动弹	不得	，	和	丐帮	众人	一起	，	都	给	那些	西夏	蛮	子	上	了	绑	，	放在	马背	上	。	行	了	一会	，	天下	大雨	，	一	干	人	都	分散	了	，	分头	觅	地	避雨	。	几	个	西夏	武士	带着	我	和	阿碧	躲	在	那边	的	一	座	凉亭	里	，	直到	大雨	止	歇	，	这	才	出来	，	便	在	那时	，	后面	有人	骑	了	马赶将	上来	，	正是	乔帮主	。	他	见	咱	二	人	给	西夏	人	绑住	了	，	很	是	诧异	，	还	没	出口	询问	，	我	和	阿碧便	叫	；	‘	乔帮主	，	救	我	！	’	那些	西夏	武士一	听到	‘	乔帮主	’	三	字	，	便	纷纷	抽	出兵	刃	向	他	杀	去	。	结果	有	的	挂	在	松树	上	，	有的	滚	在	山坡	下	，	有的	翻到	了	小河	中	。	”

王	语	嫣	笑	道	：	“	那还	是	刚才	的	事	，	是不是	？	”

阿朱道	：	“	是	啊	。	我	说	：	‘	乔帮主	，	咱	姊妹	中	了	毒	，	劳你	的	驾	，	在	西夏	蛮	子	身上	找找	解药	。	’	乔帮主	在	一	名西夏	武士	尸身	上	搜出	了	一	支	小小	瓷瓶	，	是	香	是	臭	，	那也	不	用	多	说	。	”

王	语	嫣	问道	：	“	乔帮主	呢	？	”	阿朱道	：	“	他	听说	丐帮	人	都	中毒	遭	擒	，	说	要	救	他们	去	，	急匆匆	的	去	了	。	他	又	问	起	段	公子	，	十分	关怀	。	”	段誉	叹	道	：	“	我	这位	把	兄	当真	义气	深重	。	”	阿朱道	：	“	丐帮	的	人	不	识	好歹	，	将	好好	一	位	帮主	赶	了	出来	，	现	下	自作自受	，	正是	活该	。	依	我	说	呢	，	乔帮主	压根儿	不用	去	相救	，	让	他们	多	吃	些	苦	头	，	瞧	他们	还	不	赶	不	赶	人	了	？	”	段誉	道	：	“	我	这	把	兄	香火	情	重	，	他	宁可	别人	负	他	，	自己	却	不	肯	负	人	。	”

阿碧道	：	“	王姑娘	，	咱们	现	下去	那里	？	”	王语	嫣	道	：	“	我	和	段	公子	本来	商量	着	要	来	救	你们	两	个	。	现	下	四	个	人	都	平平安安	，	真是	再	好	不	过	。	丐帮	的	事	跟	咱们	毫不相干	，	依	我	说	，	咱们	去	少栗寺	寻	你家	公子	去	吧	。	”	朱碧双	姝	最	关怀	的	也	正是	慕容	公子	，	听	她	这么	一	说	，	一齐	拍手叫好	，	段誉	心	下	酸溜溜	地	，	悠悠	的	道	：	“	你们	这位	公子	，	我	委实	仰慕	得	紧	，	定要	见见	。	左右	无	事	，	便	随	你们	去	少林寺	走	一遭	。	”

当下	四	人	调	过	马头	，	转向	北	行	。	王语嫣	和	朱碧双	姝	有说有笑	，	将	碾坊	中	如何	遇险	、	段誉	如何	迎敌	、	西夏	武士李	延	宗如何	释	命	赠	药	等	情	细细	说	了	，	只	听得	阿朱	、	阿碧	惊诧	不已	。

三个少女	说	到	有趣	之	处	，	格格	轻	笑	，	时时	回过	头	来	瞧瞧	段誉	，	用	衣袖	掩住	了	嘴	，	却	又	不	敢	放肆	嬉笑	。	段誉	知道	她	们	在	谈论	自己	的	蠢事	，	但	想	自己	虽然	丑态百出	，	终于	还	是	保护	王语	嫣	周全	，	不由得	又是	羞惭	，	又	有	些	骄傲	；	见	这	三个少女	相互间	亲密	之	极	，	把	自己	全然	当作	了	外人	，	此刻	已	是	如此	，	待得	见到	慕容	公子	，	自己	自然	更	无容身之地	，	慕容复	多半	还	会	像	包	不同	那样	，	毫不客气	的	将	自己	赶开	，	想来	深	觉	索然无味	。

行	出	数	里	，	穿	过	了	一大	片	桑林	，	忽	听	见	林畔	有	两	个	少年人	的	号哭	之	声	。	四	人	纵	马上前	，	见	是	两	个	十四五	岁	的	小沙弥	，	僧袍	上	血渍	斑斑	，	其中	一	人	还	伤	了	额头	，	阿碧	柔声	问道	：	“	小	师父	，	是	谁	欺侮	你们	么	？	怎	地	受	了	伤	？	”

那个	额头	没	伤	的	沙弥	哭	道	：	“	寺里	来	了	许许多多	番邦	恶人	，	杀	了	我们	师父	，	又	将	咱	二	人	赶	了	出来	。	”	四	人	听到	“	番邦	恶人	”	四	字	，	相互	瞧	了	一眼	，	均	想	：	“	是	那些	西夏人	”	？	阿朱	问道	：	“	你们	的	寺院	住在	那里	？	是	些	什么	番邦	恶人	？	”	那	小沙弥	道	：	“	我们	是	天宁寺	的	，	便	在	那边	……	”	说	着	手指	东北	，	又	道	：	“	那些	番人	捉	了	一百	多	个	叫化子	，	到	寺里	来	躲雨	，	要	酒	要	肉	，	又	要	杀鸡	杀	牛	。	师父	说	罪过	，	不	让	他们	在	寺里	杀	牛	，	他们	将	师父	和	寺里	十	多	位	师兄	都杀	了	，	呜呜	，	呜呜	”	。	阿朱	问道	：	他们	走	了	没有	？	那	小沙弥	指	着	桑林后	袅袅	升起	的	炊烟	，	道	：	“	他们	正在	煮	牛肉	，	真是	罪过	，	菩萨	保佑	，	把	这些	番人	打入	阿	鼻	地狱	。	”	阿朱道	：	“	你们	快	走远	些	，	若	给	那些	番人	捉	到	，	别	让	他们	将	你	两	个	宰	来	吃	了	。	”	两	个	小沙弥	一	惊	，	踉踉跄跄	的	走	了	。

段	誉	不悦	道	：	“	他	二	人	走投无路	，	阿朱	姊姊	何必	再	出言	恐吓	？	”	阿朱	笑道	：	“	这	不	是	恐吓	啊	，	我	说	的	是	真话	。	”	阿碧道	：	“	丐帮	众人	既	都	囚	在	那天	宁寺	中	，	乔帮主	赶	向	无锡	城中	，	可	扑	了	个	空	。	”

阿朱	忽然	异想天开	，	说道	：	“	王姑娘	，	我	想	假扮	乔帮主	混进	寺	中	，	将	那个	臭	瓶	丢	给	众	叫	化	闻闻	。	他们	脱险	之后	，	必定	好生	感激	乔帮主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乔帮主	身材	高大	，	是	个	魁梧	奇伟	的	汉子	，	你	怎	扮得	他	像	？	”	阿朱	笑道	：	“	越是	艰难	，	越	显得	阿朱	的	手段	。	”	王语嫣	笑道	：	“	你	扮得	像	乔帮主	，	却	冒充	不	了	他	的	绝世	神功	。	天宁寺	中	尽	是	西夏	一品堂	的	高手	人物	，	你	如	何能	来去	自如	？	依	我	说	呢	，	扮作	一个	火	工	道人	、	或是	一个	乡下	的	卖菜	婆婆	，	那还	容易	混进	去	些	。	”	阿朱道	：	“	要	我	扮	乡下	婆婆	，	没什么	好玩	，	那	我	就	不	去	了	。	”

王	语	嫣	向	段誉	望望	，	欲言又止	。	段誉	问道	：	“	姑娘	想	说什么	？	”	王语	嫣	道	：	“	我	本来	想	请	你	扮	一个	人	，	和	阿朱	一块儿	去	天宁寺	，	但	想想	又	觉	不妥	。	”	段誉	道	：	“	要	我	扮	什么	人	？	”	王语	嫣	道	：	“	丐帮	的	英雄	们	疑心病	好	重	，	冤枉	我	表哥	和	乔帮主	暗中	勾结	，	害死	了	他们	的	马副	帮主	，	倘若	……	倘若	……	我	表哥	和	乔帮主	去	解	了	他们	的	困厄	，	他们	就	不	会	瞎	起疑心	了	。	”	段誉	心中	酸溜溜	地	，	说道	：	“	你	要	我	扮	你	表哥	？	”	王语	嫣	粉	脸	一	红	，	说道	：	“	天宁寺	中	敌人	太	强	，	你	二人	这般	前	去	，	甚	是	危险	，	那	还是	不	去	的	好	。	”

段	誉	心想	：	“	你	要	我	干	什么	，	我	便	干	什么	，	粉身碎骨	，	在所不辞	。	”	突然	又	想	：	“	我	扮作	了	她	的	表哥	，	说不定	她	对	我	的	神态	便	不同	些	，	便	享	得	片刻	温柔	，	也	是	好	的	。	”	想到	此处	，	不由得	精神	大	振	，	说道	：	“	那有	什么	危险	？	逃之夭夭	，	正是	我	段	誉	的	拿手好戏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原说	不妥	呢	，	我	表哥	杀敌	易如反掌	，	从来	没	逃之夭夭	的	时候	。	”	段誉	一	听	，	一	股	凉气	登时	从	顶门	上	直	扑	下	来	，	心想	：	“	你	表哥	是	大	英雄	，	大	豪杰	，	我	原	不配	扮	他	。	冒充	了	他	而	在	人	前	出丑	，	岂不	污辱	了	他	的	声名	。	”	阿碧见	他	闷闷不乐	，	便	安慰	道	：	“	敌众我寡	，	暂且	退让	，	匆	要紧	的	。	咱们	只不过	想	去	救人	，	又	不	是	什么	比武	扬名	。	”

阿朱	一	双	妙	目	向着	段誉	上上下下	打量	，	看	了	好	一会	，	点头	道	：	“	段公子	，	要	乔装	我家	公子	，	实在	颇为	不易	。	好在	丐帮	诸	人	本来	不	识	我家	公子	，	他	的	声音	笔	貌	到底	如何	，	只	须得	个	大意	也	就	是	了	”	段誉	道	：	“	你	本事	大	，	假扮	乔帮主	最	合适	，	否则	乔帮主	是	丐帮	人	众	朝夕	见面	之	人	，	稍	有	破绽	，	立时	便	露出	马脚	。	”	阿朱	微笑	道	：	“	乔帮主	是	位	伟	丈夫	，	我	要	扮	他	反而	容易	。	我家	公子	跟	你	身材	差不多	、	年纪	也	大不了	太多	，	大家	都	是	公子哥儿	、	相公	，	要	你	舍	却	段公子	的	本来面目	，	变成	一	位	慕容	公子	，	那	实在	甚	难	。	”

段	誉	叹	道	：	“	慕容	公子	是	人中	龙凤	，	别人	岂能	邯郸学步	？	我	想	倒	还是	扮得	不	大	像	的	好	，	否则	待会儿	逃之夭夭	起来	，	岂非	有损	慕容	公子	的	清名令	誉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我	说错	了	话	，	你	还	在	恼	我	么	？	”	段誉	忙道	：	“	没有	，	没有	，	我	怎敢	恼	你	？	”

王	语	嫣	嫣然一笑	，	道	：	“	阿朱	姊姊	，	你们	却	到	那里	改装	去	？	”	阿朱道	：	“	须	得到	个	小	市镇	上	，	方能买	到	应用	的	物	事	。	”

当下	四	个	人	拨	过	马头	，	转	而	向西	，	行	出	七八	里	，	到	了	一镇	，	叫做	马郎桥	。	那	市镇	甚小	，	并	无	客店	，	阿朱	想出	主意	，	雇	了	一	艘	船	停	在	河	中	，	然后	去	买了	衣物	，	在	船	中	改装	。	江南	遍地	都	是	小河	，	船只	之	多	，	不下于	北方	的	牲口	。

她	先	替	段誉	换	了	衣衫	打扮	，	让	他	右手	持	折扇	，	穿	一	青色	长袍	，	左手	手指	上	戴	个	戒指	，	阿朱道	：	“	我家	公子	戴	的	是	汉玉	戒指	，	这里	却	哪里买	去	？	用	只	青田	石	的	充充	，	也	就	行	了	。	”	段誉	只是	苦笑	，	心	道	：	“	慕容复	是	珍贵	的	玉器	，	我	是	卑贱	的	石头	，	在	这	三个少女心	目	之中	，	我们	二	人	的	身价	亦复	如此	。	”	阿朱	在	他	脸上	涂	些	面粉	，	加	高鼻子	，	又	使	他	面颊	较为	丰腴	，	再提	笔	改	画	眉毛	、	眼	眶	，	化装	已	毕	，	笑	问	王语嫣	：	“	王姑娘	，	你	说	还有	什么	地方	不	像	？	”

王	语	嫣	不	答	，	只是	痴痴	的	瞧着	他	，	目光	中	脉脉含情	，	显然	是	心	摇	神	驰	，	芳心	如	醉	。

段	誉	和	她	这般	如痴如醉	的	目光	一	触	，	心中	不禁	一	荡	，	随即	想起	：	“	她	这时	瞧	的	可是	慕容复	，	并	不	是	我	段誉	。	”	又	想	：	“	那	慕容复	又	不知	是	如何	英俊	，	如何	胜	我	百倍	，	可惜	我	瞧	不见	自己	。	”	心中	一会儿	欢喜	，	一会儿	着	恼	。

两	人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各自	思潮	如	涌	，	不知	阿朱	、	阿碧早	到	后舱	自行	改装	去	了	。

过	了	良久	，	忽听	得	一个	男子	的	声音	粗	声道	：	“	啊	，	你	在	这儿	，	找	得	我	做	哥哥	的	好	苦	。	”	段誉	一	惊	，	抬起	头	来	，	见	说话	的	正是	乔峰	，	不禁	大喜	，	说道	：	“	大哥	，	是	你	，	那好	极了	。	咱们	正	想	改扮	了	你	去	救人	，	现	下	你	亲自	到来	，	阿朱	姊姊	也	不	用	乔装	改扮	了	。	”

乔峰	道	：	“	丐帮	众人	将	我	逐出	帮	外	，	他们	是	死	是	活	，	乔某	也	不	放在心上	。	好	，	来来	来	，	咱	哥俩	上岸	去	斗	酒	，	喝	他	二十	大碗	。	”	段誉	忙道	：	“	大哥	，	丐帮	群豪	都	是	你	旧日	的	好兄弟	，	你	还	是	去	救	他们	一救吧	。	”	乔峰	怒道	：	“	你	书呆子	知道	什么	？	来	，	跟	我	喝酒	去	！	”	说	着	一把抓	住	了	段誉	手腕	。	段誉	无奈	，	只得	道	：	“	好	，	我	先	陪	你	喝酒	，	喝完	了	酒	再	去	救人	！	”

乔峰	突然间	格格	娇笑	，	声音	清脆	宛转	，	一个	魁梧	的	大汉	发出	这种	小	的	笑声	，	实	是	骇人	。	段誉	一怔	之下	，	立时	明白	，	笑道	：	“	阿朱	姊姊	，	你	易容	改装	之	术	当真	神	乎	其	技	，	难得	连	说话	声音	也	学	得	这么	像	。	”

阿朱	改作	了	乔峰	的	声音	，	说道	：	“	好兄弟	，	咱们	去	吧	，	你	带	好	了	那个	臭	瓶子	。	”	向王	语	嫣	和	阿碧道	：	“	两	位	姑娘	在	此	等候	好音	便了	。	”	说	着	携	着	段誉	之	手	，	大踏步	上岸	。	不知	她	在	手上	涂	了	什么	东西	，	一	只	柔	腻	粉嫩	的	小手	，	伸出	来时	居然	也	是	黑黝黝	地	，	虽	不	及	乔峰	手掌	粗大	，	但	旁人	一时	之间	却	也	难以	分辨	。

王	语	嫣	眼	望	着	段誉	的	后影	，	心中	只想	：	“	如果	他	真是	表哥	，	那就好	了	。	表哥	，	这时候	你	也	在	想念	我	么	？	”

阿朱	和	段誉	乘	马来	到	离	天宁寺	五里	之外	，	生怕	给	寺中西夏	武士	听到	蹄	声	，	将	坐骑	系	在	一家农	家	的	牛棚	中	，	步行	而	前	。

阿朱道	：	“	慕容	兄弟	，	到	得	寺	中	，	我	便	大	言	炎炎	，	吹牛	恐吓	，	你	乘机	用	臭	瓶子	给	丐帮	众人	解毒	。	”	她	说	这	几	句话	时	粗声粗气	，	已	俨然	是	乔峰	的	口吻	。	段誉	笑着	答应	。

两	人	大踏步	走到	天宁寺	外	，	只见	寺	门口	站	着	十	多	名西夏	武士	，	手	执	长	刀	，	貌相	凶狠	。	阿朱	和	段誉	一	见	之下	，	心中	打鼓	，	都	不由得	惶恐	。	阿朱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待	会	你	得	拉	着	我	，	急速	逃走	，	否则	他们	要	是	找	我	比武	，	那可	难以	对付	了	。	”	段誉	道	：	“	是	了	。	”	但	这	两	字	说来	声音	颤抖	，	心	下	实在	也	是	极为	害怕	。

两	人	正	在	细	声	商量	、	探头探脑	之际	，	寺	门口	一	名西夏	武士已	见到	了	，	大声	喝道	：	“	兀	那	两	个	蛮	子	，	鬼鬼祟祟	的	不	是	好	人	，	做	奸细	么	？	”	呼	喝声	中	，	四	名	武士奔	将	过来	。

阿朱	无可奈何	，	只得	挺起	胸膛	，	大	跨步	上	前	，	粗声	说道	：	“	快报	与	你家	将军	知道	，	说道	丐帮	乔峰	、	江南	慕容复	，	前来	拜	会西夏	赫连	大	将军	。	”

那	为首	的	武士一	听	之下	，	大吃一惊	，	忙	抱拳	躬身	，	说道	：	“	原来	是	丐帮	乔帮主	光	降	，	多	有失	礼	，	小人	立即	禀报	。	”	当即	快步	转身	入	内	，	余人	恭恭敬敬	的	垂	手	侍立	。

过	不	多	时	，	只	听得	号角	之	声	响起	，	寺	门大开	，	西夏	一品	堂堂	主	赫连	铁树	率领	努	儿	海	等	一	众	高手	，	迎	了	出来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三人	也	在	其内	。	段誉	心中	怦怦	乱跳	，	低下	了	头	，	不	敢	直视	。

赫连	铁树	道	：	“	久仰	‘	姑苏	慕容	’	的	大名	，	有道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今日	得	见	高贤	，	荣幸	啊	荣幸	。	”	说	着	向段誉	抱拳	行礼	。	他	想	西夏	“	一品堂	”	已	与	帮帮	翻脸	成仇	，	对	乔峰	就	不必	假	客气	。

段	誉	急忙	还礼	，	说道	：	“	赫连大	将军	威名	及	于	海隅	，	在下	早就	企盼	得	见	西夏	一品堂	的	众位	英雄豪杰	，	今日	来得	鲁莽	，	还望	海涵	。	”	说	这些	文	诌	诌	的	客套	言语	，	原是	他	的	拿手好戏	，	自	是	豪	没	破绽	。

赫连	铁树	道	：	“	常听	武林中	言道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说	到	中原	英杰	，	首推	两	位	，	今日	同时	驾临	，	幸如何	之	？	请	，	请	。	”	侧身	相让	，	请	二	人	入	殿	。

阿朱	和	段誉	硬着头皮	，	和	赫连	铁树	并肩	而	行	。	段誉	心想	：	“	听	这	西夏	将军	的	言语	神态	，	似乎	他	对	慕容	公子	的	敬重	，	尚	我	对	我	乔	大哥	之上	，	难道	那	慕容复	的	武功	人品	，	当真	比	乔	大哥	犹	胜	一筹	”	我	看	，	不见得	啊	，	不见得	。	”

忽	听	得	一	人	怪声怪气	的	说道	：	“	不见得	啊	，	不见得	。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侧	头	瞧	那	说话	之	人	，	正是	南海	鳄	神	。	他	眯着	一	双如豆	小眼	，	斜斜	打量	段	誉	，	只是	摇头	。	段誉	心中	大跳	，	暗道	：	“	糟糕	，	糟糕	！	可	给	他	认出	了	。	”	只	听	南海	鳄	神	说道	：	“	瞧	你	骨头	没	三两	重	，	有	什么	用	？	喂	，	我	来问	你	。	人家	说	你	会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我	岳老二	可不	相信	。	”	段誉	当即	宽心	：	“	原来	他	并	没认	出来	。	”	只	听	南海	鳄	神	又	道	：	“	我	也	不	用	你	出	手	，	我	只	问	人	我	，	你	知道	我	岳老二	有	什么	拿手	本事	？	你	用	什么	他妈的	功夫	来	对付	我	，	才	算是	他妈的	‘	以	老子	之	道	，	还	施	老子	之	身	’	？	”	说	着	双手	叉腰	，	神态	倨傲	。

赫连	铁树	本	想出	声	制止	，	但	转念	一	想	，	慕容复	名	头大	极	，	是否	名副其实	，	不妨	便	由	这	疯	疯颠颠	的	南海	鳄	神	来考	他	一	考	，	当下	并不	插口	。

说话	之间	，	各人	已	进	了	大殿	，	赫连	铁树	请	段誉	上座	，	段誉	却	以	首	位	相让	阿朱	。

南海	鳄	神	大声	道	：	“	喂	，	慕容	小子	，	你	且	说说	看	，	我	最	拿手	的	功夫	是	什么	。	”	段誉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旁人	问	我	，	我	还	真	的	答	不	上来	。	你	来问	我	，	那	可巧	了	。	”	当下	打开	折扇	，	轻轻	摇	了	几	下	，	说道	：	“	南海	鳄	神	岳	老三	，	你	本来	最	拿手	的	本领	，	是	喀喇	一声	，	扭断	了	人	的	脖子	，	近年来	功夫	长进	了	，	现	下	最	得意	的	武功	，	是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	我	要	对付	你	，	自然	是	用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了	。	”

他	一	口	说	出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的	名称	，	南海	鳄	神	固然	惊得	张大	了	口	合	不	拢	来	，	连叶	二	娘	与	云中鹤	也	是	诧异	之	极	。	这	两	件	兵刃	蝻	海	鳄	神	新近	所	练	，	从未	在	人	前	施展	过	，	只	在	大理	无量	山峰	巅	与	云中鹤	动手	，	才用	过	一	次	，	当时	除了	木婉清	外	，	更	无	外人	得	见	。	他们	却	哪里	料想	得	到	，	木婉	清早	已	将	此事	原原本本	的	说	与	眼前	这个	假	慕容	公子	知道	。

南海	鳄	神	侧	过	了	头	，	又	细细	打量	段	誉	。	他	为人	虽	凶残	狠	恶	，	却	有	佩服	英雄好汉	之	心	，	过	了	一会	，	大拇指	一挺	，	说道	：	“	好本事	！	”	段誉	笑道	：	“	见笑	了	。	”	南海	鳄	神	心想	：	“	他	连	我	新	练	的	拿手	兵刃	也	说	得	出来	，	我	其余	的	武功	也	不	用	问	他	了	。	可惜	老大	不	在	这儿	，	否则	倒	可好	好	的	考	他	一	考	。	啊	，	有	了	！	”	大声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会	使	我	的	武功	，	不算	希奇	；	倘若	我	师父	到来	，	他	的	武功	你	一定	不	会	。	”	段誉	微笑	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他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的	功夫	？	”	南海	鳄	神	得意洋洋	的	笑道	：	“	我	的	受业	师父	，	去世	已	久	，	不说	也罢	。	我	新	拜	的	师父	本事	却	非同小可	，	不说	别的	，	单是	一	套	‘	凌波	微步	’	，	相信	世上	便	无	第二	个	会	得	。	”

段	誉	沉吟	道	：	“	‘	凌波	微步	’	，	嗯	，	那确	是	了不起	的	武功	。	大理	段	公子	居然	肯	收	阁下	为	徒	，	我	却	有	些	不信	。	”	南海	鳄	神	忙道	：	“	我	干	么	骗	你	？	这里	许多人	都	曾	亲耳	听到	，	段公子	亲口	叫	我	徒	儿	。	”	段誉	心	下	暗笑	：	“	初时	他	死	也	不	肯	拜	我	为	师	，	这时	却	唯恐	我	不	认	他	为	徒	。	”	便	道	：	“	嗯	，	既	是	如此	，	阁下	想必	已	学	到	了	你	师父	的	绝技	？	恭喜	！	恭喜	！	”

南海	鳄	神	将	脑袋	摇得	博	浪鼓	相似	，	说道	：	“	没有	，	没有	！	你	自称	于	天下	武功	无所不知	，	无所	不	晓	，	如	能	走	得	三	步	‘	凌波	微步	’	，	岳老二	便服	了	你	。	”

段	誉	微笑	道	：	“	凌波	微波	虽	难	，	在下	却	也	曾学得	几步	。	岳	老爷子	，	你	倒	来	捉	捉	我	看	。	”	说	着	长衫	飘飘	，	站	到	大殿	之中	。

西夏	群豪	从来	没	听见	过	“	凌波	微步	”	之	名	，	听	南海	鳄	神	说	得	如此	神	乎	其	技	，	都	企盼	见识	见识	，	当下	分站	大殿	四	角	，	要	看	段誉	如何	演法	。

南海	鳄	神	一	声	厉	吼	，	左手	一探	，	右手	从	左	手掌	底	穿	出	，	便	向段誉	抓去	。	段誉	斜	踏	两步	，	后	退	半步	，	身子	如	风	摆	荷叶	，	轻	轻巧	巧	的	避开	了	，	只	听得	噗	的	一	声响	，	南海	鳄	神	收	势	不及	，	右手	五指	插入	了	大殿	的	圆柱	之中	，	陷入	数	寸	。	旁观	众人	见	他	如此	功力	，	尽皆	失色	。	南海	鳄	神	一击	不	中	，	吼声	更	厉	，	身子	纵	起	，	从	空	搏击	而	下	。	段誉	毫不	理会	，	自	管自	的	踏	着	八卦	步法	，	潇	酒	洒	自如	的	行走	。	南海	鳄	神	加快	扑击	，	吼叫	声	越来越	响	，	浑如	一头	猛兽	相似	。

段	誉	一瞥	间	见到	他	狰狞	的	面貌	，	心中	一	窒	，	急忙	转	过	了	头	，	从	袖	中	取出	一	条	手巾	，	绑住	了	自己	眼睛	，	说道	：	“	我	就算	绑住	眼睛	，	你	也	捉	我	不	到	。	”

南海	鳄	神	双掌	飞舞	，	猛力	往	段誉	身上	击	去	，	但	总	是	差	着	这么	一点	。	旁人	都	代段誉	栗栗危	惧	，	手心	中	捏	了	一	把	冷汗	。	阿朱	关心	段誉	，	更是	心惊肉跳	，	突然	放	粗	了	嗓子	，	喝道	：	“	南海	鳄	神	，	慕容	公子	这	凌波	微步	，	比	之	你	师父	如何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胸口	一股气	登时	泄	了	，	立定	了	脚步	，	说道	：	“	好	极	，	好	极	！	你	能	包住	了	眼睛	走	这	怪	步	，	只怕	我	师父	也	办	不	到	，	好	！	姑苏	慕容	，	名不虚传	，	我	南海	鳄	神	服	了	你	啦	。	”

段	誉	拉去	眼	上	手巾	，	返	身	回	座	。	大殿	上	登时	采	声	有如	春雷	。

赫连	铁树	待	两	人	入座	，	端	起	茶	盏	，	说道	：	“	请	用	茶	。	两	位	英雄	光	降	，	不知	有	何	指教	？	”

阿朱道	：	“	敝	帮	有些	兄弟	不知	怎	地	得罪	了	将军	，	听说	将军	派出	高手	，	以	上乘	武功	将	他们	擒	来	此	间	。	在下	斗胆	，	要	请	将军	释放	。	”	她	将	“	派出	高手	，	以	上乘	武功	将	他们	擒	来	此间	”	的话	，	说	得	特别	着重	，	讥	刺	西夏人	以下	毒	的	卑鄙	手段	擒	人	。

赫连	铁树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话	是	不	差	。	适才	慕容	公子	大显身手	，	果然	名下无虚	。	乔帮主	与	慕容	公子	齐名	，	总	也	得	露一手	功夫	给	大伙儿	瞧瞧	，	好	让	我们	西夏	人心悦诚服	，	这	才	好	放回	贵	帮	的	诸位	英雄好汉	。	”

阿朱	心	下	大	急	，	心想	：	“	要	我	冒充	乔帮主	的	身手	，	这	不	是	立刻	便	露出	马脚	么	？	”	正要	饰词	推诿	，	忽觉	手脚	酸软	，	想	要	移动	一	根	手指	也	已	不	能	，	正	与	昨晚	中	了	毒气	之	时	一般	无异	，	不禁	大惊	：	“	糟	了	，	没想到	便	在	这	片刻	之间	，	这些	西夏	恶人	又	会	故技	重施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段	誉	百	邪	不	侵	，	浑	无知觉	，	只见	阿朱	软	瘫	在	椅上	，	知	她	又	已	中	了	毒气	，	忙	从	怀中	取出	那个	臭	瓶	，	拔	开	瓶塞	，	送	到	她	鼻	端	。	阿朱	深深	闻	了	几	下	，	以	中毒	未	深	，	四肢	麻痹	便	去	。	她	伸手	拿住	了	瓶子	，	仍	是	不	停	的	嗅	着	，	心	下	好生	奇怪	，	怎	地	敌人	竟	不	出手	干涉	？	瞧	那些	西夏	人	时	，	只见	一个	个	软	瘫	在	椅上	，	毫不	动弹	，	只	眼珠	骨	溜溜	乱转	。

段	誉	说道	：	“	奇	哉	怪	也	，	这	干	人	作法自毙	，	怎	地	自己	放毒	，	自己	中毒	？	”	阿朱	走	过去	推	了	推	赫连	铁树	。

大将军	身子	一	歪	，	斜	在	椅	中	，	当真	是	中	了	毒	。	他	话	是	还	会	说	的	，	喝道	：	“	喂	，	是	谁	擅用	‘	悲	酥	清风	’	？	快	取	解药	来	，	快	取	解药	来	！	”	喝	了	几	声	，	可	是	他	手下	众人	个个	软	倒	，	都道	：	“	禀报	将军	，	属下	动弹	不得	。	”	努	儿	海道	：	“	定有	内奸	，	否则	怎能	知道	这	‘	悲	酥	清风	的	繁复	使	法	。	”	赫连	铁树	怒道	：	“	不错	！	那是谁	？	你	快快	给	我	查明	了	，	将	他	碎尸	万	段	，	”	努	儿	海道	：	“	是	！	为	今	之	计	，	须得	先取	到	解药	才	是	。	”	赫连	铁树	道	：	“	这话	不错	，	你	这	就	去	取	解药	来	。	”

努	儿海	眉头	皱起	，	斜眼	瞧着	阿朱	手中	瓷瓶	，	说道	：	“	乔帮主	，	烦	你	将	这	瓶子	中的	解药	，	给	我们	闻上	一	闻	，	我家	将军	定有重	谢	。	”

阿朱	笑道	：	“	我	要	去	解救	本	帮	的	兄弟	要紧	，	谁	来	贪图	你家	将军	的	重	谢	。	”

努	儿海	又	道	：	“	慕容	公子	，	我	身边	也	有	个	小瓶	，	烦	你	取	出来	，	拔	了	瓶塞	，	给	我	闻闻	。	”

段	誉	伸手	到	他	怀里	，	掏出	一个	小瓶	，	果然	便是	解药	，	笑道	：	“	解药	取出	来	了	，	却	不	给	你	闻	。	”	和	阿朱	并肩	走向	后殿	，	推开	东	厢房	门	，	只	见	里面	挤满	了	人	，	都是	丐帮	被	擒	的	人	众	。

阿朱	一	进去	，	吴	长老	便	大声	叫	了	起来	：	“	乔帮主	，	是	你	啊	，	谢天谢地	。	”	阿朱	将	解药	给	他	闻	了	，	说道	：	“	这	是	解药	，	你	逐一	给	众兄弟	解去	身上	之	毒	。	”	吴	长老	大喜	，	待得	手足	能够	活动	，	便	用	瓷瓶	替	宋	长老	解毒	。	段誉	则	用	努	儿	海	的	解药	替	徐	长老	解毒	。

阿朱道	：	“	丐帮	人	多	，	如此	逐一	解毒	，	何时	方	了	？	吴	长老	，	你	到	西夏	人	身边	搜搜	去	，	且	看	是否	尚有	解药	。	”

吴	长老	道	：	“	是	！	”	快步	走向	大殿	，	只	听得	大殿	上	怒骂	声	、	嘈	叫声	、	噼	拍	声	大作	，	显然	吴	长老	一面	搜	解药	，	一面	打	人	出气	。	过	不	多	时	，	他	捧	了	六	个	小	瓷瓶	回来	，	笑道	：	“	我	专	拣	服饰	华贵	的	胡	虏	去	搜	，	果然	穿着	考究	的	，	身边	便	有	解药	，	哈哈	，	那家伙	可	就	惨	了	。	”	段誉	笑	问	：	“	怎么	”	？	吴	长老	笑道	：	“	我	每人	都	给	两	个	嘴巴	，	身边	有	解药	的	，	便	下手	特别	重	些	。	”

他	忽然	想起	没	见过	段誉	，	问道	：	“	这位	兄	台	高姓	大名	，	多	蒙	相救	。	”	段誉	道	：	“	在下	复姓	慕容	，	相救	来迟	，	令	各位	委屈	片时	，	得罪	得罪	。	”

丐帮	众人	听到	眼前	此人	竟	便	是	大名鼎鼎	的	“	姑苏	慕容	”	，	都是	不胜	骇异	。

宋	长老	道	：	“	咱们	瞎了	眼睛	，	冤枉	慕容	公子	害死	马	副	帮主	。	今日	若	不	是	他	和	乔帮主	出手	相救	，	大伙儿	落在	这批	西夏	恶狗	手中	，	还	会	有	什么	好	下场	？	”	吴	长老	也	道	：	“	乔帮主	，	大人	不	记	小人	之	过	，	你	还	是	回来	作	咱们	的	帮主	吧	。	”

全冠	清冷	冷	的	道	：	“	乔爷	和	慕容	公子	，	果然	是	知交	好友	。	”	他	称	乔峰	为	“	乔爷	”	而	不	称	“	乔帮主	”	，	自	是	不再	认	他	为	帮主	，	而	说	他	和	慕容	公子	果然	是	知交	好友	，	这	句话	甚	是	厉害	。	丐帮	众人	疑心	乔峰	假手	慕容复	，	借刀杀人	而	除去	马大元	，	乔峰	一直	否认	与	慕容复	相识	。	今日	两	人	偕	来	天宁寺	，	有说有笑	，	神情	颇为	亲热	，	显然	并非	初识	。

阿朱	心想	这	干	人	个个	是	乔峰	的	旧交	，	时刻	稍	久	，	定会给	他们	瞧	出	破绽	，	便道	：	“	帮	中	大事	，	慢慢	商议	不	迟	，	我	去	瞧瞧	那些	西夏	恶狗	。	”	说	着	便	向	大殿	走	去	。	段誉	随后	跟	出	。

两人	来到	殿	中	，	只	听得	赫连	铁树	正	在	破口大骂	：	“	快	给	我	查明	了	，	这个	王八	羔子	的	西夏人	叫	什么	名字	，	回去	抄	他	的	家	，	将	他	家中	男女老幼	杀	个	鸡犬不留	。	他	奶奶	的	，	他	是	西夏人	，	怎么	反而	相助	外人	，	偷	了	我	的	‘	悲	酥	清风	’	来	胡乱	施放	。	”	段誉	一怔	，	心	道	：	“	他	骂	哪	一个	西夏	人	啊	？	”	只	听	赫连	树	骂	一	句	，	努	儿	海便	答应	一	句	。	赫连	铁树	又	道	：	“	他	在	墙上	写	这	八个字	，	那	不	是	明	着	讥	刺	咱们	么	？	”

段	誉	和	阿朱	抬头	看	时	，	只见	粉墙	上	龙蛇	飞舞	般	写	着	四	行	字	，	每	行	四	字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迷人	毒	风	，	原璧归	君	。	”

墨	沈	淋漓	，	兀自	未干	，	显然	写字	之	人	离去	不久	。

段	誉	“	啊	”	的	一声	，	道	：	“	这	……	阿	……	这	是	慕容	公子	写	的	吗	？	”	阿朱	低声	道	：	“	别	忘了	你	自己	是	慕容	公子	。	我家	公子	能	写	各家	字体	，	我	辨	不	出	这	几个字	是	不	是	他	写	的	。	”

段	誉	向	努	儿	海	问道	：	“	这	是	谁	写	的	？	”

努	儿海	不	答	，	只	暗自	担心	，	不知	丐帮	众人	将	如何	对付	他们	，	他们	擒	到	丐帮	群豪	之后	，	拷打	侮辱	，	无所不至	，	他们	只	须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那	就	难当	得	很	了	。

阿朱	见	丐帮	中	群豪	纷纷	来到	大殿	，	低声	道	：	“	大事	已	了	咱们	去	吧	！	”	大声	道	：	“	我	另有	要	事	，	须得	和	慕容	公子	同	去	办理	，	日后	再	见	。	”	说	着	快步	出	殿	。	吴	长老	等	大	叫	：	“	帮主	慢走	，	帮主	慢走	。	”	阿朱	那敢多	停	，	反而	和	段誉	越	走	越快	。	丐帮	中	群豪	对	乔峰	向来	敬畏	，	谁	也	不	敢	上	前	阻拦	。

两	人行	出	里	许	，	阿朱	笑道	：	“	段公子	，	说来	也	真巧	，	你	那个	丑八怪	徒	儿	正好	要	你	试演	凌	波	微步	的	功夫	，	还	说	你	比	他	师父	更	行	呢	。	”	段誉	“	嗯	”	了	一声	。	阿朱	又	道	：	“	不知	是	谁	暗	放	迷药	？	那西夏将	军	口口声声	说	是	内奸	，	我	看	多半	是	西夏	人	自己	干	的	。	”

段	誉	陡然	间	想起	一个	人	，	说道	：	“	莫非	是	李延宗	？	便	是	咱们	在	碾坊	中	相遇	的	那个	西夏	武士	？	”	阿朱	没	见过	李延宗	，	无法	置	答	，	只	道	：	“	咱们	去	跟	王姑娘	说	，	请	她	参	详	参	详	。	”

正	行	之间	，	马蹄	声响	，	大道	上	一	骑	疾驰	而	来	，	段誉	远远	见到	正是	乔峰	，	喜	道	：	“	是	乔	大哥	！	”	正要	出口	招呼	，	阿朱	忙	一	拉	他	的	衣袖	，	道	：	“	别	嚷	，	正	主儿	来	了	！	”	转	过	了	身子	。	段誉	醒悟	：	“	阿朱	扮作	乔	大哥	的	模样	，	给	他	瞧见	了	可	不	大	妙	。	”	不	多时	乔峰	已	纵	马驰	近	。	段誉	不	敢	和	他	正面	相对	，	心想	：	“	乔	大哥	和	丐帮	群豪	相见	，	真相	便	即	大白	，	不知	会	不	会	怪	责	阿朱	如此	恶作剧	？	”

乔峰	救	了	阿朱	、	阿碧	二	女	之后	，	得知	丐帮	众	兄弟	为西夏	人	所	擒	，	心	下	焦急	，	四处	追寻	。	但	江南	乡间	处处	稻田	桑地	，	水道	陆路	，	纵横	交叉	，	不比	北方	道路	单纯	，	乔峰	寻	了	大半天	，	好容易	又	撞到	天宁寺	的	那	两	个	小沙弥	，	问明	方向	，	这	才赶	向	天宁寺	来	。	他	见	段誉	神采飞扬	，	状貌	英俊	，	心想	：	“	这位	公子	和	我	那段	誉兄弟	倒是	一时	瑜	亮	。	”	阿朱	早	便	背	转	了	身子	，	他	便	没	加	留神	，	心中	挂怀	丐帮	兄弟	，	快马加鞭	，	疾驰	而	过	。

来到	天宁寺	外	，	只见	十	多	名	丐帮	弟子	正	绑住	一个	个	西夏	武士	，	押着	从	寺	中	出来	，	乔峰	大喜	：	“	丐帮	众	兄弟	原来	已	反败为胜	”	。

群	丐	见	乔峰	去	而	复	回	，	纷纷	迎	上	，	说道	：	“	帮主	，	这些	贼	虏	如何	发落	，	请	你	示	下	。	”	乔峰道	：	“	我	早已	不	是	丐帮	中	人	，	‘	帮主	’	二	字	，	再也	休	提起	。	大伙儿	有	损伤	没有	？	”

寺	中	徐	长老	等	得	报	，	都	快步	迎	出	，	见到	乔峰	，	或	羞	容	满面	，	或	喜形于色	。	宋	长老	大声	道	：	“	帮主	，	昨天	在	杏子	林中	，	本	帮派	在	西夏	的	探子	送来	紧急	军情	，	徐	长老	自作主张	，	不许	你	看	，	你	道	那	是	什么	？	徐	长老	，	快	拿	出来	给	帮主	看	。	”	言语	之间	已	颇	不	客气	。

徐长	老脸	有	惭	色	，	取出	本来	藏	在	蜡丸	中的	那	小	纸团	，	叹	道	：	“	是	我	错	了	。	”	递给	乔峰	。

乔峰	摇头	不	接	。	宋	长老	夹	手	抢过	，	摊开	那	张	薄薄的	皱	纸	，	大声	读	道	：

’	启禀	帮主	：	属下	探	得	，	西夏	赫连	铁树	将军	率	同	大批	一品堂	好手	，	前来	中原	，	想	对付	我	帮	。	他们	有	一样	厉害	毒气	，	放出	来时	全无	气息	，	令人	不知不觉	的	就	动弹	不得	。	跟	他们	见面	之	时	，	千万	要	先	塞住	鼻孔	，	或者	先	打倒	他们	的	头脑	，	抢	来	臭	得	要命	的	解药	，	否则	危险	万分	。	要紧	，	要	紧	。	大	信	舵	属下	易大彪	火急	禀报	。	”

宋	长老	读罢	，	与	吴	长老	、	奚长老	等	齐向徐	长老	怒目而视	。	白世	镜道	：	“	易大彪兄弟	这个	火急	禀报	，	倒是	及时	赶到	的	，	可惜	咱们	没	及时	拆阅	。	好在	众	兄弟	只	受	了	一场	鸟	气	，	倒	也	无	人	受到	损伤	。	帮主	，	咱们	都	得	向	你	请罪	才	是	。	你	大	仁	大义	，	唉	，	当真	没得	说	的	。	”

吴	长老	道	：	“	帮主	，	你	一	离开	，	大伙儿	便	即	着	了	道	儿	，	若	不	是	你	和	慕容	公子	及时	赶来	相救	，	丐帮	全军覆没	。	你	不	回来	主持	大局	，	做	大伙儿	的	头儿	，	那是	决计	不	成	的	。	”	乔峰	奇道	：	“	什么	慕容	公子	？	”	吴	长老	道	：	“	全冠清	这些	人	胡说八道	，	你	莫听	他	的	。	结交	，	又是	什么	难事	？	我	信得过	你	和	慕容	公子	是	今天	才相识	的	。	”	乔峰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说	是	慕容复	么	？	我	从未	见过	他	面	。	”

徐	长老	和	宋	、	奚	、	陈	、	吴四	长老	面面相觑	，	都	惊得	呆	了	，	均	想	：	“	只不过	片刻	之前	，	他	和	慕容	公子	携手	进来	给	众人	解毒	，	怎么	这时	忽然	又	说	不	识	慕容	公子	？	”	奚长老	凝思	片刻	，	恍然大悟	，	道	：	“	啊	，	是	了	，	适才	那	青年	公子	自称	复姓	慕容	，	但	并	不	是	慕容复	。	天下	双姓	‘	慕容	’	之	人	何止	千万	，	那有	什么	希奇	？	”	陈	长老	道	：	“	他	在	墙上	自题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却	不	是	慕容复	是	谁	？	”

忽然	有	个	怪声怪气	的	声音	说道	：	“	那	娃娃	公子	什么	武功	都	会	使	，	而且	门门	功夫	比	原来	的	主儿	更加	精妙	，	那还	不	是	慕容复	？	当然	是	他	！	一定	是	他	！	”	众人	向	说话	之	人	瞧	去	，	只见	他	鼠目	短	髯	，	面皮	焦黄	，	正是	南海	鳄	神	。	他	中毒	后	被	绑	，	却	忍不住	插嘴	说话	。

乔峰	奇道	：	“	那	慕容复	来	过	么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放	你	娘	的	臭屁	！	刚才	你	和	慕容复	携手	进来	，	不知	用	什么	鬼	门道	，	将	老子	用	麻药	麻住	了	。	你	快快	放	了	老子	便	罢	，	否则	的话	，	哼	！	哼哼	……	”	他	接连	说	了	几	个	“	哼哼	”	，	但	“	否则	的	话	”	那便	如何	，	却说	不	上来	，	想来	想	去	，	也	只	是	“	哼哼	”	而已	。

乔峰	道	：	“	瞧	你	也	是	一	位	武	林中	的	好	手	，	怎	地	如此	胡说八道	？	我	几时	来	过	了	？	什么	和	慕容复	携手	进来	，	更是	荒谬	之	极	。	”

南海	鳄	神气	得	哇哇	大	叫	：	“	乔峰	，	他妈的	乔峰	，	枉	你	是	丐帮	一	帮	之	言	，	竟敢	撒	这	漫天	大	谎	！	大	小朋友	，	刚才	乔峰	是不是	来过	？	咱家	将军	是不是	请	他	上	坐	，	请	他	喝茶	？	”	一	众	西夏	人都道	：	“	是	啊	，	慕容	复试	演	‘	凌波	微步	’	，	乔峰	在	旁	鼓掌	喝	采	，	难道	这	是	假	的	？	”

吴	长老	扯	了	扯	乔峰	的	袖子	，	低声	道	：	“	帮主	，	明人	不	做	暗	事	，	刚才	的	事	，	那是	抵赖	不	了	的	。	”	乔峰	苦笑	道	：	“	吴	四哥	，	难道	刚才	你	也	见过	我	来	？	”	吴	长老	将	那	盛放	解药	的	小	瓷瓶	递	了	过去	，	道	：	“	帮主	，	这	瓶子	还	给	你	，	说不定	将来	还	会	有	用	。	”	乔峰道	：	“	还	给	我	？	什么	还	给	我	？	”	吴	长老	道	：	“	这	解药	是	你	刚才	给	我	的	，	你	忘了	么	？	”	乔峰道	：	“	怎么	？	吴	四哥	，	你	当真刚	才	见过	我	？	”	吴	长老	见	他	绝口	抵赖	，	心	下	既	感	不快	，	又是	不安	。

乔峰	虽然	精明能干	，	却	怎	猜	得	到	竟	会	有人	假扮	了	他	，	在	片刻	之前	，	来到	天宁寺	中	解救	众人	？	他	料想	这	中间	定然	隐伏	着	一个	重大	阴谋	。	吴	长老	、	宋	长老	都	是	直性子	人	，	决计	不会	干什么	卑鄙	勾当	，	但	那	玩弄	权谋	之	人	策略	厉害	，	自	能	妥为	布置	安排	，	使得	自己	的	所作所为	，	在	众人	眼中	看	出来	处处	显得	荒唐	邪恶	。

丐帮	群豪	得	他	解救	，	本来	人人	感激	，	但	听	他	矢口	不	认	，	却	都	大为	惊诧	。	有人	猜想	他	这	几	天	中	多	遭	变故	，	以致	神智	错乱	；	有人	以	为	乔峰	另有	对付	西夏人	的	秘计	密谋	，	因此	不	肯	在	西夏	敌人	之前	直	认	其	事	；	有人	料想	马大元	确	是	他	假手	于	慕容复	所	害	，	生怕	奸	谋	败露	，	索性	绝口	否认	识	得	慕容	其	人	；	有人	猜想	他	图谋	重任	丐帮帮主	，	在	安排	什么	计策	；	更	有	人	深信	他	是	为	契丹	出力	，	既	反	西夏	，	亦	害	大	宋	。	各人	心中	的	猜测	不同	，	脸上	便	有	惋惜	、	崇敬	、	难过	，	愤恨	、	鄙夷	、	仇视	等	种种	神气	。

乔峰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各位	均	已	脱险	，	乔峰	就此	别	过	。	”	说	着	一	抱拳	，	翻身	上马	，	鞭子	一	扬	，	疾驰	而	去	。

忽	听	得	徐	长老	叫	道	：	“	乔峰	，	将	打狗棒	留	了	下来	。	”	乔峰	陡	地	勒	马	，	道	：	“	打狗棒	？	在	杏林	之中	，	我	不	是	已交	了	出来	了	吗	？	”	徐	长老	道	：	“	咱们	失手	遭	擒	，	打狗棒	落在	西夏	众	恶狗	手中	。	此时	遍寻	不	见	，	想必	又	为	你	取	去	。	”

乔峰	仰天	长	笑	，	声音	悲凉	，	大声	道	：	“	我	乔峰	和	丐帮	再	无	瓜葛	，	要	这	打狗棒	何	用	？	徐	长老	，	你	也	将	乔峰	瞧	得	忒	也	小	了	。	”	双腿	一	挟	，	胯下	马匹	四	蹄	翻飞	，	向北驰	去	。

乔峰	自幼	父母	对	他	慈爱	抚育	，	及	后	得	少林	僧玄	苦	大师	授艺	，	再	拜	丐帮	汪帮主	为	师	，	行	走江湖	，	虽然	多	历	艰险	，	但	师父	朋友	，	无不	对	他	赤心	相待	。	这	两	天	中	，	却	是	天地间	陡	起	风波	，	一向	威名	赫赫	、	至	诚	仁义	的	帮主	，	竟	给	人	认作	是	卖国	害民	、	无耻	无信	的	小人	。	他	任由	坐骑	信步而行	，	心中	混乱	已极	：	“	倘若	我	真是	契丹人	，	过去	十	余年中	，	我	杀	了	不少	契丹人	，	破败	了	不少	契丹	的	图谋	，	岂不	是	大大	的	不	忠	？	如果	我	父母	确	是	在	雁门关	外	为	汉人	害死	，	我	反	拜	杀害	父母	的	仇人	为	师	，	三十	年来认	别人	为	父	为	母	，	岂不	是	大大	的	不孝	？	乔峰	啊	乔峰	，	你	如此	不	忠	不孝	，	有	何	面目	立	于	天地	之间	？	倘若	三	槐	公	不	是	我	的	父亲	，	那么	我	自	也	不	是	乔峰	了	？	我	姓	什么	？	我	亲生	父亲	给	我	起	了	什么	名字	？	嘿嘿	，	我	不但	不	忠	不孝	，	抑且	无名	无	姓	。	”

转念	又	想	：	“	可是	，	说不定	这	一切	都	是	出于	一个	大奸	大恶	之	人	的	诬陷	，	我	乔峰	堂堂	大丈夫	，	给	人	摆布	得	身败名裂	，	万劫不复	，	倘若	激	于	一时	之	愤	，	就	此	一	走	了	之	，	对	丐帮	从此	不闻不问	岂非	枉自	让	奸人	阴谋	得逞	？	嗯	，	总而言之	，	必得	查究	明白	才是	。	”

心	下	盘算	，	第一	步是	赶回	河南	少室山	，	向三槐	公	询问	自己	的	身世	来历	，	第二	步是	入	少林寺	叩	见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	请	他	赐	示	真相	，	这	两	人	对	自己	素来	爱护	有加	，	决不	致	有所	隐瞒	。

筹算	既定	，	心	下	便	不	烦恼	。	他	从前	是	丐帮	之	主	，	行	走江湖	，	当	真是	四海	如	家	，	此刻	不但	不能	再	到	各	处分	舵	食宿	，	而且	为了	免	惹麻烦	，	反而	处处	避	道	而行	，	不	与	丐帮	中的	旧	属相	见	。	只	行	得	两	天	，	身边	零钱	花尽	，	只得	将	那	匹	从	西夏	人	处	夺	来	的	马匹	卖	了	，	以	作	盘缠	。

不一	日	，	来到	嵩山	脚下	，	径向	少室山行	去	。	这	是	他	少年	时所居	之	地	，	处处	景物	，	皆	是	旧识	。	自从	他	出任	丐帮帮主	以来	，	以	丐帮	乃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少林	派	是	武林中	第一	大	派	，	丐帮帮主	来到	少林	，	种	处	仪节	排场	，	惊动	甚多	，	是	以	他	从未	回来	，	只	每年	派	人	向	父母	和	恩师	奉	上	衣食	之	敬	、	请安	问好	而已	。	这时	重	临	故土	，	想到	自己	身世	大	谜	，	一两	个	时辰	之内	便	可	揭开	，	饶是	他	镇静	沉	隐	，	心	下	也	不禁	惴惴	。

他	旧居	是	在	少室山	之	阳	的	一	座	山坡	之	旁	。	乔峰	快步	转	过	山坡	，	只见	菜园	旁	那	株	大枣	树	下	放	着	一	顶	草笠	，	一	把	茶壶	。	茶壶	柄	子	已	断	，	乔峰	认得	是	父亲	乔三槐	之	物	，	胸	间	陡然	感到	一阵	暖意	：	“	爹爹	勤勉	节俭	，	这	把	破	茶壶	已	用	了	几	十	年	，	仍	不	舍得	丢掉	。	”

看到	那	株	大	刺	树时	，	又	忆起	儿时	每逢	刺	熟	，	父亲	总是	携	着	他	的	小手	，	一同	击打	枣子	。	红	熟	的	枣子	饱胀	皮	裂	，	甜美	多	汁	，	自从	离开	故乡	之后	，	从未	再	尝	到	过	如此	好吃	的	刺	子	。	乔峰	心想	：	“	就算	他们	不	是	我	亲生	的	爹娘	，	但	对	我	这	番	养育	之	恩	，	总是	终身	难	报	。	不论	我	身世	真相	如何	，	我	决	不可	改	了	称呼	。	”

他	走到	那	三	间	土屋	之前	，	只见	屋外	一	张	竹席	上	晒	满	了	菜	干	，	一	只	母鸡	带领	了	一	群	小鸡	，	正	在	草	间	啄食	。	他	不	自禁	的	微笑	：	’	今晚	娘	定	要	杀鸡	做菜	，	款待	她	久	未	见面	的	儿子	。	”	他	大声	叫	道	：	“	爹	！	娘	！	孩儿	回来	了	。	”

叫	了	两声	，	不	闻	应声	，	心想	：	“	啊	，	是	了	，	二老	耳朵	聋	了	，	听	不	见	了	。	”	推开	板门	，	跨	了	进去	，	堂上	板	桌	板凳	、	犁	耙	锄头	，	宛然	与	他	离	家	时	的	模样	并	无	大	异	，	却	不见	人影	。

乔峰	又叫	了	两声	：	“	爹	！	娘	！	”	仍	不	听得	应声	，	他	微	感	诧异	，	自言自语	：	“	都	到	那里	去	啦	！	”	探头	向	卧房	中	一	张	，	不禁	大吃一惊	，	只见	乔三槐	夫妇	二	人	都	横	卧	在	地	，	动	也	不	动	。

乔峰	急	纵	入	内	，	先	扶起	，	只	觉	她	呼吸	已然	断绝	，	但	身子	尚	有	微温	，	显	是	死去	还	不	到	一个	时辰	，	再	抱起	父亲	时	，	也	是	这般	。	乔峰	又是	惊慌	，	又是	悲痛	，	抱着	父亲	尸身	走出	屋门	，	在	阳光	下	细细	检视	，	察觉	他	胸口	胁	骨	根根	断绝	，	竟是	被	武学	高手	以	极	厉害	的	掌	力	击毙	，	再	看	母亲	尸首	，	也	一般	无异	。	乔峰	脑	中	混乱	：	“	我	爹娘	是	忠厚老实	的	农夫	农妇	，	怎会	引得	武学	高手	向	他们	下	此	毒手	？	那自	是	因	我	之	故	了	。	”

他	在	三	间	屋内	，	以及	屋前	、	屋后	、	和	屋顶	上	仔细	察看	，	要	查知	凶手	是	何等	样	人	。	但	下手	之	人	竟	连	脚印	也	不	留下	一个	。	乔峰	满脸	都是	眼泪	，	越	想	越	悲	，	忍不住	放声	大	哭	。

只	哭得	片刻	，	忽听	得	背后	有	人	说道	：	“	可惜	，	可惜	，	咱们	来迟	了	一	步	。	”	乔峰	倏地	转	过	身	来	，	见	是	四	个	中年	僧人	，	服饰	打扮	是	少林寺	中的	。	乔峰	虽	曾在	少林	派	学艺	，	但	授	他	武功	的	玄苦	大师	每日	夜半	方	来	他	家中	传授	，	因此	他	对	少林寺	的	僧人	均	不	相识	。	他	此时	心中	悲苦	，	虽	见	来	了	外人	，	一时	也	难以	收	泪	。

一	名	高高的	僧人	满脸	怒容	，	大声	说道	：	“	乔峰	，	你	这	人	当真	是	猪狗	不如	。	乔三槐	夫妇	就	算	不	是	你	亲生	父母	，	十	余	年	养育	之	恩	，	那也	非同小可	，	如何	竟	忍心	下手	杀害	？	”	乔峰	泣	道	：	“	在下	适才	归	家	，	见	父母	被害	，	正要	查明	凶手	，	替	父母	报仇	，	大师	何出	此言	？	”	那	僧人	怒道	：	“	契丹人	狼子野心	，	果然	是	行	同	禽兽	！	你	竟	亲手	杀害	义父	义母	，	咱们	只	恨	相救	来迟	。	姓	乔	的	，	你	要	到	少室山	来	撒野	，	可	还差	着	这么	一大	截	。	”	说	着	呼	的	一掌	，	便	向乔峰	胸口	劈	到	。

乔峰	正待	闪避	，	只	听得	背后	风声	微	动	，	情知	有人	从	后	偷袭	，	他	不愿	这般	不明不白	的	和	这些	少林	僧人	动手	，	左足	一点	，	轻飘飘	的	跃	出	丈	许	，	果然	另	一	名	少林	僧	一	足	踢	了	个	空	。

四	名	少林	僧	见	他	如此	轻易	避开	，	脸上	均	现	惊异	之	色	。	那	高大	僧人	骂	道	：	“	你	武功	虽	强	，	却	又	怎	地	？	你	想	杀	了	义父	义母	灭口	，	隐瞒	你	的	出身	来历	，	只	可惜	你	是	契丹	孽种	，	此事	早已	轰	传	武林	，	江湖上	哪个	不知	，	哪个	不	晓	？	你	行	此	大	逆	之	事	，	只	有	更	增	你	的	罪孽	。	”	另	一	名	僧人	骂	道	：	“	你	先	杀	马大元	，	再	杀	乔三	愧	夫妇	，	哼哼	，	这	丑事	就	能	遮盖	得了	么	？	”

乔峰	虽	听得	这	两	个	僧人	如此	丑诋	辱骂	，	心中	却	只	有	悲痛	，	殊	无	丝毫	恼怒	之意	，	他	生平	临	大事	，	决	大	疑	，	遭逢	过	不少	为难	之	事	，	这时	很	能	沉得	住气	，	抱拳	行礼	，	说道	：	“	请教	四	位	大师	法名	如何	称呼	？	是	少林寺	的	高僧	么	？	”

一个	中等	身材	的	和尚	脾气	最	好	，	说道	：	“	咱们	都	是	少林	弟子	。	唉	，	你	义父	、	义母	一生	忠厚	，	却	落得	如此	惨	报	。	乔峰	，	你们	契丹人	，	下手	忒	也	狠毒	了	。	”

乔峰	心想	：	“	他们	既	不	肯	宣露	法名	，	多	问	也	是	无益	。	那	高个子	的	和尚	说道	，	他们	相救	来迟	，	当	是	得到	了	讯息	而	来	救援	，	却	是	谁	去	通风报信	的	？	是	谁	预知	我	爹娘	要	遭遇	凶险	？	”	便	道	：	“	四	位	大师	慈悲	为	怀	，	赶	下	山来	救	我	爹娘	，	只	可惜	迟	了	一	步	……	”

那	高个儿	的	僧人	性	烈	如	火	，	提起	醋	钵	大	的	拳头	，	呼	的	一拳	，	又	向	乔峰	击	到	，	喝道	：	“	咱们	迟	了	一	步	，	才让你行	此	忤逆	之	事	，	亏	你	还	在	自鸣得意	，	出言	讥	刺	。	”

乔峰	明知	他们	四	人	一	片	好	心	，	得到	讯息	后	即	来	救援	自己	爹娘	，	实	不愿	跟	他	们	动手	过	招	，	但	若	不	将	他们	制住	，	就	永远	弄	不	明白	真相	，	便道	：	“	在下	感激	四	位	的	好	意	，	今日	事	出	无奈	，	多	有	得罪	！	”	说	着	转身	如	风	，	伸手	往	第	三	名	僧人	肩头	拍	去	。	那	僧人	喝道	：	“	当真	动手	么	？	”	一句话	刚	说完	，	肩头	已	被	乔峰	拍	中	，	身子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乔峰	受业	于	少林	派	，	于四	僧	武功	家	数	烂熟	于	胸	，	接连	出	掌	，	将	四	名	僧人	一一	拍	倒	，	说道	：	“	得罪	了	！	请问	四	位	师父	，	你们	说	相救	来迟	，	何以	得知	我	爹娘	身	遭	厄	难	？	是	谁	将	这	音讯	告知	四	位	师父	的	？	”

那	高个儿	僧人	怒道	：	“	你	不	过	想	查知	报讯	之	人	，	又	去	施	毒手	加害	。	少林	弟子	，	岂能	屈于你	契丹	贱	狗	的	逼供	？	你	纵使	毒刑	，	也	休想	从	我	口中	套问	出	半	个	字	来	。	”

乔峰	心	下	暗想	；	“	误会	越来越	深	，	我	不论	问	什么话	，	他们	都当	是	盘问	口供	。	”	伸手	在	每人	背上	推拿	了	几	下	，	解开	四	僧	被	封	的	穴道	，	说道	：	“	若	要	杀人	灭口	，	我	此刻	便	送	了	四	位	的	性命	。	是非	真相	，	总	盼	将来	能	有	水落石出	之	日	。	”

忽	听	得	山坡	旁	一	人	冷笑	道	：	“	要	杀人	灭口	，	也	未必	有	这么	容易	！	”

乔峰	一	抬头	，	只见	山坡	旁站	着	十	余	名	少林	僧	，	手中	均	持	兵器	。	为首	二	僧	都	是	五十	上下	年纪	，	手中	各	提	一	柄	方便	铲	，	铲头	精钢	的	月牙	发出	青森	森	的	寒光	，	那二	僧	目光	炯炯	射	人	，	一	见	便	知	内功	深	湛	。	乔峰	虽然	不	惧	，	但	知	来人	武功	不	弱	，	只	要	一	交上	手	，	若	不	杀伤	数	人	，	就	不易	全身	而	退	。	他	双手	抱拳	，	说道	：	“	乔峰	无	礼	，	谢过	诸位	大师	。	”	突然间	身子	倒飞	，	背脊	撞破	板门	，	进	了	土屋	。

这一下	变故	来得	快	极	，	众	僧	齐声	惊呼	，	五六人	同时	抢	上	，	刚	到	门边	，	一股劲	风	从	门中	激射	而	出	。	这	五六人	各	举	左	掌	，	疾	运	内力	挡	格	，	蓬	的	一	声	大	响	，	尘土	飞扬	，	被	门内	拍	出	的	掌	力	逼	得	都	倒退	了	四五	步	。	待得	站定	身子	，	均	感	胸口	气血	翻涌	，	各人	面面相觑	，	心	下	都	十分	明白	：	“	乔峰	这	一掌	力道	虽	猛	，	却	是	尚有	余力	，	第二	掌	再	击	将	过来	，	未必	能够	挡住	”	。	各人	认定	他	是	穷凶极恶	之	徒	，	只	道	他	要	蓄	力	再	发	，	没想到	他	其实	是	掌	下	留情	，	不	欲	伤	人	。

众	僧	蓄势	戒备	，	隔	了	半晌	，	为首	的	两	名	僧人	举起	方便	铲	，	同时	使	一	招	“	双龙	入洞	”	，	势	挟	劲风	，	二	僧	身	随	铲	进	，	并肩	抢	入	了	土屋	。	当当	当	双	铲	相交	，	织成一	片	光网	，	护	住	身子	，	却	见	屋内	空荡荡	地	，	那里	有	乔峰	的	人影	？	更	奇	的	是	，	连乔	三	槐	夫	发	的	尸首	也	已	影踪	不	见	。

那	使	方便	铲	的	二	僧	，	是	少林寺	“	戒律	院	”	中	职司	临	管本派	弟子	行为	的	“	持戒	僧	”	与	“	守	律	僧	”	，	平时	行	走江湖	，	查察	门下	弟子	功过	，	本身	武功	固然	甚	强	，	见闻	之	广	更是	人	所	不及	。	他	二	人	见	乔峰	在	这	顷刻	之间	走	得	不知去向	，	已	极为	难	能	，	竟	能	携	同	乔	三	槐	夫妇	的	尸首	而	去	，	更是	不可思议	了	。	众	僧	在	屋前	屋后	、	炕头	灶	边	，	翻	寻	了	个	遍	。	戒律	院	二	僧疾	向山	下	追	去	，	直	追	出	二十	余里	，	那里	有	乔峰	的	踪迹	？

谁	也	料	不	到	乔峰	挟	了	爹娘	的	尸首	，	反向	少室	山上	奔去	。	他	窜	向	一个	人所	难	至	、	林木	茂密	的	陡坡	，	将	爹娘	掩埋	了	，	跪	下来	恭恭敬敬	的	磕	了	八	个	响	头	，	心中	暗	祝	：	“	爹	，	娘	，	是	何人	下	此	毒手	，	害	你	二老	性命	，	儿子	定要拿	到	凶手	，	到	二老	坟	到	剜	心	活	祭	。	”

想起	此次	归家	，	便	只	迟得	一	步	，	不能	再	见	爹娘	一面	，	否则	爹娘	见到	自己	已	长得	如此	雄健	魁梧	，	一定	好生	欢喜	，	倘若	三	人	能	聚会	一	天	半日	，	那也得	有	片刻	的	快活	。	想到	此处	，	忍不住	泣不成声	。	他	自幼	便	硬气	，	极少	哭泣	，	今日	实	是	伤心	到	了	极	处	，	悲愤	到	了	极	处	，	泪如泉涌	，	难以	抑止	。

突然间	心念	一	转	，	暗	叫	：	“	啊哟	，	不好	，	我	的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别	要	又	遭到	凶险	。	”

陡然	想	明白	了	几	件	事	：	“	那	凶手	杀	我	爹娘	，	并非	时刻	如此	凑巧	，	怡	好在	我	回家	之前	的	半	个	时辰	中	下手	，	那是	他	早	有	预谋	，	下手	之后	立即	去	通知	少林寺	的	僧人	，	说	我	正	在	赶上	少室山	，	要	杀	我	爹娘	灭口	。	那些	少林	僧	侠义	为	怀	，	一心	想	救	我	爹娘	，	却	撞到	了	我	。	当	世知我	身世	真相	之	人	，	还有	一	位	玄苦	师父	，	须防那	凶徒	更	下毒手	，	将	罪名	栽	在	我	身上	。	”

一	想	到	玄苦	大师	或	将	因	己	之	故而	遭	危难	，	不由得	五	内	如焚	，	拔	步	便	向	少林寺	飞奔	。	他	明知	寺	中	高手	如云	，	达摩堂	中	几位	老僧	更是	各	具	非同小可	的	绝技	，	自己	只	要	一	露面	，	众	僧	群起	而	攻	，	脱身	就	非	易事	，	是	以	尽	拣	荒僻	的	小径	急	奔	。	荆棘	杂草	，	将	他	一	双	裤脚	钩	得	稀烂	，	小腿	上	鲜血	淋漓	，	却	也	只好	由	如此	。	绕	这	小径	上山	，	路程	远	了	一大半	，	奔	得	一个	多时	辰	，	才攀	到	了	少林寺	后	。	其时	天色	已然	昏暗	，	他	心	中一喜一	忧	，	喜	的	是	黑暗	之中	自己	易于	隐藏	身形	，	忧	的	是	凶手	乘	黑	偷袭	，	不易	发现	他	的	踪迹	。

他	近年来	纵横	江湖	，	罕逢	敌手	，	但	这	一	次	所	遇之	敌	，	武功	固然	谅必	高强	，	而	心计	之	工	，	谋	算	之	毒	，	自己	更	从未	遇过	。	少林寺	虽	是	龙潭虎穴	一般	的	所在	，	却	并未	防备	有人	要	来	加害	玄	苦	大师	，	倘若	有人	偷袭	，	只怕	难	免遭	其	暗算	。	乔峰	何当	不知	自己	处于	嫌疑	极重	之	地	，	倘若	此刻	玄苦	大师	已	遭	毒手	，	又未有人	见到	凶手	的	模样	，	而	自己	若	被	人	发	见	偷偷摸摸	的	潜入	寺	中	，	那	当真	百	喙	莫	辩	了	。	他	此刻	若	要	独善其身	，	自	是	离开	少林寺	越远	越好	，	但	一来	并	怀	恩师	玄苦	大师	的	安危	，	二来	想	乘机	捉拿	真凶	，	替	爹娘	报仇	，	至于	干	冒	大	险	，	却	也	顾	不得了	。

他	虽	在	少室山	中	住	了	十	余	年	，	却	从未	进	过	少林寺	，	寺	中	殿	院	方向	，	全	不知	悉	，	自	更	不	知	玄	苦	大师	住	于	何处	，	心想	：	“	但	盼	恩师	安然无恙	。	我	见	了	恩师	之	面	，	禀明	经过	，	请	他	老人家	小心	提防	，	再	叩问	我	的	身世	来历	，	说不定	恩师	能	猜	到	真凶	是	谁	。	”

少林寺	中	殿堂	院落	，	何止	数	十	，	东一座	，	西一座	，	散	在	山坡	之间	。	玄苦	大师	在	寺	中	并不	执掌	职司	，	“	玄	”	字辈	的	僧人	少说	也	有	二十	余	人	，	各人	服	色	相同	，	黑暗	中	却	往	哪里	找	去	？	乔峰	心	下	盘算	：	“	唯一	的	法子	，	是	抓	到	一	名	少林	僧人	，	逼	他	带	我	去	见	玄苦	师父	，	见到	之后	，	我	再	说明	种种	不得已	之	处	，	向	他	郑重	陪	罪	。	但	少林	僧人	大都	尊师	重义	，	倘若	以为	我	是	要	不利于	玄	苦	大师	，	多半	宁死不屈	，	决计	不肯	说	出	他	的	所在	。	嗯	，	我	不妨	去	厨	下	找	一个	火	工	来	带路	，	可是	这些	人	却	又	未必	知道	我	师父	的	所在	。	”

一时	傍	徨	无计	，	每	经过	一	处	殿堂	厢房	，	便	俯	耳	窗外	，	盼	能	听到	什么	线索	，	他	虽然	长大	魁	伟	，	但	身手	矮	捷	，	窜	高伏	低	，	直	似	灵猫	，	竟	没	给	人	知	觉	。

一路	如此	听	去	，	行	到	一	座	小	舍之	旁	，	忽听	得	窗内	有人	说道	：	“	方丈	有	要事	奉	商	，	请	师叔	即	到	‘	证	道院	’	去	。	”	另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是	！	我	立即	便	去	。	”	乔峰	心想	：	“	方丈	集	人	商议	要事	，	或许	我	师父	也	会	去	。	我	且	跟着	此人	上	‘	证	道院	’	去	。	”	只	听得	“	呀	”	的	一声	，	板门	推开	，	出来	两	个	僧人	，	年老	的	一个	向西	，	年少	的	匆匆	向东	，	想	是	再	去	传人	。

乔峰	心想	，	方丈	请	这	老僧	前去	商议	要事	，	此人	行辈	身份	必	高	，	少林寺	不同	别处	寺院	，	凡	行辈	高	者	，	武功	亦	必	高深	。	他	不	敢	紧随	其	后	，	只是	望着	他	的	背影	，	远远	跟随	，	眼见	他	一	径向	西	，	走进	了	最	西	的	一	座	屋宇	之中	。	乔峰	待	他	进屋	带	上	了	门	，	才	绕圈	走到	屋子	后面	，	听	明白	四周无人	，	方始	伏	到	窗下	。

他	又是	悲愤	，	又是	恚怒	，	自忖	：	“	乔峰	行	走江湖	以来	，	对待	武林中	正派	同道	，	哪	一	件	事	不	是	光明磊落	，	大模大样	？	今日	却	迫	得	我	这	等	偷偷摸摸	，	万一行	踪	败露	，	乔某	一世	英名	，	这	张脸却	往	哪里	搁	去	？	”	随即	转念	：	“	当年	师父	每晚	下山	授	我	武艺	，	纵然	大风	大雨	，	亦	从来不	停	一	晚	。	这	等	重	恩	，	我	便	粉身碎骨	，	亦	当	报答	，	何况	小小	羞辱	？	”

只	听得	门外	脚步	声响	，	先后	来	了	四	人	，	过	不	多	时	，	又	来	了	两	人	，	窗纸	上	映出	人影	，	共有	十	余	人	聚集	。	乔峰	心想	：	“	倘若	他们	商议	的	是	少林	派	中	机密	要事	，	给	我	偷	听到	了	，	我	虽	非	有意	，	总是	不妥	。	还是	离得	远	些	为	是	。	师父	若	在	屋里	，	这	里面	高手	如云	，	任	他	多	厉害	的	凶手	也	伤	他	不	着	，	待得	集	议	已	毕	，	群	僧	分散	，	我	再	设	法	和	师父	相见	。	”

正	想	悄悄	走开	，	忽听	得	屋内	十	余	个	僧人	一齐	念起	经	来	。	乔峰	不懂	他们	念	的	是	什么	经文	，	但	听得	出	声音	庄严	肃穆	，	有	几	人	的	诵经	声	中	又	颇	有	悲苦	之意	。	这	一	段	经文	念	得	甚	长	，	他	渐	觉	不妥	，	寻思	：	“	他们	似乎	是	在	做	什么	法事	，	又	或是	参	神	研	经	，	我	师父	或者	不	在	此	处	。	”	侧耳	细听	，	果然	在	群	僧	齐声	诵经	的	声音	之中	，	听	不	出	有	玄	苦	大师	那	沉着	厚实	的	嗓音	在内	。

他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是否	要	再	等	一会	，	只	听得	诵经	之	声	止	歇	，	一个	威严	的	声音	说道	：	“	玄苦	师弟	，	你	还	有	什么话	要说	么	？	”	乔峰	大喜	：	“	师父	果在	此间	，	他	老人家	也	是	安好	无恙	，	原来	他	适才	没	一起	念经	。	”

只	听得	一个	浑厚	的	声音	说起	话	来	，	乔峰	听得	明白	，	正	是	他	的	受业	师父	玄苦	大师	，	但	听	他	说道	：	“	小弟	受戒	之	日	，	先师	给	我	取名	为	玄苦	。	佛祖	所	说	七	苦	，	乃是	生	、	老	、	病	、	死	、	怨	憎	会	、	爱	别离	、	求	不得	。	小弟	勉力	脱	此	七	苦	，	只能	渡	己	，	不能	渡人	，	说来	惭愧	。	这	‘	怨	憎	会	’	的	苦	，	原是人生必有	之	境	，	宿因所	种	，	该当有	此	业	报	。	众位	师兄	、	师弟	见	我	偿	此	宿业	，	该	当	为	我	欢喜	才是	”	。	乔峰	听	他	语音	平静	，	只	是	他	所	说	的	都是	佛家	言语	，	不明	其意	所	指	。

又	听	那	威严	的	声音	道	：	“	玄悲	师弟	数	月	前	命	丧	奸人	之	手	，	咱们	全力	追	拿	凶手	，	似	违	我	佛	勿	嗔	勿	怒	之	戒	。	然	降魔	诛	奸	，	是	为	普	救	世人	，	我辈	学	武	，	本意	原为宏	法	，	学	我	佛	大慈大悲	之	心	，	解除	众生	苦难	……	”	乔峰	心	道	：	“	这	声音	威严	之	人	，	想必	是	少林寺	方丈	玄慈	大师	了	。	”	只	听	他	继续	说道	：	“	……	除	一	魔头	，	便	是	救	无数	世人	。	师弟	，	那人	可是	姑苏	慕容	么	？	”

乔	峰心道	：	“	这	事	又	牢	缠	到	了	姑苏	慕容氏	身上	。	听说	少林	派	玄悲	大师	在	大理国	境内	遭	人	暗算	，	难道	他们	也	疑心	是	慕容	公子	下	的	毒手	？	”

正文	 	第	十八	章	 	胡	汉	恩仇	 	须	倾	英雄	泪

两	人	按	辔	徐行	，	走向	无锡	。	行	出	数	里	，	忽	见	道	旁	松树	上	悬着	一	具	尸体	，	瞧	服	色	是	西夏	武士	。	再行	出	数	丈	，	山坡	旁	又	躺着	两	具西夏	武士	的	死尸	，	伤口	血渍	未干	，	死去	未久	。	段誉	道	：	“	这些	西夏	人	遇上	了	对	头	，	王姑娘	，	你	想	是	谁	杀	的	？	”	王语	嫣	道	：	“	这	人	武功	极高	，	举手	杀人	，	不费吹灰之力	，	真是	了不起	。	咦	，	那边	是	谁	来	了	？	”

只见	大道	上	两	乘马	并	辔	而	来	，	马上	人	一	穿	红	衫	，	一	穿	绿	衫	，	正是	朱碧双	姝	。	段誉	大喜	，	叫	道	：	“	阿朱	姑娘	，	阿碧	姑娘	，	你们	脱险	啦	！	好	啊	，	妙极	！	妙	之	极	矣	！	”

四	人	纵	马	聚在一起	，	都是	不	胜	之	喜	。	阿朱道	：	“	王姑娘	，	段公子	，	你们	怎么	又	回来	啦	？	我	和	阿碧	妹子	正要	来	寻	“	你们	呢	。	”	段誉	道	：	“	我们	也	正	在	寻	你们	。	”	说	着	向语	嫣	瞧	了	一眼	，	觉得	能	与	她	合称	‘	我们	’	，	实	是	深	有	荣	焉	。	王语	嫣	问道	：	“	你们	怎样	逃脱	的	？	闻	了	那个	臭	瓶	没有	？	”	阿朱	笑道	：	“	真是	臭	得	要命	，	姑娘	，	你	也	闻过	了	？	也	是	乔帮主	救	你	的	？	”	王语	嫣	道	：	“	不	是	。	是	段公子	救	了	我	的	。	你们	是	乔帮主	相救	？	”

段	誉	听	到	她	亲口	说	“	是	段公子	救	了	我	的	”	这	句话	，	全身	轻飘飘	的	如	入	云端	，	跟着	脑	中	一阵	晕眩	，	几乎	便	要	从	马背	上	摔	将	下来	。

阿朱道	：	“	是	啊	，	我	和	阿碧中	了	毒	，	迷迷糊糊	的	动弹	不得	，	和	丐帮	众人	一起	，	都	给	那些	西夏	蛮	子	上	了	绑	，	放在	马背	上	。	行	了	一会	，	天下	大雨	，	一	干	人	都	分散	了	，	分头	觅	地	避雨	。	几	个	西夏	武士	带着	我	和	阿碧	躲	在	那边	的	一	座	凉亭	里	，	直到	大雨	止	歇	，	这	才	出来	，	便	在	那时	，	后面	有人	骑	了	马赶将	上来	，	正是	乔帮主	。	他	见	咱	二	人	给	西夏	人	绑住	了	，	很	是	诧异	，	还	没	出口	询问	，	我	和	阿碧便	叫	；	‘	乔帮主	，	救	我	！	’	那些	西夏	武士一	听到	‘	乔帮主	’	三	字	，	便	纷纷	抽	出兵	刃	向	他	杀	去	。	结果	有	的	挂	在	松树	上	，	有的	滚	在	山坡	下	，	有的	翻到	了	小河	中	。	”

王	语	嫣	笑	道	：	“	那还	是	刚才	的	事	，	是不是	？	”

阿朱道	：	“	是	啊	。	我	说	：	‘	乔帮主	，	咱	姊妹	中	了	毒	，	劳你	的	驾	，	在	西夏	蛮	子	身上	找找	解药	。	’	乔帮主	在	一	名西夏	武士	尸身	上	搜出	了	一	支	小小	瓷瓶	，	是	香	是	臭	，	那也	不	用	多	说	。	”

王	语	嫣	问道	：	“	乔帮主	呢	？	”	阿朱道	：	“	他	听说	丐帮	人	都	中毒	遭	擒	，	说	要	救	他们	去	，	急匆匆	的	去	了	。	他	又	问	起	段	公子	，	十分	关怀	。	”	段誉	叹	道	：	“	我	这位	把	兄	当真	义气	深重	。	”	阿朱道	：	“	丐帮	的	人	不	识	好歹	，	将	好好	一	位	帮主	赶	了	出来	，	现	下	自作自受	，	正是	活该	。	依	我	说	呢	，	乔帮主	压根儿	不用	去	相救	，	让	他们	多	吃	些	苦	头	，	瞧	他们	还	不	赶	不	赶	人	了	？	”	段誉	道	：	“	我	这	把	兄	香火	情	重	，	他	宁可	别人	负	他	，	自己	却	不	肯	负	人	。	”

阿碧道	：	“	王姑娘	，	咱们	现	下去	那里	？	”	王语	嫣	道	：	“	我	和	段	公子	本来	商量	着	要	来	救	你们	两	个	。	现	下	四	个	人	都	平平安安	，	真是	再	好	不	过	。	丐帮	的	事	跟	咱们	毫不相干	，	依	我	说	，	咱们	去	少栗寺	寻	你家	公子	去	吧	。	”	朱碧双	姝	最	关怀	的	也	正是	慕容	公子	，	听	她	这么	一	说	，	一齐	拍手叫好	，	段誉	心	下	酸溜溜	地	，	悠悠	的	道	：	“	你们	这位	公子	，	我	委实	仰慕	得	紧	，	定要	见见	。	左右	无	事	，	便	随	你们	去	少林寺	走	一遭	。	”

当下	四	人	调	过	马头	，	转向	北	行	。	王语嫣	和	朱碧双	姝	有说有笑	，	将	碾坊	中	如何	遇险	、	段誉	如何	迎敌	、	西夏	武士李	延	宗如何	释	命	赠	药	等	情	细细	说	了	，	只	听得	阿朱	、	阿碧	惊诧	不已	。

三个少女	说	到	有趣	之	处	，	格格	轻	笑	，	时时	回过	头	来	瞧瞧	段誉	，	用	衣袖	掩住	了	嘴	，	却	又	不	敢	放肆	嬉笑	。	段誉	知道	她	们	在	谈论	自己	的	蠢事	，	但	想	自己	虽然	丑态百出	，	终于	还	是	保护	王语	嫣	周全	，	不由得	又是	羞惭	，	又	有	些	骄傲	；	见	这	三个少女	相互间	亲密	之	极	，	把	自己	全然	当作	了	外人	，	此刻	已	是	如此	，	待得	见到	慕容	公子	，	自己	自然	更	无容身之地	，	慕容复	多半	还	会	像	包	不同	那样	，	毫不客气	的	将	自己	赶开	，	想来	深	觉	索然无味	。

行	出	数	里	，	穿	过	了	一大	片	桑林	，	忽	听	见	林畔	有	两	个	少年人	的	号哭	之	声	。	四	人	纵	马上前	，	见	是	两	个	十四五	岁	的	小沙弥	，	僧袍	上	血渍	斑斑	，	其中	一	人	还	伤	了	额头	，	阿碧	柔声	问道	：	“	小	师父	，	是	谁	欺侮	你们	么	？	怎	地	受	了	伤	？	”

那个	额头	没	伤	的	沙弥	哭	道	：	“	寺里	来	了	许许多多	番邦	恶人	，	杀	了	我们	师父	，	又	将	咱	二	人	赶	了	出来	。	”	四	人	听到	“	番邦	恶人	”	四	字	，	相互	瞧	了	一眼	，	均	想	：	“	是	那些	西夏人	”	？	阿朱	问道	：	“	你们	的	寺院	住在	那里	？	是	些	什么	番邦	恶人	？	”	那	小沙弥	道	：	“	我们	是	天宁寺	的	，	便	在	那边	……	”	说	着	手指	东北	，	又	道	：	“	那些	番人	捉	了	一百	多	个	叫化子	，	到	寺里	来	躲雨	，	要	酒	要	肉	，	又	要	杀鸡	杀	牛	。	师父	说	罪过	，	不	让	他们	在	寺里	杀	牛	，	他们	将	师父	和	寺里	十	多	位	师兄	都杀	了	，	呜呜	，	呜呜	”	。	阿朱	问道	：	他们	走	了	没有	？	那	小沙弥	指	着	桑林后	袅袅	升起	的	炊烟	，	道	：	“	他们	正在	煮	牛肉	，	真是	罪过	，	菩萨	保佑	，	把	这些	番人	打入	阿	鼻	地狱	。	”	阿朱道	：	“	你们	快	走远	些	，	若	给	那些	番人	捉	到	，	别	让	他们	将	你	两	个	宰	来	吃	了	。	”	两	个	小沙弥	一	惊	，	踉踉跄跄	的	走	了	。

段	誉	不悦	道	：	“	他	二	人	走投无路	，	阿朱	姊姊	何必	再	出言	恐吓	？	”	阿朱	笑道	：	“	这	不	是	恐吓	啊	，	我	说	的	是	真话	。	”	阿碧道	：	“	丐帮	众人	既	都	囚	在	那天	宁寺	中	，	乔帮主	赶	向	无锡	城中	，	可	扑	了	个	空	。	”

阿朱	忽然	异想天开	，	说道	：	“	王姑娘	，	我	想	假扮	乔帮主	混进	寺	中	，	将	那个	臭	瓶	丢	给	众	叫	化	闻闻	。	他们	脱险	之后	，	必定	好生	感激	乔帮主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乔帮主	身材	高大	，	是	个	魁梧	奇伟	的	汉子	，	你	怎	扮得	他	像	？	”	阿朱	笑道	：	“	越是	艰难	，	越	显得	阿朱	的	手段	。	”	王语嫣	笑道	：	“	你	扮得	像	乔帮主	，	却	冒充	不	了	他	的	绝世	神功	。	天宁寺	中	尽	是	西夏	一品堂	的	高手	人物	，	你	如	何能	来去	自如	？	依	我	说	呢	，	扮作	一个	火	工	道人	、	或是	一个	乡下	的	卖菜	婆婆	，	那还	容易	混进	去	些	。	”	阿朱道	：	“	要	我	扮	乡下	婆婆	，	没什么	好玩	，	那	我	就	不	去	了	。	”

王	语	嫣	向	段誉	望望	，	欲言又止	。	段誉	问道	：	“	姑娘	想	说什么	？	”	王语	嫣	道	：	“	我	本来	想	请	你	扮	一个	人	，	和	阿朱	一块儿	去	天宁寺	，	但	想想	又	觉	不妥	。	”	段誉	道	：	“	要	我	扮	什么	人	？	”	王语	嫣	道	：	“	丐帮	的	英雄	们	疑心病	好	重	，	冤枉	我	表哥	和	乔帮主	暗中	勾结	，	害死	了	他们	的	马副	帮主	，	倘若	……	倘若	……	我	表哥	和	乔帮主	去	解	了	他们	的	困厄	，	他们	就	不	会	瞎	起疑心	了	。	”	段誉	心中	酸溜溜	地	，	说道	：	“	你	要	我	扮	你	表哥	？	”	王语	嫣	粉	脸	一	红	，	说道	：	“	天宁寺	中	敌人	太	强	，	你	二人	这般	前	去	，	甚	是	危险	，	那	还是	不	去	的	好	。	”

段	誉	心想	：	“	你	要	我	干	什么	，	我	便	干	什么	，	粉身碎骨	，	在所不辞	。	”	突然	又	想	：	“	我	扮作	了	她	的	表哥	，	说不定	她	对	我	的	神态	便	不同	些	，	便	享	得	片刻	温柔	，	也	是	好	的	。	”	想到	此处	，	不由得	精神	大	振	，	说道	：	“	那有	什么	危险	？	逃之夭夭	，	正是	我	段	誉	的	拿手好戏	。	”

王	语	嫣	道	：	“	我	原说	不妥	呢	，	我	表哥	杀敌	易如反掌	，	从来	没	逃之夭夭	的	时候	。	”	段誉	一	听	，	一	股	凉气	登时	从	顶门	上	直	扑	下	来	，	心想	：	“	你	表哥	是	大	英雄	，	大	豪杰	，	我	原	不配	扮	他	。	冒充	了	他	而	在	人	前	出丑	，	岂不	污辱	了	他	的	声名	。	”	阿碧见	他	闷闷不乐	，	便	安慰	道	：	“	敌众我寡	，	暂且	退让	，	匆	要紧	的	。	咱们	只不过	想	去	救人	，	又	不	是	什么	比武	扬名	。	”

阿朱	一	双	妙	目	向着	段誉	上上下下	打量	，	看	了	好	一会	，	点头	道	：	“	段公子	，	要	乔装	我家	公子	，	实在	颇为	不易	。	好在	丐帮	诸	人	本来	不	识	我家	公子	，	他	的	声音	笔	貌	到底	如何	，	只	须得	个	大意	也	就	是	了	”	段誉	道	：	“	你	本事	大	，	假扮	乔帮主	最	合适	，	否则	乔帮主	是	丐帮	人	众	朝夕	见面	之	人	，	稍	有	破绽	，	立时	便	露出	马脚	。	”	阿朱	微笑	道	：	“	乔帮主	是	位	伟	丈夫	，	我	要	扮	他	反而	容易	。	我家	公子	跟	你	身材	差不多	、	年纪	也	大不了	太多	，	大家	都	是	公子哥儿	、	读书	相公	，	要	你	舍	却	段公子	的	本来面目	，	变成	一	位	慕容	公子	，	那	实在	甚	难	。	”

段	誉	叹	道	：	“	慕容	公子	是	人中	龙凤	，	别人	岂能	邯郸学步	？	我	想	倒	还是	扮得	不	大	像	的	好	，	否则	待会儿	逃之夭夭	起来	，	岂非	有损	慕容	公子	的	清名令	誉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我	说错	了	话	，	你	还	在	恼	我	么	？	”	段誉	忙道	：	“	没有	，	没有	，	我	怎敢	恼	你	？	”

王	语	嫣	嫣然一笑	，	道	：	“	阿朱	姊姊	，	你们	却	到	那里	改装	去	？	”	阿朱道	：	“	须	得到	个	小	市镇	上	，	方能买	到	应用	的	物	事	。	”

当下	四	个	人	拨	过	马头	，	转	而	向西	，	行	出	七八	里	，	到	了	一镇	，	叫做	马郎桥	。	那	市镇	甚小	，	并	无	客店	，	阿朱	想出	主意	，	雇	了	一	艘	船	停	在	河	中	，	然后	去	买了	衣物	，	在	船	中	改装	。	江南	遍地	都	是	小河	，	船只	之	多	，	不下于	北方	的	牲口	。

她	先	替	段誉	换	了	衣衫	打扮	，	让	他	右手	持	折扇	，	穿	一	青色	长袍	，	左手	手指	上	戴	个	戒指	，	阿朱道	：	“	我家	公子	戴	的	是	汉玉	戒指	，	这里	却	哪里买	去	？	用	只	青田	石	的	充充	，	也	就	行	了	。	”	段誉	只是	苦笑	，	心	道	：	“	慕容复	是	珍贵	的	玉器	，	我	是	卑贱	的	石头	，	在	这	三个少女心	目	之中	，	我们	二	人	的	身价	亦复	如此	。	”	阿朱	在	他	脸上	涂	些	面粉	，	加	高鼻子	，	又	使	他	面颊	较为	丰腴	，	再提	笔	改	画	眉毛	、	眼	眶	，	化装	已	毕	，	笑	问	王语嫣	：	“	王姑娘	，	你	说	还有	什么	地方	不	像	？	”

王	语	嫣	不	答	，	只是	痴痴	的	瞧着	他	，	目光	中	脉脉含情	，	显然	是	心	摇	神	驰	，	芳心	如	醉	。

段	誉	和	她	这般	如痴如醉	的	目光	一	触	，	心中	不禁	一	荡	，	随即	想起	：	“	她	这时	瞧	的	可是	慕容复	，	并	不	是	我	段誉	。	”	又	想	：	“	那	慕容复	又	不知	是	如何	英俊	，	如何	胜	我	百倍	，	可惜	我	瞧	不见	自己	。	”	心中	一会儿	欢喜	，	一会儿	着	恼	。

两	人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各自	思潮	如	涌	，	不知	阿朱	、	阿碧早	到	后舱	自行	改装	去	了	。

过	了	良久	，	忽听	得	一个	男子	的	声音	粗	声道	：	“	啊	，	你	在	这儿	，	找	得	我	做	哥哥	的	好	苦	。	”	段誉	一	惊	，	抬起	头	来	，	见	说话	的	正是	乔峰	，	不禁	大喜	，	说道	：	“	大哥	，	是	你	，	那好	极了	。	咱们	正	想	改扮	了	你	去	救人	，	现	下	你	亲自	到来	，	阿朱	姊姊	也	不	用	乔装	改扮	了	。	”

乔峰	道	：	“	丐帮	众人	将	我	逐出	帮	外	，	他们	是	死	是	活	，	乔某	也	不	放在心上	。	好兄弟	，	来来	来	，	咱	哥俩	上岸	去	斗	酒	，	喝	他	二十	大碗	。	”	段誉	忙道	：	“	大哥	，	丐帮	群豪	都	是	你	旧日	的	好兄弟	，	你	还	是	去	救	他们	一救吧	。	”	乔峰	怒道	：	“	你	书呆子	知道	什么	？	来	，	跟	我	喝酒	去	！	”	说	着	一把抓	住	了	段誉	手腕	。	段誉	无奈	，	只得	道	：	“	好	，	我	先	陪	你	喝酒	，	喝完	了	酒	再	去	救人	！	”

乔峰	突然间	格格	娇笑	，	声音	清脆	宛转	，	一个	魁梧	的	大汉	发出	这种	小	女儿	的	笑声	，	实	是	骇人	。	段誉	一怔	之下	，	立时	明白	，	笑道	：	“	阿朱	姊姊	，	你	易容	改装	之	术	当真	神	乎	其	技	，	难得	连	说话	声音	也	学	得	这么	像	。	”

阿朱	改作	了	乔峰	的	声音	，	说道	：	“	好兄弟	，	咱们	去	吧	，	你	带	好	了	那个	臭	瓶子	。	”	向王	语	嫣	和	阿碧道	：	“	两	位	姑娘	在	此	等候	好音	便了	。	”	说	着	携	着	段誉	之	手	，	大踏步	上岸	。	不知	她	在	手上	涂	了	什么	东西	，	一	只	柔	腻	粉嫩	的	小手	，	伸出	来时	居然	也	是	黑黝黝	地	，	虽	不	及	乔峰	手掌	粗大	，	但	旁人	一时	之间	却	也	难以	分辨	。

王	语	嫣	眼	望	着	段誉	的	后影	，	心中	只想	：	“	如果	他	真是	表哥	，	那就好	了	。	表哥	，	这时候	你	也	在	想念	我	么	？	”

阿朱	和	段誉	乘	马来	到	离	天宁寺	五里	之外	，	生怕	给	寺中西夏	武士	听到	蹄	声	，	将	坐骑	系	在	一家农	家	的	牛棚	中	，	步行	而	前	。

阿朱道	：	“	慕容	兄弟	，	到	得	寺	中	，	我	便	大	言	炎炎	，	吹牛	恐吓	，	你	乘机	用	臭	瓶子	给	丐帮	众人	解毒	。	”	她	说	这	几	句话	时	粗声粗气	，	已	俨然	是	乔峰	的	口吻	。	段誉	笑着	答应	。

两	人	大踏步	走到	天宁寺	外	，	只见	寺	门口	站	着	十	多	名西夏	武士	，	手	执	长	刀	，	貌相	凶狠	。	阿朱	和	段誉	一	见	之下	，	心中	打鼓	，	都	不由得	惶恐	。	阿朱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待	会	你	得	拉	着	我	，	急速	逃走	，	否则	他们	要	是	找	我	比武	，	那可	难以	对付	了	。	”	段誉	道	：	“	是	了	。	”	但	这	两	字	说来	声音	颤抖	，	心	下	实在	也	是	极为	害怕	。

两	人	正	在	细	声	商量	、	探头探脑	之际	，	寺	门口	一	名西夏	武士已	见到	了	，	大声	喝道	：	“	兀	那	两	个	蛮	子	，	鬼鬼祟祟	的	不	是	好	人	，	做	奸细	么	？	”	呼	喝声	中	，	四	名	武士奔	将	过来	。

阿朱	无可奈何	，	只得	挺起	胸膛	，	大	跨步	上	前	，	粗声	说道	：	“	快报	与	你家	将军	知道	，	说道	丐帮	乔峰	、	江南	慕容复	，	前来	拜	会西夏	赫连	大	将军	。	”

那	为首	的	武士一	听	之下	，	大吃一惊	，	忙	抱拳	躬身	，	说道	：	“	原来	是	丐帮	乔帮主	光	降	，	多	有失	礼	，	小人	立即	禀报	。	”	当即	快步	转身	入	内	，	余人	恭恭敬敬	的	垂	手	侍立	。

过	不	多	时	，	只	听得	号角	之	声	响起	，	寺	门大开	，	西夏	一品	堂堂	主	赫连	铁树	率领	努	儿	海	等	一	众	高手	，	迎	了	出来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三人	也	在	其内	。	段誉	心中	怦怦	乱跳	，	低下	了	头	，	不	敢	直视	。

赫连	铁树	道	：	“	久仰	‘	姑苏	慕容	’	的	大名	，	有道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今日	得	见	高贤	，	荣幸	啊	荣幸	。	”	说	着	向段誉	抱拳	行礼	。	他	想	西夏	“	一品堂	”	已	与	帮帮	翻脸	成仇	，	对	乔峰	就	不必	假	客气	。

段	誉	急忙	还礼	，	说道	：	“	赫连大	将军	威名	及	于	海隅	，	在下	早就	企盼	得	见	西夏	一品堂	的	众位	英雄豪杰	，	今日	来得	鲁莽	，	还望	海涵	。	”	说	这些	文	诌	诌	的	客套	言语	，	原是	他	的	拿手好戏	，	自	是	豪	没	破绽	。

赫连	铁树	道	：	“	常听	武林中	言道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说	到	中原	英杰	，	首推	两	位	，	今日	同时	驾临	，	幸如何	之	？	请	身	相让	，	请	二	人	入	殿	。

阿朱	和	段誉	硬着头皮	，	和	赫连	铁树	并肩	而	行	。	段誉	心想	：	“	听	这	西夏	将军	的	言语	神态	，	似乎	他	对	慕容	公子	的	敬重	，	尚	我	对	我	乔	大哥	之上	，	难道	那	慕容复	的	武功	人品	，	当真	比	乔	大哥	犹	胜	一筹	”	我	看	，	不见得	啊	，	不见得	。	”

忽	听	得	一	人	怪声怪气	的	说道	：	“	不见得	啊	，	不见得	。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侧	头	瞧	那	说话	之	人	，	正是	南海	鳄	神	。	他	眯着	一	双如豆	小眼	，	斜斜	打量	段	誉	，	只是	摇头	。	段誉	心中	大跳	，	暗道	：	“	糟糕	，	糟糕	！	可	给	他	认出	了	。	”	只	听	南海	鳄	神	说道	：	“	瞧	你	骨头	没	三两	重	，	有	什么	用	？	喂	，	我	来问	你	。	人家	说	你	会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我	岳老二	可不	相信	。	”	段誉	当即	宽心	：	“	原来	他	并	没认	出来	。	”	只	听	南海	鳄	神	又	道	：	“	我	也	不	用	你	出	手	，	我	只	问	人	我	，	你	知道	我	岳老二	有	什么	拿手	本事	？	你	用	什么	***	功夫	来	对付	我	，	才	算是	***	‘	以	老子	之	道	，	还	施	老子	之	身	’	？	”	说	着	双手	叉腰	，	神态	倨傲	。

赫连	铁树	本	想出	声	制止	，	但	转念	一	想	，	慕容复	名	头大	极	，	是否	名副其实	，	不妨	便	由	这	疯	疯颠颠	的	南海	鳄	神	来考	他	一	考	，	当下	并不	插口	。

说话	之间	，	各人	已	进	了	大殿	，	赫连	铁树	请	段誉	上座	，	段誉	却	以	首	位	相让	阿朱	。

南海	鳄	神	大声	道	：	“	喂	，	慕容	小子	，	你	且	说说	看	，	我	最	拿手	的	功夫	是	什么	。	”	段誉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旁人	问	我	，	我	还	真	的	答	不	上来	。	你	来问	我	，	那	可巧	了	。	”	当下	打开	折扇	，	轻轻	摇	了	几	下	，	说道	：	“	南海	鳄	神	岳	老三	，	你	本来	最	拿手	的	本领	，	是	喀喇	一声	，	扭断	了	人	的	脖子	，	近年来	功夫	长进	了	，	现	下	最	得意	的	武功	，	是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	我	要	对付	你	，	自然	是	用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了	。	”

他	一	口	说	出	鳄	尾	鞭	和	鳄	嘴	剪	的	名称	，	南海	鳄	神	固然	惊得	张大	了	口	合	不	拢	来	，	连叶	二	娘	与	云中鹤	也	是	诧异	之	极	。	这	两	件	兵刃	蝻	海	鳄	神	新近	所	练	，	从未	在	人	前	施展	过	，	只	在	大理	无量	山峰	巅	与	云中鹤	动手	，	才用	过	一	次	，	当时	除了	木婉清	外	，	更	无	外人	得	见	。	他们	却	哪里	料想	得	到	，	木婉	清早	已	将	此事	原原本本	的	说	与	眼前	这个	假	慕容	公子	知道	。

南海	鳄	神	侧	过	了	头	，	又	细细	打量	段	誉	。	他	为人	虽	凶残	狠	恶	，	却	有	佩服	英雄好汉	之	心	，	过	了	一会	，	大拇指	一挺	，	说道	：	“	好本事	！	”	段誉	笑道	：	“	见笑	了	。	”	南海	鳄	神	心想	：	“	他	连	我	新	练	的	拿手	兵刃	也	说	得	出来	，	我	其余	的	武功	也	不	用	问	他	了	。	可惜	老大	不	在	这儿	，	否则	倒	可好	好	的	考	他	一	考	。	啊	，	有	了	！	”	大声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会	使	我	的	武功	，	不算	希奇	；	倘若	我	师父	到来	，	他	的	武功	你	一定	不	会	。	”	段誉	微笑	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他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的	功夫	？	”	南海	鳄	神	得意洋洋	的	笑道	：	“	我	的	受业	师父	，	去世	已	久	，	不说	也罢	。	我	新	拜	的	师父	本事	却	非同小可	，	不说	别的	，	单是	一	套	‘	凌波	微步	’	，	相信	世上	便	无	第二	个	会	得	。	”

段	誉	沉吟	道	：	“	‘	凌波	微步	’	，	嗯	，	那确	是	了不起	的	武功	。	大理	段	公子	居然	肯	收	阁下	为	徒	，	我	却	有	些	不信	。	”	南海	鳄	神	忙道	：	“	我	干	么	骗	你	？	这里	许多人	都	曾	亲耳	听到	，	段公子	亲口	叫	我	徒	儿	。	”	段誉	心	下	暗笑	：	“	初时	他	死	也	不	肯	拜	我	为	师	，	这时	却	唯恐	我	不	认	他	为	徒	。	”	便	道	：	“	嗯	，	既	是	如此	，	阁下	想必	已	学	到	了	你	师父	的	绝技	？	恭喜	！	恭喜	！	”

南海	鳄	神	将	脑袋	摇得	博	浪鼓	相似	，	说道	：	“	没有	，	没有	！	你	自称	于	天下	武功	无所不知	，	无所	不	晓	，	如	能	走	得	三	步	‘	凌波	微步	’	，	岳老二	便服	了	你	。	”

段	誉	微笑	道	：	“	凌波	微波	虽	难	，	在下	却	也	曾学得	几步	。	岳	老爷子	，	你	倒	来	捉	捉	我	看	。	”	说	着	长衫	飘飘	，	站	到	大殿	之中	。

西夏	群豪	从来	没	听见	过	“	凌波	微步	”	之	名	，	听	南海	鳄	神	说	得	如此	神	乎	其	技	，	都	企盼	见识	见识	，	当下	分站	大殿	四	角	，	要	看	段誉	如何	演法	。

南海	鳄	神	一	声	厉	吼	，	左手	一探	，	右手	从	左	手掌	底	穿	出	，	便	向段誉	抓去	。	段誉	斜	踏	两步	，	后	退	半步	，	身子	如	风	摆	荷叶	，	轻	轻巧	巧	的	避开	了	，	只	听得	噗	的	一	声响	，	南海	鳄	神	收	势	不及	，	右手	五指	插入	了	大殿	的	圆柱	之中	，	陷入	数	寸	。	旁观	众人	见	他	如此	功力	，	尽皆	失色	。	南海	鳄	神	一击	不	中	，	吼声	更	厉	，	身子	纵	起	，	从	空	搏击	而	下	。	段誉	毫不	理会	，	自	管自	的	踏	着	八卦	步法	，	潇	酒	洒	自如	的	行走	。	南海	鳄	神	加快	扑击	，	吼叫	声	越来越	响	，	浑如	一头	猛兽	相似	。

段	誉	一瞥	间	见到	他	狰狞	的	面貌	，	心中	一	窒	，	急忙	转	过	了	头	，	从	袖	中	取出	一	条	手巾	，	绑住	了	自己	眼睛	，	说道	：	“	我	就算	绑住	眼睛	，	你	也	捉	我	不	到	。	”

南海	鳄	神	双掌	飞舞	，	猛力	往	段誉	身上	击	去	，	但	总	是	差	着	这么	一点	。	旁人	都	代段誉	栗栗危	惧	，	手心	中	捏	了	一	把	冷汗	。	阿朱	关心	段誉	，	更是	心惊肉跳	，	突然	放	粗	了	嗓子	，	喝道	：	“	南海	鳄	神	，	慕容	公子	这	凌波	微步	，	比	之	你	师父	如何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胸口	一股气	登时	泄	了	，	立定	了	脚步	，	说道	：	“	好	极	，	好	极	！	你	能	包住	了	眼睛	走	这	怪	步	，	只怕	我	师父	也	办	不	到	，	好	！	姑苏	慕容	，	名不虚传	，	我	南海	鳄	神	服	了	你	啦	。	”

段	誉	拉去	眼	上	手巾	，	返	身	回	座	。	大殿	上	登时	采	声	有如	春雷	。

赫连	铁树	待	两	人	入座	，	端	起	茶	盏	，	说道	：	“	请	用	茶	。	两	位	英雄	光	降	，	不知	有	何	指教	？	”

阿朱道	：	“	敝	帮	有些	兄弟	不知	怎	地	得罪	了	将军	，	听说	将军	派出	高手	，	以	上乘	武功	将	他们	擒	来	此	间	。	在下	斗胆	，	要	请	将军	释放	。	”	她	将	“	派出	高手	，	以	上乘	武功	将	他们	擒	来	此间	”	的话	，	说	得	特别	着重	，	讥	刺	西夏人	以下	毒	的	卑鄙	手段	擒	人	。

赫连	铁树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话	是	不	差	。	适才	慕容	公子	大显身手	，	果然	名下无虚	。	乔帮主	与	慕容	公子	齐名	，	总	也	得	露一手	功夫	给	大伙儿	瞧瞧	，	好	让	我们	西夏	人心悦诚服	，	这	才	好	放回	贵	帮	的	诸位	英雄好汉	。	”

阿朱	心	下	大	急	，	心想	：	“	要	我	冒充	乔帮主	的	身手	，	这	不	是	立刻	便	露出	马脚	么	？	”	正要	饰词	推诿	，	忽觉	手脚	酸软	，	想	要	移动	一	根	手指	也	已	不	能	，	正	与	昨晚	中	了	毒气	之	时	一般	无异	，	不禁	大惊	：	“	糟	了	，	没想到	便	在	这	片刻	之间	，	这些	西夏	恶人	又	会	故技	重施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段	誉	百	邪	不	侵	，	浑	无知觉	，	只见	阿朱	软	瘫	在	椅上	，	知	她	又	已	中	了	毒气	，	忙	从	怀中	取出	那个	臭	瓶	，	拔	开	瓶塞	，	送	到	她	鼻	端	。	阿朱	深深	闻	了	几	下	，	以	中毒	未	深	，	四肢	麻痹	便	去	。	她	伸手	拿住	了	瓶子	，	仍	是	不	停	的	嗅	着	，	心	下	好生	奇怪	，	怎	地	敌人	竟	不	出手	干涉	？	瞧	那些	西夏	人	时	，	只见	一个	个	软	瘫	在	椅上	，	毫不	动弹	，	只	眼珠	骨	溜溜	乱转	。

段	誉	说道	：	“	奇	哉	怪	也	，	这	干	人	作法自毙	，	怎	地	自己	放毒	，	自己	中毒	？	”	阿朱	走	过去	推	了	推	赫连	铁树	。

大将军	身子	一	歪	，	斜	在	椅	中	，	当真	是	中	了	毒	。	他	话	是	还	会	说	的	，	喝道	：	“	喂	，	是	谁	擅用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	快	取	解药	来	，	快	取	解药	来	！	”	喝	了	几	声	，	可	是	他	手下	众人	个个	软	倒	，	都道	：	“	禀报	将军	，	属下	动弹	不得	。	”	努	儿	海道	：	“	定有	内奸	，	否则	怎能	知道	这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的	繁复	使	法	。	”	赫连	铁树	怒道	：	“	不错	！	那是谁	？	你	快快	给	我	查明	了	，	将	他	碎尸	万	段	，	”	努	儿	海道	：	“	是	！	为	今	之	计	，	须得	先取	到	解药	才	是	。	”	赫连	铁树	道	：	“	这话	不错	，	你	这	就	去	取	解药	来	。	”

努	儿海	眉头	皱起	，	斜眼	瞧着	阿朱	手中	瓷瓶	，	说道	：	“	乔帮主	，	烦	你	将	这	瓶子	中的	解药	，	给	我们	闻上	一	闻	，	我家	将军	定有重	谢	。	”

阿朱	笑道	：	“	我	要	去	解救	本	帮	的	兄弟	要紧	，	谁	来	贪图	你家	将军	的	重	谢	。	”

努	儿海	又	道	：	“	慕容	公子	，	我	身边	也	有	个	小瓶	，	烦	你	取	出来	，	拔	了	瓶塞	，	给	我	闻闻	。	”

段	誉	伸手	到	他	怀里	，	掏出	一个	小瓶	，	果然	便是	解药	，	笑道	：	“	解药	取出	来	了	，	却	不	给	你	闻	。	”	和	阿朱	并肩	走向	后殿	，	推开	东	厢房	门	，	只	见	里面	挤满	了	人	，	都是	丐帮	被	擒	的	人	众	。

阿朱	一	进去	，	吴	长老	便	大声	叫	了	起来	：	“	乔帮主	，	是	你	啊	，	谢天谢地	。	”	阿朱	将	解药	给	他	闻	了	，	说道	：	“	这	是	解药	，	你	逐一	给	众兄弟	解去	身上	之	毒	。	”	吴	长老	大喜	，	待得	手足	能够	活动	，	便	用	瓷瓶	替	宋	长老	解毒	。	段誉	则	用	努	儿	海	的	解药	替	徐	长老	解毒	。

阿朱道	：	“	丐帮	人	多	，	如此	逐一	解毒	，	何时	方	了	？	吴	长老	，	你	到	西夏	人	身边	搜搜	去	，	且	看	是否	尚有	解药	。	”

吴	长老	道	：	“	是	！	”	快步	走向	大殿	，	只	听得	大殿	上	怒骂	声	、	嘈	叫声	、	噼	拍	声	大作	，	显然	吴	长老	一面	搜	解药	，	一面	打	人	出气	。	过	不	多	时	，	他	捧	了	六	个	小	瓷瓶	回来	，	笑道	：	“	我	专	拣	服饰	华贵	的	胡	虏	去	搜	，	果然	穿着	考究	的	，	身边	便	有	解药	，	哈哈	，	那家伙	可	就	惨	了	。	”	段誉	笑	问	：	“	怎么	”	？	吴	长老	笑道	：	“	我	每人	都	给	两	个	嘴巴	，	身边	有	解药	的	，	便	下手	特别	重	些	。	”

他	忽然	想起	没	见过	段誉	，	问道	：	“	这位	兄	台	高姓	大名	，	多	蒙	相救	。	”	段誉	道	：	“	在下	复姓	慕容	，	相救	来迟	，	令	各位	委屈	片时	，	得罪	得罪	。	”

丐帮	众人	听到	眼前	此人	竟	便	是	大名鼎鼎	的	“	姑苏	慕容	”	，	都是	不胜	骇异	。

宋	长老	道	：	“	咱们	瞎了	眼睛	，	冤枉	慕容	公子	害死	马	副	帮主	。	今日	若	不	是	他	和	乔帮主	出手	相救	，	大伙儿	落在	这批	西夏	恶狗	手中	，	还	会	有	什么	好	下场	？	”	吴	长老	也	道	：	“	乔帮主	，	大人	不	记	小人	之	过	，	你	还	是	回来	作	咱们	的	帮主	吧	。	”

全冠	清冷	冷	的	道	：	“	乔爷	和	慕容	公子	，	果然	是	知交	好友	。	”	他	称	乔峰	为	“	乔爷	”	而	不	称	“	乔帮主	”	，	自	是	不再	认	他	为	帮主	，	而	说	他	和	慕容	公子	果然	是	知交	好友	，	这	句话	甚	是	厉害	。	丐帮	众人	疑心	乔峰	假手	慕容复	，	借刀杀人	而	除去	马大元	，	乔峰	一直	否认	与	慕容复	相识	。	今日	两	人	偕	来	天宁寺	，	有说有笑	，	神情	颇为	亲热	，	显然	并非	初识	。

阿朱	心想	这	干	人	个个	是	乔峰	的	旧交	，	时刻	稍	久	，	定会给	他们	瞧	出	破绽	，	便道	：	“	帮	中	大事	，	慢慢	商议	不	迟	，	我	去	瞧瞧	那些	西夏	恶狗	。	”	说	着	便	向	大殿	走	去	。	段誉	随后	跟	出	。

两人	来到	殿	中	，	只	听得	赫连	铁树	正	在	破口大骂	：	“	快	给	我	查明	了	，	这个	王八	羔子	的	西夏人	叫	什么	名字	，	回去	抄	他	的	家	，	将	他	家中	男女老幼	杀	个	鸡犬不留	。	他	***	，	他	是	西夏人	，	怎么	反而	相助	外人	，	偷	了	我	的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来	胡乱	施放	。	”	段誉	一怔	，	心	道	：	“	他	骂	哪	一个	西夏	人	啊	？	”	只	听	赫连	树	骂	一	句	，	努	儿	海便	答应	一	句	。	赫连	铁树	又	道	：	“	他	在	墙上	写	这	八个字	，	那	不	是	明	着	讥	刺	咱们	么	？	”

段	誉	和	阿朱	抬头	看	时	，	只见	粉墙	上	龙蛇	飞舞	般	写	着	四	行	字	，	每	行	四	字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迷人	毒	风	，	原璧归	君	。	”

墨	沈	淋漓	，	兀自	未干	，	显然	写字	之	人	离去	不久	。

段	誉	“	啊	”	的	一声	，	道	：	“	这	……	阿	……	这	是	慕容	公子	写	的	吗	？	”	阿朱	低声	道	：	“	别	忘了	你	自己	是	慕容	公子	。	我家	公子	能	写	各家	字体	，	我	辨	不	出	这	几个字	是	不	是	他	写	的	。	”

段	誉	向	努	儿	海	问道	：	“	这	是	谁	写	的	？	”

努	儿海	不	答	，	只	暗自	担心	，	不知	丐帮	众人	将	如何	对付	他们	，	他们	擒	到	丐帮	群豪	之后	，	拷打	侮辱	，	无所不至	，	他们	只	须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那	就	难当	得	很	了	。

阿朱	见	丐帮	中	群豪	纷纷	来到	大殿	，	低声	道	：	“	大事	已	了	咱们	去	吧	！	”	大声	道	：	“	我	另有	要	事	，	须得	和	慕容	公子	同	去	办理	，	日后	再	见	。	”	说	着	快步	出	殿	。	吴	长老	等	大	叫	：	“	帮主	慢走	，	帮主	慢走	。	”	阿朱	那敢多	停	，	反而	和	段誉	越	走	越快	。	丐帮	中	群豪	对	乔峰	向来	敬畏	，	谁	也	不	敢	上	前	阻拦	。

两	人行	出	里	许	，	阿朱	笑道	：	“	段公子	，	说来	也	真巧	，	你	那个	丑八怪	徒	儿	正好	要	你	试演	凌	波	微步	的	功夫	，	还	说	你	比	他	师父	更	行	呢	。	”	段誉	“	嗯	”	了	一声	。	阿朱	又	道	：	“	不知	是	谁	暗	放	迷药	？	那西夏将	军	口口声声	说	是	内奸	，	我	看	多半	是	西夏	人	自己	干	的	。	”

段	誉	陡然	间	想起	一个	人	，	说道	：	“	莫非	是	李延宗	？	便	是	咱们	在	碾坊	中	相遇	的	那个	西夏	武士	？	”	阿朱	没	见过	李延宗	，	无法	置	答	，	只	道	：	“	咱们	去	跟	王姑娘	说	，	请	她	参	详	参	详	。	”

正	行	之间	，	马蹄	声响	，	大道	上	一	骑	疾驰	而	来	，	段誉	远远	见到	正是	乔峰	，	喜	道	：	“	是	乔	大哥	！	”	正要	出口	招呼	，	阿朱	忙	一	拉	他	的	衣袖	，	道	：	“	别	嚷	，	正	主儿	来	了	！	”	转	过	了	身子	。	段誉	醒悟	：	“	阿朱	扮作	乔	大哥	的	模样	，	给	他	瞧见	了	可	不	大	妙	。	”	不	多时	乔峰	已	纵	马驰	近	。	段誉	不	敢	和	他	正面	相对	，	心想	：	“	乔	大哥	和	丐帮	群豪	相见	，	真相	便	即	大白	，	不知	会	不	会	怪	责	阿朱	如此	恶作剧	？	”

乔峰	救	了	阿朱	、	阿碧	二	女	之后	，	得知	丐帮	众	兄弟	为西夏	人	所	擒	，	心	下	焦急	，	四处	追寻	。	但	江南	乡间	处处	稻田	桑地	，	水道	陆路	，	纵横	交叉	，	不比	北方	道路	单纯	，	乔峰	寻	了	大半天	，	好容易	又	撞到	天宁寺	的	那	两	个	小沙弥	，	问明	方向	，	这	才赶	向	天宁寺	来	。	他	见	段誉	神采飞扬	，	状貌	英俊	，	心想	：	“	这位	公子	和	我	那段	誉兄弟	倒是	一时	瑜	亮	。	”	阿朱	早	便	背	转	了	身子	，	他	便	没	加	留神	，	心中	挂怀	丐帮	兄弟	，	快马加鞭	，	疾驰	而	过	。

来到	天宁寺	外	，	只见	十	多	名	丐帮	弟子	正	绑住	一个	个	西夏	武士	，	押着	从	寺	中	出来	，	乔峰	大喜	：	“	丐帮	众	兄弟	原来	已	反败为胜	”	。

群	丐	见	乔峰	去	而	复	回	，	纷纷	迎	上	，	说道	：	“	帮主	，	这些	贼	虏	如何	发落	，	请	你	示	下	。	”	乔峰道	：	“	我	早已	不	是	丐帮	中	人	，	‘	帮主	’	二	字	，	再也	休	提起	。	大伙儿	有	损伤	没有	？	”

寺	中	徐	长老	等	得	报	，	都	快步	迎	出	，	见到	乔峰	，	或	羞	容	满面	，	或	喜形于色	。	宋	长老	大声	道	：	“	帮主	，	昨天	在	杏子	林中	，	本	帮派	在	西夏	的	探子	送来	紧急	军情	，	徐	长老	自作主张	，	不许	你	看	，	你	道	那	是	什么	？	徐	长老	，	快	拿	出来	给	帮主	看	。	”	言语	之间	已	颇	不	客气	。

徐长	老脸	有	惭	色	，	取出	本来	藏	在	蜡丸	中的	那	小	纸团	，	叹	道	：	“	是	我	错	了	。	”	递给	乔峰	。

乔峰	摇头	不	接	。	宋	长老	夹	手	抢过	，	摊开	那	张	薄薄的	皱	纸	，	大声	读	道	：

’	启禀	帮主	：	属下	探	得	，	西夏	赫连	铁树	将军	率	同	大批	一品堂	好手	，	前来	中原	，	想	对付	我	帮	。	他们	有	一样	厉害	毒气	，	放出	来时	全无	气息	，	令人	不知不觉	的	就	动弹	不得	。	跟	他们	见面	之	时	，	千万	要	先	塞住	鼻孔	，	或者	先	打倒	他们	的	头脑	，	抢	来	臭	得	要命	的	解药	，	否则	危险	万分	。	要紧	，	要	紧	。	大	信	舵	属下	易大彪	火急	禀报	。	”

宋	长老	读罢	，	与	吴	长老	、	奚长老	等	齐向徐	长老	怒目而视	。	白世	镜道	：	“	易大彪兄弟	这个	火急	禀报	，	倒是	及时	赶到	的	，	可惜	咱们	没	及时	拆阅	。	好在	众	兄弟	只	受	了	一场	鸟	气	，	倒	也	无	人	受到	损伤	。	帮主	，	咱们	都	得	向	你	请罪	才	是	。	你	大	仁	大义	，	唉	，	当真	没得	说	的	。	”

吴	长老	道	：	“	帮主	，	你	一	离开	，	大伙儿	便	即	着	了	道	儿	，	若	不	是	你	和	慕容	公子	及时	赶来	相救	，	丐帮	全军覆没	。	你	不	回来	主持	大局	，	做	大伙儿	的	头儿	，	那是	决计	不	成	的	。	”	乔峰	奇道	：	“	什么	慕容	公子	？	”	吴	长老	道	：	“	全冠清	这些	人	胡说八道	，	你	莫听	他	的	。	结交	朋友	，	又是	什么	难事	？	我	信得过	你	和	慕容	公子	是	今天	才相识	的	。	”	乔峰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说	是	慕容复	么	？	我	从未	见过	他	面	。	”

徐	长老	和	宋	、	奚	、	陈	、	吴四	长老	面面相觑	，	都	惊得	呆	了	，	均	想	：	“	只不过	片刻	之前	，	他	和	慕容	公子	携手	进来	给	众人	解毒	，	怎么	这时	忽然	又	说	不	识	慕容	公子	？	”	奚长老	凝思	片刻	，	恍然大悟	，	道	：	“	啊	，	是	了	，	适才	那	青年	公子	自称	复姓	慕容	，	但	并	不	是	慕容复	。	天下	双姓	‘	慕容	’	之	人	何止	千万	，	那有	什么	希奇	？	”	陈	长老	道	：	“	他	在	墙上	自题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却	不	是	慕容复	是	谁	？	”

忽然	有	个	怪声怪气	的	声音	说道	：	“	那	娃娃	公子	什么	武功	都	会	使	，	而且	门门	功夫	比	原来	的	主儿	更加	精妙	，	那还	不	是	慕容复	？	当然	是	他	！	一定	是	他	！	”	众人	向	说话	之	人	瞧	去	，	只见	他	鼠目	短	髯	，	面皮	焦黄	，	正是	南海	鳄	神	。	他	中毒	后	被	绑	，	却	忍不住	插嘴	说话	。

乔峰	奇道	：	“	那	慕容复	来	过	么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放	你	娘	的	臭屁	！	刚才	你	和	慕容复	携手	进来	，	不知	用	什么	鬼	门道	，	将	老子	用	麻药	麻住	了	。	你	快快	放	了	老子	便	罢	，	否则	的话	，	哼	！	哼哼	……	”	他	接连	说	了	几	个	“	哼哼	”	，	但	“	否则	的	话	”	那便	如何	，	却说	不	上来	，	想来	想	去	，	也	只	是	“	哼哼	”	而已	。

乔峰	道	：	“	瞧	你	也	是	一	位	武	林中	的	好	手	，	怎	地	如此	胡说八道	？	我	几时	来	过	了	？	什么	和	慕容复	携手	进来	，	更是	荒谬	之	极	。	”

南海	鳄	神气	得	哇哇	大	叫	：	“	乔峰	，	***	乔峰	，	枉	你	是	丐帮	一	帮	之	言	，	竟敢	撒	这	漫天	大	谎	！	大	小朋友	，	刚才	乔峰	是不是	来过	？	咱家	将军	是不是	请	他	上	坐	，	请	他	喝茶	？	”	一	众	西夏	人都道	：	“	是	啊	，	慕容	复试	演	‘	凌波	微步	’	，	乔峰	在	旁	鼓掌	喝	采	，	难道	这	是	假	的	？	”

吴	长老	扯	了	扯	乔峰	的	袖子	，	低声	道	：	“	帮主	，	明人	不	做	暗	事	，	刚才	的	事	，	那是	抵赖	不	了	的	。	”	乔峰	苦笑	道	：	“	吴	四哥	，	难道	刚才	你	也	见过	我	来	？	”	吴	长老	将	那	盛放	解药	的	小	瓷瓶	递	了	过去	，	道	：	“	帮主	，	这	瓶子	还	给	你	，	说不定	将来	还	会	有	用	。	”	乔峰道	：	“	还	给	我	？	什么	还	给	我	？	”	吴	长老	道	：	“	这	解药	是	你	刚才	给	我	的	，	你	忘了	么	？	”	乔峰道	：	“	怎么	？	吴	四哥	，	你	当真刚	才	见过	我	？	”	吴	长老	见	他	绝口	抵赖	，	心	下	既	感	不快	，	又是	不安	。

乔峰	虽然	精明能干	，	却	怎	猜	得	到	竟	会	有人	假扮	了	他	，	在	片刻	之前	，	来到	天宁寺	中	解救	众人	？	他	料想	这	中间	定然	隐伏	着	一个	重大	阴谋	。	吴	长老	、	宋	长老	都	是	直性子	人	，	决计	不会	干什么	卑鄙	勾当	，	但	那	玩弄	权谋	之	人	策略	厉害	，	自	能	妥为	布置	安排	，	使得	自己	的	所作所为	，	在	众人	眼中	看	出来	处处	显得	荒唐	邪恶	。

丐帮	群豪	得	他	解救	，	本来	人人	感激	，	但	听	他	矢口	不	认	，	却	都	大为	惊诧	。	有人	猜想	他	这	几	天	中	多	遭	变故	，	以致	神智	错乱	；	有人	以	为	乔峰	另有	对付	西夏人	的	秘计	密谋	，	因此	不	肯	在	西夏	敌人	之前	直	认	其	事	；	有人	料想	马大元	确	是	他	假手	于	慕容复	所	害	，	生怕	奸	谋	败露	，	索性	绝口	否认	识	得	慕容	其	人	；	有人	猜想	他	图谋	重任	丐帮帮主	，	在	安排	什么	计策	；	更	有	人	深信	他	是	为	契丹	出力	，	既	反	西夏	，	亦	害	大	宋	。	各人	心中	的	猜测	不同	，	脸上	便	有	惋惜	、	崇敬	、	难过	，	愤恨	、	鄙夷	、	仇视	等	种种	神气	。

乔峰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各位	均	已	脱险	，	乔峰	就此	别	过	。	”	说	着	一	抱拳	，	翻身	上马	，	鞭子	一	扬	，	疾驰	而	去	。

忽	听	得	徐	长老	叫	道	：	“	乔峰	，	将	打狗棒	留	了	下来	。	”	乔峰	陡	地	勒	马	，	道	：	“	打狗棒	？	在	杏林	之中	，	我	不	是	已交	了	出来	了	吗	？	”	徐	长老	道	：	“	咱们	失手	遭	擒	，	打狗棒	落在	西夏	众	恶狗	手中	。	此时	遍寻	不	见	，	想必	又	为	你	取	去	。	”

乔峰	仰天	长	笑	，	声音	悲凉	，	大声	道	：	“	我	乔峰	和	丐帮	再	无	瓜葛	，	要	这	打狗棒	何	用	？	徐	长老	，	你	也	将	乔峰	瞧	得	忒	也	小	了	。	”	双腿	一	挟	，	胯下	马匹	四	蹄	翻飞	，	向北驰	去	。

乔峰	自幼	父母	对	他	慈爱	抚育	，	及	后	得	少林	僧玄	苦	大师	授艺	，	再	拜	丐帮	汪帮主	为	师	，	行	走江湖	，	虽然	多	历	艰险	，	但	师父	朋友	，	无不	对	他	赤心	相待	。	这	两	天	中	，	却	是	天地间	陡	起	风波	，	一向	威名	赫赫	、	至	诚	仁义	的	帮主	，	竟	给	人	认作	是	卖国	害民	、	无耻	无信	的	小人	。	他	任由	坐骑	信步而行	，	心中	混乱	已极	：	“	倘若	我	真是	契丹人	，	过去	十	余年中	，	我	杀	了	不少	契丹人	，	破败	了	不少	契丹	的	图谋	，	岂不	是	大大	的	不	忠	？	如果	我	父母	确	是	在	雁门关	外	为	汉人	害死	，	我	反	拜	杀害	父母	的	仇人	为	师	，	三十	年来认	别人	为	父	为	母	，	岂不	是	大大	的	不孝	？	乔峰	啊	乔峰	，	你	如此	不	忠	不孝	，	有	何	面目	立	于	天地	之间	？	倘若	三	槐	公	不	是	我	的	父亲	，	那么	我	自	也	不	是	乔峰	了	？	我	姓	什么	？	我	亲生	父亲	给	我	起	了	什么	名字	？	嘿嘿	，	我	不但	不	忠	不孝	，	抑且	无名	无	姓	。	”

转念	又	想	：	“	可是	，	说不定	这	一切	都	是	出于	一个	大奸	大恶	之	人	的	诬陷	，	我	乔峰	堂堂	大丈夫	，	给	人	摆布	得	身败名裂	，	万劫不复	，	倘若	激	于	一时	之	愤	，	就	此	一	走	了	之	，	对	丐帮	从此	不闻不问	岂非	枉自	让	奸人	阴谋	得逞	？	嗯	，	总而言之	，	必得	查究	明白	才是	。	”

心	下	盘算	，	第一	步是	赶回	河南	少室山	，	向三槐	公	询问	自己	的	身世	来历	，	第二	步是	入	少林寺	叩	见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	请	他	赐	示	真相	，	这	两	人	对	自己	素来	爱护	有加	，	决不	致	有所	隐瞒	。

筹算	既定	，	心	下	便	不	烦恼	。	他	从前	是	丐帮	之	主	，	行	走江湖	，	当	真是	四海	如	家	，	此刻	不但	不能	再	到	各	处分	舵	食宿	，	而且	为了	免	惹麻烦	，	反而	处处	避	道	而行	，	不	与	丐帮	中的	旧	属相	见	。	只	行	得	两	天	，	身边	零钱	花尽	，	只得	将	那	匹	从	西夏	人	处	夺	来	的	马匹	卖	了	，	以	作	盘缠	。

不一	日	，	来到	嵩山	脚下	，	径向	少室山行	去	。	这	是	他	少年	时所居	之	地	，	处处	景物	，	皆	是	旧识	。	自从	他	出任	丐帮帮主	以来	，	以	丐帮	乃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少林	派	是	武林中	第一	大	派	，	丐帮帮主	来到	少林	，	种	处	仪节	排场	，	惊动	甚多	，	是	以	他	从未	回来	，	只	每年	派	人	向	父母	和	恩师	奉	上	衣食	之	敬	、	请安	问好	而已	。	这时	重	临	故土	，	想到	自己	身世	大	谜	，	一两	个	时辰	之内	便	可	揭开	，	饶是	他	镇静	沉	隐	，	心	下	也	不禁	惴惴	。

他	旧居	是	在	少室山	之	阳	的	一	座	山坡	之	旁	。	乔峰	快步	转	过	山坡	，	只见	菜园	旁	那	株	大枣	树	下	放	着	一	顶	草笠	，	一	把	茶壶	。	茶壶	柄	子	已	断	，	乔峰	认得	是	父亲	乔三槐	之	物	，	胸	间	陡然	感到	一阵	暖意	：	“	爹爹	勤勉	节俭	，	这	把	破	茶壶	已	用	了	几	十	年	，	仍	不	舍得	丢掉	。	”

看到	那	株	大	刺	树时	，	又	忆起	儿时	每逢	刺	熟	，	父亲	总是	携	着	他	的	小手	，	一同	击打	枣子	。	红	熟	的	枣子	饱胀	皮	裂	，	甜美	多	汁	，	自从	离开	故乡	之后	，	从未	再	尝	到	过	如此	好吃	的	刺	子	。	乔峰	心想	：	“	就算	他们	不	是	我	亲生	的	爹娘	，	但	对	我	这	番	养育	之	恩	，	总是	终身	难	报	。	不论	我	身世	真相	如何	，	我	决	不可	改	了	称呼	。	”

他	走到	那	三	间	土屋	之前	，	只见	屋外	一	张	竹席	上	晒	满	了	菜	干	，	一	只	母鸡	带领	了	一	群	小鸡	，	正	在	草	间	啄食	。	他	不	自禁	的	微笑	：	’	今晚	娘	定	要	杀鸡	做菜	，	款待	她	久	未	见面	的	儿子	。	”	他	大声	叫	道	：	“	爹	！	娘	！	孩儿	回来	了	。	”

叫	了	两声	，	不	闻	应声	，	心想	：	“	啊	，	是	了	，	二老	耳朵	聋	了	，	听	不	见	了	。	”	推开	板门	，	跨	了	进去	，	堂上	板	桌	板凳	、	犁	耙	锄头	，	宛然	与	他	离	家	时	的	模样	并	无	大	异	，	却	不见	人影	。

乔峰	又叫	了	两声	：	“	爹	！	娘	！	”	仍	不	听得	应声	，	他	微	感	诧异	，	自言自语	：	“	都	到	那里	去	啦	！	”	探头	向	卧房	中	一	张	，	不禁	大吃一惊	，	只见	乔三槐	夫妇	二	人	都	横	卧	在	地	，	动	也	不	动	。

乔峰	急	纵	入	内	，	先	扶起	母亲	，	只	觉	她	呼吸	已然	断绝	，	但	身子	尚	有	微温	，	显	是	死去	还	不	到	一个	时辰	，	再	抱起	父亲	时	，	也	是	这般	。	乔峰	又是	惊慌	，	又是	悲痛	，	抱着	父亲	尸身	走出	屋门	，	在	阳光	下	细细	检视	，	察觉	他	胸口	胁	骨	根根	断绝	，	竟是	被	武学	高手	以	极	厉害	的	掌	力	击毙	，	再	看	母亲	尸首	，	也	一般	无异	。	乔峰	脑	中	混乱	：	“	我	爹娘	是	忠厚老实	的	农夫	农妇	，	怎会	引得	武学	高手	向	他们	下	此	毒手	？	那自	是	因	我	之	故	了	。	”

他	在	三	间	屋内	，	以及	屋前	、	屋后	、	和	屋顶	上	仔细	察看	，	要	查知	凶手	是	何等	样	人	。	但	下手	之	人	竟	连	脚印	也	不	留下	一个	。	乔峰	满脸	都是	眼泪	，	越	想	越	悲	，	忍不住	放声	大	哭	。

只	哭得	片刻	，	忽听	得	背后	有	人	说道	：	“	可惜	，	可惜	，	咱们	来迟	了	一	步	。	”	乔峰	倏地	转	过	身	来	，	见	是	四	个	中年	僧人	，	服饰	打扮	是	少林寺	中的	。	乔峰	虽	曾在	少林	派	学艺	，	但	授	他	武功	的	玄苦	大师	每日	夜半	方	来	他	家中	传授	，	因此	他	对	少林寺	的	僧人	均	不	相识	。	他	此时	心中	悲苦	，	虽	见	来	了	外人	，	一时	也	难以	收	泪	。

一	名	高高的	僧人	满脸	怒容	，	大声	说道	：	“	乔峰	，	你	这	人	当真	是	猪狗	不如	。	乔三槐	夫妇	就	算	不	是	你	亲生	父母	，	十	余	年	养育	之	恩	，	那也	非同小可	，	如何	竟	忍心	下手	杀害	？	”	乔峰	泣	道	：	“	在下	适才	归	家	，	见	父母	被害	，	正要	查明	凶手	，	替	父母	报仇	，	大师	何出	此言	？	”	那	僧人	怒道	：	“	契丹人	狼子野心	，	果然	是	行	同	禽兽	！	你	竟	亲手	杀害	义父	义母	，	咱们	只	恨	相救	来迟	。	姓	乔	的	，	你	要	到	少室山	来	撒野	，	可	还差	着	这么	一大	截	。	”	说	着	呼	的	一掌	，	便	向乔峰	胸口	劈	到	。

乔峰	正待	闪避	，	只	听得	背后	风声	微	动	，	情知	有人	从	后	偷袭	，	他	不愿	这般	不明不白	的	和	这些	少林	僧人	动手	，	左足	一点	，	轻飘飘	的	跃	出	丈	许	，	果然	另	一	名	少林	僧	一	足	踢	了	个	空	。

四	名	少林	僧	见	他	如此	轻易	避开	，	脸上	均	现	惊异	之	色	。	那	高大	僧人	骂	道	：	“	你	武功	虽	强	，	却	又	怎	地	？	你	想	杀	了	义父	义母	灭口	，	隐瞒	你	的	出身	来历	，	只	可惜	你	是	契丹	孽种	，	此事	早已	轰	传	武林	，	江湖上	哪个	不知	，	哪个	不	晓	？	你	行	此	大	逆	之	事	，	只	有	更	增	你	的	罪孽	。	”	另	一	名	僧人	骂	道	：	“	你	先	杀	马大元	，	再	杀	乔三	愧	夫妇	，	哼哼	，	这	丑事	就	能	遮盖	得了	么	？	”

乔峰	虽	听得	这	两	个	僧人	如此	丑诋	辱骂	，	心中	却	只	有	悲痛	，	殊	无	丝毫	恼怒	之意	，	他	生平	临	大事	，	决	大	疑	，	遭逢	过	不少	为难	之	事	，	这时	很	能	沉得	住气	，	抱拳	行礼	，	说道	：	“	请教	四	位	大师	法名	如何	称呼	？	是	少林寺	的	高僧	么	？	”

一个	中等	身材	的	和尚	脾气	最	好	，	说道	：	“	咱们	都	是	少林	弟子	。	唉	，	你	义父	、	义母	一生	忠厚	，	却	落得	如此	惨	报	。	乔峰	，	你们	契丹人	，	下手	忒	也	狠毒	了	。	”

乔峰	心想	：	“	他们	既	不	肯	宣露	法名	，	多	问	也	是	无益	。	那	高个子	的	和尚	说道	，	他们	相救	来迟	，	当	是	得到	了	讯息	而	来	救援	，	却	是	谁	去	通风报信	的	？	是	谁	预知	我	爹娘	要	遭遇	凶险	？	”	便	道	：	“	四	位	大师	慈悲	为	怀	，	赶	下	山来	救	我	爹娘	，	只	可惜	迟	了	一	步	……	”

那	高个儿	的	僧人	性	烈	如	火	，	提起	醋	钵	大	的	拳头	，	呼	的	一拳	，	又	向	乔峰	击	到	，	喝道	：	“	咱们	迟	了	一	步	，	才让你行	此	忤逆	之	事	，	亏	你	还	在	自鸣得意	，	出言	讥	刺	。	”

乔峰	明知	他们	四	人	一	片	好	心	，	得到	讯息	后	即	来	救援	自己	爹娘	，	实	不愿	跟	他	们	动手	过	招	，	但	若	不	将	他们	制住	，	就	永远	弄	不	明白	真相	，	便道	：	“	在下	感激	四	位	的	好	意	，	今日	事	出	无奈	，	多	有	得罪	！	”	说	着	转身	如	风	，	伸手	往	第	三	名	僧人	肩头	拍	去	。	那	僧人	喝道	：	“	当真	动手	么	？	”	一句话	刚	说完	，	肩头	已	被	乔峰	拍	中	，	身子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乔峰	受业	于	少林	派	，	于四	僧	武功	家	数	烂熟	于	胸	，	接连	出	掌	，	将	四	名	僧人	一一	拍	倒	，	说道	：	“	得罪	了	！	请问	四	位	师父	，	你们	说	相救	来迟	，	何以	得知	我	爹娘	身	遭	厄	难	？	是	谁	将	这	音讯	告知	四	位	师父	的	？	”

那	高个儿	僧人	怒道	：	“	你	不	过	想	查知	报讯	之	人	，	又	去	施	毒手	加害	。	少林	弟子	，	岂能	屈于你	契丹	贱	狗	的	逼供	？	你	纵使	毒刑	，	也	休想	从	我	口中	套问	出	半	个	字	来	。	”

乔峰	心	下	暗想	；	“	误会	越来越	深	，	我	不论	问	什么话	，	他们	都当	是	盘问	口供	。	”	伸手	在	每人	背上	推拿	了	几	下	，	解开	四	僧	被	封	的	穴道	，	说道	：	“	若	要	杀人	灭口	，	我	此刻	便	送	了	四	位	的	性命	。	是非	真相	，	总	盼	将来	能	有	水落石出	之	日	。	”

忽	听	得	山坡	旁	一	人	冷笑	道	：	“	要	杀人	灭口	，	也	未必	有	这么	容易	！	”

乔峰	一	抬头	，	只见	山坡	旁站	着	十	余	名	少林	僧	，	手中	均	持	兵器	。	为首	二	僧	都	是	五十	上下	年纪	，	手中	各	提	一	柄	方便	铲	，	铲头	精钢	的	月牙	发出	青森	森	的	寒光	，	那二	僧	目光	炯炯	射	人	，	一	见	便	知	内功	深	湛	。	乔峰	虽然	不	惧	，	但	知	来人	武功	不	弱	，	只	要	一	交上	手	，	若	不	杀伤	数	人	，	就	不易	全身	而	退	。	他	双手	抱拳	，	说道	：	“	乔峰	无	礼	，	谢过	诸位	大师	。	”	突然间	身子	倒飞	，	背脊	撞破	板门	，	进	了	土屋	。

这一下	变故	来得	快	极	，	众	僧	齐声	惊呼	，	五六人	同时	抢	上	，	刚	到	门边	，	一股劲	风	从	门中	激射	而	出	。	这	五六人	各	举	左	掌	，	疾	运	内力	挡	格	，	蓬	的	一	声	大	响	，	尘土	飞扬	，	被	门内	拍	出	的	掌	力	逼	得	都	倒退	了	四五	步	。	待得	站定	身子	，	均	感	胸口	气血	翻涌	，	各人	面面相觑	，	心	下	都	十分	明白	：	“	乔峰	这	一掌	力道	虽	猛	，	却	是	尚有	余力	，	第二	掌	再	击	将	过来	，	未必	能够	挡住	”	。	各人	认定	他	是	穷凶极恶	之	徒	，	只	道	他	要	蓄	力	再	发	，	没想到	他	其实	是	掌	下	留情	，	不	欲	伤	人	。

众	僧	蓄势	戒备	，	隔	了	半晌	，	为首	的	两	名	僧人	举起	方便	铲	，	同时	使	一	招	“	双龙	入洞	”	，	势	挟	劲风	，	二	僧	身	随	铲	进	，	并肩	抢	入	了	土屋	。	当当	当	双	铲	相交	，	织成一	片	光网	，	护	住	身子	，	却	见	屋内	空荡荡	地	，	那里	有	乔峰	的	人影	？	更	奇	的	是	，	连乔	三	槐	夫	发	的	尸首	也	已	影踪	不	见	。

那	使	方便	铲	的	二	僧	，	是	少林寺	“	戒律	院	”	中	职司	临	管本派	弟子	行为	的	“	持戒	僧	”	与	“	守	律	僧	”	，	平时	行	走江湖	，	查察	门下	弟子	功过	，	本身	武功	固然	甚	强	，	见闻	之	广	更是	人	所	不及	。	他	二	人	见	乔峰	在	这	顷刻	之间	走	得	不知去向	，	已	极为	难	能	，	竟	能	携	同	乔	三	槐	夫妇	的	尸首	而	去	，	更是	不可思议	了	。	众	僧	在	屋前	屋后	、	炕头	灶	边	，	翻	寻	了	个	遍	。	戒律	院	二	僧疾	向山	下	追	去	，	直	追	出	二十	余里	，	那里	有	乔峰	的	踪迹	？

谁	也	料	不	到	乔峰	挟	了	爹娘	的	尸首	，	反向	少室	山上	奔去	。	他	窜	向	一个	人所	难	至	、	林木	茂密	的	陡坡	，	将	爹娘	掩埋	了	，	跪	下来	恭恭敬敬	的	磕	了	八	个	响	头	，	心中	暗	祝	：	“	爹	，	娘	，	是	何人	下	此	毒手	，	害	你	二老	性命	，	儿子	定要拿	到	凶手	，	到	二老	坟	到	剜	心	活	祭	。	”

想起	此次	归家	，	便	只	迟得	一	步	，	不能	再	见	爹娘	一面	，	否则	爹娘	见到	自己	已	长得	如此	雄健	魁梧	，	一定	好生	欢喜	，	倘若	三	人	能	聚会	一	天	半日	，	那也得	有	片刻	的	快活	。	想到	此处	，	忍不住	泣不成声	。	他	自幼	便	硬气	，	极少	哭泣	，	今日	实	是	伤心	到	了	极	处	，	悲愤	到	了	极	处	，	泪如泉涌	，	难以	抑止	。

突然间	心念	一	转	，	暗	叫	：	“	啊哟	，	不好	，	我	的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别	要	又	遭到	凶险	。	”

陡然	想	明白	了	几	件	事	：	“	那	凶手	杀	我	爹娘	，	并非	时刻	如此	凑巧	，	怡	好在	我	回家	之前	的	半	个	时辰	中	下手	，	那是	他	早	有	预谋	，	下手	之后	立即	去	通知	少林寺	的	僧人	，	说	我	正	在	赶上	少室山	，	要	杀	我	爹娘	灭口	。	那些	少林	僧	侠义	为	怀	，	一心	想	救	我	爹娘	，	却	撞到	了	我	。	当	世知我	身世	真相	之	人	，	还有	一	位	玄苦	师父	，	须防那	凶徒	更	下毒手	，	将	罪名	栽	在	我	身上	。	”

一	想	到	玄苦	大师	或	将	因	己	之	故而	遭	危难	，	不由得	五	内	如焚	，	拔	步	便	向	少林寺	飞奔	。	他	明知	寺	中	高手	如云	，	达摩堂	中	几位	老僧	更是	各	具	非同小可	的	绝技	，	自己	只	要	一	露面	，	众	僧	群起	而	攻	，	脱身	就	非	易事	，	是	以	尽	拣	荒僻	的	小径	急	奔	。	荆棘	杂草	，	将	他	一	双	裤脚	钩	得	稀烂	，	小腿	上	鲜血	淋漓	，	却	也	只好	由	如此	。	绕	这	小径	上山	，	路程	远	了	一大半	，	奔	得	一个	多时	辰	，	才攀	到	了	少林寺	后	。	其时	天色	已然	昏暗	，	他	心	中一喜一	忧	，	喜	的	是	黑暗	之中	自己	易于	隐藏	身形	，	忧	的	是	凶手	乘	黑	偷袭	，	不易	发现	他	的	踪迹	。

他	近年来	纵横	江湖	，	罕逢	敌手	，	但	这	一	次	所	遇之	敌	，	武功	固然	谅必	高强	，	而	心计	之	工	，	谋	算	之	毒	，	自己	更	从未	遇过	。	少林寺	虽	是	龙潭虎穴	一般	的	所在	，	却	并未	防备	有人	要	来	加害	玄	苦	大师	，	倘若	有人	偷袭	，	只怕	难	免遭	其	暗算	。	乔峰	何当	不知	自己	处于	嫌疑	极重	之	地	，	倘若	此刻	玄苦	大师	已	遭	毒手	，	又未有人	见到	凶手	的	模样	，	而	自己	若	被	人	发	见	偷偷摸摸	的	潜入	寺	中	，	那	当真	百	喙	莫	辩	了	。	他	此刻	若	要	独善其身	，	自	是	离开	少林寺	越远	越好	，	但	一来	并	怀	恩师	玄苦	大师	的	安危	，	二来	想	乘机	捉拿	真凶	，	替	爹娘	报仇	，	至于	干	冒	大	险	，	却	也	顾	不得了	。

他	虽	在	少室山	中	住	了	十	余	年	，	却	从未	进	过	少林寺	，	寺	中	殿	院	方向	，	全	不知	悉	，	自	更	不	知	玄	苦	大师	住	于	何处	，	心想	：	“	但	盼	恩师	安然无恙	。	我	见	了	恩师	之	面	，	禀明	经过	，	请	他	老人家	小心	提防	，	再	叩问	我	的	身世	来历	，	说不定	恩师	能	猜	到	真凶	是	谁	。	”

少林寺	中	殿堂	院落	，	何止	数	十	，	东一座	，	西一座	，	散	在	山坡	之间	。	玄苦	大师	在	寺	中	并不	执掌	职司	，	“	玄	”	字辈	的	僧人	少说	也	有	二十	余	人	，	各人	服	色	相同	，	黑暗	中	却	往	哪里	找	去	？	乔峰	心	下	盘算	：	“	唯一	的	法子	，	是	抓	到	一	名	少林	僧人	，	逼	他	带	我	去	见	玄苦	师父	，	见到	之后	，	我	再	说明	种种	不得已	之	处	，	向	他	郑重	陪	罪	。	但	少林	僧人	大都	尊师	重义	，	倘若	以为	我	是	要	不利于	玄	苦	大师	，	多半	宁死不屈	，	决计	不肯	说	出	他	的	所在	。	嗯	，	我	不妨	去	厨	下	找	一个	火	工	来	带路	，	可是	这些	人	却	又	未必	知道	我	师父	的	所在	。	”

一时	傍	徨	无计	，	每	经过	一	处	殿堂	厢房	，	便	俯	耳	窗外	，	盼	能	听到	什么	线索	，	他	虽然	长大	魁	伟	，	但	身手	矮	捷	，	窜	高伏	低	，	直	似	灵猫	，	竟	没	给	人	知	觉	。

一路	如此	听	去	，	行	到	一	座	小	舍之	旁	，	忽听	得	窗内	有人	说道	：	“	方丈	有	要事	奉	商	，	请	师叔	即	到	‘	证	道院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是	！	我	立即	便	去	。	”	乔峰	心想	：	“	方丈	集	人	商议	要事	，	或许	我	师父	也	会	去	。	我	且	跟着	此人	上	‘	证	道院	听得	“	呀	”	的	一声	，	板门	推开	，	出来	两	个	僧人	，	年老	的	一个	向西	，	年少	的	匆匆	向东	，	想	是	再	去	传人	。

乔峰	心想	，	方丈	请	这	老僧	前去	商议	要事	，	此人	行辈	身份	必	高	，	少林寺	不同	别处	寺院	，	凡	行辈	高	者	，	武功	亦	必	高深	。	他	不	敢	紧随	其	后	，	只是	望着	他	的	背影	，	远远	跟随	，	眼见	他	一	径向	西	，	走进	了	最	西	的	一	座	屋宇	之中	。	乔峰	待	他	进屋	带	上	了	门	，	才	绕圈	走到	屋子	后面	，	听	明白	四周无人	，	方始	伏	到	窗下	。

他	又是	悲愤	，	又是	恚怒	，	自忖	：	“	乔峰	行	走江湖	以来	，	对待	武林中	正派	同道	，	哪	一	件	事	不	是	光明磊落	，	大模大样	？	今日	却	迫	得	我	这	等	偷偷摸摸	，	万一行	踪	败露	，	乔某	一世	英名	，	这	张脸却	往	哪里	搁	去	？	”	随即	转念	：	“	当年	师父	每晚	下山	授	我	武艺	，	纵然	大风	大雨	，	亦	从来不	停	一	晚	。	这	等	重	恩	，	我	便	粉身碎骨	，	亦	当	报答	，	何况	小小	羞辱	？	”

只	听得	门外	脚步	声响	，	先后	来	了	四	人	，	过	不	多	时	，	又	来	了	两	人	，	窗纸	上	映出	人影	，	共有	十	余	人	聚集	。	乔峰	心想	：	“	倘若	他们	商议	的	是	少林	派	中	机密	要事	，	给	我	偷	听到	了	，	我	虽	非	有意	，	总是	不妥	。	还是	离得	远	些	为	是	。	师父	若	在	屋里	，	这	里面	高手	如云	，	任	他	多	厉害	的	凶手	也	伤	他	不	着	，	待得	集	议	已	毕	，	群	僧	分散	，	我	再	设	法	和	师父	相见	。	”

正	想	悄悄	走开	，	忽听	得	屋内	十	余	个	僧人	一齐	念起	经	来	。	乔峰	不懂	他们	念	的	是	什么	经文	，	但	听得	出	声音	庄严	肃穆	，	有	几	人	的	诵经	声	中	又	颇	有	悲苦	之意	。	这	一	段	经文	念	得	甚	长	，	他	渐	觉	不妥	，	寻思	：	“	他们	似乎	是	在	做	什么	法事	，	又	或是	参	神	研	经	，	我	师父	或者	不	在	此	处	。	”	侧耳	细听	，	果然	在	群	僧	齐声	诵经	的	声音	之中	，	听	不	出	有	玄	苦	大师	那	沉着	厚实	的	嗓音	在内	。

他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是否	要	再	等	一会	，	只	听得	诵经	之	声	止	歇	，	一个	威严	的	声音	说道	：	“	玄苦	师弟	，	你	还	有	什么话	要说	么	？	”	乔峰	大喜	：	“	师父	果在	此间	，	他	老人家	也	是	安好	无恙	，	原来	他	适才	没	一起	念经	。	”

只	听得	一个	浑厚	的	声音	说起	话	来	，	乔峰	听得	明白	，	正	是	他	的	受业	师父	玄苦	大师	，	但	听	他	说道	：	“	小弟	受戒	之	日	，	先师	给	我	取名	为	玄苦	。	佛祖	所	说	七	苦	，	乃是	生	、	老	、	病	、	死	、	怨	憎	会	、	爱	别离	、	求	不得	。	小弟	勉力	脱	此	七	苦	，	只能	渡	己	，	不能	渡人	，	说来	惭愧	。	这	‘	怨	憎	会	’	的	苦	，	原是人生必有	之	境	，	宿因所	种	，	该当有	此	业	报	。	众位	师兄	、	师弟	见	我	偿	此	宿业	，	该	当	为	我	欢喜	才是	”	。	乔峰	听	他	语音	平静	，	只	是	他	所	说	的	都是	佛家	言语	，	不明	其意	所	指	。

又	听	那	威严	的	声音	道	：	“	玄悲	师弟	数	月	前	命	丧	奸人	之	手	，	咱们	全力	追	拿	凶手	，	似	违	我	佛	勿	嗔	勿	怒	之	戒	。	然	降魔	诛	奸	，	是	为	普	救	世人	，	我辈	学	武	，	本意	原为宏	法	，	学	我	佛	大慈大悲	之	心	，	解除	众生	苦难	……	”	乔峰	心	道	：	“	这	声音	威严	之	人	，	想必	是	少林寺	方丈	玄慈	大师	了	。	”	只	听	他	继续	说道	：	“	……	除	一	魔头	，	便	是	救	无数	世人	。	师弟	，	那人	可是	姑苏	慕容	么	？	”

乔	峰心道	：	“	这	事	又	牢	缠	到	了	姑苏	慕容氏	身上	。	听说	少林	派	玄悲	大师	在	大理国	境内	遭	人	暗算	，	难道	他们	也	疑心	是	慕容	公子	下	的	毒手	？	”

只	听	玄苦	大师	说道	：	“	方丈	师兄	，	小弟	不愿	让	师兄	和	众位	师兄弟	为	**	心	，	以致	更	增	我	的	业	报	。	那人若	能	放	下	屠刀	，	自然	回头是岸	，	倘若	执迷不悟	，	唉	，	他	也	是	徒然	自	苦	而已	。	此人	形貌	如何	，	那也	不必	说	了	。	”

方丈	玄慈	大师	说道	：	“	是	！	师弟	大	觉	高见	，	做	师兄	的	太	过	执着	，	颇	落下	乘	了	。	”	玄苦道	：	“	小弟	意欲	静坐	片刻	，	默想	仟	悔	。	”	玄慈道	：	“	是	，	师弟	多多	保重	。	”

只	听得	板门	呀	的	一声	打开	，	一个	高大	瘦削	的	老僧	当	先	缓缓	走出	。	他	行	出	丈	许	，	后面	鱼贯	而	出	，	共	是	一十七	名	僧人	。	十八	位	僧人	都又手	合	什	，	低头	默念	，	神情	庄严	。

待得	众	僧	远	去	，	屋内	寂静	无声	，	乔峰	为	这	周遭	的	情境	所	慑	，	一时	不	敢	现身	叩门	，	忽听	得	玄苦	大师	说道	：	“	佳	客	远	来	，	何以	徘徊	不	进	？	”

乔峰	吃	了	一	惊	，	自忖	：	“	我	屏息	凝	气	，	旁人	纵然	和	我	相距	咫尺	，	也	未必	能	察觉	我	潜	身	于	此	。	师父	耳音	如此	，	内功	修	为	当真	了得	。	”	当下	恭恭敬敬	的	走到	门口	，	说道	：	“	师父	安好	，	弟子	乔峰	叩	见	师父	。	”

玄	苦	轻轻	“	啊	”	了	一声	，	道	：	“	是	峰	儿	？	我	这时	正	在	想念	你	，	只	盼	和	你	会见	一面	，	快	进来	。	”	声音	之中	，	充满	了	喜悦	之意	。

乔峰	大喜	，	抢	步而进	，	便	即	跪下	叩头	，	说道	：	“	弟子	平时	少有	侍奉	，	多	劳	师父	挂念	。	师父	清健	，	孩儿	不胜	之	喜	。	”	说	着	抬起	头	来	，	仰目	瞧	向玄	苦	。

玄	苦	大师	本来	脸	露	微笑	，	油灯	照	映	下	见到	乔峰	的	脸	，	突然间	脸色	大	变	、	站	起	身	来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原来	便	是	你	，	你	便	是	乔峰	，	我	……	我	亲手	调教	出来	的	好	徒	儿	？	”	但	见	他	脸上	又是	惊骇	、	又是	痛苦	、	又	混	和	着	深深	的	怜悯	和	惋惜	之意	。

乔峰	见	师父	瞬息间	神情	大	异	，	心中	惊讶	之	极	，	说道	：	“	师父	，	孩儿	便	是	乔峰	。	”

玄	苦	大师	道	：	“	好	，	好	，	好	！	”	连说	三	个	“	好	”	字	，	便	不	说话	了	。

乔峰	不	敢	再问	，	静待	他	有	何	教训	指示	，	那知等了	良久	，	玄苦	大师	始终	不言不语	。	乔峰	再	看	他	脸色	时	，	只见	他	脸上	肌肉	僵硬	不	动	，	一	副	神气	和	适才	全然	一模一样	，	不禁	吓	了	一	跳	，	伸手	去	摸	他	手掌	，	但	觉	颇	有	凉意	，	忙	再	探	他	鼻息	，	原来	早已	气绝	多时	。	这一下	乔峰	只	吓得	目瞪口呆	，	脑	中	一	片	混乱	：	“	师父	一	见	我	，	就此	吓死	了	？	决计	不	会	，	我	又	有	什么	可怕	？	多半	他	是	早已	受伤	。	”	却	又	不	敢	径	去	检视	他	的	身子	。

他	定	了	定神	，	心意	已决	：	’	我	若	此刻	悄然	避	去	，	岂	是	乔峰	铁	铮铮	好汉	子	的	行径	？	今日	之	事	，	纵	有	万般	凶险	，	也	当	查问	个	水落石出	。	”	他	走到	屋外	，	朗声	叫	道	：	“	方丈	大师	，	玄苦	师父	圆寂	了	，	玄苦	师父	圆寂	了	。	”	这	两	句	呼声	远远	传送	出去	，	山谷	鸣响	，	阖	寺	俱	闻	。	呼声	虽然	雄浑	，	却	是	极其	悲苦	。

玄	慈方丈等一行人	尚未	回归	各自	居室	，	猛	听得	乔峰	的	呼声	，	一齐	转身	，	快步	回到	“	证	道院	”	来	。	只见	一	条	长	大	汉子	站	在	院门	之	旁	，	伸袖	拭泪	，	众	僧	均	觉	奇怪	。	玄慈合	什	问道	：	“	施主	何人	？	”	他	关心	玄苦	安危	，	不等	乔峰	回答	，	便	抢	步	进屋	，	只见	玄苦	僵	立	不	倒	，	更	是	一怔	。	众	僧	一齐	入	内	，	垂	首	低头	，	诵	念经	文	。

乔峰	最后	进屋	，	跪	地	暗	许	心愿	：	“	师父	，	弟子	报讯	来迟	，	你	已	遭	人	毒手	。	弟子	和	那	奸人	的	仇恨	又	深	了	一	层	。	弟子	纵然	历尽	万难	，	也	要	找	到	这	奸人	来	碎尸	万	段	，	为	恩师	报仇	。	”

玄	慈	方丈	念经	已	毕	，	打量	乔峰	，	问道	：	“	施主	是	谁	？	适才	呼叫	的	便是	施主	吗	？	”

乔峰	道	：	“	弟子	乔峰	，	弟子	见到	师父	圆寂	，	悲痛	不胜	，	以致	惊动	方丈	。	”

玄	慈	听	到	乔峰	的	名字	，	吃	了	一	惊	，	身子	一	颤	，	脸上	现出	异样	神色	，	向	他	凝视	半晌	，	才道	：	“	施主	你	……	你	……	你	便是	丐帮	的	……	前任	帮主	？	”

乔峰	听	到	他	说	“	丐帮	的	前任	帮主	”	这	七	个	字	，	心想	；	“	江湖上	的	讯息	传	得	好	快	，	他	既	知	我	已	不	是	丐帮帮主	，	自	也	知道	我	被	逐出	丐帮	的	原则	：	”	说道	：	“	正	是	。	”

玄慈道	：	“	施主	何以	夤	夜	闯入	敝	寺	？	又	怎	生	见到	玄苦	师弟	圆寂	？	”

乔峰	心	有	千言万语	，	一时	不知	如	何说	才	好	，	只得	道	：	“	玄苦	大师	是	弟子	的	受业	恩师	，	但	不知	我	恩师	受	了	什么	伤	，	是	何人	下	的	毒手	？	”

玄	慈	方丈	垂	泪	道	：	“	玄苦	师弟	受	人	偷袭	，	胸	间	吃	了	人	一掌	重	手	，	肋骨	齐	断	，	五脏	破碎	，	仗	着	内功	深厚	，	这	才	到	此刻	。	我们	问	他	敌人	是	谁	，	他	说	并	不	相识	，	又	问	凶手	形貌	年岁	。	他	却	说道	佛家	七	苦	‘	怨	憎	会	’	乃是	其中	一	苦	，	既	遇	上	了	冤家对头	，	正好	就此	解脱	，	凶手	的	形貌	，	他	决计	不	说	。	”

乔峰	恍然	而	语	：	“	原来	适才	众	僧	已知	师父	身受	重伤	，	念经	诵	佛	，	乃是	送	他	西归	。	”	他	含泪	说道	：	“	众位	高僧	慈悲	为	念	，	不	记仇	冤	。	弟子	是	俗家	人	，	务须	捉	到	这	下	手	的	凶	人	，	千刀万剐	，	替	师父	报仇	。	贵寺	门禁	森严	，	不	知	那	凶	人	如何	能	闯	得	进来	？	”

玄	慈	沉吟	未	答	，	一	名	身材	矮小	的	老僧	忽然	冷冷	的	道	：	“	施主	闯进	少林	，	咱们	没	能	阻拦	察觉	，	那	凶手	当然	也	能	自	来自	去	、	如	入	无人	之	境了	。	”

乔峰	躬身	抱拳	，	说道	：	“	弟子	以	事	在	紧迫	，	不	及	在	山	门外	通报	求见	，	多	有失	礼	，	还	恳	诸位	师父	见谅	。	弟子	与	少林	派	渊源	极深	，	决	不	敢	有	丝毫	轻忽	冒犯	之意	。	”	他	最后	那两	句话	意思	是	说	，	如果	少林	派	失	了	面子	，	我	也	连带	丢脸	，	心	知	自己	闯入	少林	后院	，	直到	自行	呼叫	，	才有人	知觉	，	这	件	事	传	将	出去	，	于	少林	派	的	颜面	实	是	大	有	损伤	。

正	在	这时	，	一个	小沙弥	捧着	一	碗	热气腾腾	的	药	走	进	房来	，	向着	玄苦	的	尸体	道	：	“	师父	，	请	用药	。	”	他	是	服侍	玄	苦	的	沙弥	，	在	“	药王	院	”	中	煎	好	了	一	服	疗伤	灵药	“	九	转	回春	汤	”	，	送	来	给	师父	服用	。	他	见	玄苦	直立	不	倒	，	不知	已	死	。	乔峰	心中	悲苦	，	哽咽	道	：	“	师父	他	……	”

那	小沙弥	转头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突然	大声	惊呼	：	“	是	你	！	你	……	又	来	了	！	”	呛	啷	一声	，	药	碗	失手	掉	在	地上	，	瓷片	药	汁	，	四散	飞溅	。	那	小沙弥	向	后	跃	开	两步	，	靠	在	墙上	，	尖	声道	：	“	是	他	，	打伤	师父	的	便	是	他	！	”

他	这么	一	叫	，	众人	无不	大惊	。	乔峰	更是	惶恐	，	大声	道	：	“	你	说什么	？	”	那	小沙弥	不过	十二三	岁	年纪	，	见	了	乔峰	十分	害怕	，	躲	到	了	玄慈	方丈	身后	，	拉住	他	的	衣袖	，	叫	道	：	“	方丈	，	方丈	！	”	玄慈道	：	“	青松	，	不用	害怕	，	你	说	好	了	，	你	说	是	他	打	了	师父	？	”	小沙弥	青松	道	：	“	是的	，	他用	手掌	打	师父	的	胸口	，	我	在	窗口	看见	的	。	师父	，	师父	，	你	打	还	他	啊	。	”	直到	此刻	，	他	死	自	未知	玄	苦	已	死	。

玄	慈	方丈	道	：	“	你	瞧	得	仔细	些	，	别	认错	了	人	。	”	青松	道	：	“	我	瞧	得	清清楚楚	的	，	他	身穿	灰	布	直	缀	，	方	脸蛋	，	眉毛	这般	上	翘	，	大口	大	耳朵	，	正	是	他	，	师父	，	你	打	他	，	你	打	他	。	”

乔峰	一	股	凉意	从	背脊	上	直	泻	下	来	，	心	道	：	“	是	了	，	那	凶手	正是	装扮	作	我	的	模样	，	以	嫁祸	于	我	。	师父	听到	我	回来	，	本	极	欢喜	，	但	一	见到	我	脸	，	见	我	和	伤	他	的	凶手	一般	形貌	，	这	才	说道	：	‘	原来	便	是	你	，	你	便	是	乔峰	，	我	亲手	调教	出来	的	好	徒	儿	。	’	师父	和	我	十	余年	不	见	，	我	自	孩童	变为	**	，	相貌	早	不同	了	。	”	再想	玄	苦	大师	临死	之前	连说	的	那	三	个	“	好	”	字	，	当真	心如刀割	：	“	师父	中人	重	手	，	却	不知	敌人	是	谁	，	待得	见到	了	我	，	认出	我	和	凶手	的	形貌	相似	，	心中	大悲	，	一	恸	而	死	。	师父	身受	重伤	，	本	已	垂危	，	自	是	不	会	细想	：	倘若	当真	是	我	下手	害	他	，	何以	第二	次	又	来	相见	。	”

忽	听	得	人声	喧哗	，	一	群	人	快步	奔	来	，	到	得	“	证	道院	”	外	止步	不	进	。	两	名	僧人	躬	着	身子	，	恭恭敬敬	的	进来	，	正是	在	少室	山脚下	和	乔峰	交	过手	的	持戒	、	守	律	二	僧	。	那	持戒	僧	只	说	得	一	声	：	“	禀告	方丈	……	”	便	已	见到	乔峰	，	脸上	露出	惊诧	愤怒	的	神色	，	不知	他	何以	竟	在	此	处	。	其余	众	僧	也	都	横眉怒目	，	狠狠	的	瞪着	乔峰	。

玄	慈	方丈	神色	庄严	，	缓缓	的	道	：	“	施主	虽	已	不	在	丐帮	，	终	是	武	林中	的	成名	人物	。	今日	驾临	敝	寺	，	出手	击	死	玄苦	师弟	，	不	知所	为何	来	，	还	盼	指教	。	”

乔峰	长叹	一声	，	对	着	玄苦	的	尸身	拜	伏在地	，	说道	：	“	师父	，	你	临死	之	时	，	还	道	是	弟子	下手	害	你	，	以致	饮恨	而	殁	，	弟子	虽	万万	不	敢	冒犯	师父	，	但	奸人	所以	加害	，	正是	因	弟子	而	起	。	弟子	今日	一	死	以	谢恩	师	，	殊	不足	惜	，	但	从此	师父	的	大	仇	便	不得	报	了	。	弟子	有	犯	少林	尊严	，	师父	恕罪	。	”	猛地	呼呼	两声	，	吐出	两口	长	气	。	堂	中	两	盏	油灯	应声	而	灭	，	登时	黑漆	一团	。

乔峰	出言	祷祝	之	时	，	心	下	已	盘算	好	了	脱身	之	策	。	他	一吹	灭	油灯	，	左手	挥	掌	击	在	守	律	僧	的	背心	，	这	一掌	全是	阴柔	之	力	，	不	伤	他	内脏	，	但	将	他	一个	肥大	的	身躯	拍	得	穿堂	破门	而	出	。

黑暗	中	群	僧	听得	风声	，	都道	乔峰	出门	逃走	，	各自	使	出	擒拿	手法	，	抓	向守律	僧	身上	。	众	僧	都	是	一般	的	心思	，	不愿	下	重	手	将	乔峰	打死	，	要	擒住	了	详加	盘问	，	他	害死	玄	苦	大师	，	到底	所	为	何来	。	这	十	余	位	高僧	均	是	少林寺	第一流	好手	。	少林寺	第一流	好手	，	自	也	是	武	林中	的	第一流	好手	。	各人	擒拿	手法	并	不	相同	，	却	各	有	独到之处	。	一时	之间	，	擒	龙	手	、	鹰爪	手	、	虎	抓	功	、	金刚	指	、	握	石掌	……	各种	各式	少林	派	最	高明	的	擒拿	手法	，	都	抓	在	守	律	僧	身上	。	众	高僧	武功	也	真	了得	、	黑暗	中	单听	风声	，	出手	不	差	厘毫	。	那守律	僧	这一下	可	吃	足	了	苦头	，	霎时	之间	，	周身	要	穴	着	了	诸般	擒拿	手法	，	身子	凌空	而	悬	，	作声	不	得	，	这	等	经历	，	只怕	自古以来	从未	有人	受	过	。

这些	高僧	阅历	既	深	，	应变	的	手段	自	也	了得	，	当时	更	有	人	飞	身上	屋	，	守住	屋顶	。	证	道院	的	各处	通道	和	前门	后门	，	片刻	间	便	有	高手	僧人	占住要	处	。	别	说	乔峰	是	条	长	大	汉子	，	他	便	是	化	身为	狸猫	老鼠	，	只怕	也	难以	逃脱	。

小沙弥	青松	取	过火	刀	火石	，	点燃	了	堂	中油	灯	，	众	僧	立即	发觉	是	抓	错	了	守律	僧	。

达摩院	首	座	玄	难	大师	传	下	号令	，	全寺	僧众	各	守	原地	，	不得	乱动	。	群	僧	均	想	，	乔峰	胆子	再	大	，	也	决	不	敢	孤身	闯进	少林寺	这	龙潭虎穴	来	杀人	，	必定	另有	强援	，	多半	乘	乱	另有	图谋	，	可	不能	中	了	调虎离山	之	计	。

证	道院	中的	十	余	高僧	和	持戒	僧	所	率领	的	一	干	僧众	，	则	在	证	道院	邻近	各处	细	搜	，	几乎	每	一块	石头	都	翻	了	转	来	，	每	一	片	草丛	都	有人	用	棍棒	拍打	。	这么	一来	，	众位	大和尚	虽说	慈悲	为	怀	，	有	好生	之	德	，	但	蛤蟆	、	地鼠	、	蚱蜢	、	蚂蚁	，	却	也	误伤	了	不少	。

忙碌	了	一个	多时	辰	，	只差	着	没	将	土地	挖	翻	，	却	那里	找得着	乔峰	？	各人	都	是	啧啧	连声	，	称奇	道	怪	，	偶尔	不免	口	出	几	句	辱骂	之	言	，	佛家	十戒	虽	戒	“	恶语	”	，	那也顾	不得了	。	当下	将	玄苦	大师	的	法	体	移入	“	舍利	院	”	中	火化	，	将	守	律	僧	送	到	“	药王	院	”	去	用药	治	伤	。	群	僧	垂头丧气	，	相对	默然	，	都觉	这	一	次	的	脸	实在	丢	得	厉害	。	少林寺	高手	如云	，	以	这	十	余	位	高僧	的	武功	声望	，	每	一个	在	武林中	都	叫得	出	响当当	的	字号	，	竟	让	乔峰	赤手空拳	，	独来独往	，	别	说	杀伤	擒拿	，	连	他	如何	逃走	，	竟	也	摸	不	着	半	点	头脑	。

原来	乔峰	料到	变故	一起	，	群	僧	定然	四处	追寻	，	但	于	适才	聚集	的	室	中	，	却	决计	不会	着意	，	是	以	将	守	律	僧	一掌	拍	出	之后	，	身子	一	缩	，	悄	没	声	的	钻到	了	玄苦	大师	生前	所	睡	的	床下	，	十指	插入	床板	，	身子	紧贴	床板	。	虽然	也	有人	曾	向	床	底	匆匆	一瞥	，	却	看不到	他	。	待得	玄	苦	大师	的	法	体	移	出	，	执事	僧	将	证	道院	的	板门	带	上	，	更	没	人	进来	了	。

乔峰	横卧	床	底	，	耳	听得	群	僧	扰攘	了	半	夜	，	人声	渐	息	，	寻思	：	“	等到	天明	，	脱身	可	又	不易	了	，	此时	不	走	，	更	待	何时	？	”	从	床	底	悄悄	钻	将	出来	，	轻推	板门	，	闪身	躲	在	树后	。

心想	此刻	人声	虽	止	，	但	少林	众	高僧	岂能	就此	罢休	，	放松	戒备	？	证	道院	是	在	少林寺	的	极	西之处	，	只	须更	向	西行	，	即	入	丛山	。	只	要	一	出	少林寺	，	群	僧人	手	分散	，	纵然	遇上	，	也	决计	拦截	他	不	住	。	但	他	雅	不俗	与	少林	僧众	动手	，	只	盼	日后	擒	到	真凶	，	带入	寺	来	，	说明	原委	。	今日	多	与	一	僧	动手	，	多	胜	一	人	，	便	是	多	结	一个	无谓	的	冤家	，	倘若	自己	失手	伤	人	杀人	，	更加	不堪设想	。	自己	在	寺	西	失踪	，	群	僧	看守	最	严	的	，	必	是	寺	西	的	途径	，	反是	穿寺	而	过	，	从	东方	离	寺	。

当下	矮	着	身子	，	在	树木	遮掩	下	悄	步而行	，	横	越过	四座院	舍	，	躲	在	一	株	菩提树	之后	，	忽	见	对面	树	后	伏	着	两	僧	。	那两名	僧人	丝毫	不	动	，	黑暗	中	绝	难	发觉	，	只	是	他	眼光	尖利	，	见到	一	僧	手中	所	持	戒刀	上	的	闪光	，	心	道	：	“	好险	！	我	刚才	倘若	走	得	稍快	，	行	藏	非	败露	不可	。	”	在	树后	守	了	一会	，	那两名	僧人	始终	不	动	，	这	一个	“	守株待兔	”	之	策	倒	也	十分	厉害	，	自己	只	要	一动	，	便	给	二	僧	发	见	，	可是	又	不能	长期	僵持	，	始终	不	动	。

他	略	一	沉吟	，	拾起	一块	小石子	，	伸	指	弹出	，	这一下	劲	道	使得	甚	巧	，	初缓	后	急	，	石子飞	出	时无	甚	声音	，	到	得	七八	丈	外	，	破空	之	声	方厉	，	击	在	一	株	大树	上	，	拍	的	一	响	，	发出	异	声	。	那二	僧	矮	着	身子	，	疾	向	那大	树	扑去	。

乔峰	待	二	僧	越	过	自己	，	纵身	跃	起	，	翻入	了	身旁	的	院子	，	月光	下	瞧	得	明白	，	一块	匾额	上	写	着	“	菩提	院	”	三	字	。	他	知	那	二	僧	不见	异状	，	定然	去	而	复	回	，	当下	便	不	停留	，	直趋	后院	，	穿过	菩提	院前堂	，	斜	身	奔	入	后殿	。

一瞥	眼	间	，	只见	一	条	大汉	的	人影	迅捷	异常	的	在	身后	一闪	而	过	，	身	法	之	快	，	直	是	罕见	。

乔峰	吃	了	一	惊	：	“	好	身手	，	这	人	是	谁	？	”	回掌	护身	，	回过	头	来	，	不由得	哑然失笑	，	只见	对面	也	是	一	条	大汉	单	掌	斜	立	，	护	住	面	门	，	含胸	拔	背	，	气	凝	如	岳	，	原来	后殿	的	佛像	之前	安	着	一	座	屏风	，	屏风	上	装	着	一面	极大	的	铜镜	，	擦	得	晶	光	净亮	，	镜	中	将	自己	的	人影	照	了	出来	，	铜镜	上	镌	着	四	句	经	偈	，	佛像	前	点	着	几	盏	油灯	，	昏黄	的	灯光	之下	，	依稀	看到	是	：	“	一切	有为	法	，	如	梦幻泡影	，	如	露	亦	如电	，	当作	如	是	观	。	”

乔峰	一	笑	回首	，	正要	举步	，	猛然间	心头	似	视	什么	东西	猛力	一	撞	，	登时	呆	了	，	他	只	知	在	这	一霎时	间	，	想起	了	一	件	异常	重要	的	事情	。	然而	是	什么事	，	却	模模糊糊	的	捉摸	不	住	。

怔	立	片刻	，	无意中	回头	又	向	铜镜	瞧	了	一眼	，	见到	了	自己	的	背影	，	猛地	省悟	：	“	我	不久	之前	曾	见过	我	自己	的	背影	，	那是	在	什么	地方	？	我	又	从来	没	见过	这般	大	的	铜镜	，	怎能	如此	清晰	的	见到	我	自己	背影	？	”	正	自	出神	，	忽听	得	院	外	脚步	声响	，	有	数人	走	了	进来	。

百忙	中	无处	藏身	，	见	殿	上	并列	着	三	尊	佛像	，	当即	窜	上	神	座	，	躲	到	了	第	三	座	佛像	身后	。	听	脚步声	共	是	六	人	，	排成	两	列	，	并肩	来到	后殿	，	各自	坐	在	一个	蒲团	之上	。	乔峰	从	佛像	后	窥	看	，	见	六	人	都	是	中年	僧人	，	心想	：	“	我	此刻	窜	向	后殿	，	这	六	僧	如	均	武功	平平	，	那便	不致	发	见	，	但	只要	其中	有	一	人	内功	深	湛	，	耳	目聪明	，	就	能	知觉	。	且	静候	片刻	再说	。	”	忽听	得	右	首	一	僧	道	：	“	师兄	，	这	菩提	院中	空荡荡	地	，	有	什么	经书	？	师父	为什么	叫	咱	们	来	看守	？	说什么	防	敌人	偷盗	？	”	左首	一	僧	微微	一	笑	，	道	：	“	这	是	菩提	院	的	密	秘	，	多	说	无益	。	”	右	首	的	僧人	道	：	“	哼	，	我	瞧	你	也	未必	知道	。	”	左首	的	僧人	受	激	不过	，	说道	：	“	我	怎	不	知道	？	‘	一	梦	如	是	’	……	”	他	说	了	这	半句	话	，	蓦地	惊觉	，	突然	住口	。	右	首	的	僧人	问道	：	“	什么	叫做	‘	一	梦	如	是	’	？	”	坐	在	第二	个	蒲团	上	的	僧人	道	：	“	止	清	师弟	，	你	平时	从来不	多嘴多舌	，	怎	地	今天	问	个	不休	？	你	要	知道	菩提	院	的	密	秘	，	去	问	你	自己	师父	吧	。	”

那	名叫	止	清	的	僧人	便	不	再问	，	过	了	一会	，	道	：	“	我	到	后面	方便	去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他	自	右	首	走向	左边	侧门	，	经过	自	左	数	来	第	五	名	僧人	的	背后	时	，	忽然	右脚	一起	，	便	踢	中	了	那僧后心	“	悬	枢	穴	”	。	悬	枢	穴	在	人身	第	十三	脊椎	之下	，	那僧	在	蒲团	上	盘膝	而	坐	，	悬	枢	穴	正	在	蒲团	边缘	，	被	止	清	足	尖	踢	中	，	身子	缓缓	向右	倒去	。	这	止	清	出	足	极快	，	却	又	悄	无声	音	，	跟着	便	去	踢	那	第	四	僧	的	“	悬	枢	穴	”	，	接着	又	踢	第	三	僧	，	霎时	之间	，	接连	踢倒	三	僧	。

乔峰	在	佛像	之后	看得	明白	，	心	下	大	奇	，	不知	这些	少林	僧	何以	忽	起	内	哄	。	只见	那止清	伸	足	又	踢	左首	第二	僧	，	足	尖	刚	碰上	他	穴道	，	那	被	他	踢	中	穴道	的	三	僧	之中	，	有	两	僧	从	蒲团	上	跌	了	下来	，	脑袋	撞到	殿	上	砖	地	，	砰砰	有声	。	左首那	僧	吃	了	一	惊	，	跃起	身	来	察看	，	瞥	眼见	到	止	清	出	足	将	他	身后	的	僧人	踢倒	，	更是	惊骇	，	叫	道	：	“	止	清	，	你	干什么	？	”	止	清	指	着	外面	道	：	“	你	瞧	，	是	谁	来	了	？	”	那	僧人	掉头	向外看	去	，	止	清	飞	起	右脚	，	往	他	后	心	疾	踢	。

这一下	出	足	极快	，	本来	非	中	不可	，	但	对面	铜镜	将	这	一	脚	偷袭	照得	清清楚楚	，	那僧	斜	身	避过	，	反手	还	掌	，	叫	道	：	“	你	疯	了	么	？	”	止	清	出	掌	如	风	，	斗	到	第	八	招时	，	那	僧人	小腹	中	拳	，	跟	着	又	给	踹	了	一	脚	。	乔峰	见	止	清	出	招	阴柔	险	狠	，	浑	不是	少林	派	的	家	数	，	心	下	更	奇	。

那	僧人	情知	不敌	，	大声	呼叫	：	“	有	奸细	。	有	奸细	……	”	止	清	跨步	上	前	，	左	拳击	中	他	的	胸口	，	那	僧人	登时	晕倒	。

止	清	奔	到	铜镜	之前	，	伸出	右手	食指	，	在	镜	上	那首	经	偈	第	一行	第一	个	“	一	”	字	上	一	掀	。	乔峰	从	镜	中	见	他	跟	着	又	在	第二	行	的	“	梦	”	这	耻	掀	了	一下	，	心想	：	“	那	僧人	说	秘密	是	‘	一	梦	如	是	’	，	镜	上	共有	四	个	‘	如	’	字	，	不知	该	掀	那	一个	？	”

但	见	止	清	伸	指	在	第	三行	的	第	一个	‘	如	’	字	上	一	掀	，	又	在	第	四行	的	‘	是	’	字	上	一	掀	。	他	手指	未离	镜面	，	只	听得	轧	轧	声响	，	铜镜	已	缓缓	翻起	。

乔峰	这时	如	要	脱身	而	走	，	原是	良机	，	但	他	好奇心	起	，	要	看	个	究竟	，	为什么	这	少林	僧	要	戕害	同门	，	铜镜	后面	又	有	什么	东西	，	说不定	这	事	和	玄苦	大师	被害	之	事	有关	。

左	首	第一	僧	被	止	清	击倒	之前	曾	大声	呼叫	，	少林寺	中	正	有	百	余	名	僧众	在	四处	巡逻	，	一	听得	叫	声	，	纷纷	赶来	。	但	听得	菩提	寺	东南西北	四方	都	有	不少	脚步声	传	到	。

乔峰	心	下	犹豫	：	“	莫要给	他们	发	见	了	我	的	踪迹	。	”	但	想	群	僧	一	到	，	目光	都	射	向	止	清	，	自己	脱身	之	机	甚	大	，	也	不必	争	于	逃走	。	只见	止	清	探手	到	铜镜	后	的	一个	小洞	中	去	摸索	，	却	摸	不	到	什么	。	便	在	这时	，	从	北	而	来	的	脚步声	已	近	菩提	院门	外	。

止	清	一	顿足	，	显	是	十分	失望	，	正要	转身	离开	，	忽然	矮	身	往	铜镜	的	背面	一	张	，	低声	喜	呼	：	“	在	这里	了	！	”	伸手	从	铜镜	背面	摘下	一个	小小	包裹	，	揣	在	怀里	，	便	欲	觅	路	逃走	，	但	这时	四面八方	群	僧	大集	，	已	无	去路	。	止	清	四面	一	望	，	当即	从	菩提	院	的	前门	中	奔	了	出去	。

乔峰	心想	；	“	此人	这么	出去	，	非	立时	遭	擒	不可	。	”	便	在	此时	，	只	觉	风声	飒然	，	有人	扑向	他	的	藏身	之	处	，	乔峰	听风	辨	形	，	左手	一	伸	，	已	抓住	了	敌人	的	左	腕	腕	门	，	右手一	搭	，	按	在	他	背心	神道	穴	上	，	内力	吐出	，	那人	全身	酸麻	，	已然	不能	动弹	。	乔峰	拿住	敌人	，	凝目	瞧	他	面貌	，	竟	见	此人	就是	止	清	。	他	一怔	之下	，	随即	明白	：	“	是	了	！	这	人	如	我	一般	，	也	到	佛像	之后	藏身	，	凑巧	也	挑	中	了	这	第	三	尊	佛像	，	想	是	这	尊	佛像	身形	最	是	肥大	之	敌	。	他	为什么	先	从	前门	奔	出	，	却	又	悄悄	从	后门	进来	？	嗯	，	地下	躺着	五	个	和尚	，	待	会	旁人	进来一	问	，	那	五	个	和尚	都	说	他	从前	门	逃走	了	，	大家	就	不	会	在	这	菩提	院中	搜寻	。	嘿	，	此人	倒	也	工于	心	计	。	”

乔峰	心中	寻思	，	手上	仍	是	拿住	止	清	不	放	，	将	嘴唇	凑到	他	耳边	，	低声	道	：	“	你	若	声张	，	我	一掌	便	送	了	你	的	性命	，	知	不	知道	？	”	止	清点	了	点头	。

便	在	这时	，	大门	中	冲进	七八	个	和尚	，	其中	三	人	手持	火把	，	大殿	上	登时	一	片	光亮	。	众	僧	见到	殿	上	五	僧横	卧	在	地	，	登时	吵嚷	起来	：	“	乔峰	那	恶	贼	又	下毒手	！	”	“	嗯	，	是	止	湛	、	止	渊	师兄	他们	！	”	“	啊哟	，	不	好	！	这	铜镜	怎么	给	掀起	了	？	乔峰	盗	去	了	菩提	院	的	经书	！	”	“	快快	禀报	方丈	。	”	乔峰	听	到	这些	人	纷纷	议论	，	不禁	苦笑	：	“	这笔	帐	又	算	在	我	的	身上	。	”	片刻	之间	，	殿	上	聚集	的	僧众	愈来愈	多	。

乔峰	只	觉得	止	清	挣扎	了	几	下	，	想	要	脱身	逃走	，	已	明	其意	：	“	此刻	群	僧	集	在	殿	上	，	止	湛	、	止	渊	他们	未	醒	。	这	止	清	僧	若	要	逃走	，	这时	正是	良机	，	他	便	大摇大摆	的	在	殿	上	出现	，	也	无	人	起疑	，	人人	都道	我	是	凶手	。	”	随即	心中	又是	一动	：	“	看来	这	止	清还	不够	机灵	，	他	当时	何必	躲	在	这里	？	他	从	殿	中	出去	，	怎会	有人	盘问	于	他	？	”

突然	之间	，	殿	上	人声	止息	，	谁	都	不再	开口	说一句	话	，	跟着	众	僧	齐声	道	：	“	参	见方丈	，	参见	达摩院	首	座	，	参见	龙	树院	首	座	。	”

只	听得	拍拍	轻	响	，	有人	出	掌	将	止	湛	、	止	渊	等	五	僧	拍	醒	，	又	有人	问道	：	“	是	乔峰	作	的	手脚	么	？	他	怎么会	得知	铜镜	中的	秘密	？	”	止	湛	道	：	“	不	是	乔峰	，	是	止	清	……	”	突然	纵	跃起起	，	骂	道	：	“	好	，	好	！	你	为什么	暗算	同门	？	”

乔峰	在	佛像	之后	，	无法	看到	他	在	骂	谁	。

只	听得	一	人	大声	惊叫	；	“	止	湛	师兄	，	你	拉	我	干	么	！	”	止	湛	怒道	：	“	你	踢倒	我	等	五	人	，	盗	去	经书	，	这般	大胆	！	禀告	方丈	，	叛贼	止	清	，	私	开	菩提	院	铜镜	，	盗	去	藏经	！	”	那人叫	道	：	“	什么	？	什么	”	我	一直	在	方丈	身边	，	怎会	来	盗	什么	藏经	？	”

一个	苍老	嘶哑	的	声音	森然	道	：	“	先	关上	铜镜	，	将	经过	情形	说	来	。	”

止	渊	走	过去	将	铜镜	放回	原	处	。	这一来	，	殿	上	群	僧	的	情状	，	乔峰	在	镜	中	瞧	得	清清楚楚	。	只见	一	僧	指手划脚	，	甚	是	激动	，	乔峰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原来	这	人	正	是	止	清	。	乔峰	一	惊	之下	，	自然而然	的	再	转头	去	看	身旁	被	自己	擒住	那	僧	，	只	见	这	人	的	相貌	和	殿	上	的	止	清	僧	全然	一样	，	细看	之下	，	或	有	小小	差异	，	但	一眼	瞧	去	，	殊	无	分别	。	乔峰	寻思	：	“	世上	形貌	如此	相像	之	人	，	极	是	罕	有	。	是	了	，	想	他	二	人	是	享	生兄弟	。	这	法子	倒	妙	，	一个	到	少林寺	来	出家	，	一个	在	外边	等	着	，	待得	时机	到来	，	另	一个	扮作	和尚	到	寺	中	来	盗	经	。	那真	止	清	寸步不离	方丈	，	自	是	无	人	对	他	起疑	。	”

只	听得	止	湛	将	止	清	如何	探问	铜镜	秘密	、	自己	如何	不	该	随口	说	了	四	字	、	止	清	如何	假装	出外	方便	、	偷袭	踢倒	四	僧	、	又	如	何和	自己	动手	，	将	自己	打倒	等	情	，	一一	说	了	。	止	湛	讲述	之	时	，	止	渊	等	四	僧	不住	附和	，	证实	他	的	言语	全无	虚假	。

玄	慈	方丈	脸上	神色	一直	不	以为	然	，	待	止	湛	说完	，	缓缓	问道	：	“	你	瞧	清楚	了	？	确	是	止	清	无疑	”	止	湛	和	止	渊	等	齐道	：	“	禀告	方丈	，	我们	和	止	清	无冤无仇	，	怎敢	诬陷	于	他	？	”	玄慈叹	道	：	“	此事	定	有别	情	。	刚才	止	清	一直	在	我	身边	，	并未	离开	。	达摩院	首	座	也	在	一起	。	”

方丈	此言	一	出	，	殿	上	群	僧	谁	也	不	敢作	声	。	达摩院	首	座	玄	难	大师	说道	：	“	正	是	。	我	也	瞧见	止	清	陪着	方丈	师兄	，	他	怎会	到	菩提	院	来	盗	经	？	”	龙树院	首	座	玄寂	问道	：	“	止	湛	，	那止清	和	你	动手	过	招	，	拳脚	中	有	何	特异	之	处	？	”	他	便	是	那个	语音	苍老	嘶哑	之	人	。

止	湛	大	叫	一声	：	“	啊	也	！	我	怎么	没	想	起来	？	那止清	和	弟子	动手	，	使	的	不	是	本门	武功	。	”	玄寂道	：	“	是	哪	一门一派	的	功夫	，	你	能	瞧	得	出来	吗	？	”	见	止	湛	脸上	一	片	茫然	，	无法	回答	，	又	问	：	“	是	长拳	呢	，	还是	短打	？	擒拿	手	？	还	是	地堂	、	六合	、	通臂	？	”	止	湛	道	：	“	他	……	他	的	功夫	阴毒	得	紧	，	弟子	几	次	都	是	莫或	其	妙	的	首	了	他	道	儿	。	”

玄寂	、	玄	难	等	几位	行辈	最高	的	老僧	和	方丈	互	视	一眼	，	均	想	，	今日	寺	中	来	了	本领	极高	的	对手	，	玩弄	玄虚	，	叫	人	如堕五里雾中	，	为	今	之	计	，	只有	一面	加紧	搜查	，	一面	镇定	从事	，	见怪不怪	，	否则	寺	中	惊扰	起来	，	只怕	祸患	更加	难以	收拾	。

玄	慈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菩提	院中	所	藏	经书	，	乃本寺	前辈	高僧	所	著	阐	扬	佛法	、	渡	化	世人	的	大	乘	经论	，	倘若	佛门	弟子	得了	去	，	念诵	钻研	，	自然	颇	有神	益	。	但	如	世俗	之	人	得	去	，	不	加	尊重	，	实	是	罪过	不	小	。	各位	师弟	师	侄	，	自行	回归	本院	安息	，	有	职司	者	照常	奉行	。	”

群	僧遵	嘱	散	去	，	只	止	湛	、	止	渊	等	，	还是	对	着	止	清	唠叨	不休	。	玄寂向	他们	瞪	了	一眼	，	止	湛	等	吃	了	一	惊	，	不	敢	再说	什么	，	和	止	清	并肩	而	出	。

群	僧	退	去	，	殿	上	只	留	下	玄慈	、	玄	难	、	玄寂	三	僧	，	坐	在	佛像	前	蒲团	之上	。	玄慈	突然	说道	：	阿弥陀佛	，	罪过	罪过	！	这	八字	一	出口	，	三	僧	忽地	飞身	而	起	，	转	到	了	佛像	身后	，	从	三	个	不同	方位	齐	向	乔同峰	出	掌	拍	来	。

乔峰	没	料到	这	三	僧	竟	已	在	铜镜	之中	，	发	见	了	自己	足迹	，	更	想不到	这	三	个	老僧	老态龙钟	，	说	打	便	打	，	出	掌	如此	迅捷	威猛	。	一霎时	间	，	已	觉	呼吸	不	畅	，	胸	口气	闭	，	少林寺	三高	僧	合	击	，	确	是	非同小可	。	百忙	中	分辨	掌	力	来路	，	只	觉	上下	左右	及	身后	五	个	方位	，	已	全	被	三	僧	的	掌	力	封住	，	倘若	硬闯	，	非	使	硬功	不可	，	不	是	击伤	对方	，	便	是	自己	受伤	。	一时	不	及	细想	，	双掌	运力	向	身前	推出	，	喀喇	喇	声音	大	响	，	身前	佛像	被	他	连座	推倒	。	乔峰	顺手	提起	止	清	，	纵身	而	前	，	只	觉	背心	上	掌	风	凌厉	，	掌	力	未	到	，	风势	已	及	。

乔峰	不愿	与	少林	高僧	对	掌	斗	力	，	右手	抓	起身	前	那座	装有	铜镜	的	屏风	，	回	臂	转	腕	，	将	屏风	如	盾牌	般	挡	在	身后	，	只	听得	当	的	一	声	大	响	，	玄	难	一掌	打	在	铜镜	之上	，	只	震	得	乔峰	右臂	隐隐	酸麻	，	镜	周	屏风	碎	成数	块	。

乔峰	借	着	玄	难	这	一掌	之	力	，	向前	纵	出	丈	余	，	忽听	得	身后	有人	深深	吸	了	口	气	，	声音	大	不	寻常	。	乔峰	立	知	有	一	位	少林	高僧	要	使	“	劈	空	神	拳	”	这	一类	的	武功	，	自己	虽然	不	惧	，	却	也	不	欲	和	他	以	功力	相	拚	，	当即	又	将	铜镜	挡	到	身后	，	内力也	贯	到	了	右臂	之上	。

便	在	此时	，	只	觉得	对	方的掌	风	斜斜	而	来	，	方位	殊	为	怪异	。	乔峰	一	愕	，	立即	醒	觉	，	那老	僧	的	掌	力	不是	击	向	他	背心	，	却	是	对准	了	止	清	的	后心	。	乔峰	和	止	清	素不相识	，	固执	无	救	他	之意	，	但	既	将	他	提	在	手中	，	自然而然	起	了	照顾	的	念头	，	一推	铜镜	，	已	护	住	了	止	清	，	只	听得	拍	的	一	声	闷	响	，	铜镜	声音	哑	了	，	原来	这	镜子	已	被	玄	难	先前	的	掌	力	打	裂	，	这时	再	受到	玄慈	方丈	的	劈	空	掌	，	便	声	若	破	锣	。

乔峰	回	镜	挡	架	之	时	，	已提	着	止	清	跃	向	屋顶	，	只	觉	他	身子	甚轻	，	和	他	魁梧	的	身材	实在	颇	不相称	，	但	那破	锣	似的	声	音一响	，	自己	竟然	在	屋檐	上	立足	不稳	，	膝	间	一	软	，	又	摔	了	下来	。	他	自行	走江湖	以来	，	从来	没	遇到	过	如此	厉害	的	对手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一	转身	，	便	如	渊	停	岳峙	般	站	在	当地	，	气度	沉雄	，	浑	不	以	身受	强敌	围攻	为	意	。

玄	慈	说道	：	“	阿弥陀佛	，	乔	施主	，	你	到	少林寺	来	杀人	之	余	，	又	再	损毁	佛像	。	”

玄寂	喝道	：	“	吃	我	一掌	！	”	双掌	自	外向	里	转	了	个	圆圈	，	缓缓	向乔峰	推	了	过来	。	他	掌	力	未	到	，	乔峰	已	感	胸口	呼吸	不	畅	，	顷刻	之间	，	玄寂	的	掌	力	如	怒潮	般	汹涌	而	至	。

乔峰	抛	去	铜镜	，	右	掌	还	了	一	招	‘	降龙	十八掌	’	中的	“	亢龙	有	悔	”	。	两	股掌	力	相交	，	嗤嗤	有声	，	玄寂和	乔峰	均	退	了	三	步	。	乔峰	一霎时	只	感	全身	乏力	，	脱手	放下	止	清	，	但	一	提	真气	，	立时	便	又	精神	充沛	，	不等	玄寂	第二	掌	再	出	，	叫	道	：	“	失陪	了	！	”	提起	止	清	，	飞	身上	屋	而	去	。

玄	难	、	玄寂	二	僧	同时	“	咦	”	的	一声	，	骇异	无比	。	玄寂	适才	所	出	那	一掌	，	实	是	毕生	功力	之	所	聚	，	叫作	“	一	拍	两	散	”	，	所谓	“	两	散	”	，	是	指	拍	在	石上	，	石	屑	四	“	散	”	、	拍	在	人身	，	魂	飞魄	“	散	”	。	这	路	掌法	就	只	这么	一	招	，	只	因	掌	力	太	过	雄浑	，	临	敌	时	用不着	使	第二	招	，	敌人	便	已	毙命	，	而	这	一掌	以	如此	排山倒海	般	的	内力	为	根基	，	要	想	变	招换	式	，	亦	非	人力	之	所	能	。	不料	乔峰	接	了	这一招	，	非	便	不	当场	倒毙	，	居然	在	极短	的	时间	之中	便	即	回力	，	携	人上屋	而	走	。

玄	难	叹	道	：	“	此人	武功	，	当真	了得	！	”	玄寂道	：	“	须当	及早	除去	，	免	成	无穷大	患	。	”	玄	难	连连	点头	。	玄慈	方丈	却	遥望	乔峰	去路	的	天边	，	怔怔	出神	。

乔峰	临	去	时	回头	一瞥	，	只见	铜镜	被	玄慈	方丈	那	一拳	打	得	碎	成数	十	块	，	散	在	地	下	，	每块	碎片	之中	，	都映	出	了	他	的	后影	。	乔峰	又是	没来由	的	一怔	：	“	为什么	每次	我	看到	自己	背影	，	总是	心	下	不安	？	到底	其中	有	什么	古怪	？	”	其时	急于	远离	少林	，	心头	虽	浮上	这	层	疑云	，	在	一阵	急	奔	之下	，	便	又	忘怀	了	。

少室	山	中的	道路	他	极	是	熟悉	，	窜	向山	后	，	尽	拣	陡峭	的	窄路	行走	，	奔	出	数	里	，	耳	听得	并	无	少林	僧众	追来	，	心	下	稍	定	，	将	止	清	放下	地	来	，	喝道	：	“	你	自己	走	吧	！	可	别	想	逃走	。	”	不料	止	清	双足	一	着	地	，	便	即	软	瘫	委顿	，	蜷	成	一	团	，	似乎	早已	死	了	。	乔峰	一怔	，	伸手	去	探	他	鼻息	，	只	觉	呼吸	若	有	若	无	，	极	是	微弱	，	再	去	搭	他	脉搏	，	也	是	跳动	极	慢	，	看来	立时	便	要	断气	。

乔峰	心想	：	“	我	心中	存	着	无数	疑团	，	正要	问	你	，	可	不能	让	你	如此	容易	便	死	。	这	和尚	落在	我	的	手中	，	只怕	阴谋	败露	，	多半	是	服	了	烈性	毒药	自杀	。	”	伸手	到	他	胸口	去	探	他	心跳	，	只	觉	着手	轻软	，	这	和尚	竟是	个	女子	！

乔峰	急忙	缩手	，	越来越	奇	：	“	他	……	他	是	个	女子	所	扮	？	”	黑暗	中	无法	细察	此人	形貌	。	他	是	个	豪迈	豁达	之	人	，	不拘小节	，	可	不	像	段誉	那么	知书	识	体	，	顾忌	良多	，	提	着	止	清	后	心	拉	了	起来	，	喝道	：	“	你	到底	是	男人	，	还是	女人	？	你	不	说实话	，	我	可	要	剥光	你	衣裳	来	查明	真相	了	？	”	止	清口	唇	动	了	几	动	，	想	要	说话	，	却说	不	出	半点	声音	，	显	是	命	在	垂危	，	如	悬	一线	。

乔峰	心想	：	“	不论	此人	是	男	是	女	，	是	好	是	歹	，	总	不能	让	他	就	此	死去	。	”	当下	伸出	右	掌	，	抵	在	他后心	，	自己	丹田中	真气	鼓荡	，	自	腹	至	臂	，	自	臂	及	掌	，	传入	了	止	清	体内	，	就算	救	不	了	他	性命	，	至少	也	要	在	他	口中	问	到	若干	线索	。	过	不	多	时	，	止	清	脉搏	渐强	，	呼吸	也	顺畅	起来	。	乔峰	见	他	一时	不致	便	死	，	心	下	稍	慰	，	寻思	：	“	此处	离	少林	未	远	，	不能	逗留	太久	。	”	当下	双手	将	止	清	横	抱	在	臂弯	之中	，	迈开	大	步	，	向	西北方	行	去	。

这时	又	觉	止	清	身躯	极	轻	，	和	他	魁梧	的	身材	殊	不相称	，	心想	：	“	我	除	你	衣衫	虽	是	不妥	，	难道	鞋袜	便	脱	不	得	？	”	伸手	扯下	他	右	足	僧	鞋	，	一	捏	他	的	脚板	，	只	觉	着手	坚硬	，	显然	不	是	生人	的	肌肉	，	微微	使	力一	扯	，	一	件	物	事	应	手	而	落	，	竟是	一	只	木制	的	假	脚	，	再	去	摸	止	清	的	脚	时	，	那才	是	柔软	细巧	的	一	只	脚掌	。	乔峰	哼	了	一声	，	暗道	：	“	果然	是	个	女子	。	”

当下	展开	轻功	，	越	行	越快	，	奔	到	天色	黎明	，	估量	离	少林寺	已有	五十余里	，	抱着	止	清	走到	右	首	的	一	座	小	树林	之中	，	见	一	条	清溪	穿	林而	过	，	走到	溪	旁	，	掬	些	清水	洒	在	止	清	脸上	，	再	用	她	僧袍	的	衣袖	擦	了	几	下	，	突然	之间	，	她	脸上	肌肉	一块	块	的	落	将	下来	，	乔峰	吓	了	一	跳	：	“	怎么	她	肌肤	烂成	了	这般	模样	？	”	疑	目	细看	，	只	见	她	脸上	的	烂	肉	之下	，	露出	光滑	晶莹	的	肌肤	。

止	清	被	乔峰	抱着	疾走	，	一直	昏昏沉沉	，	这时	脸上	给	清水一	湿	，	睁开眼	来	，	见到	乔峰	，	勉强	笑	了	一	笑	，	轻轻	说道	：	“	乔帮主	！	”	实在	太	过	衰弱	，	叫	了	这	声	后	，	又	闭	上	眼睛	。

乔峰	见	她	脸上	花纹	斑斓	，	凹	凹凸	凸	，	瞧	不	清真	貌	，	将	她	僧袍	的	衣袖	在	溪水	中	浸	得	湿透	，	在	她	脸上	用力	擦洗	几	下	，	灰粉	簌簌	应	手	而	落	，	露出	一	张	娇美	的	少女	脸蛋	来	。	乔峰	失声	叫	道	：	“	是	阿朱	姑娘	！	”

乔装	止	清	混入	少林寺	菩提	院	的	，	正是	慕容复	的	侍婢	阿朱	。	她	改装	易容之	术	，	妙绝	人寰	，	踩	木脚	增高	身形	，	以	棉花	耸肩	凸	腹	，	更	用	麦粉	糊	浆	堆	肿	了	面颊	，	戴	上	僧	帽	，	穿	上	僧袍	，	竟	连	止	清	日常	见面	的	止	湛	、	止	渊	等	人	也	认	不	出来	。

她	迷迷糊糊	之中	，	听得	乔峰	叫	她	“	阿朱	姑娘	”	，	想	要	答应	，	又	想	解释	为什么	混入	少林寺	中	，	但	半	点	力气	也	无	，	连	舌头	也	不	听	使唤	，	竟然	“	嗯	”	的	一声	也	答应	不	出	。

乔峰	初时	以	定止清	奸诈	险	毒	，	自己	父母	和	师父	之	死	，	定和他有	极大	关连	，	是	以	不惜	耗费	真	力	，	救	他	性命	，	要	着	落在	他	身上	查明	诸般	真相	，	心	下	早已	打定	主意	，	如	他	不	说	，	便	要	以	种种	惨	酷	难熬	的	毒刑	拷打	逼迫	。	哪	知	此人	真面目	一	现	，	竟然	是	个	娇小玲珑	、	俏	美	可喜	的	小姑娘	阿朱	，	当	真是	做梦	也	料想	不	到	。	乔峰	虽	和	阿朱	、	阿碧	二	人	见过	数	面	，	又	曾从	西夏	武士	的	手中	救	了	她	二	人	出来	，	但	并	不	知	阿朱	精于	易容之	术	，	倘若	换	作	段誉	，	便	早就	猜	到	了	。

乔峰	这时	已	辨	明白	她	并非	中毒	，	乃是	受	了	掌	力	之	伤	，	略	一	沉吟	，	已知	其	理	，	先前	玄慈	方丈	发	劈	空	掌	出来	，	自己	以	铜镜	挡	架	，	虽	未	击中	阿朱	，	但	其时	自己	左手	之中	提	着	她	，	这	凌厉	之	极	的	掌	力	已	传	到	了	她	身上	，	相明	此	节	，	不由得	暗自	歉	仄	：	“	倘若	我	不	是	多	管闲事	，	任由	她	自	来自	去	，	她	早已	脱身	溜走	，	决不能	遭	此	大难	。	”	他	心中	好生	看重	慕容复	，	爱屋及乌	，	对	他	的	侍婢	也	不免	青眼	有加	。	心想	：	“	她	所以	受	此	重伤	，	全系因	我	之	故	。	义不容辞	，	非	将	她	治	好	不可	。	须	得到	市镇	上	，	请	大夫	医治	。	”	说道	：	“	阿朱	姑娘	，	我	抱	你	到	镇上	去	治	伤	。	”	阿朱道	：	“	我	怀里	有伤	药	。	”	说	着	右手	动	了	动	，	却	无	力气	伸入	怀中	。

乔峰	伸手	将	她	怀中	物	事	都取	了	出来	，	除了	有	些	碎	银	，	见	有	一个	金锁	片	打造	得	十分	精致	，	锁	片	上	飧	着	两	行	小字	：	“	天	上	星	，	亮晶晶	，	永	灿烂	，	长	安宁	”	此外	有	只	小小的	白玉	盒子	，	正是	谭公	在	杏子	林中	送给	她	的	。	乔峰	心头	一	喜	，	知道	这	伤	药	极	具灵	效	，	说道	：	“	救	你	性命	要紧	，	得罪	莫怪	。	”	伸手	便	解开	了	她	衣衫	，	将	一	盒	寒	玉冰	蟾	膏	尽数	涂在	她	胸脯	上	，	阿朱	羞	不可	抑	，	伤口	又	感	剧痛	，	登时	便	晕	了	过去	。

乔峰	替	她	扣好	衣衫	，	把	白玉	盒子	和	金锁	片	放回	她	怀里	，	碎	银子	则	自己	取	了	，	伸手	抄	起	她	身子	，	快步	向北	而行	。

行	出	二十	余里	，	到	了	一	处	人烟	稠密	的	大镇	，	叫作	许家集	。	乔峰	找到	当地	最大	一家	客店	，	要	了	两	间	上房	，	将	阿朱	安顿	好	了	，	请	了	个	医生	来	看	她	伤势	。

那	医生	把	了	阿朱	的	脉搏	，	不住	摇头	，	说	有	：	“	姑娘	的	病	是	没	药	医	的	，	这	张	方子	只是	聊	尽人事	而已	。	”	乔峰	看	药方	上	定	了	些	甘草	、	薄荷	、	桔梗	、	半夏	之类	，	都	是	些	连	寻常	肚	痛	也	未必	能	治	的	温和	药物	。

他	也	不	去	买药	，	心想	：	“	倘若	连冲霄	洞	谭公	的	灵药	也	治	她	不好	，	这	镇上	庸医	的	药	更	有	何	用	？	”	当下	又	运	真气	，	以	内力	输入	她	体内	。	顷刻	之间	，	阿朱	的	脸上	现出	红晕	，	说道	：	“	乔帮主	，	亏	你	救	我	，	要是	落入	了	那些	贼	秃	手中	，	可	要	了	我	的	命	啦	。	”	乔峰	听	她	说话	的	口气	甚	足	。	大喜	道	：	’	阿朱	姑娘	，	我	真	担心	你好	不	了	呢	。	”	阿朱道	：	“	你	别	叫	我	姑娘	什么	的	，	直截了当	的	叫	我	阿朱	便是	了	。	乔帮主	，	你	到	少林寺	去	干	什么	？	”	乔峰道	：	“	我	早	不	是	什么	帮主	啦	，	以后	别	叫	我	帮主	……	”	阿朱道	：	’	嗯	，	对	不	住	，	我	叫	你	乔大爷	。	”

乔峰	道	：	“	我	先	问	你	，	你	到	少林寺	去	干	什么	？	”	阿朱	笑道	：	“	唉	，	说	出来	你	可	别	笑	我	胡闹	，	我	听说	我家	公子	到	了	少林寺	，	想	去找	他	，	跟	他	说	王姑娘	的	事	。	那	知道	我	好好	的	进寺	去	，	守	山门	的	那个	止	清	和尚	凶	霸霸	的	说道	，	女子	不能	进	少林寺	。	我	跟	他	争吵	，	他	反而	骂	我	。	我	偏偏	要	进去	，	而且	还	扮作	了	他	的	模样	，	瞧	他	有	什么	法子	？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你	易容	改装	，	终于	进	了	少林寺	，	那些	大和尚	们	可	并	不	知	你	是	女子	啊	。	最好	你	进去	之后	，	再	以	本来面目	给	那些	大和尚	们	瞧瞧	。	他们	气	破	了	肚子	，	可	半点	奈何	你	不得	。	”	他	本来	对	少林寺	极	是	尊敬	，	但	一来	玄	苦	已	死	，	二来	群	僧	不问	青红皂白	，	便	冤枉	他	弑父	、	弑	母	、	弑	师	，	犯	了	天下	最	恶	的	三	件	大	罪	，	心	下	自	不免	气恼	。

阿朱	坐	起身	来	，	拍手	笑道	：	“	乔大爷	，	你	这	主意	真	高	。	待	我	身子	好	了	，	我	便	男装	进	寺	，	再改	穿	女装	，	大摇大摆	的	走到	大雄宝殿	去	居中	一	坐	，	让	个个	和尚	气得	在	地下	打滚	，	那才	好玩	呢	！	啊	……	”	她	一口气	接	不	上来	，	身子	软软	的	弯	倒	，	伏在	床	上	，	一动	不动了	。

乔峰	吃	了	一	惊	，	食指	在	她	鼻孔	边	一探	，	似乎	呼吸	全然	停	了	。	他	心中	焦急	，	忙	将	掌心	贴	在	她	背心	“	灵台	穴	”	上	，	将	真气	送入	她	体内	。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阿朱	慢慢	仰起身	来	，	歉	然	笑道	：	“	啊哟	，	怎么	说话	之间	，	我	便	睡着	了	，	乔大爷	，	真	对不住	。	”	乔峰	知道	情形	不妙	，	说道	：	“	你	身子	尚未	复原	，	且	睡	一会	养	养神	。	”	阿朱道	：	“	我	倒	不	疲倦	，	不	过	你	累	了	半	夜	，	你	请	去	歇	一会儿	吧	。	”	乔峰道	：	“	好	，	过	一会	我	来	瞧	你	。	”

他	走到	客堂	中	，	要	了	五	斤	酒	，	两	斤	熟	牛肉	，	自斟	自	饮	。	此时	心	下	烦恼	，	酒	入	愁肠	易醉	，	五	斤	酒	喝完	，	竟然	便	微	有	醺	醺	之意	。	他	拿	了	两	个	馒头	，	到	阿朱	房中	去	给	她	吃	，	进门	后	叫	了	两声	，	不	闻	回答	，	走到	床	前	，	只	见	她	双目	微	闭	，	脸颊	凹	入	，	竟	似	死	了	。	伸手	去	摸摸	她	额头	，	幸喜	尚有	暖气	，	忙	以	真气	相助	。	阿朱	慢慢	醒	转	，	接过	馒头	，	高高兴兴	的	吃	了	起来	。

这一来	，	乔峰	知道	她	此刻	全	仗	自己	的	真气	续命	，	只要	不	以	真气	送入	她	体内	，	不	到	一个	时辰	便	即	气	竭	而	死	，	那便	如	何是好	？

阿朱	见	他	沉吟	不	语	，	脸	有	忧色	，	说道	：	“	乔大爷	，	我	受伤	甚	重	，	连谭	老先生	的	灵药	也	治	不	了	，	是	么	？	”	乔峰	忙道	：	“	不	，	不	！	没什么	，	将养	几	天	，	也	就	好	了	。	”	阿朱道	：	“	你	别	瞒	我	。	我	自己	知道	，	只	觉得	心中	空荡荡	地	，	半点	力气	也	没有	。	”	乔峰道	：	“	你	安心	养病	，	我	总	有	法子	医好	你	。	”	阿朱	听	他	语气	，	知道	自己	实	是	伤	重	，	心	下	也	不禁	害怕	，	不由得	手	一抖	，	一个	吃	了	一半	的	馒头	便	掉	在	地下	。	乔峰	只	道	她	内力	又	尽	，	当下	又	伸	掌	按	她	灵台	穴	。

阿朱	这	一	次	神智	却	尚	清醒	，	只	觉	一	股	暖融融	的	热气	从	乔峰	掌心	传入	自己	身体	，	登时	四肢	百骸	，	处处	感	舒服	。	她	微	一	沉吟	，	已	明白	自己	其实	已	垂危	数次	，	都靠	乔峰	以	真气	救活	，	心中	又是	感激	，	又是	惊惶	。	她	人	虽	机	伶	，	终究	年纪	幼小	，	怔怔	的	流下	泪	来	，	说道	：	“	乔大爷	，	我	不愿	死	，	你	别	抛下	我	在	这里	不理	我	。	”

乔峰	听	她	说	得	可怜	，	安慰	她	道	：	“	决计	不	会	的	，	你	放心	好啦	。	我	乔峰	是	什么	人	，	怎能	舍弃	身	遭	危难	的	朋友	？	”	阿朱道	：	“	我	不配	做	你	朋友	。	乔大爷	，	我	是	要	死	了	么	？	人	死	了	之后	会	不	会	变	鬼	？	”	乔峰道	：	“	你	不	用	多	疑	。	你	年纪	这么	小	，	受	了	这	一点儿	轻伤	，	怎么	就	会	死	？	”	阿朱道	：	“	你	会	不	会	骗人	？	”	乔峰道	：	“	不	会	的	。	”	阿朱道	：	“	你	是	武林中	出名	的	英雄好汉	，	人家	都	说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你	和	我家	公子	爷	南	北齐	名	，	你	生平	有没有	说	过	不	算数	的话	？	”	乔峰	微笑	道	：	“	小时候	，	我	常常	说谎	。	后来	在	江湖上	行走	，	便	不	骗人	啦	。	”	阿朱道	：	“	你	说	我	伤势	不	重	，	是不是	骗	我	？	”

乔峰	心想	：	“	你	若知道	自己	伤势	极重	，	心中	一	急	，	那	就	更加	难	救	。	为了	你好	，	说不得	，	只好	骗	你	一	骗	。	”	便	道	：	“	我	不	会	骗	你	的	。	”	阿朱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好	，	我	便	放心	了	。	乔大爷	，	我	求	你	一	件	事	。	”	乔峰道	：	“	什么事	？	”	阿朱道	：	“	今晚	你	在	我	房里	陪	我	，	别	离开	我	。	”	她	想	乔峰	这	一	走开	，	自己	只	怕	挨	不到	天明	。	乔峰	道	：	“	很好	，	你	便	不	说	，	我	也	会	坐	在	这里	陪	你	。	你	别	说话	，	安安静静	的	睡	一会儿	。	”

阿朱	闭上	眼睛	，	过	了	一会	，	又	睁开眼	来	，	说道	：	“	乔大爷	，	我	睡	不	着	，	我	求	你	一	件	事	，	行	不行	？	”	乔峰道	：	“	什么事	？	”	阿朱道	：	“	我	小时候	睡	不	着	，	我	妈	便	在	我	床边	唱歌	儿	给	我	听	。	只要	唱	得	三	支	歌	，	我	便	睡熟	啦	。	”	乔峰	微笑	道	：	“	这会儿	去找	你	妈妈	，	可	不	容易	。	”	阿朱	叹	了	口	气	，	幽幽	的	道	：	“	我	爹爹	、	妈妈	不	知	在	那里	，	也	不知	是	不	是	还活	在	世上	。	乔大爷	，	你	唱	几支	歌儿	给	我	听	吧	。	”

乔峰	不禁	苦笑	，	他	这样	个	大	男子汉	，	唱歌	儿	来	哄	一个	少女	入睡	，	可	实在	不	成话	，	便道	：	“	唱歌	我	当	真	不	会	。	”	阿朱道	：	“	你	小时候	，	你	妈妈	可	有	唱歌	给	你	听	？	”	乔峰	搔	了	搔	头	，	道	：	“	那	倒好	像	有的	，	不过	我	都	忘了	。	就是	记得	，	我	也	唱	不	来	。	”	阿朱	叹	道	：	“	你	不	肯	唱	，	那也	没法子	。	”	乔峰	歉	然道	：	“	我	不	是	不肯	唱	，	实在	是	不	会	。	”	阿朱	忽然	想起	一	事	，	拍手	笑道	：	“	啊	，	有	了	，	乔大爷	，	我	再	求	你	一	件	事	，	这	一	次	你	可	不许	不	答	允	。	”

乔峰	觉得	这个	小姑娘	天真烂漫	，	说话	行事	却	往往	出人意	表	，	她	说	再	求	自己	一	件	事	，	不知	又是	什么	精灵	古怪	的	玩意	，	说道	：	“	你	先	说	来	听听	，	能	答	允	就	答	允	，	不能	答	允	就	不	答	允	。	”	阿朱道	：	“	这	件	事	，	世上	之	人	，	只要	满得	四五	岁	，	那就谁都会	做	，	你	说	容易	不	容易	？	”	乔峰	不肯	上当	，	道	：	“	到底	是	什么事	，	你	总得	说	明白	在	先	。	”	阿朱	嫣然一笑	，	道	：	“	好吧	！	你	讲	几	个	故事	给	我	听	，	兔	哥哥	也好	，	狼	婆婆	也好	，	我	就	睡着	了	。	”

乔峰	皱起	眉头	，	脸色	尴尬	。	不久	之前	，	他	还	是	个	叱咤风云	、	领袖	群豪	、	江湖	第一	大	帮	的	帮主	。	数日	之间	，	被	人	免去	帮主	，	逐出	丐帮	，	父母	师父	三	个	世上	最	亲	之	人	在	一	日内	逝世	，	再	加上	自己	是	胡是汉	，	身世	未	明	，	却	又	负	了	叛逆	弑	亲	的	三	条	大	罪	，	如此	重重	打击	加上	身	来	，	没	一人	和	他	分	优	，	那也	罢了	，	不料	在	这	客店	之中	，	竟	要	陪伴	这样	一个	小姑娘	唱歌	讲故事	。	这	等	婆婆妈妈	的	无聊	事	，	他	从前	只要	听见	半句	，	立即	就	掩	耳	疾走	。	他	生平	只	喜欢	和	众	兄弟	喝酒	猜拳	、	喧哗	叫嚷	，	酒酣耳热	之	余	，	便	纵谈	军国	大事	，	讲论	天下	英雄	。	什么	讲	个	故事	听听	，	兔	哥哥	、	狼	婆婆	的	，	那	真是	笑话	奇谈	了	。

然而	一瞥	眼	间	，	见	阿朱	眼光	中	流露出	热切	盼望	的	神气	，	又	见	她	容颜	憔悴	，	心想	：	“	她	受	了	如此	重伤	，	只怕	已	难以	痊愈	，	一口气	接	不	上来	，	随时	便	能	丧命	。	她	想听	故事	，	我	便	随口	说	一个	吧	。	”	便	道	：	“	好	，	我	就	讲	个	故事	给	你	听	，	就	怕	你	会	觉得	不好	听	。	”

阿朱	喜上眉梢	，	道	：	“	一定	好听	的	，	你	快	讲	吧	。	”

乔峰	虽然	答	允	了	，	真要	他	说	故事	，	可	实在	说不上	来	，	过	了	好	一会	，	才道	：	“	嗯	，	我	说	一个	狼	故事	。	众	前	，	有	一个	老公公	，	在	山里	行走	，	看见	有	一	只	狼	，	给	人	缚	在	一	只	布袋	里	，	那	狼	求	他	释放	，	老公公	便	解开	布袋	，	将	狼	放	了	出来	，	那	狼	……	”	阿朱	接口	道	：	“	那	狼	说	它	肚子	饿	了	，	要	吃	老公公	，	是不是	？	”	乔峰道	：	“	唉	，	这	故事	你	听见	过	的	？	”	阿朱道	：	“	这	是	中山狼	的	故事	。	我	不	爱	听	书	上	的	故事	，	我	要	你	讲	乡下	的	，	不	是	书	上	写	的	故事	。	”

乔峰	沉吟	道	：	“	不	是	书	上	的	，	要是	乡下	的	故事	。	好	，	我	讲	一个	乡下	孩子	的	故事	给	你	听	。

“	从前	，	山里	有	一家	穷人	家	，	爹爹	和	妈妈	只	有	一个	孩子	。	那孩子	长	到	七	岁	时	，	身子	已	很	高大	，	能	帮	着	爹爹	上山	砍柴	了	。	有一天	，	爹爹	生	了	病	，	他们	家里	很穷	，	请	不	起	大夫	，	买不起	药	。	可是	爹爹	的	病	一	天天	重	起来	，	不	吃	药	可	不行	，	于是	妈妈	将	家中	仅	有的	六	只	母	鸡	、	一	篓	鸡蛋	，	拿到	镇上	去	卖	。	”

“	母鸡	和	鸡蛋	卖	得	了	四	钱	银子	，	妈妈	便	去	请	大夫	。	可是	那	大夫	说	，	山里	路	太远	，	不愿	去	看病	，	妈妈	苦苦	哀求	他	，	那	大夫	总是	摇头	不	允	。	妈妈	跪	下来	求恳	。	那	大夫	说	：	‘	到	你	山里	穷人	家	去	看病	，	没	的	惹	了	一身	瘴气	穷	气	。	你	四	钱	银子	，	又	治	得	了	什么病	？	’	妈妈	拉	着	他	袍子	的	衣角	，	那	大夫	用力	挣脱	，	不料	妈妈	拉得	很紧	，	嗤	的	一声	，	袍子	便	撕破	了	一	条	长	缝	，	那	大夫	大怒	，	将	妈妈	推倒	在	地	下	，	又	用力	踢	了	她	一	脚	，	还	拉住	她	要	赔	袍子	，	说	这	袍子	是	新	缝	的	，	值得	二两	银子	。	”

阿朱	听	他	说	到	这里	，	轻声	道	：	“	这个	大夫	实	央	太	可恶	了	。	”

乔峰	仰头	瞧着	窗外	慢慢	暗	将	下来	的	暮色	，	缓缓	说道	：	“	那孩子	陪	在	妈妈	身边	，	见	妈妈	给	人	欺侮	，	便	冲	上	前	去	，	向那	大夫	又	打	又	咬	。	但	他	只	是	个	孩子	，	有	什么	力气	，	给	那大	夫	抓	了	起来	，	掼	到	了	大门	外	。	妈妈	忙	奔	到	门外	去	看	那孩子	。	那	大夫	怕	那	女子	再	来	纠缠	，	便	将	大门	关上	了	。	孩子	额头	撞	在	石块	上	，	流	了	很多	血	。	妈妈	怕事	，	不	敢	再	在	大夫	门前	逗留	，	便	一路	哭泣	，	拉	着	孩子	的	手	，	回家	去	了	。	”

“	那孩子	经过	一家	铁店	门前	，	见	摊子	上	放	着	几	把	杀猪	杀	牛	的	尖刀	。	打铁	师傅	正	在	招呼	客人	买	犁	耙	、	锄头	，	忙得	不可开交	，	那孩子	便	偷	了	一	把	尖刀	，	藏	在	身边	，	连	妈妈	也	没	瞧见	。

“	到	得	家中	，	妈妈	也	不	将	这	事	说	给	爹爹	听	，	生怕	爹爹	气恼	，	更	增	病势	，	要	将	那四钱	银子	，	取出	来	交给	爹爹	，	不料	一	摸	怀中	，	银子	却	不	见	。	”

“	妈妈	又	惊慌	又	奇怪	，	出去	问	儿子	，	只	见	孩子	拿着	一	把	明晃晃	的	新	刀	，	正	在	石头	上	磨	，	妈妈	问	他	：	‘	刀子	那里	来	的	？	’	孩子	不	敢说	是	偷	的	，	便	撒谎	道	：	‘	是	人家	给	的	。	’	妈妈	自然	不信	，	这样	一	把	尖头	新	刀	，	市集	上	总得	卖钱	半	二	钱	银子	，	怎么会	随便	送给	孩子	？	问	他	是	谁	送	的	，	那孩子	却	又	说	不	上来	。	妈妈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孩子	，	爹爹	妈妈	穷	，	平日	没	能	买	什么	玩意儿	给	你	，	当真	委屈	了	你	。	你	买了	把	刀子	来	玩	，	男	孩子家	，	也	没什么	。	多余	的	钱你	给	妈妈	，	爹爹	有	病	，	咱们	买	斤	肉	来	煨	汤	给	他	喝	。	’	那孩子	一	听	，	瞪	着眼	道	：	‘	什么	多余	的	钱	？	’	妈妈	道	：	咱们	那	四	钱	银子	，	你	拿	了	去	买了	刀子	，	是不是	？	’	那孩子	急	了	，	叫	道	：	‘	我	没	拿钱	，	我	没	拿钱	。	’	爹爹	妈妈	从来不	打	他	骂	他	，	虽然	只	是	个	几	岁	大	的	孩子	，	也	当	他	客人	一般	，	一向	客客气气	的	待	他	……	”

乔峰	说	到	这里	，	心中	忽然	一	凛	；	“	为什么	这样	？	天下	父母亲	对待	儿子	，	可	从来不	是	这样	的	，	就算	溺爱	怜惜	，	也	决不会	这般	的	尊重	而	客气	。	”	自言自语	：	“	为什么	这样	奇怪	？	”

阿朱	问道	：	“	什么	奇怪	啊	？	”	说	到	最后	两	字	时	，	已	气	若	游丝	。	乔峰知	她	体内	真气	又	竭	，	当即	伸	掌	抵	在	她	背心	，	以	内力	送入	她	体内	。

阿朱	精神	渐	复	，	叹	道	：	“	乔大爷	，	你	每	给	我	渡	一	次	气	，	自己	的	内力	便	消减	一	次	，	练武	功	之	人	，	真气	内力	首	约	旱	哪	诹	Ρ	阆	□	跻	淮	危		肺	涔	χ	#	,	UfFxDZJG	5	ZR	;	R	*	~	}	紧	的	东西	。	你	这般	待	我	，	阿朱	……	如何	报答	？	”	乔峰	笑道	：	“	我	只	须	静坐	吐纳	，	练上	几	个	时辰	，	真气	内力	便	又	恢复	如常	，	又	说	得	上	什么	报答	？	我	和	你家	主人	慕容	公子	千里	神交	，	虽	未	见面	，	我	心中	已	将	他	当	作	了	朋友	。	你	是	他家人	，	何必	和	我	见外	？	”	阿朱	黯然	道	：	“	我	每隔	一个	时辰	，	体	气	便	渐渐	消逝	，	你	总	不能	……	总	不能	永远	……	”	乔峰道	：	“	你	放心	，	咱们	总	能	找	一	位	医道	高明	的	大夫	，	给	你	治	好	伤势	。	”

阿朱	微笑	道	：	“	只怕	那	大夫	嫌	我	穷	，	怕	沾上	瘴气	穷	气	，	不肯	给	我	医治	。	乔大爷	，	你	那	故事	还	没	说完	呢	，	什么事	好奇怪	？	”

乔峰	道	：	“	嗯	，	我	说	溜	了	嘴	。	妈妈	见	孩子	不	认	，	也	不	说	了	，	便	回	进屋	中	。	过	了	一会	，	孩子	磨	完	了	刀回	进屋	去	，	只	听	妈妈	正	在	低声	和	爹爹	说话	，	说	他	偷钱	买了	一	柄	刀子	，	却	不	肯	认	。	他	爹爹	道	：	“	这	孩子	跟着	咱们	，	从来	没什么	玩	的	，	他	要	什么	，	由	他	去	吧	，	咱们	一向	挺	委屈	了	他	。	’	二	人	说	到	这里	，	看见	孩子	进屋	，	便	住口	不说	了	。	爹爹	和颜悦色	的	摸着	他	头	，	道	：	“	乖孩子	，	以后	走路	小心	些	，	怎么	头	上	跌	得	这么	厉害	？	’	至于	不见	了	四	钱	银子	和	他	买了	把	新	刀子	的	事	，	爹爹	一	句	不	提	，	甚至	连	半	点	不	高兴	的	样子	也	没有	。	”

“	孩子	虽然	只	有	七	岁	，	却	已	很	懂事	，	心想	：	‘	爹爹	妈妈	疑心	我	偷	了	钱去买	刀子	，	要	是	他们	狠狠	的	打	我	一	顿	，	骂	我	一	场	，	我	也	并	不在乎	。	可是	他们	偏偏	仍	是	待	我	这么	好	。	’	他	心中	不安	，	向	爹爹	道	：	‘	爹	，	我	没	偷钱	，	这	把	刀子	也	不	是	买	来	的	。	’	爹爹	道	：	‘	你	妈	多事	，	钱	不见	了	，	有	什么	打紧	？	大惊小怪	的	查问	，	妇道人家	就	心眼儿	小	。	好孩子	，	你	头	上	痛	不	痛	？	’	那孩子	只得	答道	：	‘	还	好	！	’	他	想	辩白	，	却	无从	辩	起	，	闷闷不乐	，	晚饭	也	不	吃	，	便	去	睡	了	。	”

“	他	在	床	上	翻来覆去	，	说什么	也	睡	不	着	，	又	听得	妈妈	轻轻	哭泣	，	想	是	既	忧心	爹爹	病重	，	又	气恼	日间	受	了	那	大夫	的	辱	打	。	孩子	悄悄	起身	，	从	窗子	里	爬	了	出去	，	连夜	赶到	镇上	，	到	了	那	大夫	门外	。	那	屋子	前门	后门	都	关得	紧紧	地	，	没法	进去	。	孩子	身子	小	，	便	从	狗	洞里	钻	进屋	去	，	见	一间房	的	窗纸	上	透出	灯光	，	大夫	还	没	睡	，	正	在	煎药	。	孩子	推开	了	房门	……	”

阿朱	为	那孩子	担忧	，	说道	：	“	这	小孩儿	半	夜里	摸	进	人家	家里	，	只怕	要	吃	大亏	。	”

乔峰	摇头	道	：	“	没有	。	那	大夫	听得	开门	的	声音	，	头	也	没	抬	，	问道	：	‘	谁	？	’	孩子	一声	不	出	，	走近	身	去	，	拔出	尖刀	，	一	刀	便	戳	了	过去	。	他	身子	矮	，	这	一	刀	戳	在	大夫	的	肚子	上	。	那	大夫	只	哼	了	几	哼	，	便	倒	下	了	。	”

阿朱	“	啊	”	的	一声	，	惊	道	：	“	这	孩子	将	大夫	刺死	了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道	：	“	不错	。	孩子	又	从	狗	洞里	爬	将	出来	，	回到	家里	。	黑夜	之中	来回	数	十里	路	，	也	累得	他	惨	了	。	第二	早上	，	大夫	的	家	人才	发	见	他	死	了	，	肚	破	肠	流	，	死	状	很	惨	，	但	大门	和	后门	都	紧紧	闭着	，	里面	好好	的	上	了	闩	，	外面	的	凶手	怎么	能	进屋	来	？	大家	都	疑心	是	大夫	家中	自己人	干	的	。	知县	老爷	将	大夫	的	兄弟	、	妻子	都	捉	去	拷打	审问	，	闹	了	几	年	，	大夫	的	家	也	就	此	破	了	。	这	件	事	始终	成为	许家集	的	一	件	疑案	。	”

阿朱道	：	“	你	说	许家集	？	那	大夫	……	便	是	这	镇上	的	么	？	”

乔峰	道	：	“	不错	。	这	大夫	姓	邓	。	本来	是	这	镇上	最	出名	的	医生	，	远近	数	县	，	都是	知名	的	。	他	的	家	在	镇	西	，	本来	是	高大	的	白墙	，	现	下	都	破败	了	。	刚才	我	去	请医生	给	你	看病	，	还	到	那	屋子	前面	去	看	来	。	”

阿朱	问道	：	“	那个	生病	的	老爹	呢	？	他	的	病	好	了	没有	。	”	乔峰道	：	“	后来	少林寺	一	位	和尚	送	了	药	，	治	好	了	他	的	病	。	”	阿朱道	：	“	少林寺	中	倒	也	有	好	和尚	。	”	乔峰道	：	“	自然有	。	少林寺	中	有	几位	高僧	仁心	侠骨	，	着实	令	人	可敬	。	”	说	着	心	下	黯然	，	想到	了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

阿朱	“	嗯	”	的	一声	，	沉吟	道	：	“	那	大夫	瞧不起	穷人	，	不拿	穷人	的	性命	当	一	回	事	，	固然	可恶	，	但	也	罪	不	至	死	。	这个	小孩子	，	也	太	野蛮	了	。	我	真	不	相信	这种	事情	，	七	岁	大	的	孩子	，	怎	地	胆敢	动手	杀人	？	啊	，	乔大爷	，	你	说	这	是	个	故事	，	不	是	真	的	？	”	乔峰道	：	“	是	真	的	事情	。	”	阿朱	叹息	一声	，	轻声	道	：	’	这样	凶狠	的	孩子	，	倒像	是	契丹	的	恶人	！	”

乔峰	突然	全身	一	颤	，	跳起	身	来	，	道	：	“	你	……	你	说什么	？	”

阿朱	见到	他	脸上	变色	，	一	惊	之下	，	蓦地	里	什么	都	明白	了	，	说道	：	“	乔大爷	，	乔大爷	，	对不起	，	我	……	我	不	是	有意	用	言语	伤	你	。	当真	不是	故意	……	”	乔峰	呆立	片刻	，	颓然	坐下	，	道	：	“	你	猜	到	了	？	”	阿朱	点点头	。	乔峰	道	：	“	无意中	说	的	言语	，	往往	便是	真话	。	我	这么	下手	不容	情	，	当真	由于	是	契丹	种	的	缘故	？	”	阿朱	柔	声道	：	“	乔大爷	，	阿朱	胡说八道	，	你	不必	介怀	。	那	大夫	踢	你	妈妈	，	你	自	小英雄	气慨	，	杀	了	他	也	不	希奇	。	”

乔峰	双手	抱头	，	说道	：	“	那也	不单	因为	他	踢	我	妈妈	，	还	因	他	累得	我	受	了	冤枉	。	妈妈	那四钱	银子	，	定是在	大夫	家中	拉拉扯扯	之	时	掉	地	在	下	了	。	我	……	我	生平	最	受	不得	给	人	冤枉	。	”

可是	，	便	在	这	一	日	之中	，	他	身	遭	三	桩	奇冤	。	自己	是	不	是	契丹人	，	还	无法	知晓	，	但	乔三槐	夫妇	和	玄苦	大师	，	却	明明	不	是	他	下手	杀	的	，	然而	杀父	、	杀母	、	杀	师	这	三	件	大	罪	的	罪名	，	却	都安在	他	的	头	上	。	到底	凶手	是	谁	？	如此	陷害	他	的	是	谁	？

便	在	这时	，	又	想到	了	另	一	件	事	：	“	为什么	爹爹	妈妈	都说	，	我	跟	着	他们	是	委屈	了	我	？	父母	穷	，	儿子	自然	也	穷	，	有	什么	委屈	不	委屈	的	？	只怕	我	的确	不	是	他们	亲生	儿子	，	是	旁人	寄养	在	他们	那里	的	。	想必	交托	寄养	之	人	身份	甚	高	，	因此	爹爹	妈妈	待	我	十分	客气	，	不但	客气	，	简直	是	敬重	。	那	寄养	我	的	人	是	谁	？	多半	便	是	汪帮主	了	。	”	他	父母	待	他	，	全	不同寻常	父母	对待	亲	儿	，	以	他	生性	之	精	明	，	照理	早该	察觉	，	然而	从	小	便	是	如此	，	习以为常	，	再	精明	的	人	也	不	会	去	细想	，	只	道	他	父母	特别	温和	慈	神	而已	。	此刻	想来	，	只	觉	事事	都	证实	自己	是	契丹	夷	种	。

阿朱	安慰	他	道	：	“	乔大爷	，	他们	说	你	是	契丹人	，	我	看	定是	诬蔑	造谣	。	别	说	你	慷慨	仁义	，	四海	闻名	，	单是你	对	我	如此	一个	微不足道	的	小	丫环	，	也	这般	尽心	看顾	，	契丹人	残毒	如	虎狼	一般	，	跟	你	是	天上地	下	，	如何	能够	相比	？	”

乔峰	道	：	“	阿朱	，	倘若	我	真是	契丹人	呢	，	你	还	受	不	受	我	看顾	？	”

其时	中土	汉人	，	对	契丹	切齿痛恨	，	视作	毒蛇	猛兽	一般	，	阿朱	一怔	，	说道	：	“	你	别	胡思乱想	，	那	决计	不	会	。	契丹族	中	要是	能	出	如	你	这样	的	好人	，	咱们	大家	也	不	会	痛恨	契丹人	了	。	”

乔峰	嘿	然	不	语	，	心	道	：	“	如果	我	真是	契丹人	，	连	阿朱	这样	的	小	丫环	也	不	会理	我	了	。	”	霎时	之间	，	只	觉	天地	虽	大	，	竟	无	自己	容身	之	处	，	思	涌	如	潮	，	胸口	热血	沸腾	，	自知	为	阿朱	接气	多	次	，	内力	消耗	不少	，	当下	盘膝	坐	在	床	畔	椅上	，	缓缓	吐纳	运气	。

阿朱	也	闭上	了	眼睛	。

正文	 	第	十九	章	 	虽	万千	人	吾往矣

乔峰	运	功	良久	，	忽听	得	西北角	上	高处	传来	阁	阁	两声	轻	响	，	知	有	武林	中人	在	屋顶	行走	，	跟着	东南角	上	也	是	这么	两	响	。	听到	西北角	上	的	响声	时	，	乔峰	尚	不	以为	意	，	但	如此	两	下	凑合	，	多半	是	冲	着	自己	而	来	。	他	低声	向	阿朱道	：	“	我	出去	一会	，	即刻	就	回来	，	你	别怕	。	”	阿朱	点	了	点头	。	乔峰	也	不	吹灭	烛火	，	房门	本	是	半	掩	，	他	侧身	挨	了	出去	，	绕	到	后院	窗外	，	贴	墙	而	立	。

只	听得	客店	靠	东一	间	上房	中	有人	说道	：	“	是	向八	爷	么	？	请	下来	吧	。	”	西北角	上	那人	笑道	：	“	关西	祁老六	也	到	了	。	”	房内那	人	道	：	“	好	极	，	好	极	！	一块儿	请进	。	”	屋顶	两	人	先	后	跃	下	，	走进	了	房中	。

乔	峰心道	：	“	关西祁老六人	称	‘	快刀	祁六	’	，	是	关西	闻名	的	好汉	。	那向	八	爷	想必	是	湘	东	的	向	望海	，	听说	此人	仗义疏财	，	武功	了得	。	这	两	人	不	是	奸险	之	辈	，	跟	我	素无	纠葛	，	决不	是	冲	着	我	来	，	倒是	瞎	疑心	了	。	房中那	人	说话	有些	耳熟	，	却	是	谁	人	？	”

只	听	向	望海	道	：	“	‘	阎王	敌	’	薛	神医	突然	大	撒	英雄	帖	，	遍	激	江湖	同道	，	势头	又是	这般	紧迫	，	说	甚么	‘	英豪	见	帖	，	便	请	驾临	’	。	鲍大哥	，	你	可知	为了	何事	？	”

乔峰	听到	“	阎王	敌	薛	神医	”	六	个	字	，	登时	惊喜交集	：	“	薛	神医	是	在	附近	么	？	我	只	道	他	远	在	甘州	。	若	在	近处	，	阿朱	这	小丫头	可	有救	了	。	”

他	早	听说	薛	神医	是	当	世医	中	第一	圣手	，	只	因	“	神医	”	两	字	太	出名	，	连	他	本来	的	名字	大家	也	都	不	知道	了	。	江湖上	的	传说	更加	夸大	，	说	他	连	死	人	也	医	得	活	，	至于	活人	，	不论	受	了	多么	重	的	伤	，	生	了	多么	重	的	病	，	他	总	有	法子	能	治	，	因此	阴曹	地府	的	阎罗王	也	大为	头痛	，	派	了	无常	小鬼	去	拘	人	，	往往	给	薛	神医	从	旁	阻挠	，	拦路	夺人	。	这	薛	神医	不但	医道	如	神	，	武功	也	颇	了得	。	他	爱	和	江湖上	的	朋友	结交	，	给	人	治	了	病	，	往往	向	对方	请教	一两	招	武功	。	对方	感	他	活命之恩	，	传授	时	自然	决不	藏	私	，	教	他	的	都是	自己	最	得意	的	功夫	。

只	听得	快刀	祁六	问道	：	“	鲍	老板	，	这	几	天	做	了	什么	好	买卖	啊	？	”	乔峰	心	道	：	“	怪道	房	中那人	的	声音	听	来	耳熟	，	原来	是	‘	没	本钱	’	鲍千灵	。	此人	劫	富	济	穷	，	颇	有	侠	名	，	当年	我	就任	丐帮帮主	，	他	也	曾	参与	典礼	。	”

他	既	知	房	中	是	向	望海	、	祁六	、	鲍千灵	三	人	，	便	不想	听	人	隐私	，	寻思	：	“	明日一	早	去	拜房	鲍千灵	，	向	他	探问	薛	神医	的	落脚	之	地	。	”	正要	回	房	，	忽听	得	鲍千灵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唉	，	这	几	天	心境	挺	坏	，	提	不	起	做买卖	兴致	，	今天	听	到	他	杀父	、	杀母	、	杀	师	的	恶行	，	更是	气愤	。	”	说	着	伸	掌	在	桌上	重重	击	了	一下	。

乔峰	听到	“	杀父	、	杀母	、	杀	师	”	这	几个字	，	心	中一凛	：	“	他	是	在	说	我	。	”

向	望海	道	：	“	乔峰	这厮	一向	名	头	很大	，	假仁假义	，	倒	给	他	骗	了	不少	人	，	哪	想得到	竟	会	干	出	这样	滔天	的	罪行	来	。	”	鲍千	灵道	：	“	当年	他	出任	丐帮帮主	，	我	和	他	也	有	过	一面	之	缘	。	这	人	过去	的	为人	，	我	一向	是	十	佩服	的	。	听	赵	老三	说	他	是	契丹	夷	种	，	我	还	力斥	其	非	，	和	赵	老三	为此	吵得	面红耳赤	，	差	些	儿	动	上	一	架	。	唉	，	夷狄	之	人	，	果然	与	禽兽	无异	，	他	隐瞒	得	一时	，	到	得	后来	，	终于	凶	性	大	发	。	”	祁	六道	：	“	没想到	他	居然	出身	少林	，	玄苦	大师	是	他	的	师父	。	”	鲍千	灵道	：	“	此事	本来	极为	隐秘	，	连	少林	派	中	也	极少	人	知	。	但	乔峰	既	杀	了	他	师父	，	少林	派	可	也	瞒	不	住	了	。	这	姓	乔	的	恶	贼	只	道	杀	了	他	父母	和	师父	，	便	能	隐瞒	他	的	出身	来历	，	跟	人家	来	个	抵死	不	认	，	没	料到	弄巧成拙	，	罪孽	越来越	大	。	”

乔峰	站	在	门外	，	听	到	鲍千灵	如此	估量	自己	的	心	事	，	寻思	：	“	‘	没	本钱	’	鲍千灵	跟	我	算得	上	是	有点	交情	的	，	此人	决非	信口雌黄	之	辈	，	连	他	都	如此	说	，	旁人	自	是	更加	说	得	不堪	之	极了	。	唉	，	乔某	遭	此	不	白	奇冤	，	又	何必	费神	去求	洗刷	？	从此	隐姓埋名	，	十	余年后	，	叫	江湖上	的	朋友	都	忘了	有	我	这样	一	号	人物	，	也	就	是	了	。	”	霎时	之间	，	不由得	万念俱灰	。

却	听得	向	望海	道	：	“	依兄弟	猜想	，	薛	神医	大	撒	英雄	帖	，	就是	为了	商议	如何	对付	乔峰	。	这位	‘	阎王	敌	’	嫉恶如仇	，	又	听说	他	跟	少林寺	的	玄	难	、	玄寂	两	位	大师	交情	着实	不	浅	。	”	鲍千灵	说道	：	“	不错	，	我	想	江湖上	近来	除了	乔峰	行	恶	之外	，	也	没	别的	什么	大事	。	向兄	、	祁兄	，	来来	来	，	咱们	干	上	几	斤	白酒	，	今夜	来	个	抵	足	长谈	。	”

乔峰	心想	，	他们	就是	说	到	明朝	天亮	，	也	不过	是	将	我	加油	添	酱	的	臭骂	一	夜	而已	，	当下	不愿	再听	，	回到	阿朱	房中	。

阿朱	见	他	脸色	惨白	，	神气	极	是	难看	，	问道	：	“	乔大爷	，	你	遇	上	了	敌人	吗	？	”	心	下	担忧	，	但	他	受	了	内伤	。	乔峰	摇	了	摇头	。	阿朱	仍	不	放心	，	问道	：	“	你	没	受伤	，	是不是	？	”

乔峰	自	踏入	江湖	以来	，	只	有	为	友	所	敬	、	为	敌	所	惧	，	哪	有	像	这	几日	中	如此	受	人	轻贱	卑	视	，	他	听	阿朱	这般	询问	，	不由得	傲	心	登	起	，	大声	道	：	“	没有	。	那些	无知	小人	对	我	乔某	造谣	诬蔑	，	倒是	不	难	，	要	出手	伤	我	，	未必	有	这么	容易	。	”	突然	之间	，	将	心	一	横	，	激发	了	英雄	气概	，	说道	：	“	阿朱	，	明日	我	去	给	你	找	一个	天下	最	好	的	大夫	治	伤	，	你	放心	安睡	吧	。	”

阿朱	瞧着	他	这	副	睥	睨	傲视	的	神态	，	心中	又是	敬仰	，	又是	害怕	，	只	觉	眼前	这	人	和	慕容	公子	全然	不同	，	可是	又	有	很多	地方	相同	，	两	人	都是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都是又	骄傲	、	又	神气	。	但	乔峰	粗犷	慕	迈	，	像	一头	雄狮	，	慕容	公子	却	温文	潇洒	，	像	一	只	凤凰	。

乔峰	心意	已决	，	更	无	挂虑	，	坐	在	椅上	便	睡着	了	。

阿朱	见	黯淡	的	灯光	照	在	他	脸上	，	过	了	一会	，	听得	他	发出	轻轻	劓	声	，	脸上	的	肌肉	忽然	微微	扭动	，	咬着	牙齿	，	方方	的	面颊	两旁	肌肉	凸	了	出来	。	阿朱	忽	起	怜悯	之意	，	只	觉得	眼前	这个	粗壮	的	汉子心	中	很苦	，	比	自己	实	是	不幸	得	多	。

次日	清晨	，	乔峰	以	内力	替	阿朱	接续	真气	，	付	了	店	帐	，	命	店	伴	去	雇	了	一	辆	骡	车	。	他	扶着	阿朱	坐	入	车中	，	然后	走到	鲍千灵	的	房外	，	大声	道	：	“	鲍兄	，	小	弟	乔峰	拜见	。	”

鲍千灵	和	向	望海	、	祁	六三	人	骂	了	乔峰	半夜	，	倦	极	而	眠	，	这时候	还	没	起身	，	忽听	得	乔峰	呼叫	，	都是	大吃一惊	，	齐从	炕上	跳	了	下来	，	抽	刀	的	抽	刀	，	拔剑	的	拔剑	，	摸	鞭	的	摸	鞭	。	三	人	兵刃	一	入手	，	登时	呆	了	，	只见	自己	兵刃	上	贴	着	一	张	小小	白纸	，	写	着	“	乔峰	拜	上	”	四	个	小	字	。	三	人	互望了	几	眼	，	心	下	骇然	，	知道	昨晚	睡梦	之中	，	已	给	乔峰	做	下	了	手脚	，	他	若	要	取	三	人性	命	，	当真	易如反掌	。	其中	鲍千灵	更是	惭愧	，	他	外号	叫做	“	没	本钱	”	，	日	走	千家	，	夜闯	百	户	，	飞檐走壁	，	取	人	钱财	，	最	是	他	的	拿手	本领	，	不料	夜	中	着	了	乔峰	的	道	儿	，	直到	此刻	方始	知觉	。

鲍千灵	将	软	鞭	缠	还	腰间	，	心	知	乔峰	若	有伤	人	之意	，	昨晚	便	已	下手	，	当即	抢	到	门口	，	说道	：	“	鲍千灵	的	项	上人	头	，	乔兄	何时	要	取	，	随时	来	拿	便	是	。	鲍某	专	做	没	本钱	生意	，	全副	家当	蚀	在	乔兄	手上	，	也	没什么	。	阁下	连	父亲	、	母亲	、	师父	都杀	，	对	鲍某	这般	泛泛	之	交	，	下手	何必	容情	？	”	他	一	见到	软	鞭	上	的	字条	，	便	已	打定	了	主意	，	知道	今日	之	事	凶险	无比	，	索性	跟	他	强横	到底	，	真的	无法	逃生	，	也	只好	将	一	条	性命	送	在	他	手中	了	。

乔峰	抱拳	道	：	“	当日	山东	青州府	一	别	，	忽忽	数	年	，	鲍兄	风采	如昔	，	可喜	可贺	。	”	鲍千灵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苟且偷生	，	直到	如今	，	总算	还	没死	。	”	乔峰道	：	“	听说	‘	阎王	敌	’	薛	神医	大	撒	英雄	帖	，	在下	颇	想	前去	见识	见识	，	便	与	三	位	一同	前往	如何	？	”

鲍千灵	大	奇	，	心想	：	“	薛	神医	大	撒	英雄	帖	，	为	的	就	在	对付	你	。	你	没	的	活得	不耐烦	了	，	竟敢	孤身	前往	，	到底	有	何	用意	？	久	闻	丐帮	乔帮主	胆大心细	，	智勇双全	，	若	不	是	有恃无恐	，	决	不	会	去	自投罗网	，	我	可	别	上	了	他	的当	才	好	。	”

乔峰	见	他	迟疑	不	答	，	道	：	“	乔某	有事	相求	薛	神医	，	还	盼	鲍	兄	引路	。	”

鲍千灵	心想	：	“	我	正	愁	逃	不	脱	他	的	毒手	，	将	他	引	到	英雄	宴	中	，	群豪	围攻	，	他	便	有	三头六臂	，	终	穷	寡不敌众	。	只	是	跟	他	一路	同行	，	实	是	九死一生	。	”	虽然	心	下	惴惴	，	总	想	还	是	将	他	领到	英雄	会	中	去	的	为	妙	，	便道	：	“	这	英雄	大	宴	，	便	设	在	此	去	东北	七十	里	的	聚贤庄	。	乔兄	肯	去	，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鲍千灵	有言在先	，	自来会	无好会	，	宴	无	好	宴	，	乔兄	此	去	凶多吉少	，	莫怪	鲍千灵	事先	不	加	关照	。	”

乔峰	淡淡	一	笑	，	道	：	“	鲍兄	好意	，	乔某	心	领	。	英雄	宴	既	设	在	聚贤庄	上	，	那么	做主	人	的	是	游氏	双雄	了	？	聚贤庄	的	所在	，	那也	容易	打听	，	三	位	便	请	先行	，	小弟	过	得	一个	时辰	，	慢慢	再	去	不	迟	，	也好	让	大伙儿	预备	预备	。	”

鲍千灵	回头	向祁	六	和	向	望海	两	人	瞧	了	一眼	，	两	人	缓缓	点头	。	鲍	千灵道	：	“	既	是	如此	，	我们	三	人	在	聚贤庄	上	恭候	乔兄	大驾	。	”

鲍	、	祁	、	向三人	匆匆	结	了	店	帐	，	跨上	坐骑	，	加鞭	向	聚贤庄	进发	。	一路	催	马而行	，	时时	回头	张望	，	只怕	乔峰	忽	乘	快马	，	自	后	赶到	，	幸好	始终	不	见	。	鲍千灵	固	是	个	机灵	之	极	的	人物	，	祁六和	向	望海	也	均	是	阅历	富	、	见闻	广	的	江湖豪	客	。	但	三	人	一路	上	商量	推测	，	始终	捉摸	不	透	乔峰	说	要	独闯	英雄	宴	有	何	用意	。

祁六	忽	道	：	“	鲍大哥	，	你	见到	乔峰	身旁	的	那辆	大	车	没	有	，	这	中间	只怕	有	什么	古怪	。	”	向	望海	道	：	“	难道	车中	埋伏	有	什么	厉害	人物	？	”	鲍千	灵道	：	“	就算	车中	重重叠叠	的	挤满	了	人	，	挤到	七八	个	，	那也	塞得	气	都	透	不	过来	了	。	加上	乔峰	，	不足	十	人	，	到	得	英雄	宴	中	，	只不过	如	大海	中的	一	只	小船	，	那又	有	什么	作为	？	”

说话	之间	，	一路	上	遇到	的	武林	同道	渐多	，	都是	赶到	聚贤庄	去	赴	英雄	宴	的	。	这次	英雄	宴	乃	临时所	邀	，	但	发	的	是	无名	贴	，	贴	上	不	署	宾客	姓名	，	见	者	有	份	，	只要	是	武林中	人	，	一概	欢迎	。	接到	请	贴	之	人	连夜	快马	转	邀	同道	，	一个	转	一个	，	一	日一夜	之间	，	贴子	竟	也	已	传	得	极远	。	只	因	时间	迫	促	，	来到	聚贤庄	的	，	大都	是	少林寺	左	近	方圆	数百里内	的	人物	。	但	河南	是	中州	之	地	，	除了	本地武人	之外	，	北上	南	下	的	武林	知名	之	士	得到	讯息	，	尽皆	来	会	，	人数	实	着	不少	。

这次	英雄	宴	由	聚贤庄	游氏	双雄	和	“	阎王	敌	”	薛	神医	联名	邀请	。	游氏	双雄	游	骥	、	游驹	家财	豪富	，	交游	广阔	，	武功	了得	，	名	头	响亮	，	但	在	武林中	既	无	什么	了不起	的	势力	，	也	算	不	上	如何	德高望重	，	原本	请	不	到	这	许多	英雄豪杰	。	那薛	神医	却	是	人人	都	要	竭	去	与	他	结交	的	。	武学	之	士	尽管	大都	自负	了得	，	却	很少	有人	自信	能够	打	遍	天下	无敌手	，	就算	真的	自	以为	当	世	武功	第一	，	也	难保	不	生病	受伤	。	如	能	交	上	了	薛	神医	这位	朋友	，	自己	就	是	多	了	一	条	性命	，	只要	不	是	当场	毙命	，	薛	神医	肯	伸手	医治	，	那	便是	死里逃生	了	。	因	此	游氏	双雄	请客	，	收到	贴子	的	不过	是	自觉	脸上	有	光	，	这	薛	神医	的	贴子	，	却	不啻	是	一道	救命	的	符	●	。	人人	都	想	，	今日	跟	他	攀	上	了	交情	，	日后	自己有	什么	三长两短	，	他	便	不能	袖手	不	理	，	而	在	刀头	上	讨生活	之	人	，	谁	又	保得定	没	有	两	短	三	长	？	请	贴	上	署名	是	“	薛慕华	、	游骥	、	游驹	”	三	个	名字	，	其后	附	了	一行	小字	：	“	游骥	、	游驹	附白	：	薛慕华	先生	人称	‘	薛	神医	’	。	”	若	不	是	有	这	行	小字	，	收到	贴子	的	多半	还	不	知	薛	慕华	是	何方	高人	，	来到	聚贤庄	的	只怕	连	三	成	也	没有	了	。

鲍千灵	、	祁六	、	向	望海	三人	到	得	庄	上	，	游老二	游驹	亲自	迎	了	出来	。	进	得	大厅	，	只见	厅	上	已	黑压压	的	坐满	了	人	。	鲍千灵	有	识	得	的	，	有	不	相识	的	，	一进厅	中	，	四面八方	都	是	人声	，	多半	说	：	“	鲍	老板	，	发财	啊	！	”	“	老鲍	，	这	几	天	生意	不	坏	啊	。	”	鲍千灵	连连	拱手	，	和	各	诸英雄	招呼	。	他	可	真	还	不	敢	大意	，	这些	江湖英雄	慷慨	豪迈	的	固	多	，	气量	狭窄	的	可	也	着实	不少	，	一个	不	小心	向谁少	点	了	一下	头	，	没	笑	上一笑	答	冖	，	说不定	无意中	便	得罪	了	人	，	因此	而	惹	上	无穷	后患	，	甚至	酿成	杀身之祸	，	那也	不	是	奇事	。

游	驹	引着	他	走到	东首主	位	之前	。	薛	神医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鲍兄	、	祁兄	、	向兄	三	位	大驾	光	降	，	当	真是	往	老朽	脸上	贴金	，	感激	之	至	。	”	鲍千灵	连忙	答礼	，	说道	：	“	薛	老爷子	见	招	，	鲍千	灵便	是	病得	动弹	不得	，	也	要	叫	人	抬	了	来	。	”	游老大	游骥	笑道	：	“	你	当真	病得	动弹	不得	，	更	要	叫	人	抬	了	来见薛	老爷子	啦	！	”	旁边	的	人	都	哈哈大笑	起来	。	游驹道	：	“	三	位	路上	辛苦	，	请	到	后厅	去	用	些	点心	。	”

鲍	千灵道	：	“	点心	慢慢	吃	不	迟	，	在	下	有	一	事	请问	。	薛	老爷子	和	两	位	游	爷	这次	所	请	的	宾客	之中	，	有	没	乔峰	在内	？	”

薛	神医	和	游氏	双雄	听到	“	乔峰	”	两	字	，	均	微微	变色	。	游骥	说道	：	“	我们	这次	发	的	是	无名	贴	，	见	者	统	请	。	鲍兄	提起	乔峰	，	是	何	意思	？	鲍兄	与	乔峰	那厮	颇	有	交情	，	是	也	不	是	？	”

鲍	千灵道	：	“	乔峰	那厮	说	要	到	聚贤庄	来	，	参与	英雄	大	宴	。	”

他	此言	一	出	，	登时	群	相	耸动	。	大厅	上	众人	本来	各自	在	高谈阔论	，	喧哗	嘈杂	，	突然	之间	，	大家	都静	了	下来	。	站	得	远	的	人	本来	听	不	到	鲍千灵	的话	，	但	忽然	发觉	谁	都	不	说话	了	，	自己	说	了	一半	的	话	也	就	戛然而止	。	霎时	之间	，	大厅	上	鸦雀无声	，	后厅	的	闹	酒声	、	走廊	上	的	谈	笑声	，	却	远远	传	了	过来	。

薛	神医	问道	：	“	鲍兄	如何	得知	乔峰	那厮	要	来	？	”

鲍	千灵道	：	“	是	在	下	与	祁兄	、	向兄	亲耳	听到	的	。	说来	惭愧	，	在	下三人	，	昨晚	栽	了	一个	大	斛	斗	。	”	向	望海	向	他	连	使眼色	，	叫	他	不可	自述	昨晚	的	丑事	。	但	鲍千灵	知道	薛	神医	和	游氏	双雄	固然	精干	，	而	英雄	会	中	智能	之	士	更是	不	少	，	自己	稍	有	隐瞒	，	定会	惹人	猜疑	。	这	一	件	事	非同小可	，	自己	已	被	卷入	了	旋涡	之中	，	一个	应付	不	得当	，	立时	身败名裂	。	他	缓缓	从	腰间	解下	软	鞭	。	那张	写	着	“	乔峰	拜	上	”	四	字	的	小	纸条	仍	贴	在	鞭	上	。	他	将	软	鞭	双手	递给	薛	神医	，	说道	：	“	乔峰	命	在下	三	人	传	话	，	说道	今日	要	到	聚贤庄	来	。	”	跟着	便	将	如何	见到	乔峰	，	他	有	何	言语	等	情	，	一	字	不	漏	、	丝毫	不易	的	说	了	一	遍	。	向	望海	连连	跺脚	，	满脸	羞	得	通红	。

鲍千灵	泰然自若	的	将	经过	情形	说完	，	最后	说道	：	“	乔峰	这厮	乃	契丹	狗	种	，	就算	他	大	仁	大义	，	咱们	也	当	将	他	除	了	，	何况	他	恶性	已	显	，	为	祸	日	烈	。	倘若	他	远走高飞	，	倒是	不易	追捕	。	也	真是	冥冥	中	自	有	天意	，	居然	要	来	自投罗网	。	”

游	驹	沉吟	道	：	“	素闻	乔峰	智勇双全	，	其	才	颇	足	以	济	恶	，	倒	也	不	是	个	莽撞	匹夫	，	难道	他	真敢	到	这	英雄	大	宴	中	来	？	”

鲍	千灵道	：	“	只怕	他	另有	奸	谋	，	却	不	可	不	妨	。	人	多	计	长	，	咱们	大伙儿	来	合计	合计	。	”

说话	之间	，	外面	又	来	了	不少	英雄豪杰	，	有	“	铁面	判官	”	单正和	他	的	五	个	儿子	，	谭公	、	谭婆	夫妇	和	赵钱孙	一干人	。	过	不	多	时	，	少林	派	的	玄	难	、	玄寂	两	位	高僧	也	到	了	，	薛	神医	和	游氏	兄弟	一一	欢迎	款	接	。	说	起	乔峰	的	为	恶	，	人	人均	大为	愤怒	。

忽然	知客	的	管家	进来	禀报	：	“	丐帮	徐	长老	率	同	传	功	、	执法	二	长老	，	以及	宋奚	陈吴	四	长老	齐	来拜庄	。	”

众人	都是一	凛	。	丐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非同小可	。	向	望海	道	：	“	丐帮	大举	前来	，	果然	为	乔峰	声援	来	了	。	”	单正道	：	“	乔峰	已然	破门	出	帮	，	不再	是	丐帮	的	帮主	，	我	亲眼	见到	他们	已	反	脸	成仇	。	”	向	望海	道	：	“	敌	旧	的	香火	之	情	，	未必	就	此	尽	忘	。	”	游骥	道	：	“	丐帮	众位	长老	都	是	铁铮铮	的	妇	男儿	，	岂能	不	分	是非	，	袒护	仇人	？	倘若	仍然	相助	乔峰	，	那	不	是	成	了	汉奸	卖国贼	么	”	”	众人	点头	称	是	，	都道	：	“	一个	人	就算	再不	成器	，	也	决计	不愿	做	汉奸	卖国贼	。	”

薛	神医	和	游氏	双雄	迎	出	庄去	。	只见	丐帮	来	者	不过	十二三	人	，	群雄	心	下	先	自	宽	了	，	均	想	：	“	莫说	这些	叫	化	头儿	不会	袒护	乔峰	，	就算	此	来	不怀好意	，	这	十二三	人	又	成得	什么	气候	？	”	群雄	与	徐长地	第	等	略	行	寒暄	，	便	迎	进	大厅	，	只见	丐帮	诸	人	都脸有	忧色	，	显	是	担着	极重	的	心事	。

各人	分	宾主	坐下	。	徐	长老	开	言道	：	“	薛兄	，	游家	两	位	老弟	，	今日	邀集	各路	英雄	在	此	，	可	是	为了	武林中	新	出	的	这个	祸胎	乔峰	么	？	”

群雄	听	他	称	乔峰	为	“	武林中	新	出	的	祸胎	”	，	大家	对	望	了	一眼	，	不约而同	的	吁	了	口	气	。	游骥	道	：	“	正是	为	此	。	徐	长老	和	贵	帮	诸位	长老	一齐	驾临	，	确	是	武林	大幸	。	咱们	扑杀	这	番狗	，	务须	得到	贵	帮	诸	长老	点头	，	否则	要是	惹起	什么	误会	，	伤	了	和	气	，	大家	都	不免	抱憾	了	。	”

徐	长老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此人	丧心病狂	，	行止	乖张	。	本来	嘛	，	他	曾	为	敝	帮	立	过	不少	大	功	，	便	在	最近	，	咱们	误	中	奸人	暗算	，	也	是	他	出	手	相救	的	。	可是	大丈夫	立身处世	，	总	当	以	大节	为重	，	一些	了	恩	小惠	，	也	只好	置之脑后	了	。	他	是	我	大	宋	的	死	仇	，	敝	帮	诸	长老	虽	都受	过	他	的	好处	，	却	不能	以	私	恩	而	废	公义	。	常言	道	大义灭亲	，	何况	他	眼下	早已	不	是	本	帮	的	什么	亲人	。	”

他	此言	一	出	，	群雄	纷纷	鼓掌	喝	采	。

游	骥	接着	说	起	乔峰	也	要	来赴	英雄	大	宴	。	诸	长老	听	了	都	不胜	骇异	，	各人	跟随	乔峰	日	久	，	知	他	行事	素来	有勇有谋	，	倘若	当真	单枪匹马	闯	到	聚贤庄	来	，	那	就	奇怪	之	至	了	。

向	望海	忽	道	：	“	我	想	乔峰	那厮	乃是	故	布	疑阵	，	让	大伙儿	在	这里	空	等	，	他	却	溜	了	个	不知去向	。	这	叫做	金蝉脱壳	之	计	。	”	吴	长老	伸手	重重	在	桌上	一	拍	，	骂	道	：	“	脱你妈	的	金蝉	壳	！	乔峰	是	何等	样	人物	，	他	说	过	了	话	，	哪	有	不	作	数	的	？	”	向	望海	给	他	骂	得	满脸	通红	，	怒道	：	“	你	要	为	乔峰	出头	，	是不是	？	向某	第	一个	就	不服	气	，	来来	来	，	咱们	较量	较量	。	”

吴	长老	听	到	乔峰	杀	父母	、	杀	师父	、	大闹	少林寺	种种	讯息	，	心	下	郁闷	之	极	，	满	肚子	怨气	怒火	，	正	不	知	向谁	发作	才	好	，	这	向	望海	不	知趣	的	来向	他	挑战	，	真是	求之不得	。	他	身形	一晃	，	纵	入	大厅	前	的	庭院	，	大声	道	：	“	乔峰	是	契丹	狗	种	，	还是	堂堂	汉人	，	此时	还	未	分明	。	倘若	他	真是	契丹	胡	虏	，	我	吴某	第	一个	跟	他	拚	了	。	要	杀	乔峰	，	数	到	第一	千	个	，	也	轮	不	到	你	这	臭	王八蛋	。	你	是	什么	东西	，	在	这里	啰	里	啰	唆	，	脱你	***	金	蝉	臭	壳	！	滚过	来	，	老子	来	教训	教训	你	。	”

向	望海	脸色	早已	铁青	，	刷	的	一声	，	从	刀鞘	中	拔出	单刀	，	一	看到	刀锋	，	登时	想起	“	乔峰	拜	上	”	那张	字条	来	，	不禁	一怔	。

游	骥	说道	：	“	两	位	都	是	游某	的	贤	客	，	冲	着	游某	的	面子	，	不可	失	了	和气	。	”	徐	长老	也	道	：	“	吴兄弟	，	行事	不可	莽撞	，	须得	顾全	本	帮	的	声名	。	”

人丛	中	忽然	有人	细声细气	的	说道	：	“	丐帮	出	了	乔峰	这样	一	位	人物	，	声名	果然	好得很	啊	，	真要	好好	顾全	一下	才是	啊	！	”

丐帮	群豪	一	听	，	纷纷	怒喝	：	“	是	谁	在	说话	？	”	“	有	种	的	站	出来	，	躲	在	人堆里	做	矮子	，	是	什么	好汉	了	？	”	“	是	哪	一个	混帐	王八蛋	？	”

但	那人	说	了	那句话	后	，	就此	寂然	无声	，	谁	也	不	知	说话	的	是	谁	。	丐帮	群豪	给	人	这么	冷言冷语	的	讥	刺	了	两	句	，	都是	十分	恼怒	，	但	找	不	到	认	头	之	人	，	却	也	无	法	可	施	。	丐帮	虽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但	帮	中	群豪	都	是	化	子	，	终究	不	是	什么	讲究	礼仪	的	上流	人物	，	有的	吆喝	呼叫	，	有的	更	连	人家	祖宗	十八	代	也	骂	到	了	。

薛	神医	眉头	一	皱	，	说道	：	“	众位	暂	息怒	气	，	听	老朽	一	言	。	”	群	丐	渐渐	静	了	下来	。

人丛	中	忽	又	发出	那	冷冷	的	声音	：	“	很好	，	很好	，	乔	峰派了	这	许多	厉害	家伙	来	卧底	，	待	会	定	有	一	场	好戏	瞧	了	。	”

吴	长老	等	一	听	，	更加	恼怒	，	只	听得	刷刷	之	声	不	绝	，	刀光耀	眼	，	许多人	都	抽出	了	兵刃	。	其余	宾客	只	道	丐帮	众人	要	动手	，	也	有	许多人	取	出兵	刀	，	一	片	喝	骂	叫嚷	之	声	，	乱成一团	。	薛	神医	和	游氏	兄弟	劝告	大家	安静	，	但他三人	的	呼叫	只	有	更	增厅	上	喧哗	。

便	在	这	乱成一团	之中	，	一	名	管家	匆匆	进来	，	走到	游骥	身边	，	在	他	耳边	低声	说	了	一句话	。	游骥	脸上	变色	，	问	了	一句话	。	那	管家	手指	门外	，	脸上	充满	惊骇	和	诧异	的	神色	。	游骥	在	薛	神医	的	耳边	说	了	一句话	，	薛	神医	的	脸色	也	立时	变	了	。	游驹	走到	哥哥	身边	，	游骥	向	他	说	了	一句话	，	游驹	也	登时	变色	。	这般	一个	传	两	个	，	两	个	传	四	个	，	四	个	传	八	个	，	越	传	越快	，	顷刻	之间	，	嘈杂	喧哗	的	大厅	中	寂然	无声	。

因为	每个	人	都	听到	了	四	个	字	：	“	乔峰	拜庄	！	”

薛	神医	向游	氏兄弟	点点	头	，	又	向玄	难	、	玄寂	二	僧	望	了	一眼	，	说道	：	“	有请	！	”	那	管家	转身	走	了	出去	。

群豪	心中	都	怦怦	而	跳	，	明知	己方	人	多势众	，	众人	一拥而上	，	立时	便	可	将	乔峰	乱	刀	分尸	，	但	此人	威名	实在	太大	，	孤身	而	来	，	显	是	有恃无恐	，	实	猜	不	透	他有	什么	奸险	阴谋	。

一	片	寂静	之中	，	只	听得	蹄	声	答	答	，	车轮	在	石板	上	隆隆	滚动	，	一	辆	骡	车	缓缓	的	驶	到	了	大门	前	，	却	不	停止	，	从	大门	中直	驶	进来	。	游氏	兄弟	眉头	深	皱	，	只	觉	此人	肆无忌惮	，	无礼	已极	。

只	听得	咯咯	两	声响	，	骡	车轮	子	辗	过	了	门槛	，	一	条	大汉	手	执	鞭子	，	坐	在	车夫	位	上	。	骡	车	帷子	低垂	，	不	知	车中	藏	的	是	什么	。	群豪	不约而同	的	都	瞧着	那	赶车	大汉	。

但	见	他	方面	长	身	，	宽胸	粗	膀	，	眉目	间	不	怒	自	威	，	正是	丐帮	的	前任	帮主	乔	峰	。

乔峰	将	鞭子	往	座位	上	一	搁	，	跃	下	车来	，	抱拳	说道	：	“	闻道	薛	神医	和	游氏	兄弟	在	聚贤庄	摆设	英雄	大	宴	，	乔峰	不齿	于	中原豪	杰	，	岂敢	厚颜	前来	赴宴	？	只	是	今日	有	急事	相求	薛	神医	，	来得	冒昧	，	还望	恕罪	。	”	说	着	深深	一	揖	，	神态	甚	是	恭谨	。

乔峰	越	礼貌	周到	，	众人	越是	料定	他	必	安排	下	阴谋诡计	。	游驹	左手	一	摆	，	他	门下	四	名	弟子	悄悄	两	从	旁	溜	了	出去	，	察看	庄子	前	后	有	何	异状	。	薛	神医	拱手	还礼	，	说道	：	“	乔兄	有	什么事	要	在	下	效劳	？	”

乔峰	退	了	两步	，	揭起	骡	车	的	帷幕	，	伸手	将	阿朱	扶	了	出来	，	说道	：	“	只	因	在下	行事	鲁莽	，	累得	这	小姑娘	中	了	别人	的	掌	力	，	身受	重伤	。	当今	之	世	，	除了	薛	神医	外	，	无人	再	能	医	得	，	是	以	不揣	冒昧	，	赶来	请	薛	神医	救命	。	”

群豪	一	见	骡	车	，	早就	在	疑神疑鬼	，	猜想	其中	藏	着	什么	古怪	，	有的	猜	是	毒药	炸药	，	有的	猜	是	毒蛇	猛兽	，	更有	的	猜想	是	薛	神医	的	父母	妻儿	，	给	乔峰	捉	了	来	作为	人质	，	却	没	一个	料	得	到	车中	出来	的	，	竟然	是	个	十六七	岁	的	小姑娘	，	而且	是	来求薛	神医	治	伤	，	无不	大为	诧异	。

只	见	这	少女	身穿	淡黄	衫	子	，	颧骨	高耸	，	着实	难看	。	原来	阿朱	想起	姑苏	慕容氏	在	江湖上	怨	家	太多	，	那薛	神医	倘若	得知	自己	的	来历	，	说不定	不肯	医治	，	因此	在	许家集镇	上	买了	衣衫	，	在	大车	之中	改	了	容貌	，	但	医生	要	搭	脉	看	伤	，	要	装	成	男子	或	老年	婆婆	，	却	是	不	成	。

薛	神医	听	了	这	几	句话	，	也	是	大	出	意料之外	。	他	一生	之中	，	旁人	千里迢迢	的	赶来	求	他	治病	救命	，	那是	寻常	之	极	，	几乎	天天	都	有	，	但	眼前	大家	正	在	设法	擒	杀	乔峰	，	这	无恶不作	、	神人	共	愤	的	凶徒	居然	自己	送	上	门来	，	实在	令	人	难以	相信	。

薛	神医	上上下下	打量	阿朱	，	见	她	容貌	颇	丑	，	何况	年纪	幼小	，	乔峰	决	不	会	是	受	了	这	稚女	的	美	色	所	迷	。	他	忽	尔	心中	一动	：	“	莫非	这	小姑娘	是	他	的	妹子	？	嗯	，	那	决计	不	会	，	他	对	父母	和	师父	都上	毒手	，	岂能	为	一个	妹子	而	干	冒	杀身	的	大	险	。	难道	是	他	的	女儿	？	可	没	听说	乔峰	曾	娶	过	妻子	。	”	他	精于	医道	，	于各人	的	体质	形貌	，	自	是	一	望	而	知	其	特点	，	眼见	乔峰	和	阿朱	两	人	，	一个	壮健	粗犷	，	一个	纤小	瘦弱	，	没	半分	相似	之	处	，	可以	断定	决无	骨肉	送	连	。	他	微	一	沉吟	，	问道	：	“	这位	姑娘	尊姓	，	和	阁下	有	何	瓜葛	？	”

乔峰	一怔	，	他	和	阿朱	相识	以来	，	只	知道	她	叫	“	阿朱	”	，	到底	是	否	姓	朱	，	却说	不	上来	，	便	问	阿朱道	：	“	你	可是	姓	朱	？	”	阿朱	微笑	道	：	“	我	姓	阮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道	：	“	薛	神医	，	她	原来	姓	阮	，	我	也	是	此刻	才知	。	”

薛	神医	更是	奇怪	，	问道	：	“	如此	说来	，	你	跟	这位	姑娘	并	无	深交	？	”	乔峰道	：	“	她	是	我	一	位	朋友	的	丫环	。	”	薛	神医	道	：	“	阁下	那位	朋友	是	谁	？	想必	与	阁下	情	如	骨肉	，	否则	怎能	如此	推	爱	？	”	乔峰	摇头	：	“	那位	朋友	我	只	是	神交	，	从来	没	见过	面	。	”

他	此言	一	出	，	厅	上	群豪	都	是	“	啊	”	的	一声	，	群	相	哗然	。	一大半	人心	中	不信	，	均	想	世上	哪	有	此事	，	他	定是	借此	为由	，	要	行使	什么	诡计	。	但	也	有	不少	人	知道	乔峰	生平	不	打诳语	，	尽管	他	作	下	了	凶横	恶毒	的	事	来	，	但	他	自重	身份	，	多半	不会	公然	撒谎	骗人	。

薛	神医	伸出	手	去	，	替	阿朱	搭	了	搭	脉	，	只	觉	她	脉息	极	是	微弱	，	体内	却	真气	鼓荡	，	两者	极	不相称	，	再	搭	她	左手	脉搏	，	已知	其	理	，	向乔峰	道	：	“	这位	姑娘	若	不	是	敷	了	太行山	谭公	的	治	伤	灵药	，	又	得	阁下	以	内力	替	她	续命	，	早已	死	在	玄慈	大师	的	大金刚	掌	力	之下	了	。	”

群雄	一	听	，	又	都群想	耸动	。	谭公	、	谭婆	面面相觑	，	心	道	：	“	她	怎么会	敷上	我们	的	治	伤	灵药	？	”	玄	难	、	玄寂	二	僧	更是	奇怪	，	均	想	：	“	方丈	师兄	几时	以	大金刚	掌	力	打	过	这个	小姑娘	？	倘若	她	真是中	了	方丈	师兄	的	大金刚拳	力	，	哪里	还	能	活命	？	”	玄	难道	：	“	薛	居士	，	我	方丈	师兄	数	年	未离	本寺	，	而	少林寺	中	向无女	流入	内	，	这	大金刚	掌	力	决非	出于	我	师兄	之	手	。	”

薛	神医	皱眉	道	：	“	世上	更	有	何人	能	使	这	门	大金刚	掌	？	”

玄	难	、	玄寂	相顾	默然	。	他	二	人	在	少林寺	数	十	年	，	和	玄慈	是	一师所	授	，	用功	不	可谓	不	勤	，	用心	不	可谓	不	苦	，	但	这	大金刚	掌	始终	以	天资	所限	，	无法	练成	。	他	二	人	倒	也	不	感	抱憾	，	早知	少林	派	往往	要	隔	上	百	余	年	，	才有	一个	特出	的	奇才	能	练成	这	门	掌法	。	只是	练功	的	诀窍	等等	，	上代	高僧	详	记	在	武经	之中	，	有时	全寺	数	百	僧众	竟	无	一	人	练成	，	却	也	不致	失传	。

玄寂	想问	：	“	她	中的	真	是	大金刚	掌	？	”	但	话	到	口	边	，	便	又	忍住	，	这	句话	若问	了	出口	，	那是	对	薛	神医	的	医道	有	存疑	之意	，	这	可是	大大	的	不	敬	，	转头	向	乔峰道	：	“	昨晚	你	潜入	少林寺	，	害死	我	玄	苦	师兄	，	曾	挡	过	我	方丈	师兄	的	一掌	大金刚	掌	。	我	方丈	师兄	那	一掌	，	若	是	打	在	这	小姑娘	身上	，	她	怎么	还	能	活命	？	”	乔峰	摇头	道	：	“	玄苦	大师	是	我	恩师	，	我	对	他	大恩	未	报	，	宁可	自己	性命	不	在	，	也	决不能	以	一	指	加	于	恩师	。	”	玄寂	怒道	：	“	你	还	想	抵赖	？	那么	你	掳去	那	少林	僧	呢	？	这	件	事	难道	也	不	是	你	干	的	？	”

乔峰	心想	：	“	我	掳去	的	那	‘	少林	僧	’	，	此刻	明明	便	在	你	眼前	。	”	说道	：	“	大师	硬	员

玄寂	和	玄	难	对	望	一眼	，	张口结舌	，	都说	不	出	话	来	。	昨晚	玄慈	；	玄	难	；	玄寂	三大	高僧	合	击	知	乔峰	，	被	他	脱身	而	去	，	明明	见	他	还	擒	去	了	一	名	少林	僧	，	可是	其后	查点	全寺	僧众	，	竟	一个	也	没	缺少	，	此事	之	古怪	，	实	是	百思不得其解	。

薛	神医	插口	道	：	“	乔兄	孤身一人	，	昨晚	进	少林	，	出	少林	，	自身	毫发	不	伤	，	居然	还	掳去	一	位	少林	高僧	，	这	可	奇	了	。	这	中间	定有	古怪	，	你	说话	大	是	不尽	不	实	。	”

乔峰	道	：	“	玄苦	大师	非	我	所	害	，	我	昨晚	也	决计	没	从	少林寺	中	掳去	一	位	少林	高僧	。	你们	有	许多	事	不	明白	，	我	也	有	许多	事	不	明白	。	”

玄	难道	：	“	不管怎样	，	这	小姑娘	总	不	是	我	方丈	师兄	所	伤	。	想	我	方丈	师兄	乃	有	道	高僧	，	一派	掌门	之尊	，	如何	能	出	伤	这样	一个	小姑娘	？	这	小姑娘	再	有	千般	的	不	是	，	我	方丈	师兄	也	决计	不	会	和	她	一般见识	。	”

乔峰	心念	一动	：	“	这	两	个	和尚	坚决	不	认	阿朱	为	玄慈	方丈	所	伤	，	那再好	没有	。	否则	的话	，	薛	神医	碍	于	少林	派	的	面子	，	无论如何	是	不肯	医治	的	。	”	当下	顺水推舟	，	便道	：	“	是	啊	，	玄慈	方丈	慈悲	为	怀	，	决不能	以	重	手	伤害	这样	一个	小姑娘	。	多半	是	有人	冒充	少林寺	的	高僧	，	招摇撞骗	，	胡乱	出手	伤	人	。	”

玄	慈与玄	难	对	望	一眼	，	缓缓	点头	，	均	想	：	“	乔峰	这厮	虽然	奸	恶	，	这	几	句话	倒	也	有理	。	”

阿朱	心中	在	暗暗	好笑	：	“	乔大爷	这话	一点	也	不错	，	果然	是	有人	冒充	少林寺	的	僧人	，	招摇撞骗	，	胡乱	出手	伤	人	。	不过	所	冒允	的	不	是	玄慈	方丈	，	而是	止	清	和尚	。	”	可是	玄寂	、	玄	难	和	薛	神医	等	，	又	哪里	猜	得	到	乔峰	言语	中的	机关	？

薛	神医	见	玄寂	、	玄	难	二	位	高僧	都	这么	说	，	料	知	无误	，	便道	：	“	如此	说来	，	世上	居然	还	有	旁人	能	使	这	门	大金刚	掌	了	。	此人	下手	之	时	，	受	了	什么	阻挡	，	掌	力	消	了	十	之	七八	，	是	以	阮姑娘	才	不	臻	当场	毙命	。	此人	掌	力	雄浑	，	只怕	能	和	玄慈	方丈	并驾齐驱	。	”

乔峰	心	下	钦佩	：	“	玄慈	方丈	这	一掌	确	是	我	用	铜镜	挡	过	了	，	消去	了	大半	掌	力	。	这位	薛	神医	当真	医道	如	神	，	单是搭	一下	阿朱	的	脉搏	，	便	将	当时	动手	过	招	的	情形	说	得	一点	不错	，	看来	他	定有治	好	阿朱	的	本事	。	”	言念及	此	，	脸上	露出	喜色	，	说道	：	“	这位	小姑娘	倘若	死	在	大	刚	掌	掌	力	之下	，	于	少林	派	的	面子须	不大	好看	，	请	薛	神医	慈悲	。	”	说	着	深深	一	揖	。

玄寂	不等	薛	神医	回答	，	问	阿朱道	：	“	出手	伤	你	的	是	谁	？	你	是	在	何处	受	的	伤	？	此人	现	下	在	何处	？	”	他	顾念	少林	派	声名	，	又	想	世上	居然	有	人会	使	大金刚	掌	，	急	欲	问	个	水落石出	。

阿朱	天性	极为	顽皮	，	她	可不	像	乔峰	那样	，	每	句话	都	讲究	分寸	，	她	胡说八道	，	瞎	三	话	四	，	乃是	家常便饭	，	心念	一	转	：	“	这些	和尚	都	怕	我	公子	，	我	索性	抬	他	出来	，	吓	吓	他们	。	”	便	道	：	“	那人	是	个	青年	公子	，	相貌	很	是	潇洒	英俊	，	约莫	二十八九	岁	年纪	。	我	和	这位	乔大爷	正	在	客店	里	谈论	薛	神医	的	医术	出神入化	，	别	说	举世无双	，	甚	且	是	空前绝后	，	前无古人	，	后	无	来者	，	只怕	天下	神仙	也	有所	不及	……	”

世人	没	一个	不	爱	听	恭维	的	言语	。	薛	神医	生平	不知	听到	过	多少	和	我	颂	赞誉	，	但	这些	言语	出	之	于	一个	韶	龄	少女	之	口	，	却	还	是	第一	次	，	何况	她	不怕	难为情	的	大加	夸张	，	他	听	了	忍不住	拈	须	微笑	。	乔峰	却	眉头	微	皱	，	心	道	：	“	哪	有	此事	？	小妞儿	信口开河	。	”

阿朱	续道	：	“	那时候	我	说	：	‘	世上	既	有	了	这位	薛	神医	，	大伙儿	也	不	用	学	什么	武功	啦	？	’	乔大爷	问道	：	‘	为什么	？	’	我	说	：	‘	打死	了	的	人	，	薛	神医	都能	救	得	活	来	，	那么	练拳	、	学剑	还有	什么	用	？	你	杀	一个	，	他	救	一个	，	你	杀	两	个	，	他	救	一	双	，	大伙儿	这	可不	是	白	累	么	？	’	”

她	伶牙俐齿	，	声音	清脆	，	虽	在	重伤	之	余	，	又	学	了	青城派	这些	人	的四川	口音	，	但	一番话	说	来	犹如	珠	落	玉盘	，	动听	之	极	。	众人	都是	一	乐	，	有的	更加	笑	出	声	来	。

阿朱	却	一	笑	也	不	笑	，	继续	说道	：	“	邻座	有	个	公子	爷	一直	在	听	我	二	人	说话	，	忽然	冷笑	道	：	‘	天下	掌	力	，	大都	轻飘飘	的	没有	真力	，	那姓	薛	的	医生	由此	而	浪	得	虚名	。	我	这	一掌	，	瞧	他	也	治	得	好么	？	’	他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就	向	我	一掌	凌空	击	来	。	我	见	他	和	我	隔	着数	丈	远	，	只	道	他	是	随口	说笑	，	也	不	以为	意	。	乔大爷	却	大吃一惊	……	”

玄寂	问道	：	“	他	就	伸手	挡	架	么	？	”

阿朱	摇头	道	：	“	不	是	！	乔大爷	倘若	伸手	挡	架	，	那个	青年	公子	就	伤	不	到	我	了	。	乔大爷	离	我	甚远	，	来不及	相救	，	急忙	提	起	一	张	椅子	从	横里	掷	来	。	他	的	劲力	也	真	使	得	恰到好处	，	只	听得	喀喇	喇	一	声响	，	那只	椅子	已	被	那青年	公子	的	劈	空	掌	力	击碎	。	那位	公子	说	的	满口	是	软绵绵	的	苏州	话	，	哪	知	手上	的	功夫	却	一点	也	不	软绵绵	了	。	我	登时	只	觉	全身	轻飘飘	的	，	好像	是	飞进	了	云端	里	一样	，	半分	力气	也	无	，	只	听得	那公子	说道	：	‘	你	去	叫	薛	神医	多	翻翻	医书	，	先	练	上	一	练	，	日后	替	玄慈	大师	治	伤	之	时	，	就	不	会	手足无措	了	。	”

玄	难	皱眉	问道	：	“	这	句话	是	什么	意思	？	”

阿朱道	：	“	他	好像	是	说	，	将来	要	用	这	大金刚	掌	来	打伤	玄慈	大师	。	”

群雄	“	哦	”	的	一声	，	好几	人	同时	说道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又	有	几	人道	：	“	果然	是	姑苏	慕容	！	”	所以	用到	“	果然	是	”	这	三	字	，	意思	说	他们	事先	早已	料到	了	。	谁	也	不	知	阿朱	为了	少林	派	冤枉	慕容	公子	，	他	迟早	与	少林寺	会	有	一番	纠葛	，	是	以	胡吹	一番	，	先行	吓	对	方一吓	，	扬扬	慕容	公子	的	威风	。

游	驹	忽	道	：	“	乔兄	适才	说道	是	有人	冒充	少林	高僧	，	招摇撞骗	，	打伤	了	这	姑娘	。	这位	姑娘	却	又	说	打伤	她	的	是	个	青年	公子	。	到底	是	谁	的	话	对	？	”

阿朱	忙道	：	“	冒充	少林	高僧	之	人	，	也	是	有的	，	我	就	瞧见	两	个	和尚	自称	是	少林	僧人	，	却	去	偷	了	人家	一	条	黑狗	，	宰	来	吃	了	。	”	她	自知	谎话	中	露出	破绽	，	便	东拉西扯	，	换	了	话题	。

薛	神医	也	知	她	的	话	不尽	不	实	，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是否	该	当	给	她	治	伤	，	向玄寂	、	玄	难	瞧瞧	，	向游骥	、	游驹	望望	，	又	向乔峰	和	阿朱	看看	。

乔峰	道	：	“	薛先生	今日	救	了	这位	姑娘	，	乔峰	日后	不	敢	忘了	大德	。	”	薛	神医	嘿嘿	冷笑	，	道	：	“	日后	不	敢	忘了	大德	？	难道	今日	你	还	想	能活	着	走出	这	聚贤庄	么	？	”	乔峰道	：	“	是	活着	出去	也好	，	死	着	出去	也好	，	那也管	不	了	这	许多	。	这位	姑娘	的	伤势	，	总得	请	你	医治	才	是	。	”	薛	神医	淡淡的	道	：	“	我	为什么	要	替	她	治	伤	？	”	乔峰道	：	“	救人	一	命	，	胜	造	七级浮屠	。	薛先生	在	武林中	广	行	功德	，	眼看	这位	姑娘	无辜	丧命	，	想必	能	打	地	劝	先生	的	恻隐之心	。	”

薛	神医	道	：	“	不论是	谁	带	这	姑娘	来	，	我	都	给	她	医治	。	哼	，	单单	是	你	带来	，	我	便	不	治	。	”

乔峰	脸上	变色	，	森然	道	：	“	众位	今日	群	集聚	贤	庄	，	为	的	是	商议	对付	乔某	，	姓	乔	的	岂	有	不知	？	”	阿朱	插嘴	道	：	“	啊哟	，	乔大爷	，	既然如此	，	你	就	不	该	为	了	我	而	到	这里	来	冒险	啦	。	”	乔峰道	：	“	我	想	众位	都	是	堂堂	丈夫	，	是非	分明	，	要	杀	之	而	甘心	的	只	乔某	一	人	，	跟	这个	小姑娘	丝毫	无涉	。	薛先生	竟	将	痛恨	乔某	之意	，	牵连	到	阮姑娘	身上	，	岂非	大大	的	不	该	？	”

薛	神医	给	他	说	得	哑口无言	，	过	了	一会	，	才道	：	“	给	不	给	人	治病	救命	，	全凭	我	自己	的	喜怒	好恶	，	岂	是	旁人	强求	得	了	的	？	乔峰	，	你	罪大恶极	，	我们	正在	商议	围捕	，	要	将	你	乱	刀	分尸	，	祭	你	的	父母	、	师父	。	你	自己	送	上	门来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你	便	自行	了断	吧	！	”

他	说	到	这里	，	右手一	摆	，	群雄	齐声	呐喊	，	纷纷	拿	出兵	刃	。	大厅	上	密密麻麻	的	寒光	耀眼	，	说	不尽	各种各样	的	长	刀	短剑	，	双斧	单鞭	。	跟	着	又	听得	高处	呐喊	声	大作	，	屋檐	和	屋角	上	露出	不少	人	来	，	也	都	手	执	兵刃	，	把守	着	各处	要津	。

乔峰	虽	见过	不少	大	阵	大	仗	，	但	往常	都	是	率领	丐帮	与	人	对敌	，	己方	总	也	是	人	多势众	，	从不	如	这	一	次	孤身	陷入	重围	，	还	携	着	一个	身受	重伤	的	少女	，	到底	如何	突围	，	半点	计较	也	无	，	心中	实	也	不禁	惴惴	。

阿朱	更是	害怕	，	哇	的	一声	，	哭	了	出来	，	说道	：	“	乔大爷	，	你	快	自行	逃走	，	不用	管	我	！	他们	跟	克	无怨	无	仇	，	不	会	害	我	的	。	”

乔峰	心念	一动	：	“	不错	，	这些	人	都是	行侠仗义	之	辈	，	决不会	无故	加害于	她	。	我	还是	及早	离开	这	是	非	之	地	为	妙	。	”	但	随即	又	想	；	“	大丈夫	救人	当	救	彻	。	薛	神医	尚未	答	允	治	伤	，	不知	她	死活	如何	，	我	乔峰	岂能	贪生怕死	，	一	走	了	之	。	”

纵	目	四顾	，	一瞥	间	便	见到	不少	武学	高手	，	这些	人	倒	有	一大半	相识	，	俱	是	身	怀	绝艺	之	辈	。	他	一	见	之下	，	登	是	激发	了	雄心	豪气	，	心	道	：	“	乔峰	便	是	血	溅	聚贤庄	，	给	人	乱	刀	分尸	，	那又	算得	什么	？	大丈夫	生	而	何欢	，	死	而	何	惧	？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们	都说	我	是	契丹人	，	要	除	我	这	心腹	大患	。	嘿嘿	，	是	契丹人	还	是	汉人	，	乔某	此刻	自己	也	不	明白	……	”

人丛	中	忽	有	一个	细声细气	的	人	说道	：	“	是	啊	，	你	是	杂种	，	自己	也	不	知道	是	什么	种	。	”	这	人	便	是	先前	曾	出言	讥	刺	丐帮	的	，	只	是	他	挤	在	人丛	之中	，	说	一两	句话	便	即	住口	，	谁	也	不	知	到底	是	谁	，	群雄	几	次	向	声音	发出	处	注目	查察	，	始终	没	见到	是	谁	口唇	在	动	。	若	说	那人	身材	特别	矮小	，	这	群	人	中	也	无	特异	矮小	之	人	。

乔峰	听	了	这	几	句话	，	凝目	瞧	了	半	响	，	点	了	头	，	不	加	理会	，	向薛	神医	续道	：	“	倘若	我	是	汉人	，	你	今日	如此	辱	我	，	乔某	岂能	善	罢	干	休	？	倘若	我	果然	是	契丹人	，	决意	和	大	宋	豪杰	为	敌	，	第	一个	便	要	杀	你	，	免得	我	伤	一个	大	宋	英雄	，	你	便	救	一	位	大	宋	好汉	。	是	也	不	是	？	”	薛	神医	道	：	“	不错	，	不管怎样	，	你	都是要	杀	我	的	了	。	”	乔峰道	：	“	我	求	你	今日	救	了	这位	姑娘	，	一	命	还	一	命	，	乔某	永远	不	动	你	一	根	汗毛	便	是	。	”	薛	神医	嘿嘿	冷笑	，	道	：	“	老夫	生平	救人	治病	，	只有	受	人	求恳	，	从不	受	人	胁迫	。	”	乔峰道	：	“	一	命	还	一	命	，	甚	是	公平	，	也	说	不	了	是	什么	胁迫	。	”

人丛	中	那	细声细气	的	声音	忽然	又	道	：	“	你	羞	也	不	羞	？	你	自己	转眼	便	要	给	人	乱	刀	斩	成	肉酱	，	还	说什么	饶人	性命	？	你	……	”

乔峰	突然	一	声	怒喝	：	“	滚	出来	！	”	声震	屋瓦	，	梁上	灰尘	簌簌	而	落	。	群雄	均	是	耳	中	雷	呜	，	心跳	加剧	。

人丛	中	一	和	要	大汉	应声	而	出	，	摇摇晃晃	的	站立	不定	，	便	似	醉酒	一般	。	这	人身	穿	青	袍	，	脸色	灰	败	，	群雄	都	不	认得	他	是	谁	。

谭公	忽然	叫	道	：	“	啊	，	他	是	追魂	杖	谭	青	。	是	了	，	他	是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的	弟子	。	”

丐帮	群豪	听得	他	是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的	弟子	，	更加	怒不可遏	，	齐声	喝	骂	，	心中	却	也	均	栗栗危	惧	。	原来	那日	西夏	赫连	铁树	将军	、	以及	一品堂	众	高手	中	了	自己	“	悲	稣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之	毒	，	尽数	为	丐帮	所	擒	。	不久	段延庆	赶到	，	丐帮	群豪	无	一	是	他	敌手	。	段延庆	以	奇	臭	解药	解除	一品堂	众	高手	所	中毒	质	，	群起	反戈	而	击	，	丐帮	反而	吃	了	大亏	。	群	丐	对	段延庆	又	恼	且	惧	，	均	觉	丐帮	中	既	没	了	乔峰	，	此后	再遇	上	这	“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	终究	仍	是	难以	抗拒	。

只见	追魂	杖	谭	青	脸上	肌肉	扭曲	，	显得	全身	痛楚	已极	，	双手	不住	乱	抓	胸口	，	从	他	身上	发出	话	声道	：	“	我	……	我	和	你	无怨	无	仇	，	何	……	何故	破	我	法术	？	”	说话	仍	是	细声细气	，	只是	断断续续	，	、	上气不接下气	一般	，	口唇	却	丝毫	不	动	。	各人	见	了	，	尽皆	骇然	。	大厅	上	只	有	寥寥	数	人	，	才知	他	这	门	功夫	是	腹语	之	术	，	和	上乘	内功	相结合	，	能	迷	得	对方	心神	迷惘	，	失魂	而	死	。	但	若	遇	上	了	功力	比	便	更深	的	对手	，	施术	不灵	，	却	会	反	受	其害	。

薛	神医	怒道	：	“	你	是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的	弟子	？	我	这	英雄	之	宴	，	请	的	是	天下	英雄好汉	，	你	这种	无耻	败类	，	如何	也	混	将	进来	？	”

忽	听	得	远处	高墙	上	有人	说道	：	“	什么	英雄	之	宴	，	我	瞧	是	狗熊	之	会	！	”	他	说	第	一个	字	相隔	尚远	，	说	到	最后	一个	“	会	”	字	之	时	，	人	随声	到	，	从	高墙	上	飘然	而	落	，	身形	奇	高	，	行动	却	是	快	极	。	屋顶	上	不少	人	发	拳	出	剑	阻挡	，	都是	慢	了	一	步	，	被	他	闪身	抢过	。	大厅	上	不少	人	认得	，	此人	乃是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云中鹤	飘落	庭	中	，	身形	微晃	，	已	奔	入	大厅	，	抓起	谭青	，	疾	向	薛	神医	冲	来	。	厅	上	众人	都怕	他	伤害	薛	神医	，	登时有七八人	抢	上相	护	。	哪	知道	云中鹤	早已	算	定	，	使	的	是	以	进	为	退	、	声	东西	击	之	计	，	见	众人	奔	上	，	早已	闪身	后退	，	上	了	高墙	。

这	英雄	会	中	好手	着实	不少	，	真实	功夫	胜	得	过	云中鹤	的	，	没有	五六十	人	，	也	有	三四十	人	，	只	是	被	他	占	了	先机	，	谁	都	猝不及防	。	加之	他	轻功	高	极	，	一	上	了	墙头	，	那就再	也	追	他	不	上	。	群雄	中	不少	人	探手	入	囊	，	要	待	掏	摸	暗器	，	原在	屋顶	驻守	之	人	也	纷纷	呼	喝	，	过来	拦阻	，	但	眼看	均	已	不及	。

乔峰	喝道	：	“	留下	罢	！	”	挥	掌	凌空	拍	出	，	掌	力	疾	吐	，	便	如	有	一道	无形	的	兵刃	，	击	在	云中鹤	背心	。

云中鹤	闷	哼	一声	，	重重	摔	将	下来	，	口中	鲜血	狂	喷	，	有如	泉涌	。	那谭青	却	仍	是	直立	，	只不过	忽而	踉跄	向	东	，	忽	蹒跚	向	西	，	口中	咿咿	啊啊	的	唱	起	小曲	来	，	十分	滑稽	。	大厅	上	却	谁	也	没	笑	，	只	觉	眼前	情景	可	怖	之	极	，	生平	从	所	未	睹	。

薛	神医	知道	云中鹤	受伤	虽	重	，	尚有可	救	，	谭青	心	魂	俱	失	，	天下	已	无	灵丹妙药	能	救	他	性命	了	。	他	想	乔峰	只	轻描淡写	的	一	声	断	喝	，	一掌	虚	拍	，	便	有	如	斯	威力	，	若	要	取	自己	性命	，	未必	有	谁	能	阻	他	得	住	。	他	沉吟	之间	，	只见	谭青	直立	不	动	，	再	无	声息	，	双眼	睁	得	大大	的	，	竟	已	气绝	。

适才	谭青	出言	侮辱	丐帮	，	丐帮	群豪	尽皆	十分	气恼	，	不	是	找	不	到	认领	之	人	，	气	了	也	只	是	白饶	，	这时	眼见	乔峰	一	到	，	立时	便	将	此	人治	死	，	均	感	痛快	。	宋	长老	、	吴	长老	等	直	性	汉子	几乎	便	要	出	声	喝	采	，	只	因	想	到	乔峰	是	契丹	大	仇	，	这	才	强行	忍住	。	每人	心底	却	都	不免	隐隐	觉得	：	“	只要	他	做	咱们	帮主	，	丐帮	仍	是	无往不利	，	否则	的话	，	唉	，	竟	似	步步	荆棘	，	丐帮	再	也	无	复	昔日	的	威风	了	。	”

只见	云中鹤	缓缓	挣扎	着	站	起	，	蹒跚	着	出门	，	走	几步	，	吐	一口血	。	群雄	见	他	伤	重	，	谁	也	不再	难	为	他	，	均	想	：	“	此人	骂	我们	是	‘	狗熊	之	会	’	，	谁	也	奈何	他	不	得	，	反倒	是	乔峰	出	手	，	给	大伙儿	出	了	这	口	恶气	。	”

乔峰	说道	：	“	两	位	游	兄	，	在	下	今日	在	此	遇见	不少	故人	，	此后	是	敌	非	友	，	心	下	不胜	伤感	，	想	跟	你	讨	几	碗	酒	喝	。	”

众人	听	他	要	喝酒	，	都是	大为	惊奇	。	游驹	心	道	：	“	且	瞧	他	玩	什么	伎俩	。	”	当即	吩咐	庄客	取	酒	。	聚贤庄	今日	开	英雄	之	宴	，	酒菜	自	是	备	得	极为	丰足	，	片刻	之间	，	庄客	便	取	了	酒壶	、	酒杯	出来	。

乔峰	道	：	“	小杯	何	能	尽兴	？	相	烦	取	大碗	装	酒	。	”	两名庄	客	取出	几	只	大碗	，	一坛	新	开封	的	白酒	，	放在	乔峰	面前	桌上	，	在	一	只	大碗	中	斟满	了	酒	。	乔峰	道	：	“	都	斟满	了	！	”	两名庄	客	依言	将	几	只	大碗	都	斟满	了	。

乔峰	端	起	一	碗	酒	来	，	说道	：	“	这里	众	家英雄	，	多	有	乔峰	往日	旧交	，	今日	既	有	见	疑	之意	，	咱们	干杯	绝交	。	哪	一	位	朋友	要	杀	乔某	的	，	先	来	对饮	一	碗	，	从此	而	后	，	往日	交情	一笔勾销	。	我	杀	你	不	是	忘	恩	，	你	杀	我	不	算	负	义	。	天下	英雄	，	俱	为	证	见	。	”

众人	一	听	，	都是一	凛	，	大厅	上	一时	鸦雀无声	。	各	人均	想	：	“	我	如上	前	喝酒	，	势必	中	他	暗算	。	他	这	劈	空	神	拳击	将	出来	，	如何	能够	抵挡	？	”

一	片	寂静	之中	，	忽然	走出	一个	全身	缟	素	的	女子	，	正是	马大元	的	遗孀	马夫人	。	她	双手	捧起	酒	碗	，	森然	说道	：	“	先	夫	命	丧	你	手	，	我	跟	你	还	有	什么	故旧	之	情	？	”	将	酒	碗	放到	唇	边	，	喝	了	一	口	，	说道	：	“	量	浅	不能	喝	尽	，	生死	大	仇	，	有	如此	酒	。	”	说	着	将	碗	中酒水	都泼	在	地下	。

乔峰	举目	向	她	直视	，	只	见	她	眉目	清秀	，	相貌	颇	美	，	那晚	杏子	林中	，	火把	之	光	闪烁	不定	，	此刻	方始	看清	她	的	容颜	，	没想到	如此	厉害	的	一个	女子	，	竟是	这么	一	副	娇	怯怯	的	模样	。	他	默然	无	语	的	举	起	大碗	，	一	饮	而	尽	，	向	身旁	庄客挥	了	挥手	，	命	他	斟满	。

马夫人	退后	，	徐	长老	跟着	过来	，	一言不发	的	喝	了	一大	碗	酒	，	乔峰	跟	他	对饮	一	碗	。	传	功	长老	过来	喝	后	，	跟着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过来	。	他	举起	酒	碗	正要	喝酒	，	乔峰道	：	“	且慢	！	”	白世	镜道	：	“	乔兄	有	何	吩咐	？	”	他	对	乔峰	素来	恭谨	，	此时	语气	竟	也	不	异	昔日	，	只不过	不	称	“	帮主	”	而已	。

乔峰	叹	道	：	“	咱们	是	多年	好兄弟	，	想不到	以后	成	了	冤家对头	。	”	白世镜	眼中	泪珠	滚动	，	说道	：	“	乔兄	身世	之	事	，	在下	早有所闻	，	当时	便	杀	了	我	头	，	也	不能	信	，	岂知	……	岂知	果然如此	。	若非	为了	家	国大	仇	，	白世镜	宁愿	一	死	，	也	不	敢	与	乔兄	为	敌	。	”	乔峰	点头	道	：	“	此	节	我	所	深	知	。	待	会	化	友	为	敌	，	不免	恶斗	一场	。	乔峰	有	一	事	奉	托	。	”	白世	镜道	：	“	但	教	和	国家	大义	无涉	，	白某	自	当	遵命	。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指	着	阿朱道	：	“	丐帮	众位	兄弟	，	若	念	乔某	昔日	也	曾	稍	有	微	劳	，	请	照护	这个	姑娘	平安	周全	。	”

众人	一	听	，	都知	他	这	几	句话	乃是	“	托孤	”	之意	，	眼看	他	和	众	友人	一一	干杯	，	跟着	便	是	大战一场	，	在	中原众	高手	环	攻	之下	，	纵然	给	他	杀	得	十	个	八	个	，	最后	总是	难逃	一	死	。	群豪	虽然	恨	他	是	胡	虏	鞑	子	，	多行	不	义	，	却	也	不禁	为	他	的	慷慨	侠	烈	之	气所	动	。

白世镜	素来	和	乔峰	交情	极深	，	听	他	这	几	句话	，	等	如	是	临终	遗言	，	便道	：	“	乔兄	放心	，	白世镜	定当	救	恳	薛	神医	赐予	医治	。	这位	阮姑娘	若	有	三长两短	，	白世镜	自刎	以	谢乔兄	便了	。	”	这	几	句	说	得	很	是	明白	，	薛	神医	是否	肯医	，	他	自然	没有	把握	，	但	他	必定	全力以赴	。

乔峰	道	：	“	如此	兄弟	多谢	了	。	”	白世	镜道	：	“	待	会	交手	，	乔兄	不可	手下留情	，	白某	若	然	死	在	乔兄	手	底	，	丐帮	自有	旁人	照料	阮姑娘	。	”	说	着	举	起	大碗	，	将	碗	中	烈酒	一	饮	而	尽	。	乔峰	也	将	一	碗	酒	喝干	了	。

其次	是	丐帮	宋	长	地	第	、	奚长老	等	过来	和	他	对	饮	。	丐帮	的	旧	人	饮酒	绝交	已	毕	，	其余	帮	会门派	中的	英豪	，	一一	过来	和	他	对	饮	。

众人	越看	越是	骇然	，	眼看	他	已	喝	了	四五十	碗	，	一大	坛	烈酒	早已	喝干	，	庄客	又	去	抬	了	一坛	出来	，	乔峰	却	兀自	神色自若	。	除了	肚	腹	鼓起	外	，	竟	无	丝毫	异状	。	众人	均	想	：	“	如此	喝	将	下去	，	醉	也	将	他	醉死	了	，	还	说什么	动手	过	招	？	”

殊不知	乔峰	却	是	多	一	分	酒意	，	增	一	分	精神	力气	，	连日来	多	遭	冤屈	，	郁闷	难	伸	，	这时	将	一切	都	抛开	了	，	索性	尽情	一醉	，	大	斗	一场	。

他	喝	到	五十	余	碗	时	，	鲍千灵	和	快刀	祁六也	均	和	他	喝过	了	，	向	望海	走	上前	来	，	端	起	酒	碗	，	说道	：	“	姓	乔	的	，	我	来跟	你喝	一	碗	！	”	言语	之中	，	颇为	无	礼	。

乔峰	酒意	上	涌	，	斜眼	瞧着	他	，	说道	：	“	乔某	和	天下	英雄	喝	这	绝交	酒	，	乃是	将	往日	恩	义	一笔勾销	之意	。	凭	你	也	配	和	我	喝	这	绝交	酒	？	你	跟	我	有	什么	交情	？	”	说	到	这里	，	更	不	让	他	答话	，	跨	上一步	，	右手	探	出	，	已	抓住	胸口	，	手臂	振	处	，	将	他	从厅	门	中	摔	将	出去	，	砰	的	一声	，	向	望海	重重	撞	在	照壁	之上	，	登时	便	晕	了	过去	。

这么	一来	，	大厅	上	登时	大	乱	。

乔峰	跃	入院子	，	大声	喝道	：	“	哪	一个	先	来	决一死战	！	”	群雄	见人	了	神威	凛凛	，	一时	无人	胆敢	上	前	。	乔峰	喝道	：	“	你们	不	动手	，	我	先动	手	了	！	”	手掌	扬处	，	砰砰	两声	，	已有	两	人	中	了	劈	空	拳	倒	地	。	他	随	势	冲入	大厅	，	肘	撞	拳击	，	掌	劈	脚踢	，	霎时间	又	打倒	数	人	。

游	骥	叫	道	：	“	大伙儿	靠	着	墙壁	，	莫要	乱斗	！	”	大厅	上	聚集	着	三百	余	人	，	倘若	一拥而上	，	乔峰	逄功再	高	，	也	决计	无法	抗御	，	只	是	大家	挤	在	一	团	，	真能	挨到	乔峰	身边	的	，	不过	五六	人	而已	，	刀枪	剑	戟	四下	舞动	，	一大半	人	倒	要	防备	为	自己人	所	伤	。	游骥	这么	一	叫	，	大厅	中心	登时	让	了	一	片	空位	出来	。

乔峰	叫	道	：	“	我	来	领教	领教	聚贤庄	游氏	双雄	的	手段	。	”	左掌	一起	，	一	只	大	酒坛	迎面	向游骥	飞	了	过去	。	游骥	双	掌	一	封	，	待	要	运掌力	拍	开	酒坛	，	不料	乔峰	跟着	右	掌	击	出	，	嘭	的	一	声响	，	一	只	大	酒坛	登时	化为	千百	块	碎片	。	碎	瓦片	极为	峰利	，	在	乔峰	凌厉	之	极	的	掌	力	推送	下	，	便	如	千百	把	钢	镖	、	飞刀	一般	，	游骥	脸	上中了	三	片	，	满脸	都是	鲜血	，	旁人	也	有	十	余	人	受伤	。	只	听得	喝	骂声	，	惊叫	声	，	警告	声	闹成	一团	。

忽	听	得	厅	角中一	个	少年	的	声音	惊叫	：	“	爹爹	，	爹爹	！	”	游骥知	是	自己	的	独子	游坦之	，	百忙	中	斜眼	瞧	去	，	见	他	左	颊	上	鲜血	淋漓	，	显	是	也	为	瓦片	所	伤	，	喝道	：	“	快	进去	！	你	在	这里	干什么	？	”	游坦之	道	：	“	是	！	”	缩	入	了	厅	柱	之后	，	却	仍	探	出	头	来	张望	。

乔峰	左	足	踢出	，	另	一	只	酒坛	又	凌空	飞	起	。	他	正待	又	行	加上	一掌	，	忽然间	背	后	一	记	柔和	的	掌	力	虚飘飘	拍	来	。	这	一掌	力道	虽	柔	，	但	显然	蕴	有	浑厚	内力	。	乔峰知	是	一	位	高手	所	发	，	不	敢	怠慢	，	回掌	招架	。	两	人	内力	相	激	，	各自	凝	了	凝神	，	乔峰	向	那人	瞧	去	，	只见	他	形貌	猜	琐	，	正是	那个	自	称为	“	赵钱孙	李	，	周吴	郑王	”	的	无名氏	“	赵钱孙	”	，	心	道	：	“	此人	内力	了得	，	倒是	不	可	轻视	！	”	吸	一口气	，	第二	掌	便	如	排山倒海	般	击	了	过去	。

赵	钱孙	知道	单凭	一掌	接	他	不	住	，	双掌齐	出	，	意欲	挡	他	一掌	。	身旁	一个	女子	喝道	：	“	不	要命	么	？	”	将	他	往	斜	里	一	拉	，	避开	了	乔峰	正面	这	一击	。	但	乔峰	的	掌	力	还是	汹涌	而	前	的	冲出	，	赵钱孙	身后	的	三	人	首当其冲	，	只	听得	砰砰砰	的	三	响	，	三	人	都	飞	了	起来	，	重重	撞	在	墙壁	之上	，	只	震	得	墙上	灰土	大片大片	掉	将	下来	。

赵	钱孙	回头	一	看	，	见	拉	他	的	乃是	谭婆	，	心中	一	喜	，	说道	：	“	小娟	，	是	你	救	了	我	一	命	。	”	谭婆	道	：	“	我	攻	他	左侧	，	你	向	他	右侧	夹击	。	”	赵钱孙	一个	“	好	”	字	才	出口	，	只见	一个	矮	瘦	老者	向	乔峰跃	了	过去	，	却	是	谭公	。

谭公身	裁	矮小	，	武功	却	着实	了得	，	左掌	拍	出	，	右	掌	疾	跟	而	至	，	左掌	一	缩回	，	又	加	在	右	掌	的	掌	力	之上	。	他	这	连环	三	掌	，	便	如	三	个	浪头	一般	，	后浪推前浪	，	并力	齐发	，	比	之	他单掌掌力大	了	三	倍	。	乔峰	叫	道	：	“	好	一个	‘	长江	三	叠	浪	’	！	”	左掌	挥出	，	两	股掌	力	相互	激荡	，	挤得	余人都	向	两旁	退	去	。	便	在	此时	，	赵钱孙	和	谭婆	也	已	攻	到	，	跟着	丐帮	徐	长老	、	传	功	长老	、	陈	长老	等	纷纷	加入	战团	。

传	功	长老	叫	道	：	“	乔兄弟	，	契丹	和	大	宋	势不两立	，	咱们	公而忘私	，	老	哥哥	要	得罪	了	。	”	乔峰	笑道	：	“	绝交	酒	也	喝过	了	，	干	么还	称兄道弟	？	看	招	！	”	左脚	向	他	踢出	。	他	话	虽	如此	说	，	对	丐帮	群豪	总	不免	有	香火	之	情	，	非但	不	欲	伤	他们	性命	，	甚至	不愿	他们	在	外人	之前	出丑	，	这	一脚踢	出	，	忽	尔	中途	转向	，	快刀	祁六一	声	怪	叫	，	飞身	而	起	。

他	却	不	是	自己	跃	起	，	乃是	给	乔峰	踢	中	臀部	，	身	不	由	主	的	向上	飞	起	。	他	手中	单刀	本	是	运劲向	乔峰	头	上	砍去	，	身子	高	飞	，	这	一	刀	仍	猛力	砍	出	，	嗒	的	一声	，	砍	在	大厅	的	横梁	之上	，	深入	尺	许	，	竟	将	人	了	刃	锋	牢牢	咬住	。	快刀	祁六	这	口	刀	是	他	成名	的	利器	，	今日	面临	大敌	，	哪	肯	放手	？	右手	牢牢	的	把住	刀柄	。	这么	一来	，	身子	便	高高	吊	在	半	空	。	这	情状	本	是	极为	古怪	诡	奇	，	但	大厅	上人	人	面临	生死	关头	，	有	谁敢	分心	去	多	瞧	他	一眼	？	谁	有	这	等	闲情逸致	来	笑	上	一	笑	？

乔峰艺	成	以来	，	虽然	身经百战	，	从未	一	败	，	但	同时	与	这	许多	高手	对敌	，	却	也	是	生平	未遇	之	险	。	这时	他	酒意	已有	十分	，	内力	鼓荡	，	酒意	更	渐渐	涌	将	上来	，	双掌	飞舞	，	逼	得	众	高手	无法	近	身	。

薛	神医	医道	极	精	，	武功	却	算不得	是	第	一流	人物	。	他	于	医道	一门	，	原有	过	人	的	天才	，	几乎	是	不	学而会	。	他	自幼	好	武	，	师父	更	是	一	位	武学深	湛	的	了不起	人物	，	但	在	某	一	年上	，	薛	神医	和	七	个	师兄弟	同时	被	师父	开革	出门	。	他	不肯	另	投	明师	，	于是	别出心裁	，	以	治病	与	人	交换	武功	，	东学	一	招	，	西学一	武	，	武学之	博	，	可	说	江湖上	极为	罕	有	，	但	坏	也	就	坏	在	这个	“	博	”	字	上	，	这	一	博	，	贪多	嚼	不	烂	，	就	没	一门	功夫	是	真正	练	到	了	家	的	。

他	医术	如	神	之	名	既	彰	，	所到之处	，	人人	都	敬	他	三	分	。	他	向	人	请教	武功	，	旁人	多半	是	随口	恭维	几	句	，	为了	讨好	他	，	往往	言过其实	，	谁	也	不	跟	他	当真	。	他	自	不免	沾沾自喜	，	总	觉得	天	下	武功	，	十之八九	在	我	胸中	矣	。	此时	一	见	乔峰	和	群雄	博斗	，	出手	之	快	，	落	手	之	重	，	实	是	生平	做梦	也	想象	不	到	，	不由得	脸	如	死灰	，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一句话	也	说	不	出来	，	更	不用	说	上前	动手	了	。

他	靠墙	而	立	，	心中	惧	意	越来越	盛	，	但	若	就此	悄悄	退出	大厅	，	终究	说不过去	，	一	斜眼	间	，	只见	一	位	老	僧	站	在	身边	，	正是	玄	难	。	他	突然	想起	一	事	，	大	是	惭愧	，	向玄	难道	：	“	适	我有一	句	言语	，	极	是	失礼	，	大师	勿	怪才	好	。	”

玄	难	全神贯注	的	在	瞧着	乔峰	，	对	薛	神医	的话	全	没	听见	，	待	他	说	了	两	遍	，	这	才	一怔	，	问道	：	“	什么话	失礼	了	？	”

薛	神医	道	：	“	我	先前	言道	：	‘	乔峰	孤身一人	，	进	少林	，	出	少林	，	毫发	不	伤	，	还	掳去	了	一	位	少林	高僧	，	这	句	奇	了	！	’	”	玄	难道	：	“	那便	如何	？	”	薛	神医	歉	然道	：	“	这	乔峰	武功	之	高	，	实	是	世上	罕	有	其	匹	。	我	此刻	才知	他	进出	少林	，	伤	人	掳人	，	来去	自如	，	原是	极难	拦阻	。	”

他	这	几	句话	本意	是	向玄	难	道歉	，	但	玄	难听	在	耳	中	，	却	是	加倍	的	不	受	用	，	哼	了	一声	，	道	：	“	薛	神医	想	考	较	考	较	少林	派	的	功夫	，	是	也	不	是	？	”	不	等	他	回答	，	便	即	缓步	而	前	，	大袖	飘动	，	袖底	呼呼	的	拳	力	向乔峰	发出	。	他	这	门	功夫	乃	少林寺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	叫作	“	袖	里	乾坤	”	，	衣袖	拂	起	，	拳	劲	却	在	袖底	发出	。	少林	高僧	自	来	以	参禅	学	佛	为	本	，	练武	习拳	为	末	，	嗔怒	已然	犯戒	，	何况	出	人	？	但	少林	派	数	百年	来	以	武学	为	天下	之	宗	，	又	岂能	不	动	拳脚	，	这	路	“	袖	里	乾坤	”	拳	藏	袖底	，	形相	便	雅观	得	多	。	衣袖	似	是	拳	劲	的	掩饰	，	使	敌人	无法	看到	拳	势	来	路	，	攻	他	个	措手不及	。	殊不知	衣袖	之上	，	却	也	蓄有	极	凌厉	的	招数	和	劲力	，	要是	敌人	全神贯注	的	拆解	他	袖底所	藏	拳	招	，	他	便	转	宾	为主	，	径	以	袖	力	伤	人	。

乔峰	见	他	攻	到	，	两	只	宽大	的	衣袖	鼓风	而	前	，	便	如	是	两道	顺风	的	船帆	，	威势	非同小可	，	大声	喝道	：	“	袖	里	乾坤	，	果然	了得	！	”	呼	的	一掌	，	拍	向	他	衣袖	。	玄	难	的	袖	力	广	被	宽	博	，	乔峰	这	一掌	却	是	力聚	而	凝	，	只	听得	嗤嗤	声响	，	两	股	力道	相互	激荡	，	突然间	大厅	上	似	有	数	十	只	灰	蝶	上下	翻飞	。

群雄	都	是	一	惊	，	凝神	看	时	，	原来	这	许多	灰色	的	蝴蝶	都	是	玄	难	的	衣袖	所	化	，	当即	转眼	向	他	身上	看	去	，	只见	他	光	了	一	双	膀子	，	露出	瘦骨	棱棱	的	两	条	长臂	，	模样	甚	是	难看	。	原来	两	人	内力	冲	激	，	僧袍	的	衣袖	如何	禁	受	得	住	？	登时	被	撕得	粉碎	。

这么	一来	，	玄	难	既	无	衣袖	，	袖	里	自然	也	就	没有	“	乾坤	”	了	。	他	狂怒	之下	，	脸色	铁青	，	乔峰	只	如此	一掌	，	便	破	了	他	的	成名	绝技	，	今日	丢	的	脸	实	太大	，	双臂	直	上	直	下	，	猛攻	而	前	。

众人	尽皆	识	得	，	那是	江湖上	流传	颇	广	的	“	太祖	长拳	”	。	宋太祖	赵匡胤	以	一对	拳头	，	一	条	杆	棒	，	打下	了	大	宋	锦绣江山	。	自	来	帝	皇	，	从	无	如	宋太祖	之	神勇	者	。	那	一	套	“	太祖	长拳	”	和	“	太祖	棒	”	，	当时	是	武林中	最为	流行	的	武功	，	就	算	不	会	使	的	，	看	也	看得	熟	了	。

这时	群雄	眼见	这位	名满天下	的	少林	高僧	所	使	的	，	竟是	这	一路	众所周知	的	拳法	，	谁	都	为	之一	怔	，	待得	见	他	三	拳打	出	，	各人	心底	不	自禁	的	发出	赞叹	：	“	少林	派	得	享	大名	，	果非	幸	致	。	同样	的	一	招	‘	千里	横行	’	，	在	他	手	底	竟	有	这么	强大	的	威力	。	”	群雄	钦佩	之	余	，	对	玄	难	僧袍	无袖	的	怪相	再也	不	觉	古怪	。

本来	是	数十人	围攻	乔峰	的	局面	，	玄	难	这	一	出	手	，	余人	自觉	在	旁	夹攻	反而	碍手碍脚	，	自然而然	的	逐一	退下	，	各人	团团	围住	，	以防	乔峰	逃脱	，	凝神	观看	玄	难	和	他	决战	。

乔峰	眼见	旁人	退	开	，	蓦地	心念	一动	，	呼	的	一拳	打	出	，	一	招	“	冲阵	斩	将	”	，	也	正是	“	太祖	长拳	”	中的	招数	。	这一招	姿	工	既	潇洒	大方	已极	，	劲力	更	是	刚中有	柔	，	柔	中	有	刚	，	武林高手	毕生	所	盼望	达到	的	拳术	完美	之	境	，	竟	在	这一招	中	青	露	无遗	。	来到	这	英雄	宴	中的人物	，	就算	本身	武功	不是	甚	高	，	见识	也	必	广博	，	“	太祖	拳法	”	的	精	要	所在	，	可	说	无	人	不知	。	乔峰	一	招打	出	，	人人	都	是	情不自禁	的	喝	了	一	声	采	！

这	满堂	大	采	之	后	，	随即	有	许多人	觉得	不妥	，	这	声	喝	采	，	是	赞誉	各人	欲	杀	之	而	甘心	的	胡	虏	大敌	，	如何	可以	长	敌人	志气	，	灭	自己	威风	？	但	采	声	已然	出口	，	再也	缩	不	回来	，	眼见	乔峰	第二	招	“	河朔	立	威	”	一般	的	精	极	妙极	，	比	之	他	第一	招	，	实难	分辨	到底	哪	一	招	更为	佳	妙	，	大厅	上	仍	有	不少	人	大声	喝	采	。	只是	有些	人	憬	然	惊觉	，	自知	收敛	，	采声	便	不及	第一	招时	那么	响亮	，	但	许多	“	哦	，	哦	”	“	呵	，	呵	！	”	的	低声	赞叹	，	钦	服	之	忱	，	未必	不及	那	大声	叫好	。	乔峰	初时	和	各人	狠打	恶斗	，	群雄	专	顾	御敌	，	只是	惧怕	他	的	凶悍	厉害	，	这时	暂且	置身事外	，	方始	领悟	到	他	武功	中的	精妙	绝伦	之	处	。

但	见	乔峰	和	玄	难	只	拆	得	七八	招	，	高下	已	判	。	他	二人所	使	的	拳	招	，	都是	一般	的	平平	无奇	，	但	乔峰	每	一	招	都	是	慢	了	一	步	，	任由	玄	难	先发	。	玄	难	一	出	招	，	乔峰	跟着	递	招	，	也	不知	是	由于	他	年轻力壮	，	还	是	行动	加倍	的	迅捷	，	每	一	招	都	是	后	发	先	至	。	这	“	太祖	长拳	”	本身	拳	招	只	有	六十四	招	，	但	每	一	招	都	是	相互	克制	，	乔峰	看准	了	对方	的	拳	招	，	然	后出一	招	愉	好	克制	的	拳法	，	玄	难	焉得	不败	？	这	道理	谁	都	明白	，	可	是	要	做到	“	后	发	先	至	”	四	字	，	尤其	是	对敌	玄	难	这	等	大	高手	，	众人	若非	今日	亲眼	得	见	，	以往	连想	也	从未	想	到	过	。

玄寂	见	玄	难	左支右绌	，	抵	敌	不	住	，	叫	道	：	“	你	这	契丹	胡	狗	，	这	手法	太	也	卑鄙	！	”

乔峰	凛然	道	：	“	我	使	的	是	本	朝	太祖	的	拳法	，	你	如何	敢说	上	‘	卑鄙	’	二	字	？	”

群雄	一	听	，	登时	明白	了	他	所以	要	使	“	太祖	长拳	”	的	用意	。	倘若	他	以	别	种	拳法	击败	“	太祖	长拳	”	，	别人	不	会	说	他	功力	深	湛	，	只有	怪	他	有意	侮辱	本	朝	开国	太祖	的	武功	，	这	夷	夏之防	、	华胡之	异	更	加深	了	众人	的	敌意	。	此刻	大家	都	使	“	太祖	长拳	”	，	除了	较量	武功	之外	，	便	拉扯	不	上	别的	名目	。

玄寂	眼见	玄	难	转瞬	便	临	生死	关头	，	更	不	打	话	，	嗤	的	一	指	，	点	向乔峰	的	“	璇	玑	穴	”	使	的	是	少林	派	的	点穴	绝技	“	天竺	佛	指	”	。

乔峰	听	他	一	指点	出	，	挟	着	极	轻微	的	嗤嗤	声响	，	侧身	避过	，	说道	：	“	久仰	‘	天竺	佛	指	’	的	名	头	，	果然	甚	是	了得	。	你	以	天竺胡人	的	武功	，	来攻我	本	朝太祖	的	拳法	。	倘若	你	打	胜	了	我	，	岂不	是	通番	卖国	，	有	辱	堂堂	中	华上国	？	”

玄寂	一	听	，	不禁	一怔	。	他	少林	派	的	武功	得	自	达	摩	老祖	，	而	达	摩	老祖	是	天竺胡人	。	今日	群雄	为了	乔峰	是	契丹	胡	人	而	群	相	围攻	，	可是	少林	武功	传入	中土	已	久	，	中国	各家	各派	的	功夫	，	多多少少	都	和	少林	派	沾	得	上	一些	牵连	，	大家	都	已	忘了	少林	派	与	胡人	的	干系	。	这时	听	乔峰	一	说	，	谁	都	心中	一动	。

众	家英雄	之中	，	原有	不少	大	有见识	的	人物	，	不由得	心想	：	“	咱们	对	达	摩	老祖	敬若神明	，	何以	对	契丹人	却	是	恨之入骨	，	大家	都是非	我	族类	的	胡人	啊	？	嗯	这	两种人	当然	大	不	相同	。	天竺	人	从不	残杀	我	中华	同胞	，	契丹人	却	是	暴虐	狠毒	。	如此	说来	，	也	并非	只要	是	胡人	，	就	须	一概	该	杀	，	其中	也	有	善恶	之	别	。	那么	契丹人	中	，	是否	也	有	好	人	呢	？	”	其时	大厅	上	激	斗	正酣	，	许多	粗鲁	盲从	之	辈	，	自	不	会	想	到	这	中间	的	道理	，	而	一般	有识之士	，	虽	转	到	了	这些	念头	，	却	也	无暇	细想	，	只是	心中	隐隐	感到	：	“	乔峰	未必	是	非	杀	不可	，	咱们	也	未必	是	全然	的	理直气壮	。	”

玄	难	、	玄寂以	二	敌	一	，	兀自	遮拦	多	而	进攻	少	。	玄	难	见自己所	使	的	拳法	每	一	招	都	受敌	人	克制	，	缚	手	缚	脚	，	半点	施展	不得	，	待得	玄寂	上来	夹攻	，	当下	拳法	一	变	，	换	作	了	少林	派	的	“	罗汉	拳	”	。

乔峰	冷笑	道	：	“	你	这	也	是	来自	天竺	的	胡	人武	术	。	且	看	是	你	胡人	的	功夫	厉害	，	还	是	我	大	宋	的	本事	了得	？	”	说话	之间	，	“	太祖	长拳	”	呼呼	呼	的	击	出	。

众人	听	了	，	心中	都满	不是味儿	。	大家	为	了	他	是	胡人而	加	围攻	，	可是	己方	所	用	的	反是	胡	人	武功	，	而	他	偏偏	使	本	朝	太祖	嫡传	的	拳法	。

忽	听	得	直	镥	孙	大声	叫	道	：	“	管	他	使	什么	拳法	，	此人	杀父	、	杀母	、	杀	师父	，	就	该	毙	了	！	大伙儿	上	啊	！	”	他	口中	叫嚷	，	跟着	就	冲	了	上去	。	跟着	谭公	、	谭婆	，	丐帮	徐	长老	、	陈	长老	、	铁面	判官	单氏	父子	等	数十人	同时	攻	上	。	这些	人	都	是	武功	甚	高	的	好	手	，	人数	虽	多	，	相互间	却	并	不	混乱	，	此	上	彼	落	，	宛如	车轮战	相似	。

乔峰	挥拳	拆	格	，	朗声	说道	：	“	你们	说	我	是	契丹人	，	那么	乔三槐	老公公	和	老婆婆	，	便	不	是	我	的	父母	了	。	莫说	这	两	位	老人家	我	生平敬	爱	有加	，	绝无	加害	之意	，	就	算是	我	杀	的	，	又	怎能	加	我	‘	杀父	、	杀母	’	的	罪名	？	玄苦	大师	是	我	受业	恩师	，	少林	派	倘若	承认	玄苦	大师	是	我	师父	，	乔某	便	算是	少林	弟子	，	各位	这	等	围攻	一个	少林	弟子	，	所	为	何来	？	”

玄寂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强辞	夺	理	，	居然	也	能	自圆其说	。	”

乔峰	说道	：	“	若	能	自圆其说	，	那	就	不	是	强辞	夺	理	了	。	你们	如	不	当	我	是	少林	弟子	，	那么	这	‘	杀	师	’	二	字	罪名	，	便	加	不	到	我	的	头	上	。	常言	道	得	与	，	‘	欲	加之	罪	，	何患	无	辞	？	’	你们	想	杀	我	，	光明磊落	的	出手	便了	，	何必	加上	许多	不能	自圆其说	、	强辞	夺	理	的	罪名	？	”	他	口中	侃侃	道	来	，	手上	却	丝毫	不	停	，	拳打	单	叔	山	、	脚踢	赵钱孙	、	肘	撞	未见	其	貌	的	青衣	大汉	、	掌	击	不知	姓名	的	白须	老者	，	说话	之间	，	连续	打倒	了	四	人	。	他	知道	这些	人	都非	奸	恶	之	辈	，	是	以	手上	始终	留有余地	，	被	他	击倒	的	已有	十七八	人	，	却	不曾	伤	了	一	人	性命	。	至于	丐帮	兄弟	，	却	碰	也	不	碰	，	徐	长老	攻	到	身前	，	他	便	即	闪身	避开	。

但	参与	这	英雄	大会	的	人数	何等	众多	？	击倒	十余人	，	只不过	是	换上	十	余	名	生力军	而已	。	又	斗	片刻	，	乔峰	暗暗	心惊	：	“	如此	打	将	下去	，	我	总	有	筋疲力尽	的	时刻	，	还是	及早	抽身	退走	的	为	是	。	”	一面	出	招相斗	，	一面	观看	脱身	的	途径	。

赵	钱孙	倒	在	地	下	，	动弹	不得	，	却	已	瞧	出	乔峰	意欲	走路	，	大声	叫	道	：	“	大家	出力	缠住	他	，	这	万恶	不	赦	的	狗	杂种	想	要	逃走	！	”

乔峰	酣	斗	之际	，	酒意	上	涌	，	怒气	渐渐	勃发	，	听得	赵钱孙	破口	辱骂	，	不禁	怒火	不可	抑制	，	喝道	：	“	狗	杂种	第	一个	拿	你	来开	杀戒	！	”	运功于	臂	，	一	招	劈	空	掌	向	他	直击	过去	。

玄	难	和	玄寂齐	呼	：	“	不	好	！	”	两人	各	出	右	掌	，	要	同时	接	了	乔峰	这	一掌	，	相救	赵	钱孙	的	性命	。

蓦地	里	半空中	人影	一闪	，	一个人	“	啊	”	的	一	声	长	声	惨	呼	，	前心	受	了	玄	难	、	玄寂	二	人	的	掌	力	，	后背	被	乔峰	的	劈	空	掌	击中	，	三	股	凌厉	之	极	的	力道	前后	夹击	，	登时	打	得	他	肋骨	寸	断	，	脏腑	碎裂	，	口中	鲜血	狂	喷	，	犹如	一滩	软泥	般	委顿	在	地	。

这一来	不但	玄	难	、	玄寂	大为	震惊	，	连乔峰	也	颇	出	意料之外	。	原来	这	人	却	是	快刀	祁六	。	他	悬	身	半	空	，	时刻	已然	不	短	，	这么	晃	来	晃	去	，	嵌	在	横梁	中的	钢刀	终于	松	了	出来	。	他	身子	下	堕	，	说	也	不	巧	，	正好	跃	在	三人	各	以	全力	拍	出	的	掌	力	之间	，	便	如	两	块	大	铁板	的	巨力	前后	挤	将	拢	来	，	如何	不	送	了	他	的	性命	？

玄	难	说道	：	“	阿弥陀佛	，	善	哉	善	哉	！	乔峰	，	你	作	了	好大	的	孽	！	”	乔峰	大怒	，	道	：	“	此人	我	杀	他	一半	，	你	师兄弟	二	人	合力	杀	他	一半	，	如何	都	算	在	我	的	帐	上	？	”	玄	难道	：	“	阿弥陀佛	，	罪过	，	罪过	。	若	不	是	你	害人	在先	，	如	何会有	今日	这场	打斗	？	”

乔峰	怒道	：	“	好	，	一切	都逄在我	的	帐	上	，	却	又	如何	？	”	恶斗	之下	，	蛮	性	发作	，	陡然	间	犹	似	变成	了	一头	猛兽	，	右手一	拿	，	抓起	一个	人	来	，	正是	单正	的	次子	单仲山	，	左手	夺	下	他	单刀	，	右手	将	他	身子	一	放	，	跟着	拍	落	，	单仲山	天灵盖	碎裂	，	死于非命	。

群雄	齐声	发	喊	，	又是	惊惶	，	又是	愤怒	。

乔峰	杀人	之后	，	更是	出手	如	狂	，	单刀	飞舞	，	右手	忽	拳	忽	掌	，	左手	钢刀	横	砍	直	劈	，	威势	直	不	可	当	，	但	见	白	墙上	点点滴滴	的	溅	满	了	鲜血	，	大厅	中	倒下	了	不少	尸骸	，	有的	身	首	异处	，	有的	膛	破	肢	断	。	这时	他	已	顾不得	对	丐帮	旧	人	留情	，	更	无	余暇	分辨	对手	面目	，	红	了	眼睛	，	逢人	便	杀	。	奚长老	竟	也	死	于	他	的	刀下	。

来	赴	英雄	宴	的	豪杰	，	十之八九	都	亲手	杀	过人	，	在	武林中	得	享	大名	，	毕竟	不	能	单凭	交游	和	吹嘘	。	就算	自己	没	杀	过人	，	这	杀人	放火	之	事	，	看	也	看得	多	了	。	此刻	这般	惊心动魄	的	恶斗	，	却	实	是	生平	从	所	未见	。	敌人	只	有	一个	，	可	是	他	如	疯	虎	、	如	鬼魅	，	忽	东	忽	西	的	乱砍	乱	杀	、	狂	冲	猛击	。	不少	高手	上前	接	战	，	都	被	他	以	更快	、	更	猛	、	更	狠	、	更	精	的	招数	杀	了	。	群雄	均	非	胆怯	怕死	之	人	，	然	眼见	敌人	势	若	颠狂	而	武功	又	无	人	能	挡	，	大厅	中	血肉横飞	，	人头	乱滚	，	满耳	只	闻	临死	时	的	惨叫	之	声	，	倒	有	一大半	人	起	了	逃走	之意	，	都想	尽快	离开	，	乔峰	有罪	也好	，	无罪	也好	，	自己	是	不想	管	这	件	事	了	。

游	氏	双雄	眼见	情势	不利	，	左手	各	执	圆	盾	，	右手	一挺	短枪	，	一	持	单刀	，	两人	唿	哨	一声	，	圆	盾	护身	，	分	从	左右	向乔峰	攻	了	过去	。

乔峰	虽	是	绝无	顾忌	的	恶斗	狠	杀	，	但	对	敌人	攻	来	的	一招一式	，	却	仍	是	凝神	注视	，	心意	丝毫	不	乱	，	这	才保得	身上	无伤	。	他	见	游氏	兄弟	来势	凌厉	，	当下	呼呼	两	刀	，	将	身旁	两	人	砍倒	，	制	其	机	先	，	抢	着	向游骥	攻	去	。	他	一	刀	砍下	，	游骥	举起	盾牌	一	挡	，	●	的	一	声响	，	乔峰	的	单刀	反弹	上来	，	他	一瞥	之下	，	但	见	单刀	的	刃	口	郑起	，	已然	不能	用	了	。	游氏	兄弟圆盾系	用	百	练	精钢	打造	而	成	，	经是	宝剑	亦	不能	伤	，	保况乔峰	手中	所	持	，	中	是	人	单仲山	手中	夺	来	的	一	把	寻常	钢刀	？

游	骥	圆盾	挡	开	敌	刃	，	右手	短枪	如	毒蛇	出	洞	，	疾	从	盾底	穿	出	，	刺	向乔峰	小腹	。	便	在	这时	，	寒光	一闪	，	游驹	手中	的	圆	盾	却	向乔峰	腰间	划	来	。

乔峰	一瞥	之间	，	见	圆	盾	边缘	极	是	锋锐	，	却	是	开	了	口	的	，	如同	是	一	柄	圆	斧	相似	，	这一下	教	他	划	上	了	，	身子	登时	断	为	两	截	，	端	的	厉害	无比	，	当即	喝道	：	“	好	家	为	！	”	抛	去	手中	单刀	，	左手	一拳	，	当	的	一	声	巨响	，	击	在	游骥	圆盾	的	正中	，	右手	也	是	一拳	，	当	的	一	声	巨响	，	击	在	游驹	圆盾	的	正	中	。

游	氏	双雄	只	感	半身	酸麻	，	在	乔峰	刚猛	无俦	的	拳	力	震撼	之下	，	眼前	金星	飞舞	，	双臂	酸软	，	盾牌	和	刀枪	再	也	拿捏	不	住	，	四件	兵刃	呛	啷	啷	落地	。	两	人	右手	虎口	同时	震裂	，	满手	都	是	鲜血	。

乔峰	笑道	：	“	好	极	，	送	了	这	两	件	利器	给	我	！	”	双手	抢	起	钢	盾	，	盘旋	飞舞	。	这	两	块	钢盾	当真	是	攻守	俱	臻	佳	妙	的	利器	，	只	听得	“	啊	唷	”	、	“	呵呵	”	几	声	惨	呼	，	已有	五	人	死	在	钢盾	之下	。

游氏兄弟	脸	如	土	色	，	神气	灰	败	。	游骥	叫	道	：	“	兄弟	，	师父	说道	：	‘	盾	在	人	在	，	盾	亡人	亡	’	。	”	游驹道	：	“	哥哥	，	今日	遭	此	奇耻大辱	，	咱	从前	儿俩更有	什么	脸面	活	在	世上	？	”	两	人	一点	头	，	各自	拾起	自己	兵刃	，	一刀一	枪	，	刺入	自己	体内	，	登时	身亡	。

群雄	齐	叫	：	“	啊	哟	！	”	可是	在	乔峰	圆盾	的	急	舞	之下	，	有	谁敢	抢	近	他	身子	五	尺	之内	？	又	有	谁	能	抢	近	身子	五	尺	之内	？

乔峰	一	呆	，	没想到	身为	聚贤庄	主人	的	游氏	兄弟	竟会	自刎	。	他	背	一	惊	，	酒性	退	了	大	半	，	心中	颇	起	悔意	，	说道	：	“	游家	兄弟	，	保苦	如此	？	这	两	块	盾牌	，	我	还	了	你们	就是	！	”	持	着	那两	块	钢盾	，	放到	游	氏	双雄	尸体	的	足	边	。

他	弯着	腰	尚未	站直	，	忽听	得	一	上少女	的	声音	惊呼	：	“	小心	！	”

乔峰	立即	向左	一	移	，	青光	闪动	，	一	柄	利剑	从	身边	疾	刺	而	过	。	若	不	是	阿朱	这	一	声	呼叫	，	虽然	未必	便	能	给	这	一	剑	刺中	，	但	手忙脚乱	，	处境	定然	大大	不利	。	向	他	偷袭	的	乃是	谭公	，	一击	不	中	，	已然	远	避	。

当	乔峰	和	群雄	大战	之际	，	阿朱	缩	在	厅	角	，	体	内元气	渐渐	消失	，	眼见	众人	围攻	乔峰	，	想起	他	明知	凶险	，	仍	护送	自己	前来	求医	，	这	番	恩德	，	当真	粉	身	难	报	，	心中	又	感激	，	又	焦急	，	见	乔峰	归还	钢盾	，	谭公	自	后	偷袭	，	当下	出	声	示警	。

谭婆	怒道	：	“	好	啊	，	你	这	小鬼头	，	咱	从前	不	来杀	你	，	你	却	出	声帮人	。	”	身形	一晃	，	挥	掌	便	向	阿朱	头顶	击落	。

谭婆	这	一掌	离	阿朱	头顶	尚有	半	尺	，	乔峰	已然	给	身	赶上	，	一把抓	谭婆	后心	，	将	她	硬	生生的	拉开	，	向	旁	掷	出	，	喀喇	一声	，	将	一	张	花梨木	太师椅	撞	得	粉碎	。	阿朱	虽	逃过	了	谭婆	掌	出	，	却	已	吓得	花容	失色	，	身子	渐渐	软	倒	。	乔峰	大惊	，	心	道	：	“	她	体内	真气	渐	尽	，	在	这	当口	，	我	哪	有	余裕	纵	她	接气	？	”

只	听得	薛	神医	冷冷	的	道	：	“	这	姑娘	真气	转眼	便	尽	，	你	是否	以	内力	替	她	接续	？	倘若	她	断	了	这	口	气	，	可	就	神仙	也	难	救活	了	。	”

乔峰	为难	之	极	，	知道	薛	神医	所	说	确	是	实情	，	但	自己	只	要	伸手	助	阿朱	续	拿	，	环伺	在	旁	的	群	群雄	立时	白刃	交加	。	这些	人	有的	死	了	儿子	，	有的	死	了	好友	，	出手	哪	有	容情	？	然则	是	眼睁睁	的	瞧着	她	断气	而	死	不成	？

他	干	冒	奇险	将	阿朱	送到	聚贤庄	，	若	未	得	薛	神医	出手	医治	，	便	任	由	她	真气	衷	竭	而	死	，	实在	太	也	可惜	，	可是	这时候	以	内力	续	她	真气	，	那便	是	用	自己	性命	来	换	她	性命	。	阿朱	只不过	是	道	上	邂逅相逢	的	一个	小丫头	，	跟	她	说	不	上	有	什么	交情	，	出力	相救	，	还是	寻常	的	侠义	之	行	，	但	要	以	自己	性命	去	换	她	一	命	，	可	说不过去	了	，	“	她	既	非	我	的	亲人	，	又	不	是	有	恩	于	我	，	须当	报答	。	我	尽力而为	到	了	这步	田地	，	也	已	仁至义尽	，	对	得	她	住	。	我	立时	便	走	，	薛	神医	能	不能	救	她	，	只好	瞧	她	的	运气	了	。	”

当下	拾起	地下	两面	圆	盾	，	双手	连续	使	出	“	大鹏	展翅	”	的	招数	，	两圈	白光	滚滚	向	外	翻动	，	径向	厅	口	冲出	。

群雄	虽然	从	多	，	但	乔峰	招数	狠	恶	，	而	这	对	圆	盾	又	实在	太	过	厉害	，	这	一	使	将	开	来	，	丈	许	方圆	之内	谁	都	无法	近	身	。

乔峰	几步	冲	到	厅	口	，	右	足	跨	出	了	门槛	，	忽听	得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惨然	道	：	“	先	杀	这	丫头	，	再	报	大	仇	！	”	正是	铁面	判官	单正	。	他	大儿子	单伯山	应道	：	“	是	！	”	举	刀向	阿朱	头顶	劈	落	。

乔峰	惊愕	之下	，	不及	细想	，	左手	圆	盾	脱手	，	盘旋	飞	出	，	去	势	凌厉	之	极	。	七八	从此	人	齐声	叫	道	：	“	小心	！	”	单伯山	急忙	举	刀	格挡	，	但	乔峰	这	一掷	的	劲力	何等	刚猛	，	圆	盾	的	边缘	又	锋锐	无比	，	喀喇	一声	，	将	单伯山	连	人	带刀	的	铡	为	两	截	。	圆	盾	余势	不衰	，	擦	的	一声	，	又	斩断	了	大厅	的	一	根	柱子	。	屋顶	瓦片	泥沙	纷纷	跃	落	。

单	正	和	他	余下	的	三	个	儿子	悲愤	狂叫	，	但	在	乔峰	的	凛凛	神威	之前	，	竟	不	敢	向	他	攻击	，	连同	其余	六七	人	，	都是向	阿朱	扑去	。

乔峰	骂	道	：	“	好	不要脸	！	”	呼呼	呼呼	连	出	四	掌	，	将	一	干	人	都震	退	了	，	抢	上前	去	，	左臂	抱起	阿朱	，	以	圆	盾	护	住	了	她	。

阿朱	低声	道	：	“	乔大爷	，	我	不	成	啦	，	你	别	理	我	，	快	……	快	自己	去	吧	！	”

乔峰	眼见	群雄	不	讲	公道	，	竟群	相	欺侮	阿朱	这	奄奄一息	的	弱	女子	，	激发	了	高傲	倔强	之	气	，	大声	说道	：	“	事	到	如今	，	他们	也	决	不	容你活	了	，	咱们	死	在	一起	便	是	。	”	右手	翻	出	，	夺	出	了	一	柄	长剑	，	刺	削	斩	劈	，	向外冲	去	。	他	左手	抱	了	阿朱	，	行动	固然	不便	，	又	少	了	一	只	手	使用	，	局面	更是	不利	之	极	，	但	他	早将生	死	置之度外	，	长剑	狂舞	乱	劈	，	只	跨	出	两步	，	只	觉	后	心	一	痛	，	已	被	人	一	刀	砍	中	。

他	一	足	反	踢	出去	，	将	那人	踢得	飞	出	丈	许	之外	，	撞	在	另	一	人	身上	，	两	人	立时	毙命	。	但	便	在	此时	，	乔峰	右	肩头	中	枪	，	跟着	右	胸	又	被	人	刺	了	一	剑	。	他	大	吼	一声	，	有如	平空	起	个	霹雳	，	喝道	：	“	乔峰	自行	了	断	，	不	死	于	鼠辈	之	手	！	”

但	这时	群雄	打发	了	性	，	哪	肯	让	他	从容	自尽	？	十	多	人	一拥而上	。	乔峰	奋起	神威	，	右手	陡然	探	出	，	已	抓住	玄寂	胸口	的	“	膻中穴	”	，	将	他	身子	高高	举	起	。	众人	发	一	声	喊	，	不由自主	的	退	开	了	几步	。

玄寂	要	穴	被	抓	，	饶是有	一身	高强	武功	，	登时	全身	酸麻	，	半点	动弹	不得	，	眼见	自己	的	咽喉	离	圆	盾刃	口	不	过	尺	许	，	乔峰	只要	左臂	一	挥	，	或是	右臂	一	送	，	立时	便	将	他	脑袋	害	了	下来	，	不由得	一	声	长叹	，	闭目	就	死	。

乔峰	只	觉	背心	、	右	胸	、	右肩	三	处	伤口	如	火	炙	一般	疼痛	，	说道	：	“	我	一身	武功	，	最初	出自	少林	，	饮水思源	，	岂可	杀戮	少林	高僧	？	乔某	今日	反正	是	死	了	，	多	杀	一	人	，	又	有	何	益	？	”	当	即	将	玄寂	放下	地	来	，	松开	手指	，	朗	声道	：	“	你们	动手吧	！	”

群雄	面	面上	觑	，	为	他	的	豪迈	之	气所	动	，	一时	都	不愿	上前	动手	。	又	有人	想	：	“	他	连玄寂	都	不愿	伤	，	又	怎会	去	害死	他	的	受业	恩师	玄苦	大师	？	”

但	铁面	判官	单正	的	两	子	为他所	杀	，	伤心	愤激	，	大	呼	而	前	，	举	刀	往	乔峰	胸口	刺	去	。

乔峰	自知	重伤	之	余	，	再	也	无法	杀出重围	，	当即	端	立	不	动	。	一霎时	间	，	心中	转	过	了	无数	念头	：	“	我	到底	是	契丹	还	是	汉人	？	害死	我	父母	和	师父	的	那人	是	谁	？	我	一生	多	行	仁义	，	今天	却	如何	无缘无故	的	伤害	这	许多	英侠	？	我	一意孤行	的	要	救	阿朱	，	却	枉自	送	了	性命	，	岂非	愚不可及	，	为	天下	英雄	所	笑	？	”

眼见	单正	黝黑	的	脸面	扭曲	变形	，	两	眼	睁	得	大大	的	，	挺刀	向	自己	胸口	直刺	过来	，	乔峰	心中	悲愤	难抑	，	陡然	仰天	大	叫	，	声音	直	似	猛兽	狂吼	。

正文	 	第二	十	章	 	悄	立	雁门	，	绝壁	无	余字

单	正	听	到	乔峰	这	震耳欲聋	的	怒吼	，	脑	中	陡然	一阵	晕眩	，	脚下	踉跄	，	站立	不	定	。	群雄	也	都	不由自主	的	退	了	几步	。	单	小山	自	旁	抢	上	，	挺刀	刺出	。

眼见	刀尖	离	乔峰	胸口	已	不	到	一	尺	而	他	浑	无	抵御	之意	，	丐帮	吴	长老	、	白世镜	等	都	闭上	了	眼睛	，	不忍	观看	。

突然	之间	，	半空中	呼	的	一声	，	窜	下	一个	人	来	，	势	道奇	急	，	正好	碰	在	单	小山	的	钢刀	之上	。	单	小山	抵	不	住	这	股	大力	，	手臂	下落	。	群雄	齐声	惊	呼声	中	，	半	这	中	又	扑	下	一	上人	来	，	却	是	头	下脚	上	，	一般	的	势	道奇	急	，	砰	的	一	声响	，	天	灵	对	天灵盖	，	正好	撞	中	了	单	小山	的	脑袋	，	两人	同时	脑浆	迸裂	。

群雄	方始	看清	，	这	先后	扑	下	的	两	人	，	本	是	守	在	屋顶	防备	乔峰	逃走	的	，	却	给	人	擒住	了	，	当作	暗器	般	投	了	下来	。	厅	中	登时	大	乱	，	群雄	惊呼	叫嚷	。	蓦地	里屋	顶角	上	一	条	长	绳	甩	下	，	劲	道	凶猛	，	向着	众人	的	脑袋	横扫	过来	，	群雄	纷	举	兵刃	挡	格	。	那条长	绳	绳	头	陡	转	，	往	乔峰	腰间	一	缠	，	随即	提起	。

此时	乔峰	三	处	伤口	血流如注	，	抱着	阿朱	的	左手	已	无	丝毫	力气	，	一	被	长	绳	卷	起	，	阿朱	当即	滚	在	地下	。	众人	量	见长	绳	彼	端	是	上	黑衣	大汉	，	站	在	屋顶	，	身形	魁梧	，	脸	蒙	黑布	，	只	露出	了	两	中	眼睛	。

那	大汉	左手	将	乔峰	挟	在	肋	下	，	长	绳	甩	出	，	已	卷	住	了	大	门外	聚贤庄	高高的	旗杆	。	群雄	大声	呼喊	，	霎时	之间	钢	镖	、	袖箭	、	飞刀	、	铁	锥	、	飞蝗	石	、	甩手	箭	，	各种各样	暗器	都	向乔峰	和	那大	汉	身上	射	去	。	那	黑衣	碜	汉	一	拉长	绳	，	悠悠	飞	起	，	往	旗杆	的旗	斗	中	落	去	。	腾腾	、	拍拍	、	擦擦	，	响声	不	绝	，	数	十	年	暗器	都	打	在	旗	斗	上	。	只	见长	绳	从旗	斗	中	甩	出	，	绕	向	八九	丈	外	的	一	株	大树	，	那	大汉	挟	着	乔峰	，	从旗	斗	中	荡	出	，	顷刻间	越	过	那	株	大树	，	已	在	离	旗杆	十科丈处	落地	。	他	跟	着	又	甩	长	绳	，	再	绕远	处	大树	，	如此	几	个	起落	，	已然	走	得	无影无踪	。

群雄	骇然	相顾	，	但	听得	马蹄	声响	，	渐	驰	渐	远	，	再也	追	不	上	了	。

乔峰	受伤	虽	重	，	神智	未	失	，	这	大汉	以	长	绳	救	他	脱险	，	一举一动	，	他	都	看得	清清楚楚	，	自	是	深感	他	救命之恩	，	又	想	：	“	这	甩	绳	的	准头	膂力	，	我	也	能办	到	，	但	以	长	绳	当作	兵刃	，	同时	挥	击	数十人	，	这一招	‘	天女散花	’	的	软	鞭	功夫	，	我	就	不能	使得	如	他	这般	恰到好处	。	”

那	黑衣	大汉	将	他	放	上马	背	，	两	人	一	骑	，	径向	北	行	。	那	大汉	取出	金	创	药	来	，	敷上	乔峰	三	处	伤口	。	乔峰	流血	过	多	，	虚弱	之	极	，	几	次	都	欲	晕	去	，	每次	都	是	吸	一口气	，	内	息	流转	，	精神	便	是	一	振	。	那	大汉	纵	马直	向	西北	，	走	了	一会	，	道路	越来越	崎岖	，	到	后	来已无	道路	，	那马	尽	是	在	乱石	堆	中	踬	蹶	而	行	。

又	行	了	半	上	多时	辰	，	马匹	再也	不	能	走	了	，	那	大汉	将	乔峰横	抱	手中	，	下马	向	一	认	山峰	上	攀	去	。	乔峰	身子	甚	重	，	那	大汉	抱着	他	却	似	毫不费力	，	虽	在	十分	陡峭	之	处	，	那	大汉	便	用	长	绳	飞过	山峡	，	缠住	树枝	而	跃	将	过去	。	那人	接连	横越	了	八处	险	峡	，	跟着	一路	向下	，	深入	一个	上	不见	天	的	深	保	之中	，	终于	站定	脚步	，	将	乔峰	放	下	。

乔峰	勉力	站定	，	说道	：	“	大恩	不	敢言	谢	，	只求	恩	兄	让	乔峰	一	见	庐山	直	面	。	”

那	大汉	一对	晶光	灿然	的	眼光	在	他	脸上	转来转去	，	过	得	半晌	，	说道	：	“	山洞	中	有	足	用	半	月	的	干粮	，	你	在	此	养伤	，	敌	从	无法	到来	。	”

乔峰	应	道	：	“	是	！	”	心	道	：	“	听	这	人	声音	，	似乎	年纪	不	轻	了	。	”

那	大汉	又	向	他	打量	了	一会	，	忽然	右手	挥出	，	拍	的	一声	，	打	了	他	一	记	耳光	。	这一下	出手	奇	快	，	乔峰	一来	绝	没想到	他	竟会	击打	自己	，	二来	这	一掌	也	当真	打	得	高明之	极	，	竟然	没	能	避开	。

那	大汉	第二	记	跟着打	来	，	两	掌	之间	，	相距	只是	电光	般	的	一闪	，	乔峰	有	了	这个	余裕	，	却	哪	能	再	让	他	打中	？	但	他	是	救命	恩人	，	不愿	跟	他	对敌	，	而	又	无力	闪身	相	避	，	于是	左手	食指	伸出	，	放在	自己	颊	边	，	指	着	他	的	掌心	。

这	食指	所	向	，	是	那大	汉	掌心	的	“	劳宫穴	”	，	他	一掌	拍	将	过来	，	手掌	未	及	乔峰	面颊	，	自己	掌上	要	实	先	得	碰到	手指	。	这	大汉	手掌	离	乔峰	面颊	不	到	一	尺	，	立即	翻	掌	，	用	手	背向	他	击	去	，	这一下	变	招奇	速	。	乔峰	也	是	迅速	之	极	的	转	过	手指	，	指尖	对	住	了	他	手	背	上	的	“	二	间	穴	”	。

那	大汉	一	声	长	笑	，	右手	硬	生生的	缩回	，	左手	横	斩	而	至	。	乔峰	左手	手指	伸出	，	指尖	已	对准	他	掌	缘	的	“	后	豁	穴	”	。	那	大汉	手臂	陡然	一	提	，	来势	不衰	，	乔峰	及时	移	指	，	指向	耸	掌	缘	的	“	前	谷	穴	”	。	顷刻	之间	，	那	大汉	双	掌	飞舞	，	连换	了	十	余	下	招式	，	乔峰	只	守	不	攻	，	手指	总	是	指	着	他	手掌	击	来定会	撞	上	的	穴道	。	那	大汉	第一	下	出其不意	的	打	了	他	一	记	巴掌	，	此后	便	再	也	打	他	不	着	了	。	两	从	虚	发	虚	接	，	个	是	当	世	罕见	的	上乘	武功	。

那	大汉	使	满	第二	十	招	，	见	乔峰	虽	在	重伤	之	余	，	仍	是	变	招奇	快	，	认	穴	奇	准	，	陡然	间	收	掌	后	跃	，	说道	：	“	你	这	人	愚	不	中	及	，	我	本来	不	该	救	你	。	”	乔峰道	：	“	谨	领	恩公	教	言	。	”

那	人	骂	道	：	“	你	这	臭	骡子	，	练就	了	这样	一身	天下	无敌	的	武功	，	怎	地	去	为	一	上	瘦骨	伶仃	的	女	娃子	枉	送	性命	？	她	跟	你	非亲非故	，	无	恩	无义	，	又	不	是	什么	倾国倾城	的	美貌	佳人	，	只不过	是	一个	低三下四	的	小丫头	而已	。	天下	哪	有	你	这	等	大傻瓜	？	”

乔峰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恩公	教训	得	是	。	乔峰	以	有用	之	身	，	为此	无益	之	事	，	原是	不当	。	只	是	一时	气愤	难当	，	蛮劲	发作	，	便	没	细想	后果	。	”

那	大汉	道	：	“	嘿	嘿	，	原来	是	蛮劲	发作	。	”	抬头	向天	，	纵	声	长笑	。

乔峰	只	觉	他	长	笑声	中	大	有	悲凉	愤慨	之意	，	不禁	愕然	。	蓦地	里	见	那	大汉	拔	身	而	起	，	跃	出	丈	余	，	身形	一晃	，	已	在	一块	大	岩	之后	隐没	。	乔峰	叫	道	：	“	恩公	，	恩公	！	”	但	见	他	接连	纵	跃	，	转	过	山峡	，	竟	远远	的	去	了	。	乔峰	只	跨	出一步	，	便	摇摇	欲	倒	，	忙	伸手	扶住	山壁	。

他	定	了	定神	，	转	过	身	来	，	果见	石壁	之后	有	个	山洞	。	他	扶着	山壁	，	慢慢	走进	洞	中	，	只见	地下	放	着	不少	熟肉	、	妙	米	、	枣子	、	花生	、	鱼干	之类	干粮	，	更	妙	的	是	居然	另有	一大	坛	酒	。	打开	坛子	，	酒香	直冲	鼻	端	，	伸	入手	坛	，	掬	了	一手	上来	喝	了	，	入口	甘美	，	乃是	上等	的	美酒	。	他	心	下	感激	：	“	难得	这位	恩公	如此	周到	，	知	我	念	饮	，	竟	在	此处	备	得	有	酒	。	山道	如此	难	行	，	携带	这个	大	酒坛	，	不	太	也	费事	么	？	”

那	大汉	给	他	敷	的	金创	药	极	具灵	效	，	此时	已	止住	了	血	，	几	个	时辰	后	，	疼痛	渐	减	。	他	身子	壮健	，	内功	深厚	，	所	受	也	只	皮肉	外伤	，	虽然	不	轻	，	但	过	得	七八	天	，	伤口	已	好	了	小半	。

这	七八	天	中	，	他	心中	所	想	的	只	是	两件事	：	“	害	我	的	那个	仇人	是	谁	？	救	我	的	那位	恩公	是	谁	？	”	这	两	人	武功	都	十分	了得	，	料想	俱	不	在	自己	之下	，	武林	之中	有	此	身手	者	寥寥可数	，	屈	着	手指	，	一个	个	能算	得	出来	，	但	想来	想	去	，	谁	都	不	像	。	仇人	无法	猜	到	，	那也	罢了	，	这位	恩公	却	和	自己	拆	过	二十	招	，	该	当	料	得到	他	的	家	数	门派	，	可	是	他	一招一式	全是	平平	无奇	，	于	质朴无华	之中	现	极	大	能耐	，	就	像	是	自己	在	聚贤庄	中	所	使	的	“	太祖	长拳	”	一般	，	招式	中	绝不	泄漏	身份	来历	。

那	一坛	酒	在	头	两	天	之中	，	便	已	给	他	喝	了	个	坛	底	朝天	，	堪堪	到	得	二十	天上	，	自觉	伤口	已	好	了	七	八成	，	酒瘾	大	发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料想	跃	峡	逾	谷	，	已然	无碍	，	便	从	山洞	中	走	了	出来	，	翻山越岭	，	重	涉	江湖	。

心	下	寻思	：	“	阿朱	落入	他们	手中	，	要	死	便	早已	死	了	，	倘若	能活	，	也	不	用	我	再	去	管	她	。	眼前	第一	件	要紧	事	，	是	要	查明	我	到底	是	何等	样	人	。	爹娘	师父	，	于一日	之间	逝世	，	我	的	身世	之	谜	更是	难	明	，	须得	到	雁门关	外	，	却	瞧瞧	那	石壁	上	的	遗文	。	”

盘算	已	定	，	径向	西北	，	到	得	镇上	，	先	喝	上	了	二十	来	碗	酒	。	只	过	得	三	天	，	身边	仅	剩	的	几	两	碎	银	便	都	化作	美酒	，	喝	得	精	光	。

时时	大	宋	抚	有	中	土	，	分	天下为一十五路	。	以	大梁	为	都	，	称	东京	开封	府	，	洛阳	为	西京	河南	府	，	宋州	为	南京	，	大名	府	为	北京	，	是	为	四	京	。	乔峰	其时	身	在	京西	路	汝州	，	这	日	来到	梁县	，	身边	银两	已	尽	，	当晚	潜入	县衙	，	在	公库	盗	了	几	百两	银子	。	一路	上	大吃大喝	，	鸡	鸭	鱼	肉	、	高梁	美酒	，	都是大	宋	官家	给	他	付银	。	不一	日	来到	河东路	代州	。

雁门关	在	代州	之	北	三十里	的	雁门	险	道	。	乔峰昔	年	行	侠	江湖	，	也	曾	到	过	，	只	是	当时	身	有	要	事	，	匆匆	一	过	，	未曾	留心	。	他	到	代州	时	已	是	午	初	，	在	城中	饱餐	一	顿	，	喝	了	十	来	碗	酒	，	便	出城	向北	。

他	脚	程	迅捷	，	这	三十里	地	，	行	不	到	半	个	时辰	。	上得山	来	，	但	见	东	西山	岩峭	拔	，	中路	盘旋	崎岖	，	果然	是	个	绝	险	的	所在	，	心	道	：	“	雁	儿	南游	北归	，	难以	飞越	高峰	，	皆	从	两峰	之间	穿过	，	是	以	称为	雁门	。	今日	我	从	南来	，	倘若	石壁	上	的	字迹	表明	我	确	是	契丹人	，	那么	乔某	这	一	次	出	雁门关	后	，	永为	塞北	之	人	，	不再	进关	来	了	。	倒不如	雁	儿	一年一度	南来北往	，	自由自在	。	”	想到	此处	，	不由得	心中	一	酸	。

雁门关	是	大	宋	北边	重镇	，	山西	四十	余关	，	以	雁门	最为	雄	固	，	一	出	关外	数	十里	，	便	是	辽国	之	地	，	是	以	关下有	重兵	驻守	，	乔峰	心想	若	从	关门	中	过	，	不	免受	守	关	官兵	盘查	，	当下	从关西	的	高岭	绕道	而	行	。

来到	绝	岭	，	放眼	四顾	，	但	见	繁峙	、	五台	东	耸	，	宁武	诸山西	带	，	正阳	、	石鼓	挺	于南	，	其	北	则	为	朔州	、	马邑	，	长	坡	峻	阪	，	茫然	无	际	，	寒林	漠漠	，	景象	萧索	。	乔峰	想起	当年	过	雁门关	时	，	曾听	同伴	言道	，	战国	时	赵	国大	将	李牧	、	汉朝	大将	郅都	，	都曾	在	雁门	驻守	，	抗御	匈奴	入侵	。	倘若	自己	真是	匈奴	、	契丹	后	裔	，	那么	千	余	年	来	侵犯	中国	的	，	都是	自己	的	祖	宗了	。

向	北	眺望	地势	，	寻思	：	“	那日	汪帮主	、	赵钱孙	等	在	雁门关	外	伏击	契丹	武士	，	定要选	一处	最	占	形势	的	山坡	，	左近	十余里	之内	，	地形	之	佳	，	莫过于	西北角	这	处	山	侧	。	十之八九	，	他们	定会	在	此	设伏	。	”

当下	奔	行下岭	，	来到	该处	山	侧	。	蓦地	里	心中	感到	一阵	没来由	的	悲怆	，	只见	该	山	侧	有	一块	大	岩	，	智光	大师	说	中原	群雄	伏	在	大	岩	之后	，	向外	发射	喂	毒	暗器	，	看来	便是	这块	岩石	。

山道	数	步	之外	，	下	临	深	俗	，	但	见	云雾	封	谷	，	下	不	见	底	。	乔	峰心道	：	“	倘若	智光	大师	之	言	非	假	，	那么	我	妈妈	被	他们	害死	之后	，	我	爹爹	从	此处	跃	下	深谷	自尽	。	他	跃进	谷口	之后	，	不忍	带	我	同	死	，	又	将	我	抛	了	上来	，	摔	在	汪帮主	的	身上	。	他	……	他	在	石壁	上	写	了	些	什么	字	？	”

回过	头	来	，	往右	首	山壁	上	望去	，	只见	那一	片山	壁	天生	的	平净	光滑	，	但	正中一	大	片山	石	上	却	尽	是	斧凿	的	印痕	，	显而易见	，	是	有人	故意	将	留下	的	字迹	削去	了	。

乔峰	呆立	在	石壁	之前	，	不禁	怒火	上	冲	，	只想	挥刀	举	掌	乱	杀	，	猛然间	想起	一	事	：	“	我	离	丐帮	之	时	，	曾断单	正	的	钢刀	立誓	，	说道	，	我	是	汉人	也好	，	是	契丹人	也好	，	决计	不	杀	一个	汉人	。	可是	我	在	聚贤庄	上	，	一举	杀	了	多少	人	？	此刻	又	想	杀人	，	岂不	是	大	违	誓言	？	唉	，	事	已	至此	，	我	不犯	人	，	人	来犯	我	，	倘若	束手待毙	，	任人宰割	，	岂	是	男子汉	大丈夫	的	行径	？	”

千里	奔驰	，	为	的	是	要	查明	自己	身世	，	可是	始终	毫无	结果	。	心中	越来越	暴躁	，	大声	号叫	：	“	我	不	是	汉人	，	我	不	是	汉人	！	我	是	契丹	胡	虏	，	我	是	契丹	胡	虏	！	”	提起	手	来	，	一掌	掌	往	山壁	上	劈	去	。	只	听得	四下	里	山谷	鸣响	，	一	声声	传来	：	“	不	是	汉人	，	不	是	汉人	！	……	契丹	胡	虏	，	契丹	胡	虏	！	”

山壁	上	石	屑	四溅	。	乔峰	心中	郁怒难	伸	，	仍	是	一掌	掌	的	劈	去	，	似	要	将	这	一个	多月来所	受	的	种种	委屈	，	都要向	这块	石壁	发泄	，	到	得	后来	，	手掌	出血	，	一个	个	血	手印	拍	上	石壁	，	他	兀自	不	停	。

正	击	之际	，	忽听	得	身后	一个	清脆	的	女子	声音	说道	：	“	乔大爷	，	你	再	打	下去	，	这	座	山峰	也	要	给	你	击倒	了	。	”

乔峰	一怔	，	回过	头	来	，	只见	山坡	旁	一	株	花	树	之下	，	一个	少女	倚	树	而	立	，	身穿	淡红	衫	子	，	嘴角	边	带着	微笑	，	正是	阿朱	。

他	那日	出手	救	她	，	只不过	激	于	一时	气愤	，	对	这	小丫头	本人	，	也	没	怎么	放在心上	，	后来	自顾不暇	，	于	她	的	生死存亡	更是	置之脑后	了	。	不料	她	忽然	在	此处	出现	，	乔峰	惊异	之	余	，	自	也	欢喜	，	迎	将	上去	，	笑道	：	“	阿朱	，	你	身子	大好了	？	”	只	是	他	狂怒	之后	，	转	愤	为	喜	，	脸上	的	笑容	未免	颇为	勉强	。

阿朱道	：	“	乔大爷	，	你好	！	”	她	向	乔峰	凝视	片刻	，	突然	之间	，	纵身	扑	入	他	的	怀中	，	哭	道	：	“	乔大爷	，	我	……	我	在	这里	已	等	了	你	五	日	五夜	，	我	只	怕	你	不能	来	。	你	……	你	果然	来	了	，	谢谢	老天爷	保	●	，	你	终于	安好	无恙	。	”

她	这	几	句话	说	得	断断续续	，	但	话	中允	满	了	喜悦	安慰	之	情	，	乔峰	一	听便	知	她	对	自己	不胜	关怀	，	心中	一动	，	问道	：	“	你	怎	地	在	这里	等	了	我	五	日	五夜	？	我	……	你	怎知	我会	到	这里	来	？	”

阿朱	慢慢	抬起	头	来	，	忽然	想到	自己	是	伏在	一个	男子	的	怀中	，	脸上	一	红	，	退	开	两步	，	再	想起	适才	自己	的	情不自禁	。	更是	满脸	飞	红	，	突然间	反	身	疾	奔	，	转	到	了	树后	。

乔峰	叫	道	：	“	喂	，	阿朱	，	阿朱	，	你	干什么	？	”	阿朱	不	答	，	只	觉	一	颗	心	怦怦	乱跳	，	过	了	良久	，	才从树	后	出来	，	脸上	仍	是	颇	有	羞涩	之意	，	一时	之间	，	竟	讷讷	的	说	不	出	话	来	。	乔峰	见	她	神色	奇异	，	道	：	“	阿朱	，	你	有	什么	难言之隐	，	尽管	跟	我	说	好	了	。	咱俩	是	患难之交	，	同	生	共	死	过来	的	，	还	能	有	什么	顾忌	？	”	阿朱	脸上	又是	一	红	，	道	：	“	没有	。	”

乔峰	轻轻	扳	着	她	肩头	，	将	她	脸颊	转向	日光	，	只	见	她	容色虽	甚	憔悴	，	但	苍白	的	脸蛋	上	隐隐	泛	出	淡红	，	已	非	当日	身受	重伤	时	的	灰	败	之	色	，	再	伸	指	去	搭	她	脉搏	。	阿朱	的	手腕	碰到	了	他	的	手指	，	忽地	全身	一	震	。	乔峰	道	：	“	怎么	？	还有	什么	不	舒服	么	？	”	阿朱	脸上	又是	一	红	，	忙道	：	“	不	是	，	没	……	没有	。	”	乔峰	按	她	脉搏	，	但	觉	跳动	平稳	，	舒畅	有力	，	赞道	：	“	薛	神医	妙手回春	，	果真	乐	不	虚传	。	”

阿朱道	：	“	幸得	你	的	好朋友	白世镜	长老	，	答	允	传	他	七	招	‘	缠	丝	擒拿	手	’	，	薛	神医	才	给	我	治	伤	。	更	要紧	的	是	，	他们	要	查问	那位	黑衣	先生	的	下落	，	倘若	我	就	此	死	了	，	仪仗队	疔	就	什么	也	问	不	到	了	。	我	伤势	稍稍	好	得	一点	，	每天	总	有	七八	个	人	来	盘问	我	：	‘	乔峰	这	恶	贼	是	你	什么	人	？	’	这些	事	我	本来	不	知道	，	但	我	老实	回答	不知	，	他们	硬	指	我	说谎	，	又	说	不	给	我	饭	吃	啦	，	要	用刑	啦	，	恐吓	了	一大	套	。	于是	我	偷	给	他们	捏造	故事	，	那位	黑衣	先生	的	事	编	得	最	是	荒唐	，	今天	说	他	是	来自	昆仑山	的	，	明天	又	说	他	曾经	在	东海	学艺	，	跟	他们	胡说八道	，	当真	有趣	不	过	。	”	说	到	这里	，	回	想到	那些	日子	中	信口开河	，	作弄	了	不少	当	世	成名	的	英雄豪杰	，	兀自	心	有	余次	，	脸上	笑容	如春	花	初	绽	。

乔峰	微笑	道	：	“	他们	信	不信	呢	？	”	阿朱道	：	“	有的	相信	，	有的	却	不信	，	大多数	是	将信将疑	。	我	猜	到	他们	谁	也	不	知	那位	黑衣	先生	的	来历	，	无	人	能	指证	我	说	得	不	对	，	于是我	的	故事	就	越	编	越	希奇	古怪	，	好	教	他们	疑神疑鬼	，	心惊肉跳	。	”	乔峰	叹	道	：	“	这位	黑衣	先生	到底	是	什么	来历	，	我	亦	不知	。	只怕	听	了	你	的	信口	胡说	，	我	也	会	将信将疑	。	”

阿朱奇道	：	“	你	也	不	认得	他	么	？	那么	他	怎么	竟会	甘冒	奇险	，	从	龙潭虎穴	之中	将	你	救	了	出来	？	嗯	，	救人	危难	的	大侠	，	本来	就	是	这样	的	。	”

乔峰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不	知道	该	当	向谁	报仇	，	也	不	知	向	谁	报恩	，	不知	自己	是	汉人	，	还是	胡人	，	不知	自己	的	所作所为	，	到底	是	对	是	错	。	乔峰	啊	乔峰	，	你	当真	枉自	为人	了	。	”

阿朱	见	他	神色	凄苦	，	不禁	伸出	手	去	，	握住	他	的	手掌	，	安慰	他	道	：	“	乔大爷	，	你	又	何须	自	苦	？	种种	事端	，	总	有	水落石出	的	一	天	。	你	只要	问心无愧	，	行事	对	得	住	天地	，	那就好	了	。	”

乔峰	道	：	“	我	便	是	自己	问心有愧	，	这	才	难	过	。	那日	在	杏子	林中	，	我	弹	刀	立誓	，	决不	杀	一个	汉人	，	可是	……	可	是	……	。	”

阿朱道	：	“	聚贤庄	上	这些	人	不	分	青红皂白	，	便	向你	围攻	，	若	不	还	手	，	难道	便	胡里胡涂	的	让	他们	砍成	十七廿八	块	吗	？	天下	没	这个	道理	！	”

乔峰	道	：	“	这	话	也	说	得	是	。	”	他	本	是	个	提	得	起	、	放	得	下	的	好汉	，	一时	悲凉	感触	，	过	得	一时	，	便	也	撇	在	一旁	，	说道	：	“	智光	禅师	和	赵钱孙	都	说	这	石壁	上	写	得	有	字	，	却	不知	是	给谁	凿	去	了	。	”

阿朱道	：	“	是	啊	，	我	猜想	你	定会到	雁门关	外	，	来看	这	石壁	上	的	留	字	，	因	此	一	脱险	境	，	就	到	这里	来	等	你	。	”

乔峰	问道	：	“	你	如何	脱险	，	又是	白	长老	救	你	的	么	？	”	阿朱	微笑	道	：	“	那	可不	是	了	。	你	记得	我	曾经	扮	过	少林寺	的	和尚	，	是不是	？	连	他们	的	师兄弟	也	认	不	出来	。	”	乔峰道	：	“	不错	，	你	这	门	顽皮	的	本事	当真	不错	。	”	阿朱道	：	“	那日我	的	伤势	大	好	了	，	薛	神医	说道	不用	再加	医治	，	只	须	休养	七八	天	，	便	能	复元	。	我	编造	那些	故事	，	渐渐	破绽	越	来	赵多	，	编	得	也	有些	腻	了	，	又	记挂	着	你	，	于是	这天	晚上	，	我	乔装	改扮	了	一个	人	。	”	乔峰道	：	“	又	扮	人	？	却	扮	了	谁	？	”

阿朱道	：	“	我	扮作	薛	神医	。	”

乔峰	微微	一	惊	，	道	：	“	你	扮	薛	神医	，	那	怎么	扮得	？	”	阿朱道	：	“	他	天天	跟	我	见面	，	说话	最多	，	他	的	模样	神态	我	看得	最	熟	，	而且	中	有	他	时常	跟	我	单独	在	一起	。	那天	晚上	我	假装	晕倒	，	他	来	给	我	搭	脉	，	我	反手	一	扣	，	就	抓住	了	他	的	脉	门	。	他	动弹	不得	，	只好	由	我	摆布	。	”

乔峰	不禁	好笑	，	心想	；	“	这	薛	神医	只顾	治病	，	哪	想	到	这	小鬼头	有	诈	。	”

阿朱道	：	“	我	点	了	他	的	穴道	，	除	下	他	的	衣衫	鞋袜	。	我	的	点穴	功夫	不	高明	，	生怕	他	自己	冲开	穴道	，	于是	撕	了	被单	，	再	将	他	手脚	都	绑	了	起来	，	放在	床	上	，	用	被子	盖住	了	他	，	有人	从	窗外	看见	，	只	道	我	在	蒙头	大	睡	，	谁	也	不	会	疑心	。	我	穿	上	他	的	衣衫	鞋帽	，	在	脸上	堆起	皱	纹	，	便	有	七	分	像	了	，	只是	缺一	把	胡子	。	”

乔峰	道	：	“	嗯	，	薛	神医	的	胡子	半	黑	半	白	，	倒	不	容易	假造	。	”	阿朱道	：	“	假造	的	不	像	，	终究	是	用	真的	好	。	”	乔峰	奇道	：	“	用	真	的	？	”	阿朱道	：	“	是	啊	，	用	真	的	。	我	从	他	药箱	中	取出	一	把	小刀	，	将	他	的	胡子	剃	了	下来	，	一	根根	都	黏	在	我	脸上	，	颜色	模样	，	没	半点	不对	。	薛	神医	心里	定是	气得	要命	，	可	是	他有	什么	法子	”	他	治	我	伤势	，	非	出本心	。	我	剃	他	胡子	，	也	算不得	是	恩将仇报	。	何况	他	剃	了	胡子	之后	，	似乎	年轻	了	十	多	岁	，	相貌	英俊	得	多	了	。	”

说	到	这里	，	两	人	相对	大笑	。

阿朱	笑着	续道	：	“	我	扮	了	薛	神医	，	大模大样	的	走出	聚贤庄	，	当然	谁	也	不	敢问	什么话	，	我	叫	人	备	了	马	，	取	了	银子	，	这	就	走	啦	。	离	庄	三十里	，	我	扯	去	胡子	，	变成	个	年轻	小伙子	。	那些	人	总得	到	第二	天	早晨	，	才会	发觉	。	可是	我	一路	上	改装	，	他们	自	是	寻	我	不	着	。	”

乔峰	鼓掌	道	：	“	妙极	！	妙极	！	”	突然	之间	，	想起	在	少林寺	菩提	院	的	铜镜	之中	，	曾	见到	自己	背影	，	当时	心中	一	呆	，	隐隐约约	觉得	有	什么	不安	，	这时	听	她	说	了	改装	脱险	之	事	，	又	忽	起	这	不安	之	感	，	而且	比	之	当日	在	少林寺	时	更加	强烈	，	沉吟	道	：	“	你	转	过	身	来	，	给	我	瞧瞧	。	”	阿朱	不明	他用	意	，	依言	转身	。

乔峰	凝思	半晌	，	除	下	外衣	，	给	她	披	在	身上	。

阿朱	脸上	一	红	，	眼色	温柔	的	回眸	看	了	他	一眼	，	道	：	“	我	不	冷	。	”

乔峰	见	她	披	了	自己	外衣	，	登时	心中	雪亮	，	手掌	一翻	，	抓住	了	她	手腕	，	厉声	道	：	“	原来	是	你	！	你	受	了	何人	指使	，	快快	说	来	。	”	阿朱	吃	了	一	惊	，	颤	声道	：	“	乔大爷	，	什么事	啊	？	”	乔峰道	：	“	你	曾经	假扮	过	我	，	冒充	过	我	，	是不是	？	”

原来	这	时	他	恍然	想起	，	那日在	无锡	赶去	相救	丐帮	众	兄弟	，	在	道	上	曾	见到	一	人	的	背影	，	当时	未曾	在	意	，	直	到	在	菩提	院	钢镜	中	见到	自己	背影	，	才	隐隐约约	想起	，	那人	的	背影	和	自己	直	是	一般	无异	，	那	股	不安	之	感	，	便	由此	而	起	，	然而	心念	模糊	，	浑	不知	为了	何事	。

他	那日	赶去	相救	丐帮	群雄	，	到达	之	时	，	众人	已然	脱险	，	人人	都	说	不	永	之前	曾和	他	相见	。	他	虽	矢口	不	认	，	众人	却	无	一	肯	信	。	当时	莫名其妙	，	相信	除了	有人	冒充	自己	之外	，	更	无	别	种	原因	。	可	是	要	冒充	自己	，	连	日常	相见	的	白世镜	、	吴	长老	等	都认	不	出来	，	那是	谈何容易	？	此刻	一	见到	阿朱	披	了	自己	外衣	的	背影	，	前后一	加	印证	，	登时	恍然	。	虽然	此时	阿朱	身	上未有	棉花	垫	塞	，	这	瘦小	娇	怯	的	背影	和	他	魁梧	奇伟	的	模样	大	不	相同	，	但	要	能	冒充	自己	而	瞒过	丐帮	群豪	，	天下	除	她	之外	，	更	能	有	谁	？

阿朱	却	毫不	惊惶	，	格格	一	笑	，	说道	：	“	好吧	，	我	只好	招认	了	。	”	便	将	自己	如何	乔装	他	的	形貌	、	以	解药	救	了	丐帮	群豪	之	事	说	了	。

乔峰	放开	她	手腕	，	厉声	道	：	“	你	假装	我	去	救人	，	有	甚么	用意	？	”

阿朱	甚	是	惊奇	，	说道	：	“	我	只	是	开	开玩笑	。	你	从	西夏人	手里	救	了	我	和	阿碧	，	我	两	个	都	好生	感激	。	我	又	见	那些	叫化子	待	你	这样	不好	，	心想	乔装	了	你	，	去	解	了	他们	身上	所	中	之	毒	，	让	他们	心	下	惭愧	，	也	是	好	的	。	”	叹	了	口	气	，	又	道	：	“	哪	知	他们	在	聚贤庄	上	，	仍然	对	你	这般	狠毒	，	全	不	记得	旧日	的	恩	义	。	”

乔峰	脸色	越来越	是	严峻	，	咬牙	道	：	“	那么	你	为何	冒充	了	我	去	杀	我	父母	？	为何	混入	少林寺	去	杀	我	师父	？	”

阿朱	跳	了	起来	，	叫	道	：	“	哪	有	此事	？	谁	说	是	我	杀	了	你	父母	？	杀	了	你	师父	”	”

乔峰	道	：	“	我	师父	给	人	击伤	，	他	一	见	我	之后	，	便	说	是	我	下	的	毒手	，	难道	还	不	是	你	么	？	”	他	说	到	这里	，	右	掌	微微	抬起	，	脸上	布满	了	杀气	，	只要	她	对答	稍	有	不善	，	这	一掌	落	将	下去	，	便	有	十	个	阿朱	，	也	登时	毙	了	。

阿朱	见	他	满脸	杀气	，	目光	中	尽	是	怒火	，	心中	十分	害怕	，	不	自禁	的	退	了	两步	。	只要	再	退	两步	，	那	便是	万丈深渊	。

乔峰	厉声	道	：	“	站	着	，	别动	！	”

阿朱	吓得	泪水	点点	从	颊	边	滚	下	，	颤	声道	：	“	我	没	……	杀	你	父母	，	没	……	没	杀	你	师父	。	你	师父	这么	大	……	大	的	本事	，	我	怎能	杀	得	了	他	？	”

她	最后	这	两	句话	极	是	有力	，	乔峰	一	听	，	心	中一凛	，	立时	知道	是	错怪	了	他	，	左	手快	如	闪电	般	伸出	，	抓住	她	肩头	，	拉	着	她	靠近	山壁	，	免得	她	失足	掉	下	深谷	，	说道	：	“	不错	，	我	师父	不	是	你	杀	的	。	”	他	师父	玄苦	大师	是	玄慈	、	玄寂	、	玄	难	诸	高僧	的	师兄弟	，	武功	造诣	，	已	达	当	世	第一流	境界	。	他	所以	逝世	，	并非	中毒	，	更	非	受	了	兵刃	暗器	之	伤	，	乃是	被	极	厉害	的	掌	力	震	碎	脏腑	。	阿朱	小小	年纪	，	怎能	有	这般	深厚	的	内力	？	倘若	她	内力	能	震	死	玄苦	大师	，	那么	玄慈	这	一	记	大金刚	掌	，	也	放	不会	震	得	她	九死一生	了	。

阿朱	破涕为笑	，	拍	了	扫	胸口	，	说道	：	“	你	险些	儿	吓死	了	我	，	你	这	人	说	话	也	太	没道理	，	要	是	我	有	本事	杀	你	师父	，	在	聚贤庄	上	还	不	助	你	大	杀	那些	坏蛋	么	？	”

乔峰	见	她	轻	嗔	薄	怒	，	心	下	歉	然	，	说道	：	“	这些	日子	来	，	我	神思	不定	，	胡言乱语	，	姑娘	莫	怪	。	”

阿朱	笑道	：	’	谁	来	怪	你	啊	？	要是	我	怪	你	，	我	就	不	跟	你	说话	了	。	”	随即	收起	笑容	，	柔	声道	：	“	乔大爷	，	不管	你	对	我	怎样	，	我	这	一生一世	，	永远	不	会	怪	你	的	。	”

乔峰	摇摇头	，	淡然	道	：	“	我	虽然	救过	你	，	那也	不必	放在心上	。	”	皱起	眉头	，	呆呆	出神	，	忽	问	：	“	阿朱	，	你	这	乔装	易容之	术	，	是	谁	传	给	你	的	？	你	师父	是不是	另有	弟子	？	”	阿朱	摇头	道	：	“	没	人	教	的	。	我	从小	喜欢	扮作	别人	样子	玩儿	，	越是	学	得	多	，	便	能	扮得	像	，	这	哪里	有	什么	师父	？	难道	玩儿	也	要	拜	师父	么	？	”

乔峰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这	可	真	奇怪	了	，	世上	居然	另有	一	人	，	和	我	相貌	十分	相像	，	以致	我	师父	误认	是	我	。	”	阿朱道	：	“	既然	有	此	线索	，	那便	容易	了	。	咱们	去找	到	这个	人	来	，	拷打	逼问	他	便	是	。	”	乔峰道	：	“	不错	，	只是	茫茫	人海	之中	，	要	找	到	这个	人	，	实在	艰难	之	极	。	多半	他	也	跟	你	一样	，	也	有	乔装	易容	的	好本事	。	”

他	走近	山壁	，	凝视	石壁	上	的	斧凿	痕迹	，	想	探索	原来	刻	在	石上	的	到底	是	些	什么	字	，	但	左看右	瞧	，	一个	字	也	辨认	不	出	，	说道	：	“	我	要	去找	智光大	师	，	向	他	这	石壁	上	写	的	到底	是	什么	字	。	不	查明	此事	，	寝食难安	。	”

阿朱道	：	“	就	怕	他	不肯	说	。	”	乔峰道	：	“	他	多	半	不肯	说	，	便	硬逼	软	求	，	总是	要	他	说	了	，	我	才	罢休	。	”	阿朱	沉吟	道	：	“	智光	大师	好像	很	硬气	，	很	不	怕死	，	硬逼	软	逼	，	只怕	都	不	管用	。	还是	……	”	乔峰	点头	道	：	“	不错	，	还	是	去	问	赵钱孙	的	好	。	嗯	，	这	赵钱孙	多半	也	是	宁死不屈	，	但	要	对付	他	，	我	倒	有	法子	。	”

他	说	到	这里	，	向	身旁	的	深渊	望	了	一眼	，	道	：	“	我	想	下去	瞧瞧	。	”	阿朱	吓	了	一	跳	，	向那云	封	雾	绕	的	谷口	瞧	了	两	眼	，	走远	了	几步	，	生怕	一不小心	便	摔	了	下去	，	说道	：	“	不	，	不	！	你	千万	别	下去	。	下去	有	什么	好	瞧	的	？	”	乔峰道	：	“	我	到底	是	汉人	还	是	契丹人	，	这	件	事	始终	在	我	心头	盘旋	不休	。	我	要	下去	查	个	明白	，	看看	那个	契丹人	的	尸体	。	”	阿朱道	：	“	那个	摔	下去	的	已有	三十	年	了	，	早	只	剩下	几	根	白骨	，	还	能	看到	什么	？	”	乔峰道	：	“	我	便	是	要	去	瞧瞧	他	的	白骨	。	我	想	，	他	如果	真是我	亲生	父亲	，	便	得	将	他	尸骨	捡	上来	，	好好	安葬	。	”

阿朱	尖	声道	：	“	不	会	的	，	不	会	的	！	你	仁慈	侠义	，	怎能	是	残暴	恶毒	的	契丹人	后	裔	。	”

乔峰	道	：	’	你	在	这里	等	我	一	天一	晚	，	明天	这时候	我	还	没	上	来	，	你	便	不	用	等	了	。	”

阿朱大	急	，	哇	的	一声	，	哭	了	出来	，	叫	道	：	“	乔大爷	，	你	别	下去	！	”

乔峰	心肠	甚	硬	，	丝毫	不为所动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聚贤庄	上	这	许多	英雄好汉	都	打	我	不	死	。	难道	这	区区	山谷	，	便	能	要	了	我	的	命	么	？	”

阿朱	想	不	出	什么话	来	劝阻	，	只得	道	：	“	下面	说不定	有	很多	毒蛇	、	毒虫	，	或者	是	什么	凶恶	的	怪物	。	”

乔峰	哈哈大笑	，	拍拍	她	的	肩头	，	道	：	“	要	是	有	怪物	，	那最好	不	过	了	，	我	捉	了	来	给	你	玩儿	。	”	他	向	谷口	四周	眺望	，	要	找	一	处	勉强	可以	下	足	的	山	崖	，	盘旋	下	谷	。

便	在	这时	，	忽听	得	东北角	上	隐隐	有	马蹄之声	，	向南驰	来	，	听	声音	总	有	二十	余骑	。	乔峰	当即	快步	绕过	山坡	，	向马蹄声来处	望去	。	他	身	在	高处	，	只	见	这	二十	余骑	一	色	的	黄衣	黄甲	，	都是大	宋	官兵	，	排成	一	列	，	沿着	下面	高坡	的	山道	奔	来	。

乔峰	看清楚	了	来人	，	也	不	以为	意	，	只	是	他	和	阿朱	处身	所在	，	正是	从	塞外	进关	的	要道	，	当年	中原	群雄	择	定于	此处	伏击	契丹	武士	，	便	是	为	此	。	心想	此处	是	边	防险	地	，	大	宋	官兵	见到	面生	之	人	在	此	逗留	，	多半	要	盘查	诘问	，	还是	避开	了	，	免得	麻烦	。	回到	原处	，	拉	着	阿朱	往	大石	后	一	躲	，	道	：	“	是	大	宋	官兵	！	”

过	不	多	时	，	那	二十	余骑	官兵	驰	上岭	来	。	乔峰	躲	在	山石	之后	，	已	见到	为首	的	一个	军官	，	不禁	颇	有	感触	：	“	当年	汪帮主	、	智光大	师	、	赵钱孙	等	人	，	多半	也	是	在	这块	大石	之后	埋伏	，	如此	瞧着	契丹	众	武士驰	上岭	来	。	今日	峰	岩	依然	，	当年	宋辽	双方	的	武士	，	却	大都	化作	白骨	了	。	”

正	自	出神	，	忽听	得	两声	小孩	的	哭叫	，	乔峰	大吃一惊	，	如	入	梦境	：	“	怎么	又	有	了	小孩	？	”	跟	着	又	听得	几	个	妇女	的	尖叫	声音	。

他	伸	首	外	张	，	看清楚	了	那些	大	宋	官兵	，	每人	马上	大都	还	掳掠	了	一个	妇女	，	所有	妇孺	都	穿	着	契丹	牧人	的	装束	。	好几	个	大	宋	官兵	伸手	在	契	丹女子	身上	摸索	抓	捏	，	猥亵	丑恶	，	不堪	人	目	。	有些	女子	抗拒	支撑	，	便	立	遭	官兵	喝	骂	殴	击	。	乔峰	看得出	奇	，	不明	所以	。	见	这些	人	从大石	旁	经过	，	径向	雁门关	驰	去	。

阿朱	问道	：	“	乔大爷	，	他们	干什么	？	”	乔峰	摇	了	摇头	，	心想	：	“	边关	的	守军	怎	地	如此	荒唐	？	”	阿朱	又	道	：	“	这种	官兵	就	像	盗贼	一般	。	”

跟	着	岭道	上	又	来	了	三十	余	名	官兵	，	驱赶	着	数	百	头牛	羊	和	十	余	名	契丹	妇女	，	只	听得	一	名	军官	道	：	“	这	一	次	打草	谷	，	收成	不怎么	好	，	大帅会	不	会	发脾气	？	”	另	一	名	军官	道	：	“	辽狗	的	牛羊	虽	抢得	不	多	，	但	抢	来	的	女子	中	，	有	两三	个	相貌	不	差	，	陪	大	帅	快活	快活	，	他	脾气	就	好	了	。	”	第	一个	军官	道	：	“	三	十几	个	女人	，	大伙儿	不够	分	的	，	明儿	辛苦	一	天	，	再	去	抢	些	来	。	”	一个	士兵	笑道	：	’	辽狗	得到	风声	，	早就	逃	得	清光	啦	，	再	要	打草	谷	，	须得	等	两三	个	月	。	”

乔峰	听	到	这里	，	不由得	怒气	填	胸	，	心想	这些	官兵	的	行径	，	比	之	最	凶恶	的	下	三	滥	资	贼	更	有	不如	。

突然	之间	，	一个	契丹	妇女	怀中	抱着	的	婴儿	大声	哭	了	起来	。	那	契	丹女子伸	手	推开	一	名	大	宋	军官	的	手	，	转头	去	哄	啼哭	的	孩子	。	那	军官	大怒	，	抓起	那孩子	摔	在	地	下	，	跟着	纵	马而前	，	马蹄踏	在	孩儿	身上	，	登时	踩	得	他	肚	破	肠	流	。	那	契	丹女子	吓得	呆	了	，	哭	也	哭	不	出	声	来	。	众	官兵	哈哈大笑	，	蜂拥	而	过	。

乔峰	一生中	见过	不少	残暴	凶狠	之	事	，	但	这般	公然	以	残杀	婴孩	为	乐	，	却	是	第一	次	见到	。	他	气愤	之	极	，	当下	却	不	发作	，	要	瞧	个	究竟	再说	。

这	一	群	官兵	过去	，	又	有	十	余	名	官兵	呼啸	而	来	。	这些	大	宋	官兵	也	都	乘马	，	手中	高举	长矛	，	矛头	上	大都	刺	着	一个	血肉	模糊	的	首级	，	马后系	着	长	绳	，	缚	了	五	个	契丹	男子	。	乔峰	瞧	那些	契丹人	的	装束	，	都是	寻常	牧人	，	有	两	个	年纪	甚	老	，	白发苍	然	，	另外	三	个	是	十五六	岁	的	少年	。	他	心	下	了然	，	这些	大	宋	官兵	出去	掳掠	，	壮年	的契丹	牧人	都	逃走	了	，	却	将	妇孺	老弱	捉	了	来	。

只	听得	一个	军官	笑道	：	“	斩	得	十四	具	首级	，	活捉	辽狗	五	名	，	功劳	说	大	不	大	，	说	小	不	小	，	升官	一级	，	赏	银	一百两	，	那是有	的	。	”	另	一	人道	：	“	老高	，	这里	西去	五十	里	，	有	个	契丹人	市集	，	你	敢	不	敢	去	打草	谷	？	”	那老高	道	：	“	有	什么	不	敢	？	你	欺	我	新	来么	？	老子	新	来	，	正要	多	立	边	功	。	”	说话	之间	，	一行	人	已	驰	到	大石	左	近	。

一个	契丹	老汉	看到	地下	的	童尸	，	突然	大	叫	起来	，	扑	过去	抱住	了	童尸	，	不住	亲吻	，	悲声	叫嚷	。	乔峰	虽	不懂	他	言语	，	见	了	他	这	神情	，	料想	被	马	踩死	的	这个	孩子	是	他	亲人	。	拉	着	那	老汉	的	小卒	不住	扯	绳	，	催	他	快	走	。	那	契丹	老汉	怒发	如	狂	，	猛地	向	他	扑去	。	这	小卒	吃	了	一	惊	，	挥刀	向	他	疾	砍	。	契丹	老汉	用力	一	扯	，	将	他	从	马上	拉	了	下来	，	张口	往	他	颈	中	咬	去	，	便	在	这时	，	另	一	名	大	宋	军官	从	马上	一	刀	砍	了	下来	，	狠狠	砍	在	那	老汉	背	上	，	跟着	俯身	抓住	他	后	领	，	将	他	拉开	，	摔	在	地下	的	小卒	方	得	爬	起	。	这	小卒	气恼	已极	，	挥刀	又	在	那契丹	老汉	身上	砍	了	几	刀	。	那	老汉	摇晃	了	几	下	，	竟	不	跌倒	。	众	官兵	或	举	长矛	，	或	提	马刀	，	团团	围	在	他	的	身	周	。

那	老汉	转向	北方	，	解开	了	上身	衣衫	，	挺立	身子	，	突然	高声	叫号	起来	，	声音	悲凉	，	有	若	狼嗥	，	一时	之间	，	众	军官	脸上	都现	惊惧	之	色	。

乔峰	心	下	悚	然	，	蓦地	里	似	觉	和	这	契丹	老汉	心灵	相通	，	这	几	下	垂死	时	的	狼嗥	之	声	，	自己	也	曾	叫	过	。	那是在	聚贤庄	上	，	他	身上	接连	中	刀	中	枪	，	又	见	单正挺	刀	刺	来	，	自知	将	死	，	心中	悲愤	莫	可抑制	，	忍不住	纵声	便	如	野兽	般	的	狂叫	。

这时	听	了	这	几	声	呼号	，	心中	油然	而	起	亲近	之意	，	更	不	多	想	，	飞身	便	从	大石	之后	跃	出	，	抓起	那些	大	宋	官兵	，	一个	个	都	投	下	崖	去	。	乔峰	打	得	兴发	，	连	他们	乘坐	的	马匹	也	都	一掌	一	匹	，	推入	深谷	，	人	号	马嘶	，	响	了	一阵	，	便	即	沉寂	。

阿朱	和	那	四	个	契丹人	见	他	如此	神威	，	都	看得	呆	了	。

乔峰	杀	尽	十	余	名	官兵	，	纵	声	长	啸	，	声震	山谷	，	见	那身中	数	刀	的	契丹	老汉	兀自	直立	不	倒	，	心中	敬	他	是	个	好汉	，	走到	他	身前	，	只见	他	胸膛	袒露	，	对	正	北方	，	却	已	气绝	身	死	。	乔峰	向	他	胸口	一	看	，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倒退	了	一	步	，	身子	摇摇摆摆	，	几欲	摔倒	。

阿朱	大惊	，	叫	道	：	“	乔大爷	，	你	……	你	……	你	怎么	了	？	”	只	听得	嗤嗤	嗤	几	声	响	过	，	乔峰	撕开	自己	胸前	衣衫	，	露出	长	葺葺	的	胸膛	来	。

阿朱	一	看	，	见	他	胸口	刺	着	花纹	，	乃是	青	郁郁	的	一个	狼	头	，	张口	露牙	，	状貌	凶恶	；	再	看	那契丹	老汉	时	，	见	他	胸口	也	是	刺	着	一个	狼	头	，	形状	神	姿	，	和	乔峰	胸口	的	狼	头	一模一样	。

忽	听	得	那	四	个	契丹人	齐声	呼叫	起来	。

乔峰	自	两三	岁	时初识	人事	，	便	见到	自己	胸口	刺	着	这个	青	狼	之	首	，	他因	从小	见到	，	自	是	丝毫	不	以为	异	。	后来	年纪	大	了	，	向	父母	问	起	，	乔三槐	夫妇	都说	图形	美观	，	称赞	一番	，	却	没	说	来历	。	北宋	年间	，	人身	刺	花	甚	是	寻常	，	甚至	有	全身	自	颈	至	脚	遍体	刺	花	的	。	大	宋	系	承继	后周	柴氏	的	江山	。	后周	开国	皇帝	郭威	，	颈	中	便	刺	有	一	雀	，	因此	人称	“	郭雀儿	”	。	当时	身上	刺	花	，	蔚为	风尚	，	丐帮	众	兄弟	中	，	身上	刺	花	的	十有八九	，	是	以	乔峰	从	无	半	点	疑心	。	但	这	时见那	死去	的	契丹	老汉	胸口	青	狼	，	竟	和	自己	的	一模一样	，	自	是	不胜	骇异	。

四	个	契丹人	围	到	他	身边	，	叽	哩	咕噜	的	说话	，	不	住	的	指	他	胸口	狼	头	。	乔峰	不懂	他们	说话	，	茫然	相对	，	一个	老汉	忽地	解开	自己	衣衫	，	露出	胸口	，	竟	也	是	刺	着	这么	一个	狼	头	。	三个少年	各	解	衣衫	，	胸口	也	均	有	狼	头	刺	花	。

一霎时	之间	，	乔峰	终于	千真万确	的	知道	，	自己	确	是	契丹人	。	这	胸口	的	狼	头	定是	他们	部族	的	记号	，	想	是	从	小便	人人	刺	上	。	他	自	来	痛心疾首	的	憎恨	契丹人	。	知道	他们	暴虐	卑鄙	，	不	守信	义	，	知道	他们	惯	杀	汉人	，	无恶不作	，	这时候	却	要	他	不得不	自认	是	禽兽	一般	的	契丹人	，	心中	实	是	苦恼	之	极	。

他	呆呆	的	怔	了	半	响	，	突然间	大	叫	一声	，	向山	野	间	狂奔	而	去	。

阿朱	叫	道	：	“	乔大爷	，	乔大爷	！	”	随后	跟	去	。

阿朱	直	追	出	十	余里	，	才见	他	抱头	坐	在	一	株	大树	之下	，	脸色	铁青	，	额头	一	根	粗大	的	青筋	凸	了	出来	。	阿朱	走到	他	身边	，	和	他	并肩	而	坐	。

乔峰	身子	一	缩	，	说道	：	“	我	是	猪狗	也	不如的契丹	胡	虏	，	自	今	而	后	，	你	不用	再	见	我	了	。	”

阿朱	和	所有	汉人	一般	，	本来	也	是	痛恨	契丹人	入骨	，	但	乔峰	在	她	心中	，	乃是	天神一	般	的	人物	，	别	说	他	只	是	契丹人	，	便	是	魔鬼	猛兽	，	她	也	不愿	离	之	而	去	，	心想	：	“	他	这时	心中	难受	，	须得	对	他	好好	劝解	慰	。	”	柔	声道	：	“	汉人	中	有	好人	坏人	，	契丹人	中	，	自然	也	有	好人	坏人	。	乔大爷	，	你	别	把	这种	事	放在心上	。	阿朱	的	性命	是	你	救	的	，	你	是	汉人	也好	，	是	契丹人	也好	，	对	我	全无	分别	。	”

乔峰	冷冷	的	道	：	“	我	不	用	你	可怜	，	你	心中	瞧不起	我	，	也	不必	假惺惺	的	说什么	好	话	。	我	救	你	性命	，	非	出本心	，	只不过	一时	逞强	好胜	。	此事	一笔勾销	，	你	快快	去	吧	。	”

阿朱	心中	惶	急	，	寻思	：	“	他	既	知	自己	确	是	契丹	胡	虏	，	说不定	便	回归	漠北	，	从此	不	踏入	中土	一	步	。	”	一时	情不自禁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乔大爷	，	你	若	撇下	我	而	去	，	我	便	跳入	这	山谷	之中	。	阿朱	说	得	出	做	得	到	，	你	是	契丹	的	英雄好汉	，	瞧不起	我	这	低三下四	的	丫环	贱人	，	我	还	不	如	自己	死	了	的	好	。	”

乔峰	听	她	说	得	十分	诚恳	，	心	下	感动	，	他	只	道	自己	既	是	胡	虏	，	普	天下	的	汉人	自	是	个个	避	苦	蛇蝎	，	想不到	阿朱	对待	自己	仍	是	一般	无异	，	不禁	伸手	拉住	她	手掌	，	柔	声道	：	“	阿朱	，	你	是	慕容	公子	的	丫环	，	又	不	是	我	的	丫环	，	我	……	我	怎会	瞧不起	你	？	”

阿朱道	：	“	我	不	用	你	可怜	，	你	心中	瞧不起	我	，	也	不	用	假惺惺	的	说什么	好	话	。	”	她	学	着	乔峰	说	这	几	句话	，	语音	声调	，	无	一	不	像	，	眼光	中	满	是	顽皮	的	神色	。

乔峰	哈哈大笑	，	他	于	失意	潦倒	之际	，	得	有	这样	一	位	聪明伶俐	的	少女	说笑	慰	解	，	不由得	烦恼	大	消	。

阿朱	忽然	正色	道	：	“	乔大爷	，	我	服侍	慕容	公子	，	并	不	是	卖身	给	他	的	。	只	因	我	从小	没	了	爹娘	，	流落	在	外	，	有	一	日	受	人	欺凌	，	慕容	老爷	见到	了	，	救	了	我	回家	。	我	孤苦	无	依	，	便	做	了	他家	的	丫环	。	其实	慕容	公子	也	并	不	真当我	是	丫环	，	他	还	买了	几	个	丫环	服侍	我	呢	。	阿碧	妹子	也	是	一般	，	只不过	她	是	她	爹爹	送	她	到	燕子	坞	慕容	老爷	家里	来	避难	的	。	慕容	老爷	和	夫人	当年	曾说	，	哪	一	天	我	和	阿碧想	离开	燕子	坞	，	他	慕容	家	欢欢喜喜	的	给	我们	送行	……	”	说	到	这里	，	脸上	微微	一	红	。	原来	当年	慕容	夫人	说	的	是	：	“	哪	一	天	阿朱	、	阿碧	这	两	个	小妮子	有	了	归宿	，	我们	慕容家	全副	嫁妆	、	花轿	吹打	送	她们	出门	，	就	跟	嫁	女儿	没	半点	分别	。	”	顿	了	一	顿	，	又	对	乔峰道	：	“	今后	我	服侍	你	，	做	你	的	丫环	，	慕容	公子	决不会	见怪	。	”

乔峰	双手	连	摇	，	道	：	“	不	，	不	！	我	是	个	胡人	蛮夷	，	怎能	用	什么	丫环	？	你	在	江南	富贵	人家	住	得	惯	了	，	跟	着	我	漂泊	吃苦	，	有	什么	好处	？	你	瞧	我	这	等	粗野	汉子	，	也	配	受	你	服侍	么	？	”

阿朱	嫣然一笑	，	道	：	“	这样	吧	，	我	算是	给	你	掳掠	来	的	奴仆	，	你	高兴	时向我	笑笑	，	不	开心	时便	打	我	骂	我	，	好	不	好	呢	”	”	乔峰	微笑	道	：	“	我	一拳	打	下来	，	只怕	登时	便	将	你	打死	了	。	”	阿朱道	：	“	当然	你	只	轻轻	的	打	，	可	不能	出手	太重	。	”	乔峰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轻轻	的	打	，	不	如	不	打	。	我	也	不想	要	什么	奴仆	。	”	阿朱道	：	“	你	是	契丹	的	大	英雄	，	掳掠	几	个	汉人女子	做	奴仆	，	有	什么	不	可	？	你	瞧	那些	大	宋	官兵	，	不	也	是	掳掠	了	许多	契丹人	吗	？	”

乔峰	默然	不	语	。	阿朱	见	他	眉头	深	皱	，	眼色	极	是	阴郁	，	担心	自己	说错	了	话	，	惹	他	不快	。

过	了	一会	，	乔峰	缓缓	的	道	：	“	我	一向	只	道	契丹人	凶恶	残暴	，	虐	害	汉人	，	但	今日	亲眼	见到	大	宋	官兵	残杀	契丹	的	老弱	妇孺	，	我	……	我	……	阿朱	，	我	是	契丹人	，	从今	而	后	，	不再	以	契丹人	为	耻	，	也	不	以	大	宋	为	荣	。	”

阿朱	听	他	如此	说	，	知	他	已	解开	了	心中	这个	郁结	，	很	是	欢喜	，	道	：	“	我	早	说	胡人中	有	好	有	坏	，	汉人	中	也	有	好	有	坏	。	胡人没	汉人	那样	狡猾	，	只怕	坏人	还	更	少	些	呢	。	”

乔峰	瞧着	左	首	的	深谷	，	神	驰	当年	，	说道	：	“	阿朱	，	我	爹爹	妈妈	被	这些	汉人	无辜	害死	，	此	仇非	报	不可	。	”

阿朱点	了	点头	，	心	下	隐隐	感到	害怕	。	她	知道	这	轻描淡写	的	“	此	仇非	报	不可	”	六	字	之中	，	势必	包含	着	无数	的	恶斗	、	鲜血	和	性命	。

乔峰	指	着	深谷	，	说道	：	“	当年	我	妈妈	给	他们	杀	了	，	我	爹爹	痛不欲生	，	就	从	那边	的	岩石	之	旁	，	跃入	深谷	。	他人	在	半	空	，	不	舍得	我	陪他	丧生	，	又	将	我	抛	了	上来	，	乔峰	方有	今日	。	阿朱	，	我	爹爹	爱	我	极深	，	是	么	？	”	阿朱	眼中	含泪	，	道	：	“	是	。	”

乔峰	道	：	“	我	父母	这	血海深仇	，	岂可	不	报	？	我	从前	不知	，	竟然	以	敌	为	友	，	那已	是	不孝	之	极	，	今日	如	再不	去	杀	了	害	我	父母	的	正凶	，	乔某	何	颜	生于	天地	之间	？	他们	所	说	的	那	‘	带头	大哥	’	，	到底	是	谁	？	那封	写	给	汪帮主	的	信	上	，	有	他	署名	，	智光	和尚	却	将	所	署名	字	撕下	来	吞	入	肚里	。	这个	‘	带头	大哥	’	显	是	尚在	人世	，	否则	他们	就	不必	为	他	隐瞒	了	。	”

他	自问	自	答	，	苦苦	思索	，	明知	阿朱	并	不能	助	他	找	到	大	仇	，	但有一个人	在	身边	听	他	说话	，	自然而然	的	减	却	不少	烦恼	。	他	又	道	：	“	这个	带头	大哥	既	能	率领	中土豪	杰	，	自	是	个	武功	既	高	、	声望	又	隆	的	人物	。	他	信	中	语气	，	跟	汪帮主	交情	大	非	寻常	，	他	称	汪帮主	为	兄	，	年纪	比	汪帮主	小些	，	比	我	当然	要	大	得	多	。	这样	一	位	人物	，	应当	并	不	难	找	，	嗯	，	看过	那	封信	的	，	有	智光	和尚	、	丐帮	的	徐	长老	和	马夫人	、	铁面	判官	单正	。	那个	赵钱孙	，	自	也	知道	他	是	谁	。	赵钱孙	已	告知	他	师妹	谭婆	，	想来	谭婆	也	不	会	瞒	她	丈夫	。	智光	和尚	与	赵钱孙	，	都是	害死	我	父母	的	帮凶	，	那	当然	是	要	杀	的	，	这个	***	‘	带头	大哥	’	，	哼	，	我	……	我	要	杀	他	全家	，	自	老	至少	，	鸡犬不留	！	”

阿朱	打	了	个	寒噤	，	本	想	说	：	“	你	杀	了	那	带头	的	恶人	，	已经	够	了	，	饶	了	他	全家吧	。	”	但	这	几	句话	到	得	口	边	，	却	不	敢	吐出	唇	来	，	只	觉得	乔峰	神威	凛凛	，	对	之	不	敢	悄	有	拂	逆	。

乔峰	又	道	：	“	智光	和尚	四海	云游	，	赵钱孙	漂泊	无	定	，	要	找	这	两	个	人	甚	是	不易	。	那	铁面	判官	单正	并未	参与	害	我	父母	之	役	，	我	已	杀	了	他	两	个	儿子	，	他	小	儿子	也	是	因	我	而	死	，	那	就	不必	再	去找	他	了	。	阿朱	，	咱们	找	丐帮	的	徐	长老	去	。	”

阿朱	听	到	他	说	“	咱们	”	二	字	，	不由得	心花怒放	，	那	便是	答应	携	她	同行	了	，	嫣然一笑	，	心想	：	“	便	是	到	天	崖	海角	，	我	也	和	你	同行	。	”

正文	 	第二	十一	章	 	千里	茫茫	若梦

当下	两	人	折	而	向南	，	从	山岭	间	绕	过	雁门关	，	来到	一个	小镇	上	，	找	了	一家	客店	。	阿朱	不	等	乔峰	开	囗	，	便	命	店小二	打	二十	斤	酒	来	。	那	店小二	见	他	二	人	夫妻	不	像	夫妻	，	兄妹	不	似	兄妹	，	本	就	觉得	希奇	，	听说	打	「	二十	斤	」	酒	，	更是	诧异	，	呆呆	的	瞧着	他们	二	人	，	既	不	去	打酒	，	也	不	答应	。	乔峰	瞪	了	他	一眼	，	不	怒	自	威	。	那	店小二	吃	了	一	惊	，	这	才	转身	，	喃喃	的	道	：	「	二十	斤	酒	？	用	酒	来	洗澡	吗	？	」

阿朱	笑道	：	「	乔大爷	，	咱们	去找	徐	长老	，	看来	再	走	得	两	日	，	便	会	给	人	发觉	。	一路	打	将	过去	，	杀	将	过去	，	虽	是	好	玩	，	就	怕	徐	长老	风	逃走	，	那便	找	他	不	着	了	。	」

乔峰	哈哈	一	笑	，	道	：	「	你	也	不	用	恭维	我	，	一路	打	将	过去	，	敌人	越来越	多	，	咱俩	终究	免不了	送命	……	」	阿朱道	：	「	要说	有	什麽	凶险	，	倒	不	见	得	。	只不过	他们	一个	个	的	都风而	遁	，	可	就	难	办	了	。	」	乔峰	道	：	「	依你	说	有	什麽	法子	？	咱们	白天	歇	店	、	黑夜	赶	道	如何	？	」

阿朱	微笑	道	：	「	要	他们	认	不	出	，	那	就	容易	不	过	。	只是	名满天下	的	乔大侠	，	不	知	肯不肯	易容	改装	？	」	说	到	头	来	，	还是	「	易容	改装	」	四	字	。

乔峰	笑道	：	「	我	不	是	汉人	，	这	汉人	的	衣衫	，	本	就	不想	穿	了	。	但	如	穿	上	契丹人	衣衫	，	在	中原	却	是	寸步难行	。	阿朱	，	你	说	我	扮作	什麽	人	的	好	？	」

阿朱道	：	「	你	身材	魁梧	，	一站	出去	就	引得	人人	注目	，	最好	改装	成	一	形貌	寻常	、	身上	没	丝毫	特异	之	处	的	江湖豪	士	。	这种	人	在	道上一	天	能	撞见	几	百个	，	那就谁	也	不	会	来向	你	多	瞧	一眼	。	」

乔峰	拍	腿	道	：	「	妙极	！	妙极	！	喝完	了	酒	，	咱们	便	来	改扮	吧	。	」

他	二十	斤	酒	一	喝完	，	阿朱	当即	动手	。	面粉	、	浆糊	、	墨	胶	，	各种各样	物	事	一	凑合	，	乔峰	脸	容上	许多	与众不同	之	处	一一	隐没	。	阿朱	再	在	他	上唇	加	了	淡淡	一撇	胡子	。	乔峰	一	照镜子	，	连	自己	也	不	认得	了	。	阿朱	跟	着	自己	改装	，	扮成	个	中年	汉子	。

阿朱	笑道	：	「	你	外貌	是	全然	变	了	，	但	一	说话	，	一	喝酒	，	人家	便	知道	是	你	。	」	乔峰	点头	道	：	「	嗯	，	话	要	少说	，	酒	须	少	喝	。	」

这	一路	南行	，	他	果然	极少	开	囗	说话	，	每	餐饮	酒	，	也	不过	两三	斤	，	稍	具	意思	而已	。

这	一	日	来到	晋南	三	甲镇	，	两	人	正	在	一家	小	面店	中	吃	面	，	忽听	得	门外	两	个	乞丐	交谈	。	一个道	：	「	徐	长老	可	死	得	真	惨	，	前胸	後	背	，	肋骨	尽	断	，	一定	又是	乔峰	那	恶	贼	下	的	毒手	。	」	乔峰	一	惊	，	心	道	：	「	徐	长老	死	了	？	」	和	阿朱	对了	一眼	。

只	听得	另	一	名	乞丐	道	：	「	後	天	在	河南	卫辉	开吊	，	帮	中	长老	、	弟兄们	都	去	祭奠	，	总得	商量	个	擒拿	乔峰	的	法子	才	是	。	」	头	一个	乞丐	说	了	几	句	帮	中的	暗语	，	乔峰	自	是	明白	其意	，	他	说	乔峰	来势	厉害	，	不	可	随便	说话	，	莫要	被	他	的	手下人	听	去	了	。

乔峰	和	阿朱	吃完	面	後	离	了	三	甲镇	，	到	得	郊外	。	乔峰	道	：	「	咱们	该	去	卫辉	瞧瞧	，	说不定	能	见到	什麽	端倪	。	」	阿朱道	：	「	是	，	卫辉	是	定要	去	的	。	乔大爷	，	去	吊祭	徐	长老	的	人	，	大都	是	你	的	旧部	，	你	的	言语	举止	之中	，	可	别	露出	马脚	来	。	」	乔峰	点头	道	：	「	我	理会	得	。	」	当下	折	而	东行	，	往	卫辉	而	去	。

第	三	天	来	到	卫辉	，	进得城	来	，	只见	满街	满	巷	都	是	丐帮	子弟	。	有的	在	酒楼	中	据	案	大	嚼	，	有的	在	小巷	中	宰	猪	屠狗	，	更有	的	随街	乞讨	，	强索	硬要	。	乔峰	心中	难受	，	眼见	号称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的	丐帮	帮	规	废弛	，	无	复	当年	自己	主掌	帮	务	时	的	森严	气象	，	如此	过	不	多	时	，	势将	为	世人	所	轻	。	虽说	丐帮	与	他	已经	是	敌	非	友	，	然	自己	多年	心血	废	於	一旦	，	总	觉	可惜	。

只	听	几	名	丐帮	弟子	说	了	几	句	帮	中	切	囗	，	便	知	徐	长老	的	灵位	设	於	城西	一座废园	之中	。	乔峰	和	阿朱	买了	些	香烛	纸钱	、	猪头	三牲	，	随着	旁人	来到	废园	，	在	徐	长老	灵位	前	磕头	。

但	见	徐	长老	的	灵牌	上	涂满	鲜血	，	那是	丐帮	的	规矩	，	意思	说	死者	是	为	人	所	害	，	本	帮帮	众	须得	为	他	报仇雪恨	。	灵堂	中	人人	痛骂	乔峰	，	却	不知	他	便	在	身旁	。	乔峰	见	身	周尽	是	帮	中	首脑	人物	，	生怕	给	人	瞧	出	破绽	。	不愿	多	耽	，	当即	辞	出	，	和	阿朱	并肩	而	行	，	寻思	：	「	徐	长老	既	死	，	这	世上	知道	带头	大哥	之	人	可	就	少	了	一个	。	」

忽然间	小巷	尽头	处	人影	一闪	，	是	个	身形	高大	的	女子	。	乔峰	眼	快	，	认出	正是	谭婆	，	心	道	：	「	妙极	，	她	定是	为	祭奠	徐	长老	而	来	，	我	正要	找	她	。	」	只见	跟	着	又是	一	人	闪	了	过来	，	也	是	轻功	极	隹	，	却	是	赵钱孙	。

乔峰	一怔	：	「	这	两	人	鬼鬼祟祟	的	，	有	什麽	古怪	？	」	他	知	这	两	人	本	是	师	兄妹	，	情	冤	牵	缠	，	至今	未解	，	心想	：	「	二	人	都	已	六七十	岁	年纪	，	难道	还	在	干	什麽	幽会	偷情	之	事	？	」	他	本来	不	喜	多	管闲事	，	但	想	赵钱	孙知道	「	带头	大哥	」	是	谁	，	谭公	、	谭婆	夫妇	也	多	半	知晓	，	若	能	抓	到	他们	一些	把	柄	，	便	可	乘机	逼迫	他们	吐露	真相	，	当下	在	阿朱	耳边	道	：	「	你	在	客店	中等	我	。	」	阿朱点	了	点头	，	乔峰	立即	向赵钱	孙	的	去路	追	去	。

赵	钱孙	尽	拣	僻静	处	而行	，	东边	墙角	下	一	躲	，	西首	屋檐下	一	缩	，	举	只	诡秘	，	出	了	东门	。	乔	峰远远	跟随	，	始终	没	给	他	发	见	，	遥见	他	奔	到	浚	河	之	旁	，	弯	身	钻入	了	一	艘	大	木船	中	。	乔峰	提	气	疾行	，	几	个	起落	，	赶到	船	旁	，	轻轻	跃	上船	蓬	，	将	耳朵	帖	在	蓬	上	倾听	。

船舱	之中	，	谭婆	长长	叹	了	囗	气	，	说道	：	「	师哥	，	你	我	都	这	大	把	年纪	了	，	小时候	的	事情	，	悔之	已晚	，	再提	旧事	，	更	有	何	用	？	」	赵钱	孙道	：	「	我	这	一生	是	毁	了	。	後	悔	也	已	来不及	了	。	我	约	你	出来	非	为	别	事	，	小娟	，	只求	你	再唱	一	唱	从前	那几首	歌儿	。	」	谭婆	道	：	「	唉	，	你	这	人	总是	痴	得	可笑	。	我	当家的	来到	卫辉	又	见到	你	，	已	十分	不快	。	他	为人	多疑	，	你	还	是	少	惹	我	的	好	。	」	赵钱	孙道	：	「	怕	什麽	？	咱	师	兄妹	光明磊落	，	说说	旧事	，	有何不可	？	」	谭婆	叹	了	囗	气	，	轻轻	的	道	：	「	从前	那些	歌儿	，	从前	那些	歌儿	……	」

赵	钱孙	听	她	意	动	，	加意	央求	，	说道	：	「	小娟	，	今日	咱俩	相会	，	不知	此	後	何日	再	得	重逢	，	只怕	我	命	不久	长	，	你	便	再	要	唱歌	给	我	听	，	我	也	是	无	福来听	的	了	。	」	谭婆	道	：	「	师哥	，	你	别	这	麽	说	。	你	一定	要	听	，	我	便	轻声	唱	一	首	。	」	赵钱孙	喜	道	：	「	好	，	多谢	你	，	小娟	，	多谢	你	。	」

谭婆曼	声	唱	道	：	「	当年	郎从桥	上	过	，	妹	在	桥	畔	洗	衣衫	……	」

只	唱	得	两	句	，	喀喇	一声	，	舱门	推开	，	闯进	一	条	大汉	。	乔峰	易容之	後	，	赵钱孙	和	谭婆	都	已	认	他	不	出	。	他	二人	本来	大吃一惊	，	眼见	不	是	谭公	，	当即	放心	，	喝问	：	「	是	谁	？	」

乔峰	冷冷	的	瞧着	他	二	人	，	说道	：	「	一个	轻	荡	无	行	，	勾引	有	夫	之	妇	，	一个	淫荡	无耻	，	背夫	私会	情郎	……	」

他	话	未	说完	，	谭婆	和	赵钱孙	已	同时	出	手	，	分	从	左右	攻	上	。	乔峰	身形	微	侧	，	反手	便	拿	谭婆	手腕	，	跟着	手肘	撞	出	，	後	发	先	至	，	攻	向赵钱	孙	的	左	胁	。	赵钱孙	和	谭婆	都	是	武林高手	，	满	拟	一	招	之间	便	将	敌人	拾	夺	下来	，	万万	料想	不	到	这	貌	不	惊人	的	汉子	武功	竟是	高得	出奇	，	只	一	招	之间	便	即	反	守	为	攻	。	船舱	中	地方	狭窄	，	施展	不	开	手脚	，	乔峰	却	是	大	有	大	斗	，	小有	小	打	，	擒拿	手	和	短打	近	攻	的	功夫	，	在	不	到	一	丈	见方	的	船舱	中	使得	灵动	之	极	。	斗	到	第	七	回合	，	赵钱孙	腰间	中指	，	谭婆	一	惊	，	出手	稍慢	，	背心	立即	中	掌	，	委顿	在	地	。

乔峰	冷冷	的	道	：	「	你	二	位	且	在	这里	歇歇	，	卫辉	城内	废园	之中	，	有	不少	英雄好汉	，	正	在	徐老长	灵前	拜祭	，	我	去	请	他们	来评	一	评	这个	道理	。	」

赵	钱孙	和	谭婆	大惊	，	强自	运气	，	但	穴道	封闭	，	连	小指	头儿	也	动弹	不	了	。	二	人	年纪	已	老	，	早	无情	欲	之	念	，	在	此	约会	，	不过	是	说说	往事	，	叙	叙旧	情	，	原无	什麽	越	礼	之	事	。	但	其时	是	北宋	年间	，	礼法	之	防	人人	看得	极重	，	而	江湖上	的	英雄好汉	如	犯	了	色戒	，	更为	众	所	不齿	。	一	男	一	女	悄悄	在	这	船	中	相会	，	却	有	谁肯	信	只不过	是	唱首	曲子	？	说几句	胡涂	废话	？	众人	赶来	观看	，	以	後	如何	做人	？	连谭	公	脸上	，	也	是	大	无	光	采	了	。

谭婆	忙道	：	「	这位	英雄	，	我们	并	无	得罪	阁下	之	处	，	若	能	手下	容情	，	我	…	我	必	有	补报	。	」	乔峰	道	：	「	补报	是	不	用	了	。	我	之	问	你	一句话	，	请	你	回答	三	个	字	。	只	须你	照实	说	了	，	在下	立即	解开	你	二	人	穴道	，	拍手	走路	，	今日	之	事	，	永不	向	旁人	提起	。	」	谭婆	道	：	「	只	须老身	知晓	，	自	当	奉告	。	」

乔峰	道	：	「	有人	曾	写信	给	丐帮	汪帮主	，	说	到	乔峰	之	事	，	这	写信	之	人	，	许多人	叫	他	『	带头	大哥	』	，	此人	是	谁	？	」

谭婆	踌躇	不	答	，	赵钱孙	大声	叫	道	：	「	小娟	，	说不得	，	千万	说不得	。	」	乔峰	瞪视	着	他	，	问道	：	「	你	宁可	身败名裂	，	也	不	说	的	了	？	」	赵钱	孙道	：	「	老子一	死	而已	。	这位	带头	大哥	於	我	有	恩	，	老子	决不能	说	出	他	名字	出来	。	」	乔峰	道	：	「	害	得	小娟	身败名裂	，	你	也	是	不	管	的	了	？	」	赵钱	孙道	：	「	谭公	要是	知道	了	今日	之	事	，	我	立即	在	他	面前	自刎	，	以	死相	谢	，	也	就	是	了	。	」

乔峰	向	谭婆	道	：	「	那人於	你	未必	有	恩	，	你	说	了	出来	，	大家	平安无事	，	保全	了	谭公	与	你	的	脸面	，	更	保全	了	你	师哥	的	性命	。	」

谭婆	听	他	以	赵钱孙	的	性命	相	胁	，	不禁	打	了	个	寒战	，	道	：	「	好	，	我	跟	你	说	，	那人	是	……	」

赵	钱孙	急	叫	道	：	「	小娟	，	你	千万	不能	说	。	我	求求	你	，	求求	你	，	这	人	多半	是	乔峰	的	手	下	，	你	一	说	出来	，	那位	带头	大哥	的	性命	就	危险	了	。	」

乔峰	道	：	「	我	便	是	乔峰	，	你们	倘若	不	说	，	後	患	无穷	。	」

赵	钱孙	吃	了	一	惊	，	道	：	「	怪不得	这般	好	功夫	。	小娟	，	我	这	一生	从来	没	求	过	你	什麽	，	这	是	我	唯一	向	你	恳求	之	事	，	你	说	什麽	也	得	答	允	。	」

谭婆	心想	他	数	十	年来	对	自己	眷念	爱护	，	情义	深重	，	自己	负	他	很多	，	他	心中	所	求	，	从来不	向	自己	明言	，	这次	为了	掩护	恩人	，	不惜	一	死	，	自己	决不能	败坏	他	的	义举	，	便道	：	「	乔帮主	，	今日	之	事	，	行善	在	你	，	行	恶	也	在	你	。	我	师	兄妹	俩	问心无愧	，	天日可	表	。	你	想	要	知道	之	事	，	恕	我	不能	奉告	。	」	她	这	几	句话	虽说	得	客气	，	但	言辞	决绝	，	无论如何	是	不肯	吐露	的	了	。

赵	钱孙	喜	道	：	「	小娟	，	多谢	你	，	多谢	你	。	」

乔峰	知道	再	逼	已然	无用	，	哼	了	一声	，	从	谭婆	头	上	拔下	一	根	玉	钗	，	跃	出	船舱	径	回	卫辉	城中	，	打听	谭公	落脚	的	所在	。	他	易容	改装	，	无人	识	得	。	谭公	、	谭婆	夫妇	住在	卫辉	城内	的	「	如	归	客店	」	，	也	不	是	隐秘	之	事	，	一	问	便	知	。

走进	客店	，	只见	谭公	双手	背负	身後	，	在	房中	踱	来	踱	去	，	神色	极	是	焦躁	，	乔峰	伸出	手掌	，	掌心	中	正是	谭婆	的	那根玉	钗	。

谭公	自	见	赵钱孙	如影随形	的	跟	到	卫辉	，	一直	便	郁闷	不安	，	这	回儿	半日	不见	妻子	，	正	自	记挂	，	不知	她	到	了	何处	，	忽然	见到	妻子	的	玉钗	，	又惊又喜	，	问道	：	「	阁下	是	谁	？	是	拙	荆	请	你	来	的	麽	？	不知	有	何事	见教	？	」	说	着	伸手	便	去	取	那玉钗	。	乔峰	由	他	将	玉钗	取	去	，	说道	：	「	尊夫人	已	为	人	所	擒	，	危在	顷刻	。	」	谭公	大吃一惊	，	道	：	「	拙	荆	武功	了得	，	怎能	轻易	为人	所	擒	？	」	乔峰	道	：	「	是	乔峰	。	」

谭公	只	听	到	「	是	乔峰	」	三	字	，	便	无	半分	疑惑	，	却	更加	焦虑	记挂	，	忙问	：	「	乔峰	，	唉	！	是	他	，	那	就	麻烦	了	，	我	……	我	内人	，	她	在	哪里	？	」	乔峰	道	：	「	你	要	尊夫人	生	，	很	是	容易	，	要	她	死	，	那也	容易	。	」	谭公	性子	沉稳	，	心中	虽	急	，	脸上	却	不动声色	，	问道	：	「	倒	要	请教	。	」

乔峰	道	：	「	乔峰	有	一	事	请问	谭公	，	你	照实	说	了	，	即刻	放	归	尊夫人	，	不	敢	损	她	一	根	毫发	。	阁下	倘若	不	说	，	只好	将	她	处死	，	将	她	的	尸体	，	和	赵钱孙	的	尸首	同穴	合葬	。	」

谭公	听到	最	後	一	句	，	那里	还	能忍耐	，	一	声	怒喝	，	发	掌	向乔峰	脸上	劈	去	。	乔峰	斜	身	略	退	，	这	一掌	便	落	了	空	。	谭公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我	这	一掌	势	如	奔	雷	，	非同小可	，	他	居然	行若无事	的	便	避过	了	，	当下	右	掌	斜	引	，	左掌横	击	而	出	。	乔峰	见	房中	地位	狭窄	，	无可	闪避	，	当即	竖起	右臂	硬	接	。	拍	的	一声	，	这	一掌	打	上	手臂	，	乔峰	身形	不	晃	，	右臂	翻过	，	压	将	下来	，	搁在	谭公	肩头	。

霎时	之间	，	谭公	肩头	犹如	堆	上	了	数	千斤	重	的	大石	，	立即	运劲	反	挺	，	但	肩头	重	压	，	如山	如	丘	，	只	压	得	他	脊骨	喀喀	喀	响声	不	绝	，	几欲	折断	，	除了	曲膝	跪下	，	更	无	别	法	。	他	出力	强	挺	，	说	什麽	也	不	肯	屈服	，	但	一	囗	气	没	能	吸进	，	双膝	一	软	，	的	跪下	。	那实	是	身	不	由	主	，	膝头	关节	既是	软	的	，	这般	沉重	的	力道	压	将	下来	，	不	屈膝也	是	不	成	。

乔峰	有意	挫折	他	的	傲气	，	压	得	他	屈膝	跪倒	，	臂	上劲	力	仍	是	不	减	，	更	压	得	他	曲	背	如	弓	，	额头	便	要	着	地	。	谭公	满脸	通红	，	苦苦	撑	持	，	使	出	吃奶	的	力气	与	之	抗拒	，	用力	向上	顶	去	。	突然	之间	，	乔峰	手臂	放开	。	谭公	肩头	重压	遽	去	，	这一下	出其不意	，	收	势	不及	，	登时	跳	了	起来	，	一	纵	丈	余	，	砰	的	一声	，	头顶	重重	撞	上	了	横梁	，	险些	儿	将	横梁	也	撞	断	了	。

谭公	从	半空中	落	将	下来	，	乔峰	不等	他	双足	着	地	，	伸出	右手	，	一把抓	住	他	胸	囗	。	乔峰	手臂	极	长	，	谭公却	身材	矮小	，	不论	拳打脚踢	，	都碰	不	到	对方	身子	。	何况	他	双足	凌空	，	再	有	多	高	的	武功	也	使	不	出来	。	谭公一	急	之下	，	登时	省悟	，	喝道	：	「	你	便	是	乔峰	！	」

乔峰	道	：	「	自然	是	我	！	」

谭公	怒道	：	「	你	……	你	……	***	，	为	什麽	要	牵扯	上	赵钱孙	这	小子	？	」	他	最	气恼	的	是	，	乔峰	居然	说	将	谭婆	杀	了	之	後	，	要	将	她	尸首	和	赵钱孙	合葬	。

乔峰	道	：	「	你	老婆	要	牵扯	上	他	，	跟	我	有	什麽	相干	？	你	想	不想	知道	谭婆	此刻	身	在	何处	？	想	不想	知道	她	和	谁	在	一起	说	情话	，	唱情歌	？	」	谭公一	听	，	自	即	料到	妻子	是	和	赵钱孙	在	一起	了	，	忍不住	急	欲	去	看	个	究竟	，	便道	：	「	她	在	那里	？	请	你	带	我	去	。	」	乔峰	冷笑	道	：	「	你	给	我	什麽	好处	？	我	为	什麽	要	带	你	去	？	」

谭公记	起	他	先前	的	说话	，	问道	：	「	你	说	有事	问	我	，	要	问	甚	麽	？	」

乔峰	道	：	「	那日在	无锡	城外	杏子	林中	，	徐	长老	携	来一信	，	乃是	写	给	丐帮	前任	帮主	汪	剑	通	的	。	这	信	是	何人	所	写	？	」

谭公	手足	微微	一抖	，	这时	他	兀自	被	乔峰	提	着	，	身子	凌空	，	乔峰	只	须	掌心	内力	一吐	，	立时	便	送	了	他	的	性命	。	但	他	竟是	凛然	不	惧	，	说道	：	「	此人	是	你	的	杀父	大	仇	，	我	决	记	不能	泄露	他	的	姓名	，	否则	你	去找	他	报仇	，	岂不	是	我	害	了	他	性命	。	」	乔峰	道	：	「	你	若	不	说	，	你	自己	性命	先	就	送	了	。	」	谭公	哈哈	一	笑	，	道	：	「	你	当	谭某	是	何等	样	人	？	我	岂能	贪生怕死	，	出卖	朋友	？	」	乔峰	听	他	顾全	义气	，	心	下	倒	也	颇	为	佩服	，	倘若	换	作别	事	，	早就	不再	向	他	逼问	，	但	父母	之	仇	，	岂	同	寻常	，	便道	：	「	你	不	爱惜	自己	性命	，	连	妻子	的	性命	也	不	爱惜	？	谭公	谭	婆	声名	扫地	，	贻	羞	天下	，	难道	你	也	不怕	？	」

武林	中人	最	爱惜	的	便是	声名	，	重	名	贱	躯	，	乃是	江湖上	好汉	的	常情	。	谭公听	了	这	两	句话	，	说道	：	「	谭某	坐得	稳	，	立	得	正	，	生平	不	做	半	件	对不起	朋友	之	事	，	怎	说	得	上	『	声名	扫地	，	贻	羞	天下	』	八个字	？	」

乔峰	森然	道	：	「	谭婆	可	未必	坐得	稳	，	立	得	正	，	赵钱孙	可	未必	不	做	对不起	朋友	之	事	。	」

霎时间	，	谭公	满脸	胀	得	通红	，	随即	又	转为	铁青	，	横眉怒目	，	狠狠	瞪视	。

乔峰	手	一	松	，	将	他	放下	地	来	，	转身	走	了	出去	。	谭公	一言不发	的	跟随	其	後	。	两	人	一	前	一	後	的	出	了	卫辉城	。	路上	不少	江湖	好汉	知	得	谭公	，	恭恭敬敬	的	让路	行礼	。	谭公	只	哼	的	一声	，	便	走	了	过去	。	不	多	时	，	两人	已	到	了	那	艘	大	木船	旁	。

乔峰	身形	一	幌	，	上	了	船头	，	向	舱	内	一	指	，	道	：	「	你	自己	来	看吧	！	」

谭公	跟着	上	了	船头	，	向	船舱	内	看	去	时	，	只见	妻子	和	赵钱孙	相偎	相	倚	，	挤	在	船舱	一角	。	谭公	怒不可遏	，	发	掌	猛力	向	赵钱孙	脑袋	击	去	。	蓬	的	一声	，	赵钱孙	身子	一动	，	既	不	还	手	，	亦	不	闪避	。	谭公	的	手掌	和	他	头顶	相触	，	便	已	察觉	不	对	，	伸手	忙	去	摸	妻子	的	脸颊	，	着手	冰冷	，	原来	谭婆	已	死去	多时	。	谭公	全身	发颤	，	不肯	死心	，	再	伸手	去	探	她	的	鼻息	，	却	哪里	还	有	呼吸	？	他	呆	了	一	呆	，	一	摸	赵钱孙	的	额头	，	也	是	着手	冰冷	。	谭公	悲愤	无	已	，	回过	身	来	，	狠狠	瞪视	乔峰	，	眼光	中	如	要	喷	出	火	来	。

乔峰	见	谭婆	和	赵钱孙	忽然间	一齐	死	於	非命	，	也	是	诧异	之	极	。	他	离船	进城	之	时	，	只不过	点	了	二	人	的	穴道	，	怎麽	两	个	高手	竟	尔会	突然	身	死	？	他	提起	赵钱孙	的	尸身	，	粗粗	一	看	，	身上	并	无	兵刃	之	伤	，	也	无	血迹		拉	着	他	胸	囗	衣衫	，	嗤	的	一声	，	扯	了	下来	，	只见	他	胸	囗	一大	块	瘀	黑	，	显然	是	中	了	重	手掌	力	，	更	奇	的	是	，	这	下	重	手	竟	极像	是	出	於	自己	之	手	。

谭公	抱着	谭婆	，	背	转	身子	，	解开	她	衣衫	看	她	胸	囗	伤痕	，	便	和	赵钱孙	所	受	之	伤	一模一样	。	谭公	欲哭无泪	，	低声	向	乔峰道	：	「	你	人面兽心	，	这般	狠毒	！	」

乔峰	心	下	惊愕	，	一时	说	不	出	话	来	，	只想	：	「	是	谁	使	重	死	了	谭婆	和	赵钱孙	？	这	下手	之	人	功力	深厚	，	大	非	寻常	，	难道	又是	我	的	老	对头	到	了	？	可是	他	怎知	这	二	人	在	此	船	中	？	」

谭公	伤心	爱妻	惨死	，	劲	运	双臂	，	奋力	向	乔峰	击	去	。	乔峰	向	旁	一	让	，	只	听得	喀喇	喇	一	声	大	响	，	谭公	的	掌	力	将	船篷	打	塌了	半	边	。	乔峰	右手	穿	出	，	搭	上	他	肩头	，	说道	：	「	谭公	，	你	夫人	决不	是	我	杀	的	，	你	信	不信	？	」	谭	公道	：	「	不	是	你	还	有	谁	？	」	乔峰	道	：	「	你	此刻	命	悬	我	手	，	乔某	若	要	杀	你	，	易如反掌	，	我	骗	你	有	何	用处	？	」	谭	公道	：	「	你	只不过	想	查知	杀父	之	仇是谁	。	谭某	武功	虽	不	如	你	，	焉能	受	你	之	愚	？	」	乔峰	道	：	「	好	，	你	将	我	杀父	之	仇	的	姓名	说	了	出来	，	我	一力	承担	，	替	你报	这	杀妻	大	仇	。	」

谭公	惨然	狂笑	，	连运	三	次	劲	，	要	想	挣脱	对方	掌握	，	但	乔峰	一	只	手掌	轻轻	搭	在	他	的	肩头	，	随	劲	变化	，	谭公	挣扎	的	力道	大	，	对方	手掌	上	的	力道	相应	而	大	，	始终	无法	挣扎	得脱	。	谭公将	心	一	横	，	将	舌头	伸	到	双	齿	之间	，	用力	一	咬	，	咬断	舌头	，	满	囗	鲜血	向	乔峰	狂	喷	过来	。	乔峰	急忙	侧身	闪避	。	谭公奔	将	过去	，	猛力	一	脚	，	将	赵钱孙	的	尸身	踢开	，	双手	抱住	了	谭婆	的	尸身	，	头颈	一	软	，	气绝	而	死	。

乔峰	见到	这	等	惨状	，	心	下	也	自	恻	然	，	颇为	抱憾	，	谭氏	夫妇	和	赵钱孙	虽	非	他	亲手	所	杀	，	但	终究	是	为	他	而	死	。	若	要	毁尸	灭迹	，	只	须伸	足	一	顿	，	在	船板	上	踩出	一	洞	，	那船自会	沉入	江	底	。	但	想	：	「	我	掩埋	了	三	具	尸体	，	反	显得	做贼心虚	。	」	当下	出	得	船舱	，	回	上岸	去	，	想	在	岸边	寻找	什麽	足迹	线索	，	却	全无	踪迹	可	寻	。

他	匆匆	回到	客店	。	阿朱	一直	在	门	囗	张	，	见	他	无恙	归来	，	极	是	欢喜	，	但	见	他	神色	不定	，	情知	追踪	赵钱孙	和	谭婆	无	甚	结果	，	低声	问道	：	「	怎麽	样	？	」	乔峰	道	：	「	都	死	了	！	」	阿朱	微微	一	惊	，	道	：	「	谭婆	和	赵钱孙	？	」	乔峰	道	：	「	还有	谭公	，	一共	三	个	。	」

阿朱	只	道	是	他	杀	的	，	心中	虽	觉	不安	，	却	也	不	便	出	责备	之	言	，	说道	：	「	赵钱孙	是	害死	你	父亲	的	帮凶	，	杀	了	也	……	也	没	什麽	。	」

乔峰	摇摇头	，	道	：	「	不	是	我	杀	的	。	」	阿朱	吁	了	一	囗	气	，	道	：	「	不	是	你	杀	的	就	好	。	我	本来	想	，	谭公	、	谭婆	并	没	怎麽	得罪	你	，	可	以	饶	了	。	却	不知	是	谁	杀	的	？	」

乔峰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不	知道	！	」	他	屈指	数	了	数	，	说道	：	「	知道	那	元凶	巨	恶	姓名	的	，	世上	就	只	剩下	三	人	了	。	咱们	做事	可	得	赶快	，	别	给	敌人	老是	抢	在	头里	，	咱们	始终	落	了	下风	。	」

阿朱道	：	「	不错	。	那马夫人	恨	你	入骨	，	无论如何	是	不肯	讲	的	。	何况	逼问	一个	寡妇	，	也	非	男子	大丈夫	的	行径	。	智光	和尚	的庙	远在	江南	。	咱们	便	赶去	山东	泰安单	家	罢	！	」

乔峰	目光	中	流露出	一	丝	怜惜	之	色	，	道	：	「	阿朱	，	这	几	天	累得	你	苦	了	。	」	阿朱	大声	叫	道	：	「	店家	，	店家	，	快	结帐	。	」	乔峰	奇道	：	「	明早	结帐	不	迟	。	」	阿朱道	：	「	不	，	今晚	连夜	赶路	，	别	让	敌人	步步	争先	。	」	乔峰	心中	感激	，	点	了	点头	。

暮色	苍茫	中	出	得	卫辉	城	来	，	道	上	已	听	人	传	得	沸沸扬扬	，	契丹	恶魔	乔峰	如何	忽	下毒手	，	害死	了	谭公	夫妇	和	赵钱孙	。	这些	人	说话	之	时	，	东张西	，	唯恐	乔峰	随时	会	在	身旁	出现	，	殊不知	乔峰	当真	便	在	身旁	，	若	要	出手	伤	人	，	这些	人	也	真是	无可	躲避	。

两	人	一路	上	更换	坐骑	，	日夜	不	停	的	疾	向东行	。	赶得	两	日路	，	阿朱	虽	绝	囗	不说	一个	「	累	」	字	，	但	睡眼	惺忪	的	骑	在	马上	，	几	次	险些	摔下	马背	来	，	乔峰	见	她	实在	不	住	了	，	於	是	弃	马	换车	。	两人	在	大	车中	睡	上	三四	个	时辰	，	一等	睡足	，	又	弃	车	乘马	，	绝尘	奔驰	。	如此	日夜	不	停	的	赶路	，	阿朱	欢欢喜喜	的	道	：	「	这	一	次	无论如何	得	赶	在	那大	恶人	的	先头	。	」	她	和	乔峰	均	不	知	对头	是	谁	，	提起	那人时	，	总	是	以	「	大	恶人	」	相称	。

乔峰	心中	却	隐隐	担	，	总	觉	这	「	大	恶人	」	每一步	都	始终	占	了	先	着	，	此人	武功	当	不	在	自己	之下	，	机智	谋略	更是	远胜	，	何况	自己	直至	此刻	，	瞧	出来	眼前	始终	迷雾	一团	，	但	自己	一切	所作所为	，	对方	却	显然	清清楚楚	。	一生	之中	，	从未	遇到	过	这般	厉害	的	对手	。	只是	敌人	愈强	，	他	气概	愈豪	，	却	也	丝毫	无	惧怕	之意	。

铁面	判官	单正	世居	山东	泰安	大	东门外	，	泰安	境内	，	人人皆知	。	乔峰	和	阿朱	来到	泰安	时已	是	傍晚	，	问明	单	家	所在	，	当即	穿城	而	过	。	出	得	大东门	来	，	行	不	到	一	里	，	只见	浓烟	冲天	，	什麽	地方	失	了	火	，	跟着	锣声	当当	响起	，	远远	听得	人	叫	道	：	「	走	了	水	啦	！	走	了	水	啦	！	快	救火	。	」

乔峰	也	不	以为	意	，	纵马奔驰	，	越	奔	越	近	失火	之	处	。	只	听得	有人	大声	叫	道	：	「	快	救火	，	快	救火	，	是	铁面	单	家	！	」

乔峰	和	阿朱	吃	了	一	惊	，	一齐	勒	马	，	两	人	对了	一眼	，	均	想	：	「	难道	又	给	大	恶人	抢	到	了	先	着	？	」	阿朱	安慰	道	：	「	单正	武艺	高强	，	屋子	烧	了	，	决不会	连	人	也	烧	在内	。	」

乔峰	摇	了	摇头	。	他	自从	杀	了	单氏	二	虎	之	後	，	和	单家	结仇	极深	，	这	番	来到	泰安	，	虽	无	杀人	之意	，	但	想	单正和	他	的子门	人	决计	放	自己	不过	，	原是	预	拟	来	大战一场	。	不料	未	到	庄前	，	对	方已遭	灾殃	，	心中	不由得	恻	然	生	悯	。

渐渐	驰	近	单家庄	，	只	觉	热气	炙	人	，	红	焰	乱舞	，	好一场	大	火	。

这时	四下	里	的	乡民	已	群	来	救火	，	提水	的	提水	，	泼	沙	的	泼	沙	。	幸好	单家庄	四周	掘	有	深	壕	，	附近	又	无	人	居住	，	火灾	不致	蔓延	。

乔峰	和	阿朱	驰	到	灾	场	之	旁	，	下马	观看	。	只	听	一	名	汉子	叹	道	：	「	单老爷	这样	的	好人	，	在	地方	上	济贫	救灾	，	几	十	年	来积	下	多少	功德	，	怎麽	屋子	烧	了	不	说	，	全家	三十	余	囗	，	竟	一个	也	没	能	逃	出来	？	」	另	一	人道	：	「	那定	是	仇家	放	的	火	，	堵住	了	门	不	让	人	逃走	。	否则	的话	，	单家连	五	岁	小孩子	也	会	武功	，	岂	有	逃	不	出来	之	理	？	」	先	一	人道	：	「	听说	单大爷	、	单	二爷	、	单五	爷	在	河南	给	一个	叫	什麽	乔峰	的	恶人	害	了	，	这次	来	放火	的	，	莫非	又是	这个	大	恶人	？	」

阿朱	和	乔峰	说话	中	提到	那	对头	时	，	称之为	「	大	恶人	」	，	这时	听	那	两	个	乡人	也	囗	称	「	大	恶人	」	，	不禁	互	瞧	了	一眼	。

那	年纪	较轻	的	人道	：	「	那	自然	是	乔峰	了	。	」	他	说道	这里	，	放低	了	声音	，	说道	：	「	他	定是	率领	了	大批	手下	闯进	庄去	，	将	单家	杀	得	鸡犬不留	。	唉	，	老天爷	真是	没	眼睛	。	」	那	年纪	大	的	人道	：	「	这	乔峰	作恶多端	，	将来	定比单	家	几位	爷们	死	得	惨	过	百倍	。	」

阿朱	听	他	诅咒	乔峰	，	心中	着	恼	，	伸手	在	马颈	旁	一	拍	，	那马	吃惊	，	左足	弹出	，	正好	踢	在	那人	臀	上	。	那人	「」	的	一声	，	身子	矮	了	下去	。	阿朱道	：	「	你	嘴里	不干不净	的	说	些	什麽	？	」	那人给	马蹄	踢	了	一	脚	，	想起	「	大	恶人	」	乔峰	属下	人手	众多	，	吓得	一声	也	不	敢	吭	，	急急	走	了	。

乔峰	微微	一	笑	，	但	笑容	之中	，	带着	三	分	凄苦	的	神色	，	和	阿朱	走到	火场	的	另	一边	去	。	听得	众人	纷纷	谈论	，	说话	一般	无异	，	都说	单家	男女老幼	三十	余	囗	，	竟	没	一个	能	逃	出来	。	乔峰	闻	到	一阵	阵	焚烧	尸体	的	臭气	，	从	火场	中	不断	冲	出来	，	知道	各人	所	言非	虚	，	单正	全家	男女老幼	，	确	是	尽数	葬身	在	火	窟	之中	了	。

阿朱	低声	道	：	「	这	大	恶人	当真	辣手	，	将	单正	父子	害死	，	也	就	罢了	，	何以	要	杀	他	全家	？	更	何必	连	屋子	也	烧	去	了	？	」	乔峰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这	叫做	斩草除根	。	倘若	换	作	了	我	，	也	得	烧屋	。	」	阿朱	一	惊	，	问道	：	「	为	什麽	？	」	乔峰	道	：	「	那一晚	在	杏子	林中	，	单正曾	说	过	几	句话	，	你	想必	也	听到	了	。	他	说	：	『	我	家中	藏	得	有	这位	带头	大哥	的	几	封信	，	拿	了	这封	信	去	一对	笔迹	，	果是	真迹	。	』	」	阿朱	叹	道	：	「	是	了	，	他	就算	杀	了	单正	，	怕	你	来到	单家庄	中	，	找到	了	那几	封信	，	还	是	能	知道	这	人	的	姓名	。	一	把火	将	单家庄	烧成	了	白地	，	那	就	什麽	书信	也	没有	了	。	」

这时	救火	的	人	愈	聚	愈	多	，	但	火势	正	烈	，	一桶	桶	水	泼	到	火	上	，	霎时	之间	化作	了	白气	，	却	那里	遏	得	住	火头	？	一阵	阵	火焰	和	热气	喷	将	出来	，	只	冲	得	各人	不	住	後	退	。	众人	一面	叹息	，	一面	大骂	乔峰	。	乡下人	囗	中的	污言秽语	，	自	是	难听	之	极了	。

阿朱	生怕	乔峰	听	了	这些	无理	辱骂	，	大怒	之下	竟	尔	大	开	杀戒	，	这些	乡下人	可	就	惨	了	，	偷	眼	向	他	瞧	去	，	只见	他	脸上	神色	奇怪	，	似	是	伤心	，	又	似	懊悔	，	但	更多	的	还是	怜悯	，	好似	觉得	这些	乡下人	愚蠢	之	至	，	不	值	一	杀	。	只	听	他	叹	了	囗	长	气	，	黯然	道	：	「	去	天台山	吧	！	」

他	提到	天台山	，	那确	是	无可奈何	之	事	。	智光	大师	当年	虽	曾	叁	与	杀害	他	父母	这	一	役	，	但	後	来	智光大	发	愿心	，	远	赴	异域	，	采集	树皮	，	医治	浙	闽	一带	百姓	的	瘴气	虐	病	，	活人	无数	，	自己	却	也	因此	而	身	染	重病	，	痊愈	後	武功	全失	。	这	等	济世	救人	的	行	迳	，	江湖上	无	人	不	敬	，	提起	智光	大师	来	，	谁	都	称之为	『	万家生	佛	』	，	乔峰	若非	万不得已	，	决计	不	肯	去	和	他	为	难	。

两人	离	了	泰安	，	取道	南行	。	这	一	次	乔峰	却	不	拚命	赶路	了	，	心想	自己	好整以暇	，	说不定	还	可	保	得	智光大	师	的	性命	，	若	是	和	先前	一般	的	兼	和	而行	，	到	得	天台山	，	多半	又是	见到	乔光大	师	的	尸体	，	说不定	连	他所	居	的	禅寺	也	给	烧成	了	白地	。	何况	智光	行脚	无	定	，	云游	四方	，	未	必定	是	在	天台山	的	寺院	之中	。

天台山	在	浙东	。	两人	自	泰安一	咯	向	南	，	这	一	次	缓缓	行	来	，	恰似	游山玩水	一般	，	乔峰	和	阿朱	谈论	江湖上	的厅	事	轶闻	，	若非	心事重重	，	实足	游	目	畅	怀	。

这	一	日	来到	镇江	，	两	人	上	得	金山寺	去	，	纵览	江景	，	乔峰	瞧着	浩浩	江水	，	不尽	向	东	，	猛地	里	想起	一	事	，	说道	：	「	那个	『	带头	大哥	』	和	『	大	恶人	』	，	说不定	便	是	一	人	。	」	阿朱	击掌	道	：	「	是	，	怎	地	咱们	一直	没想到	此事	？	」	乔峰	道	：	「	当然	也	或者	是	两	个	人	，	但	这	两	人	定然	关系	密切	，	否则	那大	恶人	决不	至	於	千方百计	，	要	掩饰	那	带头	大哥	的	身份	。	但	那	『	带头	大哥	』	既	连汪	帮主	这	等	人	也	甘愿	追随	其	後	，	自	是	非同小可	的	人物	。	那	『	大	恶人	』	却	又	如此	了得	。	世上	岂	难道	有	这	麽	两	个	高人	，	我	竟	连	一个	也	不	知道	？	以此	推想	，	这	两	人	多	半	便	是	一	人	。	只要	杀	了	那	『	大	恶人	』	，	便秘	是	报	了	我	杀父	杀母	的	大	仇	。	」

阿朱	点头	称	是	，	又	道	：	「	乔大爷	，	那晚	在	杏子	林中	，	那些	人	述说	当年	旧事	，	只怕	……	只怕	……	」	说	到	这里	，	声音	不	禁止	有些	发颤	。

乔峰	接	囗	道	：	「	只怕	那大	恶人	便	是	在	杏子	林中	？	」	阿朱	颤	然道	：	「	是	。	那	铁面	判官	单正	说道	，	他	家中	藏	有	带头	大哥	的	书信	，	这番话	是	在	杏子	林中	说	的	。	他	全家	被	烧成	了	白地	……	唉	，	我	想起	那件	事	来	，	心中	很	怕	。	」	她	身子	微微	发抖	，	震	在	乔峰	的	身	侧	。

乔峰	道	：	「	此人	心狠手辣	，	世所罕	有	。	赵钱孙	宁可	身败名裂	，	不肯	吐露	他	的	真相	，	单正又	和	他	交好	，	这	人	居然	能	对	他	二	人	下	此	毒手	。	那晚	杏子	林中	，	又	有	什麽	如此	厉害	的	人物	？	」	沉吟	半晌	，	又	道	：	「	还有	一	件	事	我	也	觉得	奇怪	。	」	阿朱道	：	「	什麽	事	？	」

乔峰	着	江	中的	帆船	，	说道	：	「	这	大	恶人	聪明	机谋	，	处处	在	我	之上	，	说	到	武功	，	似	也	不	弱	於	我	。	他	要	取	我	性命	，	只怕	也	不	如	何为难	。	他	又	何必	这般	怕	我	得知	我	仇人	是	谁	？	」

阿朱道	：	「	乔大爷	，	你	这	可	太谦了	。	那大	恶人	纵然	了得	，	其实	心中	怕	得	要命	。	我	猜	他	这些	日子	中	心惊胆战	，	生怕	你	得知	他	的	真相	，	去找	他	报仇	。	否则	的话	，	他	也	不必	害死	乔家	二老	，	害死	玄	苦	大师	，	又	害死	赵	钱孙	、	谭婆	、	和	铁面	判官	一家	了	。	」

乔峰	点	了	点头	，	道	：	「	那也	说	得	是	。	」	向	她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他	既	不	敢	来	害	我	，	自	也	不	敢	走近	你	身边	。	你	不用	害怕	。	」	过	了	半晌	，	叹	道	：	「	这	人	当真	工	於	心计	。	乔某	枉	称	英雄	，	却	给	人	玩弄	於	掌	股	之上	，	竟	无	还手	之	力	。	」

过	长江	後	，	不一	日	又	过	钱塘江	，	来到	天台	县城	。	乔峰	和	阿朱	在	客店	中	歇	了	一	宿	。	次日	一早	起来	，	正要	向	店	伴	打听	入	天台山	的	路程	，	店	中	掌柜	匆匆	进来	，	说道	：	「	乔大爷	，	天台山	止	观	禅寺	有	一	位	师父	前来	拜见	。	」

乔峰	吃	了	一	惊	，	他	住宿	将	客店	之	时	，	曾随	囗	说	姓	关	，	便	部	：	「	你	干	麽	叫	我	乔大爷	？	」	那掌柜	道	：	「	止观寺	的	师父	说	了	乔大爷	的	形貌	，	一点	不错	。	」	乔峰	和	阿朱	对	瞧	一眼	，	均	颇	惊异	，	他	二	人	早已	易容	改装	，	而且	与	在	山东	泰字时	又	颇	不同	，	居然	一	到	天台	，	便	给	人	认	了	出来	。	乔峰	道	：	「	好	，	请	他	进来	相见	。	」

掌柜	的	转身	出去	，	不久	带	了	一个	三十	来岁	的	矮胖	僧人	进来	。	那	僧人	合	什	向	乔峰	为	礼	，	说道	：	「	家	师	上	智能	下	光	，	命	小僧	朴者	邀请	乔大爷	、	阮姑娘	赴	敝	寺	随	喜	。	」	乔峰	听	他	连	阿朱	姓	阮也	知道	，	更是	诧异	，	问道	：	「	不知	师父	何以	得悉	在下	姓氏	？	」

朴者	和尚	道	：	「	家	师	吩咐	，	说道	天台	县城	『	倾	盖	客店	』	之中	，	住	得	有	一	位	乔	英雄	，	一	位	阮姑娘	，	命	小僧	前来	迎接	上山	。	这位	是	乔大爷	了	，	不	知	阮	姑娘	在	那里	？	」	阿朱	扮作	个	中年	男子	，	朴者	和尚	看	不	出来	，	还	道	阮	姑娘	不	在	此	处	。

乔峰	又	问	：	「	我们	昨晚	方	到	此	间	，	尊师	何以	便	知	？	难道	他	真有前	知	的	本领	麽	？	」

朴者	还	未	回答	，	那掌柜	的	抢	着	道	：	「	止观寺	的	老	神	僧	神通广大	，	屈指	一算	，	便	知	乔	大爷	要	来	。	别	说明	後	天	的	事	瞧	得	清清楚楚	，	便	是	五	百年	之	後	的	事情	，	他	老人家	也	算得	出	个	十	之	六七	呢	。	」

乔峰	知道	智光	大师	名气	极	响	，	一般	愚民	更是	对	他	奉若神明	，	当下	也	不	多	言	，	说道	：	「	阮姑娘	随	後	便	来	，	你	领	我们	二	人	先	去	拜见	尊师	吧	。	」	朴者	和尚	道	：	峰	要	算	房	饭钱	，	那掌柜	的	忙道	：	「	大爷	是	止	观	禅寺	老	神	僧	的	客人	，	住在	小店	，	我们	沾	了	好大	的	光	，	这	几	钱	银子	的	房	饭钱	，	那	无论如何	是	不	敢	收	的	。	」

乔峰	道	：	「	如此	叨扰	了	。	」	暗想	：	「	智光	禅师	有	德	於	民	，	他	害死	我	爹娘	的	怨	仇	，	就算	一	笔	勾	消	。	只	盼	他	肯	吐露	那	『	带头	大哥	』	和	大	恶人	是	谁	，	我	便	心满意足	。	」	当下	随着	朴者	和尚	出	得	县城	，	迳	向	天台山	而	来	。

天台山	风景	清幽	，	但	山径	颇为	险峻	，	崎岖	难	行	。	相传	汉时	刘	晨	、	阮肇	误入	天台山	遇到	仙女	，	可见	山水	固	极	秀丽	，	山道	却	盘旋	曲折	，	甚	难辨认	。	乔峰	跟	在	朴者各	尚	身後	，	见	他	脚力	甚	健	，	可是	显然	不	会	武功	，	但	他	并不	因此	而	放松	了	戒备	之意	，	寻思	：	「	对	方既知	是	我	，	岂	有	不	严加	防范	之	理	？	智光	禅师	虽	是	有	德	高僧	，	旁人	却	未必	都和	他	一般	心思	。	」

岂知	一路平安	，	太平无事	的	便	来到	了	止观寺	外	。	天台山	诸	寺院	中	，	国清寺	名	闻	天下	，	隋时	高僧	智者	大师	曾	驻锡	於	此	，	大兴	『	天台	宗	』	，	数	百年	来	为	佛门	重地	。	但	在	武林	之中	，	却	以	止	观	禅寺	的	名	头	响	得	多	。	乔峰	一	见	之下	，	原来	只	是	十分	寻常	的	一	座	小庙	，	庙	外	灰泥	油漆	已	大	半	剥落	，	若	不	是	朴者	和	尚且	引来	，	如	由	乔峰	和	阿朱	自行	寻	到	，	还	真	不信	这	便	是	大名鼎鼎	的	止	观	禅	寺了	。

朴者	和尚	推开	庙门	，	大声	说道	：	「	师父	，	乔大爷	到	了	。	」

只	听得	智光	的	声音	说道	：	「	贵客	远	来	，	老	失迎	。	」	说	着	走到	门	囗	，	合	什	为礼	。

乔峰	有	见到	智光	之前	，	一直	担心	莫要给	大	恶人	又	赶	在	头里	，	将	他	杀	了	，	直到	亲见	他	面	，	这	才	放心	，	当下	和	阿朱都	抹去	了	脸上	化装	，	以	本来面目	相见	。	乔峰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打扰	大师	清修	，	深	为	不安	。	」

智光	道	：	「	善	哉	，	善	哉	！	乔	施主	，	你	本	是	姓	萧	，	自己	可	知道	麽	？	」

乔峰	身子	一	颤	，	他	虽然	已知	自己	是	契丹人	，	但	父亲	姓	什麽	却	一直	未	知	，	这时	才听	智光	说	他	姓	『	萧	』	，	不由得	背上	出	了	一阵	冷汗	，	知道	自己	的	身世	真相	正在	逐步	显露	，	当即	躬身	道	：	「	小可	不孝	，	正是	来求	大师	指点	。	」

智光	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两	位	请坐	。	」

三人	在	椅上	坐定	，	朴者	送	上	茶	来	，	见	两	人	相貌	改变	，	阿朱	更	变作	了	女人	，	大	是	惊诧	，	只是	师父	在座	，	不	敢	多	问	。

智光	续	道	：	「	令尊	在	雁门关	外	石壁	之上	，	留下	字迹	，	自称	姓	萧	，	名叫	远山	。	他	在	遗文	中	称	你	为	『	峰	儿	』	。	我们	保留	了	你	原来	的	名字	，	只	因	托给	乔三槐	养育	，	须得	跟	他	之	姓	。	」

乔峰	泪如雨下	，	丫	起身	来	，	说道	：	「	在下	直至	今日	，	始	知	父亲	姓名	，	尽	出	大师	恩德	，	受	在下	一	拜	。	」	说	着	便	拜	了	下去	。	阿朱	也	离座	站	起	。

智光	合	什	还礼	，	道	：	「	恩	舆	二	字	，	如	何克当	？	」

辽国	的	国姓	是	耶	律	，	皇	後	历代	均	是	姓	萧	。	萧家	世代	後	族	，	将相	满	朝	，	在	辽国	极	有权	势	。	有时	辽	主	年幼	，	萧太	後	执政	，	萧家	威势	更	重	。	乔峰	忽然	获知	自己	乃是	契丹	大	姓	，	一时	之间	，	百感交集	，	出神	半晌	，	转头	对	阿朱	喟然	道	：	「	从今	而	後	，	我	是	萧峰	，	不	是	乔峰	了	。	」	阿朱道	：	「	是	，	萧大爷	。	」

智光	道	：	「	萧大侠	，	雁门关	外	石壁	上	所	留	的	字	足迹	，	你	想必	已经	见到	了	？	」	萧峰	摇头	道	：	「	没有	。	我	到	得	关外	，	石壁	上	的	字	足迹	已	给	人	铲	得	干干净净	，	什麽	痕迹	也	没	留下	。	」

智光	轻叹	一声	，	道	：	「	事情	已经	做	下	，	石壁	上	的	字	能	铲	去	，	这	几	十	条	性命	，	又	如何	能够	救活	？	」	从	袖	中	取出	一块	极大	的	旧	布	，	说道	：	「	萧	施主	，	这	便	是	石壁	遗文	的	拓片	。	」

萧峰	心中	一	凛	，	接过	旧	布	，	展	了	开	来	，	只见	那	块	大布	是	许多	衣	袍	碎布	缝缀	在	一起	的	，	布上	一个	个	都是	空心	白字	，	笔划	奇	物	，	模样	与	汉字	也	甚	相似	，	却	一	字	不	识	，	知	是	契丹	文字	，	但	见	字	足迹	笔划	雄健	，	有如	刀	斫	斧	劈	，	听	智光	那	日	说	，	这	是	自己	父亲	临死	前	以	短刀	所	刻	，	不由得	眼前	模糊	，	泪水	潸潸	而	下	，	一点	点	都滴	在	布	上	，	说道	：	「	还	求	大师	译	解	。	」

智光	大师	道	：	「	当年	我们	拓	了	下来	，	求	雁门关	内	识	得	契丹	文字	之	人	解说	，	连问	数人	，	意思	都	是	一般	，	想必	是	不错	的	了	。	萧	施主	，	这	一行	字	说道	：	『	峰	儿	周岁	，	偕	妻	往	外婆家	赴宴	，	途中	突	遇	南朝	大盗	……	』	」	萧峰	听	到	这里	，	心中	更	是	一	酸	，	听	智光	继续	说道	：	「	『	事	出	仓促	，	妻儿	为	盗	所	害	，	作	亦	不	欲	再	活	人世	。	作	受业	恩师	乃	南朝	汉人	，	余在师	前	曾	立誓	不	杀	汉人	，	岂知	今日	一	杀	十	余	，	既	愧	且	痛	，	死	後	亦	无	面目	以	见	恩师	矣	。	萧远山	绝笔	。	』	」

萧峰	听	智光	说完	，	恭恭敬敬	的	将	大布	拓片	收起	，	说道	：	「	这	是	萧条	某	先人	遗泽	，	求	大师	见	赐	。	」	智光	道	：	「	原	该	奉赠	。	」

萧峰	脑海	中	一	片	混乱	，	体会	到	父亲	当时	的	伤痛	之	情	，	才知	他	投	崖	自尽	，	不但	是	由	於	心伤	妻儿	惨	亡	，	亦	因	自毁	誓言	，	杀	了	许多	汉人	，	以致	愧对	师	门	。

智光	缓缓	叹	了	囗	气	，	说道	：	「	我们	初时	只	道	令尊	率领	契丹	武士	，	前	赴	少林	劫夺	经书	，	待得	读	了	这	石壁	遗文	，	方知道	事	出	误会	，	大大	的	错	了	。	令尊	既	已	决意	自尽	，	决无	於	临死	之前	再写	假话	来	骗人	之	理	。	他	若	是	前	赴	少林寺	夺	经	，	又	怎会	携带	一个	不会	丝毫	武功	的	夫人	、	怀抱	一个	甫	满	周岁	的	婴儿	？	事	後	我们	查究	少林	夺	经	这	消息	的	来源	，	原来	是	出	於	一个	妄	人	之	品	，	此人	存心	戏弄	那位	带头	大哥	，	要	他	千里	奔波	，	好	取笑	他	一番	。	」

萧	峰道	：	「	嗯	，	原来	是	想	开玩笑	，	这个	妄	人	怎样	了	？	」

智光	道	：	「	带头	大哥	查明	真相	，	自	是	恼怒	之	极	，	那	妄	人	却	逃	了	个	不知去向	，	从此	无影无踪	。	如今	事隔	三十	年	，	想来	也	必	不	在	人世	了	。	」

萧	峰道	：	「	多谢	大师	千	知	这	件	事	的	前	因	後	果	，	使	萧峰	得	能	重新	为	人	。	萧某	只想	再问	一	件	事	。	」	智光	道	：	「	萧	施主	要	问	何事	？	」	萧	峰道	：	「	那位	带头	大哥	，	究	是	何人	？	」

智光	道	：	「	老	听说	萧	施主	为了	查究	此事	，	已	将	丐帮	徐	长老	、	谭公	、	谭婆	、	赵钱孙	四	位	打死	，	又	杀	了	铁面	判官	单正	满门	，	将	单家庄	烧成	了	白地	，	料得	施主	迟早	要	来	此	间	。	施主	请	稍候	片刻	，	老	请	施主	看	一样	物	事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萧条	峰	待	要	辩明	徐	长老	等	人非自己所	杀	，	智光	已	头	也	不	回	的	走入	了	後堂	。

过	了	一会	，	朴者	和尚	走到	客堂	，	说道	：	「	师父	请	两	位	到	禅房	说话	。	」	萧峰	和	阿朱	跟着	他	空	过	一	条	竹	荫	森森	的	小径	，	来到	一	座	小屋	之前	。	朴者	和尚	推开	板门	，	道	：	「	请	！	」	萧峰	和	阿朱	走	了	进去	。

只见	智	光盘	膝	坐	在	一个	蒲团	之上	，	向萧	峰一笑	，	伸出	手指	，	在	地下	写	起	字	来	。	小屋	地下	久	未	打扫	，	积尘	甚	厚	，	只见	他	在	灰尘	中	写道	：

「	万物	一般	，	众	生平	等	。	圣贤	畜生	，	一视同仁	。	汉人	契丹	，	亦	幻	亦	真	。	恩怨	荣辱	，	俱	在	灰尘	。	」

写	毕微微	一	笑	，	便	闭	上	了	眼睛	。

萧峰	瞧着	地	下	这	八	句话	，	怔怔	出神	，	心想	：	「	在	佛家	看来	，	不但	仁者	恶人	都	是	一般	，	连	畜生	饿	鬼	，	和	帝	皇	将相	亦	无	差别	，	我	到底	是	汉人	还	是	契丹人	，	实在	殊	不	中道	。	但	我	不	是	佛门	子弟	，	怎能	如	他	这般	脱	？	」	说道	：	「	大师	，	到底	那个	带头	大哥	是	谁	，	还	请见	示	。	」	连问	几	句	智光	只是	微笑	不	答	。

萧峰	定睛	看	时	，	不由得	大吃一惊	，	见	他	脸上	虽	有	笑容	，	却	似	是	僵硬	不	动	。

萧峰	连	叫	两声	『	智光大	师	』	，	见	他	仍	无	半	点	动静	，	伸手	一探	他	的	鼻	端	，	原来	呼吸	早	停	，	已然	圆寂	。	萧峰	凄然	无	语	，	跪下	拜	了	几	拜	，	向	阿朱	招	招手	，	说道	：	「	走	吧	！	」

两人	悄悄	走出	止观寺	，	垂头丧气	的	回向天台	县城	。

走出	十余里	，	萧峰	说道	：	「	阿朱	，	我	全无	加害	智光	大师	之意	，	他	……	他	……	他	又	何苦	如此	？	」	阿朱道	：	「	这位	高僧	看破	红	坐	，	大彻大司	，	原已无	生死	之	别	。	」	萧	峰道	：	「	你	猜	他	怎能	料到	咱们	要	到	止观寺	来	？	」	阿朱道	：	「	我	想	……	我	想	，	还	是	那个	大	恶人	所	干	的	好事	。	」	萧	峰道	：	「	我	也	是	这	麽	推测	，	这	大	恶人	先	去	千	知	智光大	师	，	说	我	要	找	他	寻	仇	。	智光	大师	自忖	难逃	我	的	毒手	，	跟	我	说	了	那	番	话	後	，	便	即	服毒	自尽	。	」

两	人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半晌	不	语	。

阿朱	忽	道	：	「	萧大爷	，	我	有	几	句	不知进退	的话	，	说	了	你	可	别见怪	。	」	萧	峰道	：	「	怎	地	这	等	客气	起来	？	我	当然	不	会见	怪	。	」	阿朱道	：	「	我	想	智光	大师	写	在	地下	的	那几	句话	，	倒	也	很	有	道理	。	什麽	『	汉人	契丹	，	亦	幻	亦	真	。	恩怨	荣辱	，	俱	化	灰尘	』	。	其实	你	是	汉人	也好	，	是	契丹人	也好	，	又	有	什麽	分别	？	江湖上	刀	头	上	的	生涯	，	想来	你	也	过	得	厌	了	，	不如	便	到	雁门关	外	去	打猎	放牧	，	中原	武林	的	恩怨	荣辱	，	从此	再	也	别	理会	了	。	」

萧峰	叹	了	囗	气	，	说道	：	「	这些	刀头	上	酚	命	的	勾当	，	我	的	确	过	得	厌	了	。	在	塞外	草原	中	驰	马放鹰	，	纵	犬	逐	兔	，	从此	无	牵挂	，	当真	开心	得	多	。	阿朱	，	我	在	塞外	，	你	来	瞧	我	不	瞧	？	」

阿朱	脸上	一	红	，	低声	道	：	「	我	不	是	说	『	放牧	』	麽	？	你	驰	马	打猎	，	我	便	放牛	放羊	。	」	说	到	这里	，	将	头	低	了	下去	。

萧峰	虽	是	个	粗豪	汉子	，	但	她	这	几	句话	中的	含意	，	却	也	听得	明明白白	，	她	是	说	要	和	自己	终身	在	塞外	厮守	，	再也	不	回	中原	了	。	萧峰	初时	救	她	，	只不过	一时	意气	，	待得	她	追	到	雁门关	外	，	偕	赴	卫辉	、	泰安	、	天台	，	千里	奔波	，	日	夕	相	亲	，	才	处处	感到	了	她	的	温柔	亲切	，	此刻	更	听	到	她	直言	吐露	心事	，	不由得	心意	激荡	，	伸出	粗大	的	手掌	，	握住	了	她	小手	，	说道	：	「	阿朱	，	你	对	我	这	麽	好	，	不	以	我	是	契丹	贱	种	而	厌弃	我	麽	？	」

阿朱道	：	「	汉人	是	人	，	契丹人	也	是	人	，	又	有	什麽	贵贱	之	分	？	我	……	我	喜欢	做	契丹人	，	这	是	真心诚	意	，	半点	也	不	勉强	。	」	说	到	後	来	，	声音	有如	蚊	呜	，	细	不可	闻	。

萧峰	大喜	，	突然	抓住	她	腰	，	将	她	身子	抛	上	半	空	，	待	她	跌	了	下来	，	然	後	轻轻	接住	，	放在	地	下	，	笑眯眯	的	向	她	瞧	了	一眼	，	大声	道	：	「	阿朱	，	你	以	後	跟	着	我	骑马	打猎	、	牧牛	放羊	，	是	永不	後	悔	的	了	？	」

阿朱	正色	道	：	「	便	跟	着	你	杀人	放火	，	打家劫舍	，	也	永不	後	悔	。	跟	着	你	吃尽	千般	苦楚	，	万种	熬煎	，	也	是	欢欢喜喜	。	」

萧峰	大声	道	：	「	萧某	得	有	今日	，	别	说	要	我	重	当	丐帮帮主	，	就	是	叫	我	做	大宁	皇帝	，	我	也	不	干	。	阿朱	，	这	就	到	信阳	找	马夫人	去	，	她	肯	说	也罢	，	不肯	说	也罢	，	这	是	咱们	最	後	要	找	的	一个人	了	。	一句话	问	过	，	咱们	便	到	塞外	打猎	放羊	去	也	！	」

阿朱道	：	「	萧大爷	……	」	萧	峰道	：	「	从今	而	後	，	你	别	再	叫	我	什麽	大爷	、	二爷	了	，	你	叫	我	大哥	！	」	阿朱	满脸	通红	，	低声	道	：	「	我	怎麽	配	？	」	萧	峰道	：	「	你	肯不肯	叫	？	」	阿朱	微笑	道	：	「	千	肯	万	肯	，	就是	不	敢	。	」	萧峰	笑道	：	「	你	姑且	叫	一	声	试试	。	」	阿朱	细	声道	：	「	大	……	大哥	！	」

萧峰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是	了	！	从今	而	後	，	萧某	不再	是	孤	孤单单	、	给	人	轻蔑	鄙视	的	胡	虏	贱	种	，	这	世上	至少	有	一个	人	……	有	一个	人	……	」	一时	不知	如	何说	才	是	。

阿朱	接	囗	道	：	「	有	一个	人	敬重	你	、	钦佩	你	、	感激	你	、	愿意	永	永远	远	、	生生世世	、	陪	在	你	身边	，	和	你	一同	抵	受	患难	屈辱	、	艰险	困苦	。	」	说	得	诚挚	无比	。

萧峰	纵	声	长	笑	，	四周	山谷	呜	响	，	他	想到	阿朱	说	『	一同	抵	受	患难	屈辱	、	艰险	困苦	』	，	她	明知	前途	满	是	荆棘	，	却	也	甘受	无悔	，	心中	感激	，	虽	满脸	笑容	，	肋	边	却	滚	下	了	两	行	泪水	。

前任	丐帮帮主	马大元	的	家	住在	河南	信阳	乡下	。	萧峰	偕	阿朱	从江	南	天台山	前	赴	信阳	，	千	迢迢	，	在	途	非	止	一	日	。

两人	自从	在	天台山	上	互通	心曲	，	两情	，	一路	上	按	辔	徐行	，	看	出来	风光	荡	，	尽	是	醉人	之意	。	阿朱	本来	不善	饮酒	，	为了	助	萧峰	之	兴	，	也	总	勉强	陪他	喝	上	几	杯	，	娇	脸	生	晕	，	更	增	温馨	。	萧峰	本来	满怀	愤激	，	但	经	阿朱	言笑晏	晏	，	说	不尽	的	妙语解颐	，	悲愤	之意	也	就	减	了	大	半	。	这	一番	从江	南	北上	中州	，	比	之	当日	从	雁门关	趋疾	山东	，	心情	是	大	不	相同	了	。	萧峰	有时	回想	，	这	数	千	里	的	行	和	，	迷	迷惘	惘	，	直	如	一	场	大梦	，	初时	噩梦	不	断	，	终	於	转	成	了	美梦	，	若	不	是	这	娇俏	可喜	的	小	阿朱	便	在	身	畔	，	真要	怀疑	此刻	兀自	身	在	梦中	。

这	一	日	来到	光州	，	到	信阳	已	不过	两	日	之和	。	阿朱	说道	：	「	大哥	，	你	想	咱们	怎样	去	盘问	马夫	人才	好	？	」

那	日	在	杏子	林中	、	聚贤庄	内	，	马夫人	言语	神态	对	萧峰	充满	敌意	，	萧峰	虽	甚	不快	，	但	事	後	想	来	，	她	丧	了	丈夫	，	认定	丈夫	是	他	所	害	，	恨	极	自己	原是	情理	之	常	，	如若	不	恨	，	反而	於	理	不合	了	。	又	想	她	是	个	身无	武功	的	寡妇	，	若	是	对	她	恫吓	威胁	，	不免	大失	自己	豪侠	身份	，	更	不用	说	以	力	逼问	，	听	阿朱	这	麽	问	，	不	禁止	踌躇	难	答	，	怔	了	一怔	，	才道	：	「	我	想	咱们	只好	善言	相求	，	盼	她	能	明白	事理	，	不再	冤	本	我	杀	她	丈夫	。	阿朱	，	不如	你	去	跟	她	说	，	好	不好	？	你	囗	齿	伶俐	，	大家	又	都	是	女子	。	只怕	她	一	见	我	之	面	，	满腔	怨恨	，	立时	便	弄僵	了	。	」

阿朱	微笑	道	：	「	我	倒	有	个	计较	在	此	，	就	怕	你	觉得	不好	。	」	萧峰	忙问	：	「	什麽	计策	？	」	阿朱道	：	「	你	是	大	英雄	大丈夫	，	不能	向	她	逼供	，	却	由	我	来	哄骗	於	她	，	如何	？	」

萧峰	喜	道	：	「	如	能	哄	她	吐露	真相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阿朱	，	你	知道	我	日	思	夜	想	，	只	盼	能手	刃	这个	杀父	的	大	仇	。	我	是	契丹人	，	他	揭穿	上	我	本来面目	，	那是	应该	的	，	令	我	得知	自己	的	祖宗	是	什麽	人	，	我	原	该	多谢	他	才是	。	可是	他	为	何杀	我	养父	养母	？	杀	我	恩师	？	迫	我	伤害	朋友	、	背负	恶名	、	与	天下	英雄	为	仇	？	我	若	不	将	他	砍成	肉酱	，	又	怎能	定	得	下	心	来	，	一辈子	和	你	在	塞上	骑马	打猎	、	牧牛	放羊	？	」	说	到	後	来	，	声音	越来越	高亢	。	近日来	他	神态	虽	已	不	如	往时	之	，	但	对	这	大	恶人	的	仇恨	之	心	，	决不	因此	而	减	了	半分	。

阿朱道	：	「	这	大	恶人	如此	阴	互	的	害	你	，	我	只	盼	能	先	砍	他	几	刀	，	帮	你	出	一	囗	恶气	。	咱们	捉	到	他	之	後	，	也	要	设	一个	英雄	大	宴	，	招请	普	天下	的	英雄豪杰	，	当众	说明	你	的	冤屈	，	回复	你	的	清白	名声	。	」

萧峰	叹	道	：	「	那	也	不必	了	。	我	在	聚贤庄	上	杀	了	这	许多人	，	和	天下	英雄	结怨	太深	，	已	不	求	旁人	谅	我	。	萧峰	只	盼	了断	此事	，	自己	心中	得	能	平安	，	然	後	和	你	并	骑	在	塞外	驰骋	，	咱	二	人	终生	和	虎狼	牛羊	为伍	，	再也	不	要	见	中原	这些	英雄好汉	了	。	」

阿朱	喜	道	：	「	那	真是	谢天谢地	、	求之不得	。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大哥	，	我	想	假扮	一个	人	，	去	哄	得	马夫人	说	出	那个	大	恶人	的	姓名	来	。	」

萧峰	一	拍	大腿	，	叫	道	：	「	是	，	！	我	怎	地	没想到	这	一	节	，	你	的	易容	神技	用	在	这	件	事	上	，	真再好	也	没有	了	。	你	想	扮	什麽	人	？	」

阿朱道	：	「	那就要	请问	你	了	。	马帮	主	在世	之	日	，	在	丐帮	中	跟	谁	最为	交好	？	我	假扮	了	此人	，	马夫人	想到	是	丈夫	的	知交	好友	，	料	来便	不	会	隐瞒	。	」

萧	峰道	：	「	嗯	，	丐帮	中和	马大元兄弟	最	交好	的	，	一个	是	王舵主	，	一个	是	全冠清	，	一个	是	陈	长老	，	还有	，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跟	他	交谊	也	很	深度	。	」	阿朱	嗯	了	一声	，	侧	头	想像	这	几	人	的	形貌	神态	。	萧峰	双道	：	「	马兄弟	为人	沉静	拘谨	，	不	像	我	这样	好	酒	贪杯	、	大吵大闹	。	因此	平时	他	和	我	甚少	在	一起	喝酒	谈笑	。	全冠清	、	白世镜	这些	人	和	他	性子	相近	，	常在	一起	钻研	武功	。	」

阿朱道	：	「	王舵主	是	谁	，	我	不	认得	。	那个	陈	长老	麻袋	中	装满	毒蛇	、	蝎子	，	我	一	见	身上	就	起	鸡皮疙瘩	，	这	门	功夫	可	扮	他	不	像	。	全冠清	身材	太高	，	要	扮	他	半天	是	扮得	像	的	，	但	如	在	马夫	人家	中	躯	得	时候	久	了	，	慢慢	套问	她	的	囗	风	，	只怕	露出	马脚	。	我	还	是	学白	长老	的	好	。	他	在	聚贤庄	中	跟	我	说	过	几	次	话	，	学	他	最	是	容易	。	」

萧峰	微笑	道	：	「	白	长老	待	你	甚	好	，	力求	薛	神医	给	你	治	伤	。	你	扮	了	他	的	样子	去	骗人	，	不	有点	对	他	不	起	麽	？	」

阿朱	笑道	：	「	我	扮	了	白	长老	後	，	只	做	好事	，	不	做坏事	，	不	累及	他	的	名声	，	也	就	是	了	。	」

当下	在	小	客店	中	便	装扮	起来	。	阿朱	将	萧峰	扮作	了	一	名	丐帮	的	五	袋	弟子	，	算是	白	长老	的	随从	，	叫	他	越少	说话	越好	，	以防	马夫人	精细	，	瞧	出	了	破绽	。	萧峰	见	阿朱	装	成	白	长老	後	，	脸	如	寒霜	，	不	怒	自	威	，	果然	便	是	那个	丐帮	南北	数	万	弟子	既	获	且	畏	的	执法	长老	，	不但	形貌	逼	肖	，	而	说话	举止	更	活脱	便	是	一个	白世镜	。	萧峰	和	白	长老	相交	将近	十	年	，	竟然	看	不	出	阿朱	的	乔装	之中	有	何	不妥	。

两人	将	到	信阳	，	萧峰	沿途	见到	丐帮	人	众	，	便	以	帮	中	暗语	与	之	交谈	，	查问	丐帮	中	首脑	人物	的	动向	，	再	宣示	白	长老	来到	信阳	，	令马夫人	先行	得到	讯息	。	只要	她	心中	先入为主	，	阿朱	的	装扮	中	便	露出	了	破绽	，	她	也	不易	知觉	。

马	大	元	家	住	信阳	西郊	，	离	城	三十余里	。	萧峰	向	当地	丐帮	弟子	打听	了	路途	，	和	阿朱	前	赴	马家	。	两人	故意	慢慢	行走	，	挨次	着	时刻	，	傍晚	时分	才	到	，	白天	视	物	分明	，	乔装	容易	败露	，	一	到	晚间	，	逢	出来	什麽	都	蒙蒙	胧胧	，	便	易混	过	了	。

来到	马	家门	外	，	只见	一	条	小河	绕着	三	间	小小	瓦屋	，	屋	旁	两	株	垂杨	，	门前一	块	平地	，	似	是	农家	的	晒	谷	场子	，	但	四角	各	有	一个	深坑	。	萧峰	深	悉	马	大	元	武功	家	数	，	知道	这	四	个	坑	是	他	平时	练功	之	用	，	如今	幽	明	异	路	，	不由得	心中	一阵	酸楚	。	正要	上前	打门	，	突然间	的	一声	，	板	门开	了	，	走出	一个	全身	缟	素	的	妇人	出来	，	正是	马夫人	。

马夫人	向	萧峰	瞥	了	一眼	，	躬身	向	阿朱	行礼	，	说道	：	「	白	长老	光临	寒舍	，	真正	料	想不到	，	请进	奉	茶	。	」

阿朱道	：	「	在下	有	一	件	要事	须与	弟妹	商量	，	是	以	作	了	不速之客	，	还	请	恕罪	。	」

马夫	人脸	上	似笑非笑	，	嘴角	边	带着	一	丝	幽怨	，	满身	缟	素	衣裳	。	这时	夕阳	正	将下山	，	淡	淡	黄光昭	在	她	脸上	，	萧峰	这次	和	她	相见	，	不	似	过去	两	次	那麽	心神	激荡	，	但	见	她	眉梢	眼角	间	隐	露	皱纹	，	约莫	有	三十五六	岁	年纪	，	脸上	不	施	脂粉	，	肤色	白嫩	，	竟	似	不逊	於	阿朱	。

当下	两人	随着	马夫人	走	进屋	去	，	见	厅堂	颇为	窄小	，	中间	放	了	张	桌子	，	两旁	四	张	椅子	，	便	甚少	余地	了	。	一个	老	婢	送	上	茶	来	。	马夫人	问	起	萧	峰	的	姓名	，	阿朱	信	囗	胡	了	一个	。

马夫人	问道	：	「	白	长老	大驾	光	降	，	不知	有	休	见教	？	」	阿朱道	：	「	徐	长老	在	卫辉	逝世	，	弟妹	想	已知	闻	。	」	马夫人	突然	一	抬头	，	目光	中	露出	讶异	的	神色	，	道	：	「	我	自然	知道	。	」	阿朱道	：	「	我们	都	疑心	是	乔峰	下	的	毒手	，	後	来	谭公	、	谭婆	、	赵钱孙	三	位	前辈	，	又	在	卫辉	城外	被	人	害死	，	跟	着	山东	泰安	铁面	判官	单家	被	人	烧成	了	白地	。	不久	之前	，	我	到	江南	查办	一	名	七	袋	弟子	违犯	帮	规	之	事	，	途中	得到	讯息	，	天台山	止观寺	的	智光	老	和尚	突然	圆寂	了	。	」	马夫人	身子	一	颤	，	脸上	变色	，	道	：	「	这	……	这	又是	乔峰	干	的	好事	？	」

阿朱道	：	「	我	亲	到	止观寺	中	查勘	，	没	得到	什麽	结果	，	但	想	十之八九	，	定是	乔峰	这厮	干	的	好事	，	料	来	这厮	下一步	多半	要	来跟	弟妹	为难	，	因此	急忙	赶来	，	劝	弟妹	到	别的	地方	去	暂住	一年半载	，	免	受	乔峰	这厮	加害	。	」

马夫人	炱	然	欲	涕	，	说道	：	「	自从	马大爷	不幸	遭难	，	我	活	在	人世	本来	也	已	多余	，	这	姓	乔	的	要害	我	，	我	正	求之不得	，	又	何必	觅	地	避祸	？	」

阿朱道	：	「	北妹	说	那里	话	来	？	马兄弟	大	仇	示	报	，	正凶	尚未	擒获	，	你	身上	可	还	挑	着	一	重担	。	，	马兄弟	灵位	设	在	何处	，	我	当	去	灵前	一	拜	。	」

马夫	人道	：	「	不敢当	。	」	还是	领着	两	人	，	来到	後堂	。	阿朱	先	拜	过	了	，	萧峰	恭恭敬敬	的	在	灵前	磕	下头	去	，	心中	暗暗	祷祝	：	「	马	大哥	，	你	死	而	有	灵	，	今日	须当	感应	你	夫人	，	说	出	真凶	姓名	，	好	让	我	替	你	报仇	伸冤	。	」

马夫人	跪在	灵位	之	旁	还礼	，	面颊	旁	泪珠	滚滚	而	下	。	萧峰	磕	过	了	头	，	站	起	身	来	，	见	灵堂	中	挂着	好几	挽联	，	徐	长老	、	白	长老	各人	均	在	其	内	，	自己所	送	的	挽联	却	未	悬挂	。	灵堂	中	白布	上	微	积	灰尘	，	更	增	萧索	气象	，	萧峰	寻思	：	「	马夫人	无	儿	无	女	，	整日	唯	与	一个	老	婢	为伍	，	这	孤苦	寂寞	的	日子	，	也	真	难	为	她	打发	。	」

只	听得	阿朱	出言	劝慰	，	说	什麽	「	弟妹	保重	身体	，	马兄弟	的	冤仇	是	大家	的	冤仇	。	你	若	有	什麽	为难	之	事	，	尽管	跟	我	说	，	我	自	会	给	你	作主	。	」	一	老气横秋	的	模样	。	萧峰	心	下	暗	赞	：	「	这	小妞	子	学得挺	到	家	。	丐帮帮主	被	逐	，	帮主	逝世	，	徐	长老	被	人	害死	，	传	功	长老	给	我	打死	，	胜	下来	便	以	白	长老	地位	最为	尊崇	了	。	她	以	代帮主	的	囗	吻	说话	，	身份	确	甚	相配	。	」	马夫人	谢	了	一声	，	囗	气	极为	冷淡	。	萧峰	暗自	担心	，	见	她	百无聊赖	，	神情	落寞	，	心想	她	自	丈夫	逝世	，	已	无	人	生	乐趣	，	只怕	要	自尽	殉	夫	，	这	妇	子	性格	刚强	，	什麽	事	都	做	得	出来	。

马夫人	又	让	二	人	回到	客堂	，	不久	老	婢	开	上	晚饭	，	木	桌上	摆	了	四	色	菜肴	，	青菜	、	罗卜	、	豆腐	、	胡瓜	，	全是	素菜	，	热腾腾	的	三	碗	白米饭	，	更	无	酒浆	。	阿朱	向萧	峰了一	眼	，	心	道	：	「	今晚	可	没	酒	你喝	了	。	」	萧峰	不动声色	，	捧起	饭碗	便	吃	。	马夫	人道	：	「	先	夫	去世	之	後	，	未	亡人	一直	吃素	，	山居没	备	荤	酒	，	可	待	慢	两	位	了	。	」	阿朱	叹	道	：	「	马兄弟	人	死	不能	复	生	，	弟妹	也	不必	太	过	自	苦	了	。	」	萧峰	见	马夫人	对	亡	夫	如此	重义	，	心	下	也	是	好生	相	敬	。

晚饭	过	後	，	马夫	人道	：	「	白长	老远	来	，	小女子	原	该	留客	，	只是	孀居	不便	，	不知	长老	还有	什麽	吩咐	麽	？	」	言下便	有	逐	客	之意	。	阿朱道	：	「	我	这	番	来到	信阳	，	是	劝	弟妹	离家	避祸	，	不知	弟妹	有	什麽	打算	？	」	马夫人	叹	了	品	气	，	说道	：	「	那乔峰	已	害死	了	马大爷	，	他	再	来	害	我	，	不过	是	叫	我	从	马大爷	於	地下	。	我	虽	是	个	弱质	女子	，	不	瞒	白	长老	说	，	我	既	不	怕死	，	那便	什麽	都	不怕	了	。	」	阿朱道	：	「	如此	说来	，	弟妹	是	不愿	出外	避难	的	了	？	」	马夫	人道	：	「	多谢	白	长老	的	厚意	。	小女子	实	不愿	离开	马大爷	的	故居	。	」

阿朱道	：	「	我	本当	在	这	附近	住	上	几日	，	保护	弟妹	。	虽	说	白某	决计	不	是	乔峰	那厮	的	对手	，	但	缓急	之际	，	总	能	相助	一臂之力	，	只是	我	在	途中	又	听	到	一个	重大	的	机密	讯息	。	」

马夫	人道	：	「	嗯	，	想必	事关重大	。	」	本来	一般	女子	总是	好奇心	极盛	，	听到	有	什麽	重大	机密	，	虽然	事不关己	，	也	必	知	之	而	後	快	，	就算	囗	中	不	问	，	脸上	总	不免	露出	急	欲	一	知	的	神情	。	岂知	马夫人	仍	是	漠然	，	似	你	说	也好	，	不说	也好	，	我	丈夫	既	死	，	世上	已	无	任何	令	我	动心	之	事	。	萧	峰心道	：	「	人	家形容	孀妇	之	心	如	槁	木	死灰	，	用	在	马夫人	身上	，	最	是	贴切	不	过	。	」

阿朱	向萧峰	摆	了	摆手	，	道	：	「	你	到	外边	去	等	我	，	我	有	句	机密	话	跟	马夫人	说	。	」

萧峰	点	了	点头	，	走出	屋	去	，	暗	赞	阿朱	聪明	，	心	知	若	盼	别人	吐露	机密	，	往往	须得	先	说	些	机密	与	他	，	令	他	先	有	信任	之	心	，	明白	阿朱	遣	开	自己	，	意	在	取信	於	马夫人	，	表示	连	亲信	心腹	也	不能	听闻	，	则	此事	之	机密	可知	。

他	走出	大门	，	黑暗	中	门外	静悄悄	地	，	但	听	厨	下	隐隐	传出	叮当	微	声	，	正是	那老	婢	在	洗涤	碗筷	，	当即	绕过	墙角	，	蹲	在	客堂	窗外	，	屏息	倾听	。	马夫人	纵然	不说	那	人	姓名	，	只要	透露	若干	蛛丝马迹	，	也	有	了	追查	的	线索	，	不致	如	眼前	这般	茫无头绪	。	何况	这	假	白	长老	千里	告警	，	示	惠	於	前	，	临	去	时	再说	一	件	机密	大事	，	他	又是	本	帮	的	首脑	，	马夫人	多	半	不	会	对	他	隐瞒	。

过	了	良久	，	才	听得	马夫人	轻轻	叹	了	囗	气	，	幽幽	的	道	：	「	你	……	你	又	来	做	什麽	？	」	萧峰	生怕	坏	了	大事	，	不	敢	贸然	探头	到	窗	缝	中	去	窥	看	客堂	中	情景	，	心中	却	感	奇怪	：	「	她	这	句话	是	什麽	用意	？	」

只	听	阿朱道	：	「	我	确	是	听到	讯息	，	乔峰	那厮	对	你	有	加害	之意	，	因此	直	来	报讯	。	」	马夫	人道	：	「	嗯	，	多谢	白	长老	的	好意	。	」	阿朱	压低	了	声	间	，	说道	：	「	弟妹	，	自从	马兄弟	不幸	逝世	，	本	帮	好几	位	长老	纪念	他	的	功绩	，	想	请	你	出山	，	在	本	帮	担任	长老	。	」

萧峰	听	她	说	得	极	是	郑重	，	不禁	暗暗	好笑	，	但	也	心	赞	此	计	甚	高	，	马夫人	倘若	答	允	，	『	白	长老	』	立时	便	成	了	她	的	上司	，	有	何	询问	，	她	自	不能	拒	答	，	就	算	不	允	去	当	丐帮	长老	，	她	得知	丐帮	对	她	重视	，	至少	也	可	暂时	讨	得	她	的	欢喜	。

只	听	马夫	人道	：	「	我	何	德	何	能	，	怎	可	担任	本	帮	长老	？	我	连	丐帮	的	弟子	也	不	是	，	『	长老	』	的	位	分	极高	，	跟	我	是	相距	十万八千里	了	。	」	阿朱道	：	「	我	和	吴	长老	他们	都	极力	推荐	，	大伙儿	都	说	，	有	马夫人	帮	同	出	些	主意	，	要	擒	杀	乔峰	那厮	，	便	易办	得	多	。	我	又	得到	一个	重大	之	极	的	讯息	，	与	马兄弟	被害	一	事	极	有	关连	。	」	马夫	人道	：	「	是	吗	？	」	声音	仍	是	颇为	冷淡	。

阿朱道	：	「	那日在	卫辉	城	吊祭	徐	长老	，	我	遇到	赵钱孙	，	他	跟	我	说	起	一	件	事	，	说	他	知道	谁	是	下手	害死	马兄弟	的	真凶	。	」

突然间	呛	一	声响	，	打碎	了	一	只	茶碗	。	马夫人	惊呼	了	一声	，	接着	说道	：	「	你	……	你	开	什麽	玩笑	？	」	声音	极	是	愤怒	，	却	又	带着	几	分	惊惶	之意	。

阿朱道	：	「	这	是	正经	大事	，	我	怎会	跟	你	说笑	？	那赵钱	孙确	是	亲	囗	对	我	说	，	他	知道	谁	是	害死	马	大元兄弟	的	真凶	。	他	说	决计	不	是	乔峰	，	也	不	是	姑苏	慕容氏	，	他	千真万确	的	知道	，	实	是	另有	其人	。	」

马夫人	颤	声道	：	「	他	怎会	知道	？	他	怎会	知道	！	你	胡说八道	，	不	是	活见鬼	麽	？	」

阿朱道	：	「	真的	，	你	不	用心	急	，	我	慢慢	跟	你	说	。	那赵钱	孙道	：	『	去年	八月	间	……	』	」	她	话	未	说完	，	马夫人	「」	的	一	声	惊呼	，	晕	了	过去	。	阿朱	忙	叫	：	「	弟妹	，	弟妹	！	」	用力	捏	她	鼻	下唇	上	的	人	中	。	马夫人	悠悠	醒	转	，	怨	道	：	「	你	……	你	何必	吓	我	？	」

阿朱道	：	「	我	不	是	吓	你	。	那赵钱	孙确	是	这	麽	说	的	，	只	可惜	他	已经	死	了	，	否则	我	可以	叫	他	前来	对证	。	他	说	去年	八月	中秋	，	谭公	、	谭婆	、	还有	那	个	不	手	害死	马兄弟	的	凶手	，	一起	在	那位	『	带头	大哥	』	的	家里	过节	。	」

马夫人	嘘	了	一	囗	气	，	道	：	「	他	真是	这	麽	说	？	」

阿朱道	：	「	是	。	我	便	问	那	真凶	是	谁	，	他	却说	这	人	的	名字	不便	从	他	囗	中	说	出来	。	我	便	去	问	谭公	。	谭公气	虎虎	的	，	瞪	了	我	一眼	不	说	。	谭婆	却	道	：	一点	也	不错	，	便	是	她	跟	赵钱孙	说	的	。	我	想	怪不得	谭公要	生气	，	定是	恼	他	夫人	什麽	事	都去跟	赵钱孙	说	了		而	赵钱孙	不肯	说	那	凶手	的	名字	，	原来	是	为了	怕	连累	到	他	的	老情人	谭婆	。	」	马夫	人道	：	「	嗯	，	那	又怎样	？	」

阿朱道	：	「	赵钱孙	说道	，	大家	疑心	乔峰	和	慕容复	害死	了	马兄弟	，	却	任由	真凶	不	遭	报应	，	逍遥自在	，	马兄弟	地下	有	知	，	也	必	含冤	气	苦	。	」	马夫	人道	：	「	是	，	只	可惜	赵钱孙	已	死	，	谭公	、	谭婆	也	没	跟	你	说	吧	？	」	阿朱道	：	「	没有	，	事	到	如今	，	我	只好	问	带头	大哥	去	。	」	马夫	人道	：	「	好	，	你	原	该	去	问问	。	」	阿朱道	：	「	说来	却	也好	笑	，	这	带头	大哥	到底	是	谁	，	家住	那里	，	我	却	不知	。	」

马夫	人道	：	「	嗯	，	你	远	兜子	的	，	原来	是	想	套问	这	带头	大哥	的	隆名	。	」

阿朱道	：	「	若是	不便	，	弟妹	也	不	用	跟	我	说	，	不妨	你	自己	去	设法	查明	，	咱们	再	找	那	正凶	算账	。	」	萧峰	明知	阿朱	有意	显得	漫	不	在	，	以免	引起	马夫人	疑心	，	心	下	仍	不禁	十分	焦急	。

只	听	马夫人	淡淡的	道	：	「	这	带头	大哥	的	姓名	，	对	别人	当然	要	瞒	，	免得	乔峰	知道	之	後	，	去找	他	报	杀父	杀母	之	仇	，	白	长老	是	自己人	，	我	又	何必	瞒	你	？	他	便	是	……	」	说	了	『	他	便	是	』	这	三	个	字	，	底下	却	寂然	无声	了	。

萧峰	几	连	自己	心跳	之	声	也	听	见	了	，	却	始终	没听	到	马夫人	说	那	『	带头	大哥	』	的	姓名	，	过	了	良久	，	却	听得	她	轻轻	叹	了	囗	气	，	说道	：	「	天上	月亮	这样	圆	，	又	这样	白	。	」	萧峰	明知	天上	乌黑	密布	，	并	无	月亮	，	还是	抬头	一	，	寻思	：	「	今日	是	初二	，	就算	有	月亮	，	也	决不会	圆	，	她	说	这话	是	什麽	意思	？	」	只	听	阿朱道	：	「	到	得	十五	，	月	，	亮	自然	又	圆	又	亮	，	唉	，	只	可惜	马兄弟	却	再也	见	不	到	了	。	」	马夫	人道	：	「	你	爱吃	咸	的	月饼	，	还是	甜	的	？	」	萧峰	更是	奇怪	，	心	道	：	「	马夫人	死	了	丈夫	，	神智	有些	不	清楚	子	。	」	阿朱道	：	「	我们	做	叫化子	的	，	吃	月饼	还	能	有	什麽	挑剔	？	找	不	到	真凶	，	不	给	马兄弟	报	此	大	仇	，	别	说	月饼	，	就	是	山珍海味	，	入	囗	也	是	没	半分	滋味	。	」

马夫人	默然	不	语	，	过	了	半晌	，	冷冷	的	道	：	「	白	长老	全心全意	，	只是	想	找	到	真凶	，	为	你	大元兄弟	报仇雪恨	，	真令	小女子	感激不尽	。	」	阿朱道	：	「	这	是	我辈	份	所	当	为	之	事	。	丐帮	数万兄弟	，	那	一个	不想	报	此	大	仇	？	」	马夫	人道	：	「	这位	带头	大哥	地位	尊崇	，	声势浩大	，	随	囗	一句话	便	能	调动	万	人	众	。	他	最	喜	庇护	朋友	，	你	去	问	他	真凶	是	谁	，	他	是	无论如何	不肯	说	的	。	」

萧峰	心	下	一	喜	，	寻思	：	「	不管怎样	，	咱们	已	不虚此行	。	马夫人	便	不肯	说	那人	的	姓名	，	单凭	『	地位	尊崇	，	声势浩大	，	随	囗	一句话	便	能	调动	数	万人众	』	这	句话	，	我	总	可	推想	得到	。	武林中	具有	这	等	身份	的	又	有	几	人	？	」

他	正	在	琢磨	这	人	是	谁	，	只	听	阿朱道	：	「	武林	之中	，	单是	一句话	便	能	调动	数	万人众	的	，	以前	有	丐帮帮主	。	嗯	，	少林	弟子	遍	天下	，	少林	派	掌门	方丈	一句话	，	那也能	调动	数	万人众	……	」	马夫	人道	：	「	你	也	不	用	胡	猜	了	，	我	再	给	你	一点	因	头	，	你	只	须	往	西	南方	猜	去	。	」	阿朱	沉吟	道	：	「	西	南方	？	西南	方有	什麽	大	来头	的	人物	？	好像	没有	。	」

马夫人	伸出	手指	，	拍	的	一声	，	戳破	了	窗纸	，	刺	破处	就	在	萧峰	的	头顶	，	只	听	她	跟着	说道	：	「	小女子	不懂	武功	，	白	长老	你	总	该	知道	，	天下	是	谁	最	擅长	这	门	功夫	。	」	阿朱道	：	「	嗯	，	这	门	点穴	功夫	麽	？	少林	派	的	金刚	指	，	河北	沧州	郑家	的	夺	魄	指	，	那都	是	很	厉害	的	了	。	」

萧峰	心中	却	在	大	叫	：	「	不对	，	不对	！	点穴	功夫	，	天下	以	大理	段氏	的	一	阳	指	为	第一	，	何况	她	说	的	是	西南	方	。	」

果然	听得	马夫	人道	：	「	白	长老	见多识广	，	怎	地	这	一	件	事	却	想	不	起来	？	难道	是	旅途	劳顿	，	脑筋	失灵	，	居然	连	大名鼎鼎	的	一	阳	指	也	忘记	了	？	」	话	中	颇	有	讥嘲	之意	。

阿朱道	：	「	段家	一	阳	指	我	自然	知道	，	但	段氏	在	大理	称	皇为帝	，	早	和	中土	武林	不	相	往来	。	若	说	那位	带头	大哥	和	他家	有	什麽	干系	牵连	，	定是	传闻	之	误	。	」

马夫	人道	：	「	段氏	虽	在	大理	称	皇	，	可是	段家	并非	只	有	一	人	，	不	做	皇帝	之	人	便	常	到	中原	。	这位	带头	大哥	，	乃	大理国	当今	皇帝	的	亲	弟	，	姓	段	名	正	淳	，	封为镇南王	的	便	是	。	」

萧峰	听到	马夫人	说	出	『	段正淳	』	三	字	，	不由得	全身	一	震	，	数	月	来	千里	奔波	、	苦苦	寻访	的	名字	，	终	於	到	手	了	。

只	听	阿朱道	：	「	这位	段	王爷	权位	尊崇	，	怎麽	会	叁	与	江湖上	的	斗殴	仇杀	之	事	？	」	马夫	人道	：	「	江湖上	寻常	的	斗殴	仇杀	，	段	王爷	自然	不屑	牵连	在内	，	但	若	是	和	大理国	生死存亡	、	国运	盛衰	相关	的	大事	，	你	想	他会	不	会	过问	？	」	阿朱道	：	「	那	当然	是	要	手	的	。	」	马夫	人道	：	「	我	听	徐	长老	言道	：	大宁	是	大理国	北面	的	屏障	，	契丹	一旦	灭	了	大宁	，	第二	步便非	并吞	大理	不可	。	因	此	大宁	和大理	唇齿相依	，	大理国	决计	不愿	大宁	亡	在	辽国	手里	。	」	阿朱道	：	「	是	，	话	是	不错	的	。	」

马夫	人道	：	「	徐	长老	说道	，	那一年	这位	段	王爷	在	丐帮	总	舵	作客	，	和	汪帮主	喝酒	论剑	，	忽然	听到	契丹	武士要	大举	到	少林寺	夺	经	的	讯息	，	段	王爷	义不容辞	，	便	率领	众人	，	赶往	雁门关	外	拦截	，	他	此	兴名为	大宁	，	其实	是	为了	大理国	。	听说	这位	段	王爷	那时	年纪	虽	轻	，	但	武功	高强	，	为人	又	极	仁义	。	他	在	大理国	一	人	之下	，	万人	之上	，	使	钱财	有如	粪土	，	不用	别人	开	囗	，	几	千	几	百两	银子	随手	便	送给	朋友	。	你	想	中原武人	不	由	他	来	带头	，	却	又	有	谁	？	他日	後	是	要	做	大理国	皇帝	的	，	身份	何等尊	贵	，	旁人	都	是	草	汉子	，	又	怎能	向	他	发号施令	？	」

阿朱道	：	「	原来	带头	大哥	竟是	大理国	的镇	南王	，	大家	死	也	不	肯	说	出来	，	都是	为了	回护	於	他	。	」	马夫	人道	：	「	白	长老	，	这个	机密	，	你	千万	不可	跟	第二人	说	，	段	王爷	和	本	帮	交情	不	浅	，	倘若	泄漏	出去	，	为	祸	非	小	。	虽然	大理	段氏	威镇	一	方	，	厉害	得	紧	，	但	若	那	乔峰	蓄意	报仇	，	暗中	等	上	这	麽	十	年	八	年	，	段正淳	却	也	不易	对付	。	」

阿朱道	：	「	弟妹	说	得	是	，	我	守	囗	如	瓶	，	决不	泄露	。	」	马夫	人道	：	「	白	长老	，	你	最好	立	一个	誓	，	以免	我	放心不下	。	」	阿朱道	：	「	好	，	段正淳	便	是	『	带头	大哥	』	这	件	事	，	白世镜	倘若	说	与	人	知	，	白世镜	身受	千	刀	万	的	惨祸	，	身败名裂	，	为	天下	所	笑	。	」	她	这个	誓	立	得	极重	，	实则	很	是	滑头	，	囗囗	声声	都	推	在	『	白世镜	』	身上	，	身受	千	刀	万	的	是	白世镜	，	身败名裂	的	是	白世镜	，	跟	她	阿朱可	不相干	。

马夫人	听	了却	似	甚	感	满意	，	说道	：	「	这样	就	好	了	。	」

阿朱道	：	「	那	我	便	到	大理	去	拜访	镇南王	，	旁敲侧击	，	请问	他	去年	中秋	，	在	他	府上	作客	的	有	那	几	个	人	，	便	可	查到	害死	马兄弟	的	真凶	了	。	不过	此刻	我	总	还	认定	是	乔峰	。	赵钱孙	、	谭公	、	谭婆	三	人	疯	疯颠颠	，	说话	不大	靠得住	。	」

马夫	人道	：	「	查明	凶手	真相	一	事	，	那便	拜托	白	长老	了	。	」	阿朱道	：	「	马兄弟	跟	我	便	如	亲兄弟	一般	，	我	自	当	尽心竭力	。	」	马夫人	炱	然道	：	「	白	长老	情义	深重	，	亡	夫	地下	有	知	，	定然	铭	感	。	」	阿朱道	：	「	弟妹	多多	保重	，	在	下	千	辞	。	」	当即	辞	了	出来	。	马夫	人道	：	「	小女子	孀居	，	夜晚	不便	远	送	，	白	长老	恕罪	则	个	。	」	阿朱道	：	「	好说	，	好	说	，	弟妹	不必	客气	。	」

阿朱	到	得	门外	，	只见	萧峰	已	站	在	远处	等候	，	两	人	对	一眼	，	一言不发	的	向	来路	而	行	。

一	钩	新月	，	斜照	信阳	古道	。	两	人	并肩	而	行	，	直走	出	十	余里	，	萧峰	才	长	呈	一声	，	道	：	「	阿朱	，	多谢	你	啦	。	」

阿朱	淡淡	一	笑	，	不	说	什麽	。	她	脸上	虽	是	满脸	皱纹	，	化装	成	了	白世镜	的	模样	样	，	但	从	她	眼色	之中	，	萧峰	还是	觉察	到	她	心中	深感	担心	焦虑	，	便	问	：	「	今日	大	功	千	成	，	你	为	什麽	不	高兴	？	」

阿朱道	：	「	我	想	大理	段氏	人	多势众	，	你	孤身	前去	报仇	，	实	是	万分	凶险	。	」

萧	峰道	：	「	，	你	是	在	为	我	担心	。	你	放心	好	了	，	我	在	暗	，	他	在	明	，	三	年	五载	报	不	了	仇	，	正	如	马夫人	所	说	，	那	就	等	上	十	年八载	。	总	有	一	日	，	我	要	将	段正淳	斩	成	十七八	块	喂狗	。	」	说	到	这里	，	不由得	咬牙切齿	，	满腔	怨	毒	都露	了	出来	。

阿朱道	：	「	大哥	，	你	千万	得	小心	才好	。	」	萧	峰道	：	「	这个	自然	，	我	送	了	性命	事	小	，	爹娘	的	血仇	不能	得	报	，	我	死	了	也	不	瞑目	。	」	慢慢	伸出	手	去	，	拉	着	她	手	，	说道	：	「	我	若	死	在	段正淳	手	下	，	谁	陪	你	在	雁门关	外	牧牛	放羊	呢	？	」

阿朱道	：	「	唉	，	我	总是	害怕	得	很	，	觉得	这	件	事情	之中	有	什麽	不对	。	那个	马夫人	，	那	……	马夫人	，	这般	冰清玉洁	的	模样	样	，	我	见	了	她	，	却	不	自禁	的	觉得	可怕	厌	憎	。	」

萧峰	笑道	：	「	这	女人	很	是	精明能干	，	你	生恐	她	瞧	破	你	的	乔装	改扮	，	自	不免	害怕	。	」

两人	到	得	信阳城	客店	之中	，	萧峰	立即	要	了	十	斤	酒	，	开怀	畅饮	，	心中	不住	盘算	如何	报仇	，	想	到	大理	段氏	，	自然而然	记	起	了	那个	新	结交	的	金兰	兄弟	段誉	，	不由得	心	中一凛	，	呆呆	的	端	着	酒	碗	不	饮	，	脸上	神色	大	变	。

阿朱	还	道	他	发觉	了	什麽	，	四下	一	瞧	，	不	见	有	异	，	低声	问道	：	「	大哥	，	怎麽	啦	？	」	萧峰	一	惊	，	道	：	「	没	……	没	什麽	。	」	端	起	酒	来	，	一	饮	而	尽	，	酒	到	喉头	，	突然	气	阴	，	竟然	大	咳	起来	，	将	胸	囗	衣襟	上	喷	得	都是	酒水	。	他	酒量	世所罕	有	，	内功	深	湛	，	竟然	饮酒	呛	囗	，	那是从	所未有	之	事	。	阿朱	暗暗	担心	，	却	也	不	便	多	问	。

她	那里	知道	，	萧峰	饮酒	之际	，	突然	想起	那日在	无锡	和	段誉	赌	酒	，	对	方竟	以	『	六脉	神剑	』	的	上乘	气功	，	将酒水	都从	手指	中	逼	了	出来	。	这	等	神功	内力	，	萧峰	自知	颇	有	不及	。	段誉	明明	不	会	武功	，	内功	便	已	如此	了得	，	那大	对头	段	正	淳	是	大理	段氏	的	首脑	之一	，	比	之	段	誉	，	想必	更加	厉害	十倍	，	这	父母	大	仇	，	如	何能报	？	他	不	知	段誉	巧	得	神功	、	吸	人	内力	的	种种	奇遇	，	单以	内力	而	论	，	段誉	比	他	父亲	已	不知	深厚	了	多少	倍	，	而	『	六脉	神剑	』	的	功夫	，	当	世	除	段誉	一	人	而外	，	亦	无	第二	人	使得	周全	。	萧峰	和	阿朱	虽	均	与	段誉	熟识	，	但	大理国	段	氏	乃是	大理国	姓	，	好比	大宁	姓	赵	的	、	西夏	国	姓	李	的	、	辽国	姓	耶	律	的	都是	成千成万	，	段誉	从来不	提	自己	是	大理国	王子	，	萧峰	和	阿朱	决计	想不到	他	是	帝	皇之裔	。

杂	朱虽	不	知	萧	峰	心中	所	想	的	详情	，	但	也	料到	他	总	是	为	报仇	之	事	发愁	，	便道	：	「	大哥	，	报仇	大事	，	不争	一朝一夕	。	咱们	谋定	而	後	动	，	就算	敌众我寡	，	不	能力	胜	，	难道	不	能	智取	麽	？	」

萧峰	心	关一喜	，	想起	阿朱	机警	狡猾	，	实	是	一个	大大	的	臂	助	，	当即	倒	了	一	满	碗	酒	，	一	饮	而	尽	，	说道	：	「	父母	之	仇	，	不共戴天	。	报	此	大	仇	，	已	不	用	管	江湖上	的	什麽	春风	矩	道义	，	多	恶毒	的	手段	也	使	得	上	。	对了	，	不	能力	胜	，	咱们	就	跟	他	智取	。	」

阿朱	双道	：	「	大哥	，	除了	你	亲生	父母	的	大	仇	，	还	有	你	养父	养母	乔家老	先生	、	老太太	的	血仇	，	你	师父	玄苦	大师	的	血仇	。	」

萧峰	伸手	在	桌上	一	拍	，	大声	道	：	「	是	，	仇怨	重重	，	岂止	一端	？	」

阿朱道	：	「	你	从前	跟	玄苦	大师	学艺	，	想	是	年纪	尚小	，	没	学全	少林	派	的	精湛	内功	，	否则	大理	段氏	的	一	阳	指	便	再	厉害	，	也	未必	在	少林	派	达	摩	老祖	的	『	易筋经	』	之上	。	我	曾	听	慕容	老爷	谈起	天下	武功	，	说道	大理	段氏	最	厉害	的	功夫	，	还	不	是	一	阳	指	，	而是	叫	作	什麽	『	六脉	神剑	』	。	」

萧峰	皱眉	道	：	「	是	，	慕容	先生	是	武	林中	的	奇人	，	所	言	果然	极	有	见地	。	我	适才	发愁	，	倒	不	是	为了一	阳	指	，	而是	为了	这	六脉	神剑	。	」

阿朱道	：	「	那日	慕容	老爷	和公子	论	谈天	下	武功	，	我	站	在	旁	斟茶	，	听到	了	几	句	。	慕容	老爷	说道	：	『	少林	派	七十二	项	绝技	，	自然	各	有	精妙	之	处	，	但	克敌制胜	，	只	须	一门	绝技	便	已足够	，	用不着	七十二	项	。	』	」

萧峰	点头	道	：	「	慕容	前辈	所	论	甚	是	。	」	阿朱	又	道	：	「	那时	慕容	公子	道	：	『	是	，	王家	舅母	和	表妹	就	爱	自夸	多	识	天下	武功	，	可是	博	而	不	精	，	有	何	用处	。	』	慕容	老爷	道	：	『	说	到	这个	『	精	』	字	，	却	又	谈何容易	？	其实	少林	派	真正	的	绝学	，	乃是	一	部	易筋经	，	只	要	将	这部	红	书	练通	了	，	什麽	平庸	之	极	的	武功	，	到	了	手里	，	都能化	腐朽	为	神奇	』	」

根基	打好	，	内力	雄强	，	则	一切	平庸	招数	使	将	出来	都能	发挥	极大	威力	，	这	一	节	萧峰	自	是	深	知	，	那日在	聚贤庄	上	力斗	群雄	，	他	以	一	套	众所周知	的	『	太祖	长拳	』	会战	天下	英雄好汉	，	任	他	一等	一	的	高人	，	也	均	束手	拜	服	。	这时	他	听	阿朱	重述	慕容	先生	的	言语	，	不禁	连	喝	了	两	大碗	酒	，	道	：	「	深得	我	心	，	深得	我	心	。	可惜	慕容	先生	已然	逝世	，	否则	萧峰	定	要	到	他	庄上	，	见	一	见	这位	天下厅人	。	」

阿朱	嫣然一笑	，	道	：	「	慕容	老爷	在世	之	日	，	向来	不	见外	客	，	但	你	当然	又	作别	论	。	」	萧峰	抬起	头	来一笑	，	知	他	『	又	作别	论	』	四	字	之中	颇	含	深意	，	意思	说	：	「	你	是	我	的	知心	爱侣	，	慕容	先生	自	当	另眼相看	。	」	阿朱	见到	了	他	目光	的	神色	，	不禁	低下	头	去	，	晕	生	双颊	，	芳心	窃喜	。

萧峰	喝	了	一	碗	酒	，	问道	：	「	慕容	老爷	去世	时	年纪	并	不	太老吧	？	」	阿朱道	：	「	五十	来岁	，	也	不	算	老	。	」	萧	峰道	：	「	嗯	，	他	内功	深	湛	，	五十	来岁正	是	武功	登峰造极	之	时	，	不知	如何	忽然	逝世	？	」	阿朱	摇头	道	：	「	老爷	生	什麽	病	而	死	，	我们	都	不	知道	。	他	死	得	很	快	，	忽然	早上	生病	，	到	得	晚间	，	公子	便	大声	号哭	，	出来	千	知	众人	，	老爷	死	了	。	」

萧	峰道	：	「	嗯	，	不知	是	什麽	急症	，	可惜	，	可惜	。	可惜	薛	神医	不	在	左近	，	否则	好	列	也	要	请	了	他	来	，	救活	慕容	先生	一	命	。	」	他	和	慕容氏	父子	虽然	素不相识	，	但	听	旁人	说	起	他	父子	的	言行	性情	，	不禁	颇为	钦慕	，	再	加上	阿朱	的	渊源	，	更多	了	一	层	亲厚	之意	。

阿朱	又	道	：	「	那日	慕容	老爷	向公子	谈论	这部	易筋经	。	他	说道	：	『	达	摩	老祖	的	易筋经	我	虽	未	寓目	，	但	以	武学	之	道	推测	，	少林	派	所以	得	享	大名	，	当	是	由	这部	易筋经	而	来	。	那	七十	二门	绝技	，	不能	说	不	厉害	，	但	要说	凭	此	而	领袖群伦	，	为	天下	武学	之	首	，	却	还	谈	不	上	。	』	老爷	加意	千	戒	公子	，	说	决	不可	自恃	祖传	武功	，	小视	了	少林	弟子	，	寺	中	既	有	此	经	，	说不定	便	有	天资	颖悟	的	僧人	能	读	通	了	它	。	」

萧峰	点头	称	是	，	心想	：	「	姑苏	慕容氏	名满天下	，	却	不	狂妄自大	，	甚	是	难得	。	」

阿朱道	：	「	老爷	又	说	，	他	生平	於	天	下	武学	无	所	不	突击	，	只	可惜	没	见到	大理	段氏	的	六脉	神剑剑	谱	，	以及	少林	派	的	易筋经	，	不免	是	终身	的	大	憾事	。	大哥	，	慕容	老爷	既	将	这	两	套	武功	相提并论	，	由此	推想	，	要	对付	大理	段氏	的	六脉	神剑	，	似	须	从	少林	易筋经	着	手	。	要是	能	将	易筋经	从	少林寺	菩提	院中	盗	了	出来	，	花上	几	年	功夫	练	它	一	练	，	那	六脉	神剑	、	七	脉	鬼刀	什麽	的	，	我	瞧	也	不	用	放在心上	。	」	她	说	到	这里	，	脸上	露出	一	似笑非笑	的	神色	。

萧峰	跳起	身	来	，	笑道	：	「	小鬼头	……	你	……	你	原来	……	」

阿朱	笑道	：	「	大哥	，	我	偷	了	这部	经书	出来	，	本	想	送给	公子	，	请	他	看过	之	後	，	在	老爷	墓前	焚化	，	偿	他	老人家	的	一番	心愿	。	现今	当然	是	转送	给	你	了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油布	小	包	，	放在	萧峰	手里	。

那	晚	萧	峰	亲眼	见	她	扮作	止	清	和尚	，	从	菩提	院	的	铜镜	之	後	盗取	经书	，	没想到	便是	少林	派	内功	秘	桫	的	易筋经	。	阿朱	在	聚贤庄	上	为	群豪	所	拘	，	众人	以	她	是	女流	之	辈	，	并未	在	她	身上	搜查	，	而	玄寂	、	玄	难	等	少林	高僧	，	更是	做梦	也	想	不	到	本寺	所失	的	经书	便	在	她	身上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你	干	冒	奇险	，	九死一生	的	从	少林寺	中	盗	出	这部	经书	来	，	本意	要	给	慕容	公子	的	，	我	如何	能够	据为己有	？	」

阿朱道	：	「	大哥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	萧峰	奇道	：	「	怎麽	又是	我	的	不	是	？	」	阿朱道	：	「	这	经书	是	我	自己	起意	去	偷来	的	，	又	不	是	奉	了	慕容	公子	之	命	。	我	爱	送给	谁	，	便	送给	谁	。	何况	你	看过	之	後	，	咱们	再	送给	公子	，	也	还	还	迟	。	父母	之	仇	不共戴天	，	只求	报	得	大	仇	，	什麽	阴险毒辣	、	卑鄙	肮脏	之	事	，	那也都	干	得	了	，	怎	地	借	部	书	来	瞧瞧	，	也	婆婆妈妈	起来	？	」

这	一番	话	只	听得	萧峰	凛然	心惊	，	向	她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贤	妹	责备	得	是	，	为	大事	者	岂可	拘泥	小节	？	」

阿朱	抿嘴	一	笑	，	说道	：	「	你	本来	便是	少林	弟子	，	以	少林	派	的	武功	，	去	为	恩师	玄苦	大师	报仇雪恨	，	正是	顺理成章	之	事	，	又	有	什麽	不对	了	？	」

萧峰	连	声称	是	，	心中	又是	感激	，	又是	欢喜	，	当下	便	将	那	油布	小	包打	了	开	来	，	只见	薄薄	一	本	黄纸	的	小册	，	封皮	上	写	着	几	个	弯弯曲曲	的	奇	形	文字	。	他	暗	叫	：	「	不	好	！	」	翻开	第一页	来	，	只见	上面	写	满	了	字	，	但	这些	字	歪歪斜斜	，	又是	圆圈	，	又是	钩子	，	半	个	也	不	识	得	。

阿朱	「	哟	」	一声	，	说道	：	「	原来	都是	梵文	，	这	就	糟糕	了	。	我	本	想	这	本书	是	要	烧	经	老爷	的	，	我	做	丫环	的	不	该	先	看	，	因此	经书	到手	之	後	，	一直	没	敢	翻	来	瞧瞧	。	唉	，	无怪	那些	和尚	给	人	盗	去	了	武功	秘	桫	，	却	也	并	不	如	何在意	，	原来	是	本	谁	也	看	不懂	的	天书	……	」	说	着	唉声叹气	，	极	是	沮丧	。

萧	峰劝道	：	「	得失	之际	，	那也	不用	太	过	介意	。	」	将	易筋经	重	行包	好	，	交给	阿朱	。

阿朱道	：	「	放在	你	身边	，	不	是	一样	？	难道	咱们	还	分	什麽	彼此	？	」

萧	峰一笑	，	将	小包	收入	怀中	。	他	又	斟	了	一大	碗	酒	，	正待	再	喝	，	忽听	得	门外	脚步	声响	，	有人	大声	吼叫	。	萧峰	微	感	诧异	，	抢	到	门外	，	只见	大街	上	一个	大汉	浑身	是	血	，	手	执	两	柄	板斧	，	直	上	直	下	的	狂舞	乱	劈	。

正文	 	第二	十二	章	 	双眸	粲粲	如	星

这	大汉	满	肋	虬	髯	，	神态	威猛	，	但	目光	散乱	，	行	若	颠狂	，	显	是	个	疯子	。	萧峰	见	他	手中	一对	大	斧	系	以	纯	钢	打	就	，	甚	是	沉重	，	使	动	时	开	合	攻	宁	颇	有	法	度	，	门户	精	严	，	俨然	是	名家	风范	。	萧峰	于	中原	武林	人物	相识	甚多	，	这	大汉	却	是	不	识	，	心想	：	“	这	大汉	的	斧	法	甚	是	了得	，	怎	地	我	没	听见	过	有	这	一	号	人物	？	”

那	汉子	板斧	越	使	越快	，	不住	大	吼	：	“	快	，	快	，	快	去	禀	千	主公	，	对头	找上门	来	了	。	”

他	站	在	通衢	大道	之上	，	两	柄	明晃晃	的	板斧	横	砍	竖	劈	，	行人	自	是	远远	避开	，	有	谁敢	走近	身	去	？	萧峰	见	他	神情	惶	急	，	斧	法一路路	使	下来	，	渐渐	力气	不	加	，	但	拚命	，	只	叫	：	“	傅	兄弟	，	你	快	退	开	，	不用	管	我	，	去	禀报	主公	要紧	。	”

萧峰	心想	：	“	此人	忠义	护	主	，	倒是	一	条	好汉	，	这般	耗损	精力	，	势必	要	受	极重	内伤	。	”	当下	走到	那大	汉	身前	，	说道	：	“	老兄	，	我	请	你喝	一	杯酒	如何	？	”

那	大汉	向	他	怒目	瞪视	，	突然	大声	叫	道	：	“	大	恶人	，	休得	伤	我	主人	！	”	说	着	举	斧	便	向	他	当头	砍	落	。	旁观	众人	见	情势	凶险	，	都是	“	啊哟	”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萧峰	听到	‘	大	恶人	’	三	字	，	也	矍	然而	惊	：	“	我	和	阿朱	正要	找	大	恶人	报仇	，	这	汉子	的	对头	原来	便	是	大	恶人	。	虽然	他	口中	的	大	恶人	，	未必	就	是	阿朱	和	我	所	说	的	大	恶人	，	好歹	先	救	他	一	救	再说	。	”	当下	欺	身	直进	，	伸手	去	点	他	腰	肋	的	穴道	。

不料	这	汉子	神智	虽然	昏迷	，	武功	不	失	，	右手	斧头	柄	倒翻	上来	，	直	撞	萧峰	的	小腹	。	这一招	甚	是	精巧	灵动	，	萧峰	若	不	是	武功	比	他	高出	甚多	，	险些	便	给	击中	，	当即	左手	疾	探	而	出	，	抓住	斧	柄	一	夺	。	那	大汉	本	已	筋	疲	力	竟	，	如何	禁	受	得	起	？	全身	一	震	，	立时	向	萧峰	和	身	扑	了	过来	。	他	竟然	不顾	性命	，	要	和	对	头	拚	个	同归于尽	。

萧峰	右臂	环	将	过来	，	抱住	了	那	汉子	，	微	一	用劲	，	便	令	他	动弹	不得	。	街头	看热闹	的	闲	汉	见	萧峰	制服	了	疯子	，	尽皆	喝彩	。	萧峰	将	那	大汉	半	抱	半	拖	的	拉入	客店	大堂	，	按	着	他	在座	头	坐下	，	说道	：	“	老兄	，	先	喝	碗	酒	再说	！	”	命	酒保	取	过	酒	来	。

那	大汉	双眼	目不转睛	的	直	瞪着	他	，	瞧	了	良久	，	才问	：	“	你	……	你	是	好人	还	是	恶人	？	”

萧峰	一怔	，	不知	如何	回答	。

阿朱	笑道	：	“	他	自然	是	好	人	，	我	也	是	好	人	，	你	也	是	好人	。	咱们	是	朋友	，	咱们	一同	去	打	大	恶人	。	”	那	大汉	向	她	瞪视	一会	，	又	向	萧峰	瞪视	一会	，	似乎	信	了	，	又	似	不信	，	隔	了	片刻	，	说道	：	“	那	……	那大	恶人	呢	？	”	阿朱	双道	：	“	咱们	是	朋友	，	一同	去	打	大	恶人	！	”

那	大汉	猛地	站	起	身	来	，	大声	道	：	“	不	，	不	！	大	恶人	厉害	得	紧	，	快	，	快	去	禀	千	主公	，	请	他	急速	想法	躲避	。	我	来	抵挡	大	恶人	，	你	去	报讯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抢过	了	板斧	。

萧峰	伸手	按住	他	肩头	，	说道	：	“	老兄	，	大	恶人	还	没	到	，	你	主公	是	谁	？	他	在	那里	？	”

大汉	大	叫	：	“	大	恶人	，	来来	来	，	老子	跟	你	拚	斗	三百	回合	，	你	休	介	伤	了	我家	主公	！	”

萧峰	向	阿朱	对	望	了	一眼	，	无计可施	。	阿朱	忽然	大声	道	：	“	啊哟	不好	，	咱们	得	快	去	向	主公	报讯	。	主公	到	了	那里	？	他	上	那里	去	啦	，	别	叫	大	恶人	找到	才好	。	”

那	大汉	道	：	“	对	，	对	，	你	快	去	报讯	。	主公	到	小	镜湖	方	竹林	去	了	，	你	……	你	快	去	小	镜湖	方	竹林	禀报	主公	，	去	啊	，	去	啊	！	”	说	着	连声	催促	，	极	是	焦急	。

萧峰	和	阿朱	正	拿	不	定	主意	，	忽听	得	那	酒保	说道	：	“	到	小	镜湖	去	吗	？	路和	可不	近	哪	。	”	萧峰	听得	‘	小	镜湖	’	确	是	有	这么	一个	地名	，	忙问	：	“	在	什么	地方	？	离	这儿	有	多	远	？	”	那	酒保	道	：	“	若问	旁人	，	也	还	真	未必	知道	。	恰好	好问	上	了	我	，	这	就	问	得	对	啦	。	我	便	是	小	镜湖	左	近	之	人	。	天下	事情	，	当真	有	多	巧	便	有	多	巧	，	这	才	叫做	无	巧	不成话	哪	！	”

萧峰	听	他	罗	哩	罗嗦	的	不	涉	正题	，	伸手	在	桌上	一	拍	，	大声	道	：	“	快	说	，	快	说	！	”	那酒	保本	想	计几文	酒钱	再说	，	给	萧峰	这么	一	吓	，	不	敢	再	卖关子	，	说道	：	“	你	这位	斧	台	的	性子	可	急得	很	哪	能	，	嘿嘿	，	要不是	刚巧	撞到	了	我	，	你	性子	再	急	，	那也	不管	用	，	是不是	？	”	他	定	要说	上	几	句	闲话	，	眼见	萧峰	脸色	不善	，	便道	：	“	小	镜湖	在	这里	的	西北	，	你	先	一路	向西	，	走	了	七里	半路	，	便	见到	有	十	来	株	大柳树	，	四	株	一	排	，	共	是	四	排	，	一四	得	四	、	二四	得	八	、	三四一十二	、	四四一十六	，	共	是	一十六	株	大柳树	，	那你就	赶紧	向北	。	又	走出	九里	半	，	只	见	有	座	青石板	大桥	，	你	可	千万	别	过桥	，	这	一	过桥	便	错	了	，	说	不	过桥	哪	能	，	却	又	得	要	过	，	便	是	不	能	过	左	首	那座	青石板	大桥	，	须得	过	右	首	那座	木板	小桥	。	过	了	小桥	，	一忽儿	向	西	，	一忽儿	向	北	，	一忽儿	又	向西	，	总之	跟	着	那条	小路	走	，	就	错	不	了	。	这么	走	了	二十一里	半	，	就	看到	镜子	也	似的	一大	片	湖水	，	那便	是	小	镜湖	了	。	从	这里	去	，	大略	说说	是	四十	里	，	其实	是	三十八里	半	，	四十里	是	不	到	的	。	”

萧峰	耐	着	性子	听	他	说完	。	阿朱道	：	“	你	这位	大哥	说	得	清清楚楚	，	明明白白	。	一里路	一	文	酒钱	，	本来	想	给	你	四十	文	，	这	一	给	便	错	了	数	啦	，	说	不	给	呢	，	却	又	得	要	给	。	一八	得	八	，	二	八一	十六	，	三八二十四	，	四八三十二	，	五八	和	四十	，	四十里路	除去	一里	半	，	该	当	是	三十八	文	半	。	”	数	了	三十九	铜钱	出来	，	将	最后	这	一	枚	在	得	斧	口	上	磨	了	一	条	印痕	，	双	指	一	挟	，	啪	的	一	声	轻	响	，	将	铜钱	拗	成	两	半	，	给	了	那	酒保	三十八	枚	又	半	枚	铜钱	。

萧峰	妨	不住	好笑	，	心想	：	“	这	女孩儿	遇	上	了	机会	，	总是	要	胡闹	一下	。	”

那	大汉	双目	直视	，	仍	是	不住	口	的	催促	：	“	快	去	报讯	啊	，	迟	了	便	来不及	啦	，	大	恶人	可	厉害	得	紧	。	”	萧峰	问道	：	“	你	主人	是	谁	？	”	那	大汉	喃喃	的	道	：	“	我	主公	……	我	主公	……	他	……	他	去	的	地方	，	可	不能	让	别人	知道	。	你	还是	别去	的	好	。	”	萧峰	大声	道	：	“	你	姓	什么	？	”	那	大汉	随口	答道	：	“	我	姓	古	。	啊哟	，	我	不	姓	古	。	”

萧峰	心	下	起疑	：	“	莫非	此人	有	诈	，	故意	引	我	上	小	镜湖	去	？	怎么	又	姓	古	，	又	不	姓	古	？	”	转念	又	想	：	“	倘若	是	对头	派	了	他	来	诓	我	前	去	，	求之不得	，	我	正要	找	他	。	小	镜湖	便是	龙潭虎穴	，	萧某	何	惧	？	”	向	阿朱道	：	“	咱们	便	上	小	镜湖	去	瞧瞧	，	且	看	有	什么	动静	，	这位	兄	台	的	主人	若	在	那边	，	想来	总	能	找到	。	”

那	酒保	插口	道	：	“	小	镜湖	四周	一	片	荒野	，	没什么	看头	的	。	两	位	若	想	游览	风景	，	见识	见识	咱们	这里	大户	人家	花园	中的	亭台楼阁	，	包你	大开眼界	……	”	萧峰	挥手	叫	他	不可	罗嗦	，	向那大	汉道	：	“	老兄	累得	很	，	在	这里	稍息	，	我	去	代你	禀报	令	主人	，	说道	大	恶人	转眼	便	到	。	”

那	大汉	道	：	“	多	谢	，	多谢	！	古某	感激不尽	。	我	去	拦住	大	恶人	，	不许	他	过来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伸手	想	去	提	板斧	，	可	是	他	力气	耗尽	，	双臂	酸麻	，	紧紧	握住	了	斧	柄	，	却	已	无力	举	起	。

萧	峰道	：	“	老兄	还是	歇歇	。	”	付	了	店钱	酒钱	，	和	阿朱	快步	出门	，	便	依那	酒保	所	说	，	沿	大路	向	西	，	走	得	七八里	地	，	果见	大道	旁	四	株	一	排版	，	一共	四四一十六	株	大柳树	。	阿朱	笑道	：	“	那	酒保	虽然	罗嗦	，	却	也	有	罗嗦	的	好处	，	这	就	决计	不	会	走错	，	是不是	？	咦	，	那	是	什么	？	”

她	伸手	指	着	一	株	柳树	，	树下	一个	农夫	倚	树	而	坐	，	一	双脚	浸	在	树	旁	水沟	里	的	泥水	之中	。	本来	这	是	乡间	寻常	不	过	的	景色	，	但	那	农夫	半边	脸颊	上	都	是	鲜血	，	肩头	抗	着	一	根	亮	光闪闪	的	熟铜	棍	，	看来	份量	着实	不	轻	。

萧峰	走到	那	农夫	身前	，	只	听得	他	喘声	粗重	，	显然	是	受	了	沉重	内伤	。	萧峰	开门见山	的	便道	：	“	这位	大哥	，	咱们	受	了	一个	使	板斧	朋友	的	嘱托	，	要	到	小	镜湖	去	送	一个	讯	，	请问	去	小	镜湖	是	这	边	走	吗	？	”	那	农夫	抬起	头	来	，	问道	：	“	使	板斧	的	朋友	是	死	是	活	？	”	萧	峰道	：	“	他	只	损耗	了	些	气力	，	并	无	大	碍	。	”	那	农夫	呈	了	口	气	，	说道	：	“	谢天谢地	。	两	位	请	向北行	，	送	讯	之	德	，	决	不	敢	忘	。	”	萧峰	听	他	出言	吐	谈	，	绝非	寻常	的	乡间农	夫	，	问道	：	“	老兄	尊姓	？	和	那	使	板斧	的	是	朋友	么	？	”	那	农夫	道	：	“	贱	姓	傅	。	阁下	请	快	赶	向	小	镜湖	去	，	那大	恶人	已	抢过	了	头	去	，	说来	惭愧	，	我	竟然	拦	他	不	住	。	”

萧峰	心想	：	“	这	人	身受	重伤	，	并非	虚假	，	倘若	真是	对头	设计	诓	我	入	，	下	的	本钱	倒	也	不	小	。	”	见	他	形貌	诚朴	，	心	生	爱惜	之意	，	说道	：	“	傅大哥	，	你	受	的	伤	不	轻	，	大	恶人	用	什么	兵刃	伤	你	的	？	”	那	汉子	道	：	“	是	根	铁棒	。	”

萧峰	见	他	胸口	不	绝	的	渗出	鲜血	，	揭开	他	衣服	一	看	，	见	当	胸	破	了	一	孔	，	虽	不	过	指头	大小	，	却	是	极深	。	萧峰	伸	指	连点	他	伤口	四周	的	数处	大	穴	，	助	他	止血	减	痛	。	阿朱	撕下	他	衣襟	，	给	他	裹	好	了	伤处	。

那姓	傅	的	汉子	道	：	“	两	位	大恩	，	傅某	不	敢言	谢	，	只	盼	两	位	尽快	去	小	镜湖	，	给	敝	上报	一个	讯	。	”	萧峰	问道	：	“	尊	上人	姓	甚	名	谁	，	相貌	如何	？	”

那	人道	：	“	阁下	到	得	小	镜	湖畔	，	便	可	见到	湖西	有	一丛	竹林	，	竹杆	都	是	方形	，	竹林中	有	几	间	竹屋	，	阁下	请	到	屋外	高	数声	：	‘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来	了	，	快快	躲避	！	’	那就行	了	，	最好	请	不必	进屋	。	敝	上	之	名	，	日后	傅某	自	当	奉告	。	”

萧	峰心道	：	“	什么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难道	是	号称	‘	四大	恶人	’	中的	段	延庆	吗	？	听	这	汉子	的	言语	，	显	是	不愿	多	说	，	那也	不必	多	问	了	。	”	但	这么	一来	，	却	登时	消除	了	戒备	之意	，	心想	：	“	若是	对头	有意	诓	我	前	去	，	自然	每	一	名	话	都会编	得	入情入理	，	决计	不	会	令	我	起疑	。	这	人	吞吞吐吐	，	不肯	实	说	，	那	就	绝非	存有	歹意	。	”	便	道	：	“	好吧	，	谨遵	阁下	吩咐	。	”	那	大汉	挣扎	着	爬	起	，	跪下	道谢	。

萧	峰道	：	“	你	我	一见如故	，	傅兄	不必	多礼	。	”	他	右手	扶起	了	那人	，	左手	便	在	自己	脸上	一	抹	，	除去	了	化装	，	以	本来面目	和	他	相见	，	说道	：	“	在	下	契丹人	萧峰	，	后会有期	。	”	也	不	等	那	汉子	说话	，	携	了	阿朱	之	手	，	快步	而	行	。

阿朱道	：	“	咱们	不用	改装	了	么	？	”	萧	峰道	：	“	不知	如何	，	我	好生	喜欢	这个	粗豪	大汉	。	既	有	心	跟	他	结交	，	便	不能	以	假	面目	相对	。	”

阿朱道	：	“	好吧	，	我	也	回复	了	女装	。	”	走到	小溪	之	旁	，	匆匆	洗	去	脸上	化装	，	脱下	帽子	，	露出	一头	青丝	，	宽大	外	袍	一	除	下	，	里面	穿	的	本来	便	是	女子	衣衫	。

两	人	一口气	便	走出	九里	半路	，	远远	望见	高高	耸	起	的	一	座	青石	桥	。	走近	桥	边	，	只见	桥面	伏	着	一个	书生	。	这	人	在	桥上铺	了	一	张大	白纸	，	便	以	桥	上	的	青石	作	砚	，	磨	了	一大	滩	墨汁	。	那	书生	手中	提笔	，	正	在	白纸	上	写	字	。	萧峰	和	阿朱	都觉	奇怪	，	那	有人	拿	了	纸	墨笔	砚	，	到	荒野	的	桥	上	来	写	字	的	？

走	将近	去	，	才	看到	原来	他	并非	写字	，	却	是	绘画	。	画	的	便是	四周	景物	，	小桥流水	，	古木	远山	，	都入	图画	之中	。	他	伏在桥	上	，	并非	面对	萧峰	和	阿朱	，	但	奇怪	的	是	，	画	中	景物	却	明明	是	向着	二	人	，	只见	他	一	笔	一划	，	都是	倒	画	，	从	相反	的	方向	画	将	过来	。

萧峰	于	书画	一道	全然	不懂	。	阿朱	久	在	姑苏	慕容	公子	家中	，	书画	精品	却	见	得	甚多	，	见	那	书生	所	绘	的	‘	倒	画	’	算不得	是	什么	丹青	妙笔	，	但	如此	倒	画	，	实	是	难	能	，	正	想	上前	问	他	几	句	，	萧峰	轻轻	一	拉	她	衣角	，	摇	了	摇头	，	便	向右	首	那座	木桥	走	去	。

那	书生	说道	：	“	两	位	见	了	我	的	倒	画	，	何以	毫不	理睬	？	难道	在下	这	点	微末	功夫	，	便	有	污	两	位	法眼	么	？	”	阿朱道	：	“	孔夫子	席	不	正	下	坐	，	肉	不	正	不	食	。	正人君子	，	不	观	倒	画	。	”	那人	哈哈大笑	，	收起	白纸	，	说道	：	“	言之有理	，	请	过桥	吧	。	”

萧峰	早	料到	他	的	用意	，	他	以	白纸	铺桥	，	引人注目	，	一来	上	拖延	时刻	，	二来	是	虚	者	实	之	，	故意	引	人	走	上	青石板	桥	，	便道	：	“	咱们	要	到	小	镜湖	去	，	一	上	青石	桥	，	那便错	了	。	”	那	书生	道	：	“	从	青石	桥	走	，	不过	绕	个	圈子	，	多	走	五六十里路	，	仍	能	到达	，	两	位	还是	上	青石	桥	的	好	。	”	萧	峰道	：	“	好端端	的	，	干什么	要	多	走	五六十里	？	”	那	书生	笑道	：	“	欲速则不达	，	难道	这	句话	的	道理	也	不懂	么	？	”

阿朱	也	已	瞧	出	这	书生	有意	阴延	，	不再	跟	他	多	缠	，	当即	踏	上	木桥	，	萧峰	跟着	上去	，	两	人	走到	木桥	当中	，	突	觉	脚底	一	软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桥	板	折断	，	身子	向	河	中	坠	去	。	萧峰	左手	伸出	，	拦腰	抱住	阿朱	身子	，	右	足	在	桥	板	一点	，	便	这么	一	借势	，	向前	扑出	，	跃	到	了	彼岸	，	跟着	反手	一掌	，	以防	敌人	自	后	偷袭	。

那	书生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好	功夫	，	好	功夫	！	两	位	急急	赶往	小	镜湖	，	为了	何事	？	”

萧峰	听得	他	笑声	中	带有	惊惶	之意	，	心想	：	“	此人	面目	清雅	，	却	和	大	恶人	是	一党	同	。	”	也	不理	他	，	迳	自	和	阿朱	去	了	。

行	不	数	丈	，	听得	背后	脚步	声响	，	回头	一	看	，	正是	那	书生	随后	赶来	。	萧峰	转	过	身	来	，	铁青	着脸	问道	：	“	阁下	有	何	见教	？	”	那	书生	道	：	“	在	下	也	要	往	小	镜湖	去	，	正好	和	两	位	同行	。	”	萧	峰道	：	“	如此	最	好	不	过	。	”	左手	搭	在	阿朱	腰间	，	提	一口气	，	带着	她	飘出	，	当	真是	滑行	无声	，	轻	尘	不	起	。	那书	生发	中	急	奔	，	却	和	萧峰	二	人	越	离	越远	。	萧峰	见	他	武功	平平	，	当下	也	不	在	意	，	依旧	提	气飘行	，	虽然	带着	阿朱	，	仍	比	那	书生	迅捷	得	多	，	不	到	一顿饭	时分	，	便	已	将	他	抛	得	无影无踪	。

自	过	小	木桥	后	，	道路	甚	是	狭窄	，	有时	长	草	及	腰	，	甚	难辨认	，	若	不	是	那	酒保	说	得	明白	，	这	路也	还	真	的	难	找	。	又	行	了	小半	个	时辰	，	望	到	一	片	明湖	，	萧峰	放慢	脚步	，	走到	湖	前	，	但	见	碧水	似	玉	，	波	平	如	镜	，	不愧	那	‘	小	镜湖	’	三	字	。

他	正要	找	那方	竹林子	，	忽听	得	湖	左	花丛	中	有	人格	格	两声	轻	笑	，	一	粒	石子飞	了	出来	。	萧峰	顺着	石子	的	去	势	瞧	去	，	见	湖畔	一个	渔	人头	戴	斗笠	，	正	在	垂钓	。	他	钓	杆	上	刚	钓	起	一	尾	青鱼	，	那	颗	石子	飞来	，	不偏不倚	，	正好	打	在	鱼丝	之上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鱼丝	断	为	两	截	，	青鱼	又	落	入	了	湖	中	。

萧峰	暗	吃一惊	：	“	这	人	的	手劲	古怪	之	极	。	鱼丝	柔软	，	不能	受力	，	若	是	以	飞刀	、	袖箭	之类	将	其	割断	，	那是	丝毫	不	奇	。	明明	是	圆圆的	一	枚	石子	，	居然	将	鱼丝	打断	，	这	人	使	暗器	的	阴柔	手法	，	决非	中土	所有	。	”	投石	之	人	武功	看来	不	高	，	但	邪气	逼	人	，	纯	然	是	旁门左道	的	手法	，	心想	：	“	多半	是	那大	恶人	的	弟子	部属	，	听	笑声	却	似	是	个	年轻	女子	。	”

那	渔人	的	钓丝	被	人	打	断	，	也	是	吃	了	一	惊	，	朗	声道	：	“	是	谁	作弄	褚某	，	便	请	现身	。	”

瑟瑟	几	响	，	花树	分开	，	钻	了	一个	少女	出来	，	全身	紫衫	，	只	十五六	岁	年纪	，	比	阿朱	尚小	着	两	岁	，	一	双	大	眼	乌溜溜	地	，	满脸	精	乖	之	气	。	她	瞥	眼见	到	阿朱	，	便	不理	渔人	，	跳跳	蹦	蹦	的	奔	到	阿朱	身前	，	拉住	了	她	手	，	笑道	：	“	这位	姊姊	长得	好	俊	，	我	很	喜欢	你	呢	！	”	说话	颇	有	些	卷	舌	之	音	，	咬字	不	正	，	就	像	是	外国人	初学	中土	言语	一般	。

阿朱	见	少女	活泼	天真	，	笑道	：	“	你	才	长得	俊	呢	，	我	更加	喜欢	你	。	”	阿朱	久	在	姑苏	，	这	时说	的	是	中州	官话	，	语音	柔媚	，	可	也	不	甚	准确	。

那	渔	人本	要	发怒	，	见	是	这样	一个	活泼	可爱	的	少女	，	满腔	怒气	登时	消	了	，	说道	：	“	这位	姑娘	顽皮	得	紧	。	这	打断	鱼丝	的	功夫	，	却	也	了得	。	”

那少女	道	：	“	钓鱼有	什么	好	玩	？	气闷	死	了	。	你	想	吃	鱼	，	用	这	钓	杆	来	刺鱼	不	更	好些	么	？	”	说	着	从	渔人	手中	接	过	钓	杆	，	随手	往	水中一	刺	，	钓	杆	尖端	刺入	一	尾	白鱼	的	鱼	腹	，	提	起	来时	，	那鱼	兀自	翻腾	扭动	，	伤口	中的	鲜血	一点点	的	落在	碧水	之上	，	红绿	相映	，	鲜艳	好看	，	但	彩	丽	之中	却	着实	也	显得	残忍	。

萧峰	见	她	随手	这么	一	刺	，	右手	先	向左	略	偏	，	划	了	个	小小	弧形	，	再	从	右方	向下	刺出	，	手法	颇为	巧妙	，	姿	式	固然	美观	，	但	用以	临	敌	攻防	，	毕竟	是	慢	了	一	步	，	实	猜	不	出	是	那	一家	那一派	的	武功	。

那少女	手	起	杆	落	，	接连	刺	了	六	尾	青鱼	白鱼	，	在	鱼杆	上	串成	一	串	，	随便	又是	一抖	，	将	那些	鱼儿	都	抛	入	湖	中	。	那渔	人脸	有	不	豫	之	色	，	说道	：	“	年纪	轻轻	的	小姑娘	，	行事	恁	地	狠毒	。	你	要	捉鱼	，	那也	罢了	，	刺死	了	鱼	却	又	不	吃	，	无端	杀生	，	是	何	道理	？	”

那少女	拍手	笑道	：	“	我	便	是	喜欢	无端	杀生	，	你	待	怎样	？	”	双手	用力	一	拗	，	想	拗断	他	的	钓	杆	，	不	料	这	钓	杆	甚	是	牢固	坚韧	，	那少女	竟然	拗	不	断	。	那	渔人	冷笑	道	：	“	你	想	拗断	我	的	钓	杆	，	却	也	没	这么	容易	。	”	那少女	向	渔人	背	后	一	指	，	道	：	“	谁	来	了	啊	？	”

那	渔人	回头	一	看	，	不	见	有	人	，	知道	上当	，	急忙	转	过	头	来	，	已然	迟	了	一	步	，	只见	他	的	钓	杆	已	飞	出	十	数	丈	外	，	嗤	的	一	声响	，	插入	湖心	，	登时	无影无踪	。	那渔	人大	怒	，	喝道	：	“	那里	来	的	野	丫头	？	”	伸手	便	往	她	肩头	抓	落	。

那少女笑	道	：	“	救命	！	救命	！	”	躲	向萧峰	背	后	。	那	渔人	闪身	来	捉	，	身	法	甚	是	矫捷	。	萧峰	一瞥	眼	间	，	见	那少女	手	中多了	件	物	事	，	似	是	一块	透明	的	布疋	，	若	有	若	无	，	不知	是	什么	东西	。	那	渔人	向	她	扑去	，	不知	怎的	，	突然间	脚下	一	滑	，	扑地	倒	了	，	跟着	身子	便	变成	了	一	团	。	萧峰	才	看清楚	，	那少女	手中	所	持	的	是	一	张	以	极	细	丝线	结成	的	渔纲	。	丝线	细	如	头发	，	质地	又是	透明	，	但	坚韧	异常	，	又	且	遇	物	即	缩	，	那渔	人身	入	纲	中	，	越是	挣扎	，	渔纲	缠	得越	紧	，	片刻	之间	，	就	成为	一	只	大	粽子	般	，	给	缠	得	难以	动弹	。

那	渔人	厉声	大骂	：	“	小丫头	，	你	弄	什么	鬼	花样	，	以	这般	妖	法	邪	术	来	算计	我	。	”

萧峰	暗暗	骇异	，	知	那少女	并非	行使	妖	法	邪	术	，	但	这	张渔纲	却	确	是	颇	有妖气	。

这	渔人	不住	口	的	大骂	。	那少女笑	道	：	“	你	再	骂	一	句	，	我	就	打	你	屁股	了	。	”	那	渔民	人	一怔	便	即	住口	，	满脸	胀	得	通红	。

便	在	此时	，	湖西	有人	远远	说道	：	“	褚	兄弟	，	什么事	啊	？	”	湖畔	小径	上	一	人	快步走	来	。	萧峰	望见	这	人	一	张	国字脸	，	四十	来岁	、	五十	岁	不到	年纪	，	形貌	威武	，	但	轻	袍	缓	带	，	装束	却	颇	潇洒	。

这	人	走近	身	来	，	见到	那	渔人	被	缚	，	很	是	诧异	，	问道	：	“	怎么	了	？	”	那渔	人道	：	“	这	小姑娘	使	妖	法	……	”	那	中年人	转头	向	阿朱	瞧	去	。	那少女笑	道	：	“	不	是	她	，	是	我	！	”	那	中年人	哦	的	一声	，	弯腰	一	抄	，	将	那	渔人	庞大	的	身躯	托	在	手中	，	伸手	去	拉	渔纲	。	岂知	纲	线	质地	甚	怪	，	他	越	用力	拉扯	，	渔纲	越	收得	紧	，	说什么	也	解	不	开	。

那少女笑	道	：	“	只要	他	连说	三声	‘	我	服	了	姑娘	啦	！	’	我	就	放	了	她	。	”	那	中年人	道	：	“	你	得罪	了	我	褚	兄弟	，	没什么	好	结果	的	。	”	那	少女	笑着	道	：	“	是	么	？	我	就	是	不想	要	什么	好	结果	。	结果	越	坏	，	越是	好玩	。	”

那	中年人	左手	伸出	，	搭	向	她	肩头	。	那少女	陡	地	向后	一	缩	，	闪身	想	避	，	不料	她	行动	虽	快	，	那	中年人	更快	，	手掌	跟	着	一	沉	，	便	搭	上	了	她	肩头	。

那少女	斜肩	卸	劲	，	但	那	中年人	这	只	左掌	似乎	已	牢牢	粘	在	她	肩头	。	那少女	娇	斥	：	“	快	放开手	！	”	左手	挥拳	欲	打	，	但	拳头	只	打出一	尺	，	臂	上	无力	，	便	软软	的	垂	了	下来	。	她	大	骇	之下	，	叫	道	：	“	你	使	什么	妖	法	邪	术	？	快	放开	我	。	”	中年人	微笑	道	：	“	你	连说	三声	‘	我	服	了	先生	啦啦	’	，	再	解开	我	兄弟	身上	的	渔网	，	我	就	放	你	。	”	少女	怒道	：	“	你	得罪	了	姑娘	，	没什么	好	结果	的	。	”	中年人	微笑	道	：	“	结果	越	坏	，	越是	好玩	。	”

那少女	又	使劲	挣扎	了	一下	，	挣	不	脱身	，	反	觉	全身	酸软	，	连	脚下	也	没	了	力气	，	笑道	：	“	不要脸	，	只	会	学	人家	的	话	。	好	吧	，	我	就	说	了	。	‘	我	服	了	先生	啦	！	我	服	了	先生	啦	！	我	服	了	先生	啦	！	’	”	她	说	‘	先生	’	的	‘	先	’	字	咬	音	不	下	，	说	成	‘	此生	’	，	倒像	是	说	‘	我	服	了	畜生	啦	’	。	那	中年人	并	没	察觉	，	手掌	一	抬	，	离开了	她	肩头	，	说道	：	“	快	解开	渔网	。	”

那少女笑	道	：	“	这	再	容易	不	过	了	。	”	走到	渔人	身边	，	俯身	去	解	缠	在	他	身上	的	渔网	，	左手	在	袖底	轻轻	一	扬	，	一	蓬	碧绿	的	闪光	，	向那	中年人	激射	过去	。

阿朱	“	啊	”	的	一	声	惊叫	，	见	她	发射	暗器	的	手法	既	极	歹毒	，	中年人	和	她	相距	又	近	，	看来	非射	中	不可	。	萧峰	却	只	微微	一	笑	，	他	见	这	中年人	一	伸手	便	将	那少女	制	得	服	服	贴贴	，	显然	内力	深厚	，	武功	高强	，	这些	小小	暗器	自	也	伤	不	倒	他	果然	那	中年人	袍	袖	一	拂	，	一	股	内	劲	发出	，	将	一丛	绿色	细	针	都	激	得	斜	在	一旁	，	纷纷	插入	湖边	泥里	。

他	一	见	细	针	颜色	，	便	知针上所	喂	毒药	甚	是	厉害	，	见血	封喉	，	立时	送	人性	命	，	自己	和	她	初次	见面	，	无怨	无	仇	，	怎	地下	此	毒手	？	他	心	下	恼怒	，	要	教训	这	女娃	娃	，	右	袖	跟着	挥出	，	袖	力	中	挟	着	掌	力	，	呼	的	一	声响	，	将	那少女	身子	带	了	起来	，	扑通	一声	，	掉入	了	湖	中	。	他	随即	足	尖	一点	，	跃入	柳树	下	的	一	条	小	舟	，	扳	桨	划	了	几	划	，	便	已	到	那少女	落水	之	处	，	只	待	她	冒将	上来	，	便	抓	了	她	头发	提起	。

可是	那少女	落水	时	叫	了	声	“	啊	哟	！	”	落入	湖	中	之后	，	就此	影踪	不	见	。	本来	一个	人	溺水	之后	，	定会冒	将	起来	，	再	又	沉下	，	如此	数次	，	喝	饱	了	水	，	这	才	不再	浮起	。	但	那少女	便	如	一块	大石	一般	，	就	此	一	沉	不	起	。	等	了	片刻	，	始终	不	见	她	浮上	水面	。

那	中年人	越	等	越	焦急	，	他	原	无伤	她	之意	，	只是	见	她	小小	年纪	，	行事	如此	恶毒	，	这	才要	惩戒	她	一番	，	倘若	淹死	了	她	，	却	于心不忍	。	那	渔人	水性	极佳	，	原可	入	湖相	救	，	偏生	被	渔网	缠住	了	无法	动弹	。	萧峰	和	阿朱都	不	识	水性	，	也	是	无	法	可	施	。	只	听得	那	中年人	大声	叫	道	：	“	阿星	，	阿星	，	快	出来	！	”

远	远竹	丛中	伟	来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叫	道	：	“	什么事	啊	？	我	不	出来	！	”

萧峰	心想	：	“	这	女子	声音	娇媚	，	却	带	三	分	倔强	，	只怕	又是	个	顽皮	脚	色	，	和	阿朱	及	那个	坠	湖少女	要	鼎	足	而	三	了	。	”

那	中年人	叫	道	：	“	淹死	人	啦	，	快	出来	救人	。	”	那	女子	叫	道	：	“	是	不	是	你	淹死	了	？	”	那	中年人	叫	道	：	“	别	开玩笑	，	我	淹死	了	怎能	说话	？	快	来	救人	哪	！	”	那	女子	叫	道	：	“	你	淹死	了	，	我	就	来	救	，	淹死	了	别人	，	我	爱	瞧	热闹	！	”	那	中年人	道	：	“	你	来是	不	来	？	”	频频	在	船头	顿足	，	极	是	焦急	。	那	女子	道	：	“	若是	男子	，	我	就	救	，	倘	是	女子	，	便	淹死	了	一百个	，	我	也	只	拍手	喝	采	，	决计	不	救	。	”	话	声	越来越	近	，	片刻	间	已	走到	湖边	。

萧峰	和	阿朱	向	她	瞧	去	，	只	见	她	穿	了	一身	淡绿色	的	贴身	水靠	，	更	显得	纤腰	一	束	，	一	支	乌溜溜	的	大	眼	晶光	粲	烂	，	闪烁	如	星	，	流波	转	盼	，	灵活	之	极	，	似乎	单是一	只	眼睛	便	能	说话	一般	，	容颜	秀丽	，	嘴角	边	似笑非笑	，	约莫	三十五六	岁	年纪	。	萧峰	听	了	她	的	声音	语气	，	只	道	她	最多	不过	二十一二	岁	，	那	知已	是	个	年纪	并	不	很	轻	的	**	。	她	身上	水靠	结束	整齐	，	想	是	她	听到	那	中年人	大	叫	救人	之际	，	便	即	更衣	，	一面	逗他	着急	，	却	快手快脚	的	将	衣衫	换	好	了	。

那	中年人	见	她	到来	，	十分	欢喜	，	叫	道	：	“	阿星	，	快快	，	是	我	将	她	失手	摔下	湖	去	，	那知便	不	浮	上来	了	。	”	那美	妇人	道	：	“	我	先	得	问	清楚	，	是	男人	我	就	救	，	若是	女人	，	你	免开尊口	。	”

萧峰	和	阿朱都	好生	奇怪	，	心想	：	“	妇道人家	不肯	下水	去	救	男人	，	以免	水中	搂抱	纠缠	，	有失	身份	，	那也	是	有	的	。	怎	地	这	妇人	恰恰相反	，	只	救	男人	，	不	救	女人	？	”

那	中年人	跌	足	道	：	“	唉	声	，	只	是	个	十四五	岁	的	小姑娘	，	你	别	多心	。	”	那美	妇人	道	：	“	哼	，	小姑娘	怎么	了	？	你	这	人	哪	，	十四五	岁	的	小姑娘	，	七八十	岁	的	老太婆	都是	来	者	不	……	”	她	本	想	说	“	都是	来者不拒	”	，	但	一瞥	眼	见到	了	萧峰	和	阿朱	，	脸上	微微	一	红	，	急忙	伸手	按住	了	自己	的	嘴	，	这个	“	拒	”	字	就	缩	住	不	说	了	，	眼光	中	却	满	是	笑意	。

那	中年人	在	船头	深深	一	揖	，	道	：	“	阿星	，	你	快	救	她	起来	，	你	说什么	我	都	依你	。	”	那美	妇道	：	“	当真	什么	都依我	？	”	中年人	急	道	：	“	是	啊	。	唉	，	这	小姑娘	还	不	浮	起来	，	别	真	要	送	了	她	性命	……	”	那美	妇道	：	“	我	叫	你	永远	住在	这儿	，	你	也	依	我	么	？	”	中年	人脸	现	尴尬	之	色	，	道	：	“	这个	……	这个	……	”	那美	妇道	：	“	你	就	是	说	了	不算	数	，	只	嘴	头	上	甜甜	的	骗	骗	我	，	叫	我	心里	欢喜	片刻	，	也	是	好	的	。	你	就	连	这个	也	不	肯	。	”	说	到	了	这里	，	眼眶	便	红	了	，	声音	也	有些	哽咽	。

萧峰	和	阿朱	对	望	一眼	，	均	感	奇怪	，	这	一	男	一	女	年纪	都已	不	小	，	但	说话	行事	，	却	如	在	热恋	中的	少年	情侣	一般	，	模样	样	却	又	不	似	夫妻	，	尤其	那	女子	当着	外人	之	面	，	说话	仍	是	无	所	忌惮	，	在	这	旁人	生死	悬	于	一线	的	当中	，	她	偏偏	说	这些	不	急	之	务	。

那	中年人	叹	了	口	气	，	将	小船	划	了	回来	，	道	：	“	算	啦	，	算	啦	，	不用	救	了	。	这	小姑娘	用	歹毒	暗器	暗算	我	，	死	了	也	是	活该	，	咱们	回去	吧	！	”

那	美	妇	侧	着	头道	：	“	为什么	不	用	救	了	？	我	偏偏	要	救	。	她	用	暗器	射	你	吗	？	那好	极了	，	怎么	射	你	不	死	？	可惜	，	可惜	！	”	嘻嘻	一	笑	，	陡	地	纵	起	，	一	跃入	湖	。	她	水性	当真	了得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水花	不	起	，	已然	钻入	水底	。	跟	着	听得	喀喇	一	响	，	湖面	碎裂	，	那美	妇	双手	已	托	着	那紫衫	少女	，	探头	出	水	。	那	中年人	大喜	，	忙	划	回	小船	去	迎接	。

那	中年人	划	近	美	妇	，	伸手	去	接	那紫衫	少女	，	见	她	双目	紧闭	，	似	已	气绝	，	不禁	脸	有	关注	之	色	。	那美	妇	喝道	：	“	别	碰	她	身子	，	你	这	人	太	也好	色	，	靠不住	得	很	。	”	那	中年人	佯	怒道	：	“	胡说八道	，	我	一生一世	，	从来	没	好色	过	。	”

那	美	妇	嗤	的	一	声	笑	，	托	着	那少女	跃入	船	中	，	笑道	：	“	不错	，	不错	，	你	从来不	好色	，	就	只	喜欢	无盐	嫫	母	丑八怪	，	啊哟	……	”	她	一	摸准	那少女心	口	，	竟然	心跳	已	止	。	呼吸	早已	停	闭	，	那是	不用	说	了	，	可是	肚	腹	并不	鼓起	，	显	是	没	喝	多少	水	。

这	美	妇	熟悉	水性	，	本来	料想	这	一会儿	功夫	淹	不	死	人	，	那知	这	少女	体质	娇弱	，	竟然	死	了	，	不禁	脸上	颇	有	歉意	，	抱着	她	一跃	上岸	，	道	：	“	快	，	快	，	咱们	想法子	救	她	！	”	抱着	那	**	，	向	竹林中	飞奔	而	去	。

那	中年人	俯身	提起	那	渔人	，	向萧	峰道	：	“	兄	台	尊姓	大名	，	驾临	此间	，	不知	有	何	贵干	？	”

萧峰	见	他	气度	雍容	，	眼见	那少女	惨死	，	仍	如此	镇定	，	心	下	也	暗暗	佩服	，	道	：	“	在	下	契丹人	萧峰	，	受	了	两	位	朋友	的	嘱托	，	到	此	报	一个	讯	。	”

乔峰	之	名	，	本来	江湖上	无	人	不知	，	但	他	既	知	本	姓	，	此刻	便	自称	萧峰	，	再	带	上	‘	契丹人	’	三	字	，	开门见山	的	自道	来历	。	这	中年人	对	萧峰	之	名	自然	甚	为	陌生	，	而	听	了	‘	契丹人	’	三	字	，	也	丝毫	不	以为	异	，	问道	：	“	奉	托	萧兄	的	是	那两位	朋友	？	不知	报	什么	讯	？	”	萧	峰道	：	“	一	位	使	一对	板斧	，	一	位	使	一	根	铜	棍	，	自称	姓	傅	，	两	人	都受	了	伤	……	”

那	中年人	吃	了	一	惊	，	道	：	“	两	人	伤势	如何	？	这	两	人	现在	何处	？	萧兄	，	这	两	人	是	兄弟	知交	好友	，	相	烦	指点	，	我	……	我	……	即刻	要	去	相救	。	”	那渔	人道	：	“	你	带	我	同	去	。	”	萧峰	见	他	二	人	重义	，	心	下	敬铀	，	道	：	“	这	两	人	的	伤势	虽	重	，	尚无	性命	之	忧	，	便	在	那边	镇上	……	”	那	中年人	深深	一	揖	，	道	：	“	多	谢	，	多谢	！	”	更	不	打	话	，	提	着	那	渔人	，	发	足	往	萧峰	的	来路	奔去	。

便	在	此时	，	只	听得	竹林中	传出	那美	妇	的	声音	叫	道	：	“	快	来	，	快	来	，	你	来	瞧	……	瞧这	是	什么	？	”	听	她	语音	直	是	惶	急	异常	。

那	中年人	停住	了	脚步	，	正	犹豫	间	，	忽	见	来路	上	一	人	如	飞	赶来	，	叫	道	：	“	主公	，	有人	来	生事	么	？	”	正是	在	青石	桥	上	颠倒	绘画	的	那个	书生	。	萧	峰心道	：	“	我	还	道	他	是	阴	挡	我	前来	报讯	，	却	原来	和	那	使	板斧	的	、	使	铜	棍	的	是	一路	。	他们	所	说	的	‘	主公	’	，	便	是	这	中年人	了	。	”

这时	那	书生	也	已	看到	了	萧峰	和	阿朱	，	见	他	二人站	在	中年人	身旁	，	不禁	一怔	，	待得	奔	近	身	来	，	见到	那	渔人	受制	被	缚	，	又	惊	又	怒	，	问道	：	“	怎	……	怎么	了	？	”

只	听得	竹林中	那	美	妇	的	声	间	更是	惶	急	：	“	你	还	不	来	，	啊哟	，	我	……	我	……	”

那	中年人	道	：	“	我	去	瞧瞧	。	”	托	着	那	渔人	，	便	向	竹林中	快步	行	去	。	他	这	一	移动	身子	，	立	见	功力	非凡	，	脚步	轻	跨	，	却	是	迅速	异常	。	萧峰	一	只	手托	在	阿朱	腰间	，	不	疾	不	徐	的	和	他	并肩	而	行	。	那	中年人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脸	露	钦佩	之	色	。

这	竹林	顷刻	即	至	，	果然	每	一	根	竹子	的	竹杆	都	是	方	的	，	在	竹林	中行	了	数	丈	，	便	见	三	间	竹子	盖	的	小屋	，	构筑	甚	是	精致	。

那	美	妇	听得	脚步声	，	抢	了	出来	，	叫	道	：	“	你	……	你	快	来	看	，	那	是	什么	？	”	手里	拿着	一块	黄金锁	片	。

萧峰	见	这	金锁	片	是	女子	寻常	的	饰物	，	并	无	特异	之	处	，	那日	阿朱	受伤	，	萧峰	到	她	怀中	取	伤	药	，	便	曾	见到	她	有	一块	模样	样	差不多	的	金锁	片	。	岂知	那	中年人	向	这块	金锁	片	看	了	几	眼	，	登时	脸色	大	变	，	颤	声道	：	“	那	……	那里	来	的	？	”

那	美	妇道	：	“	是	从	她	头颈	中	除	下	的	，	我	曾	在	她们	左	肩上	划	下	记号	，	你	自己	……	你	自己	瞧	去	……	”	说	着	已然	泣不成声	。

那	中年人	快步	抢	进屋	内	。	阿朱	身子	一闪	，	也	抢	了	进去	，	比	那美	妇	还	早	了	一	步	。	萧峰	跟	在	那	女子	身后	，	直进	内堂	，	但	见	是	间女子	卧房	，	陈设	精	雅	。	萧峰	也	无暇	细看	，	但	见	那紫衫	少女	横	卧榻	上	，	僵直	不	动	，	已然	死	了	。

那	中年人	拉高	少女	衣袖	，	察看	她	的	肩头	，	他	一	看	之后	，	立即	将	袖子	拉	下	。	萧峰	站	在	他	北后	，	瞧	不	见	那少女	肩头	有	什么	记号	，	只见	到	那	中年人	背心	不住	抖动	，	显	是	心神	激荡	之	极	。

那	美	妇	扭住	了	那	中年人	衣衫	，	哭	道	：	“	是	你	自己	的	女儿	，	你	竟	亲手	害死	了	她	，	你	不	抚养	女儿	，	还	害死	了	她	……	你	……	你	这	狠心	的	爹爹	……	”

萧峰	大	奇	：	“	怎么	？	这	少女	竟是	他们	的	女儿	。	啊	，	是	了	，	想必	那少女	生	下	不久	，	便	寄养	在	别处	，	这	金锁	片	和	左	肩上	的	什么	记号	，	都	是	她	父母	留下	的	记	认	。	”	突	见	阿朱	泪流满面	，	身子	一	幌	，	向	卧榻	斜斜	的	倒	了	下去	。

萧峰	吃	了	一	惊	，	忙	伸手	相扶	，	一	弯腰	间	，	只见	榻	上	那	少女	眼珠	微微	一动	。	她	眼睛	已	闭	，	但	眼珠	转动	，	隔着	眼皮	仍然	可见	。	萧峰	关心	阿朱	，	只	问	：	“	怎么啦	？	”	阿朱	站直	身子	，	拭去	眼泪	，	强	笑道	：	“	我	见	这位	……	这位	姑娘	不幸	惨死	，	心里	难	过	。	”

萧峰	伸手	去	搭	那少女	的	脉搏	。	那美	妇	哭	道	：	“	心跳	也	停	了	，	气	也	绝	了	，	救	不	活	啦	。	”	萧峰	微	运	内力	，	向那	少女	腕	脉	上	冲	去	，	跟着	便	即	松劲	，	只	觉	那少女	体内	一	股	内力	反	激动	出来	，	显然	她	是	在	运	内力	抗御	。

萧峰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般	顽皮	的	姑娘	，	当真	天下	罕见	。	”	那美	妇人	怒道	：	“	你	是	什么	人	，	快快	给	我	出去	！	我	死	了	女儿	，	你	在	这里	胡说八道	什么	？	”	萧峰	笑道	：	“	你	死	了	女儿	，	我	给	你	医	活	来	如何	？	”	一	伸手	，	便	向那	少女	的	腰间	穴道	上	点	去	。

这	一	指正	点	在	那少女	腰间	的	‘	京门	穴	’	上	，	这	是	人身	最	末	一	根	肋骨	的	尾端	，	萧峰	以	内力	透	入	穴道	，	立	时令	她	麻	痒	难当	。	那少女	如何	禁	受	得	住	，	从	床	上	一跃而起	，	格格	娇笑	，	伸出	左手	扶向	萧	峰	肩头	。

那少女	死	而	复活	，	室	中	诸	人	无不	惊喜交集	。	那	中年人	笑道	：	“	原来	你	吓	我	……	”	那美	妇人	破涕为笑	，	叫	道	：	“	我	苦命	的	孩儿	！	”	张开	双臂	，	便	向	她	抱	去	。

不料	萧峰	反手	一掌	，	打	得	那少女	直	摔	了	出去	。	他	跟	着	一	伸手	，	抓住	了	她	左	腕	，	冷笑	道	：	“	小小	年纪	，	这	等	歹毒	！	”

那	美	妇	叫	道	：	“	你	怎么	打	我	孩儿	？	”	若	不	是	瞧	在	他	‘	救活	’	了	女儿	的	份	上	，	立时	便	要	动手	。

萧峰	拉	着	那少女	的	手腕	，	将	她	手掌	翻	了	过来	，	说道	：	“	请	看	。	”

众人	只见	那少女	手指	缝	中	挟	着	一	枚	发出	绿油油	光芒	的	细	针	，	一	望	而	知	针	上	喂	有剧毒	。	她	假意	伸手	去	扶萧峰	肩头	，	却	是	要	将	这	细	针	插入	他	身体	，	幸好	他	眼明手快	，	才	没	着	了	道	儿	，	其间	可	实	已	凶险	万分	。

那少女	给	这	一掌	只	打	得	半	边	脸颊	高高	肿起	，	萧峰	当然	未	使	全力	，	否则	便	要	打	得	她	脑	骨	碎裂	，	也	是	轻而易举	。	她	给	扣住	了	手腕	，	要	想	藏起	毒针	固	已	不及	，	左边	半身	更是	酸麻	无力	，	她	突然	小嘴	一	扁	，	放声	大	哭	，	边哭	边	叫	：	“	你	欺侮	我	！	你	欺侮	我	！	”

那	中年人	道	：	“	好	，	好	！	别哭	啦	！	人家	轻轻	打	你	一下	，	有	什么	要紧	？	你	动不动	便	以	剧毒	暗器	害人	性命	，	原	该	教训	教训	。	”

那少女	哭	道	：	“	我	这	碧磷	针	，	又	不	是	最	厉害	的	。	我	还	有	很多	暗器	没	使	呢	。	”

萧峰	冷冷	的	道	：	“	你	怎么	不	用	无形	粉	、	逍遥	散	、	极乐	刺	、	穿心	钉	？	”

那少女	止住	了	哭声	，	脸色	诧异	之	极	，	颤	声道	：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	”

萧	峰道	：	“	我	知道	你	师父	是	星宿	老	怪	，	便	知道	你	这	许多	歹毒	暗器	。	”

此言	一	出	，	众人	都是	大吃一惊	，	‘	星宿	老	怪	’	丁春秋	是	武林中	人人	闻	之	皱眉	的	邪	派	高手	，	此人	无恶不作	，	杀人如麻	，	‘	化	功	大法	’	专门	消	人	内力	，	更	为	天	下学	武	之	人	的	大忌	，	偏生	他	武功	极高	，	谁	也	奈何	他	不	得	，	总算	他	极少	来到	中原	，	是	以	没	酿成	什么	大祸	。

那	中年人	脸上	神色	又是	怜惜	，	又是	担心	，	温言	问道	：	“	阿紫	，	你	怎	地	会	去	拜	了	星宿	老人	为	师	？	”

那少女	瞪着	圆圆的	大	眼	，	骨	溜溜	地	向那	中年人	打量	，	问道	：	“	你	怎么	又	知道	我	名字	？	”	那	中年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咱们	适才	的话	，	难道	你	没	听见	吗	？	”	那少女	摇摇头	，	微笑	道	：	“	我	一	装死	，	心	停	气绝	，	耳目	闭塞	，	什么	也	瞧	不	见	、	听	不	见	了	。	”

萧峰	放开	了	她	手腕	，	道	：	“	哼	，	星宿	老	怪	的	‘	龟息功	’	。	”	少女	阿紫	瞪着	他	道	：	“	你	好像	什么	都	知道	。	呸	！	”	向	他	伸伸	舌头	，	做	个	鬼脸	。

那	美	妇	拉	着	阿紫	，	细细	打量	，	眉	花眼	笑	，	说	不	出	的	喜欢	。	那	中年人	微笑	道	：	“	你	为什么	装死	？	真	吓得	我们	大吃一惊	。	”	阿紫	很	是	得意	，	说道	：	“	谁	叫	你	将	我	摔	入	湖	中	？	你	这	家伙	不是	好人	。	”	那	中年人	向	萧峰	瞧	了	一眼	，	脸	有	尴尬	之	色	，	苦笑	道	：	“	顽皮	，	顽皮	。	”

萧峰知	他	父女	初会	，	必	有	许多	不足	为	外人	道	的	言语	要说	，	扯	了	扯	阿朱	的	衣袖	，	退	到	屋外	的	竹林	之中	，	只见	阿朱	两	眼红	红	的	，	身子	不住	发抖	，	问道	：	“	阿朱	，	你	不	舒服	么	？	”	伸手	搭	了	搭	她	脉搏	，	但	觉	振	跳	甚	速	，	显	是	心神	大为	激荡	。	阿朱	摇摇头	，	道	：	“	没什么	。	”	随即	道	：	“	大哥	，	请	你	先	出去	，	我	……	我	要	解手	。	”	萧峰	点点	头	，	远远	走	了	开	去	。

萧峰	走到	湖边	，	等	了	好	一会	，	始终	不	见	阿朱	从	竹林中	出来	，	蓦地	里	听得	脚步	声响	，	有	三	人	急步	而	来	，	心中	一动	：	“	莫非	是	大	恶人	到	了	？	”	远远	只见	三	个	人	沿着	湖畔	小径	奔	来	，	其中	二	人	背上	负	得	有	人	，	一个	身形	矮小	的	人	步履	如	飞	，	奔行	时	犹	似	足	不	点	地	一般	。	他	奔	出	一程	，	便	立定	脚步	，	等候	后面	来	的	同伴	。	那两人	步履	凝重	，	武功	显然	也	颇	了得	。	三人行	到	近处	，	萧峰	见	那	两	个	被	负	之	人	，	正是	途中	所	遇	的	使	斧	疯子	和	那姓	傅大汉	。	只	听	那	身形	矮小	之	人	叫	道	：	“	主公	，	主公	，	大	恶人	赶来	了	，	咱们	快	走	吧	！	”

那	中年人	一手	携	着	美	妇	，	一手	携	着	阿紫	，	从	竹林中	走	了	出来	。	那	中年人	和那美	妇	脸上	都有	泪痕	，	阿紫	却	笑嘻嘻	地	，	洋洋	然	若无其事	。	接着	阿朱	也	走出	竹林	，	到	了	萧峰	身边	。

那	中年人	放开	携	着	的	两	个	女子	，	抢	步走	到	两	个	伤者	身边	，	按	了	按	二	人	的	脉搏	，	察	知	并	无	性命	之	忧	，	登时	脸	有喜	色	，	说道	：	“	三	位	辛苦	，	古傅	两	位	兄弟	均	无	大	碍	，	我	就	放心	了	。	”	三	人	躬身	行礼	，	神态	极	是	恭谨	。

萧峰	暗暗	纳	罕	：	“	这	三	人	武功	气度	着实	不凡	，	若	不	是	独霸	一	方	为	尊	，	便当	是	一门一派	的	首领	，	但	见	了	这	中年	汉子	却	如此	恭敬	，	这	人	又是	什么	来头	？	”

那	矮	汉子	说道	：	“	启禀	主公	，	臣	下	在	青石	桥	边	故	布	疑阵	，	将那大	恶人	阴得	一	险	。	只怕	他	迅即	便	瞧	破	了	机关	，	请	主公	即	行	起驾	为	是	。	”	那	中年人	道	：	“	我家	不	幸	，	出	了	这	等	恶	逆	，	既然	在	此	邂逅	相遇	，	要	避	只怕	也	避	不过	，	说不得	，	只好	跟	他	周旋	一番	了	。	”	一个	浓眉大眼	的	汉子	说道	：	“	御敌	除恶	之	事	，	臣子	们	份	所	当	为	，	主	公务	当	以	社稷	为重	，	早	回大理	，	以免	皇上	悬念	。	”	另	一个	中等	身材	的	汉子	说道	：	“	主公	，	今日	之	事	，	不能	逞	一时	之	刚	勇	。	主公	若	有	些微	失闪	，	咱们	有	何	面目	回	大理	去	见	皇上	？	只有	一齐	自刎	了	。	”

萧峰	听	到	这里	，	心	中一凛	：	“	又是	臣子	、	又是	皇上	的	，	什么	早	回大理	？	难道	这些	人	竟是	大理	段家	的	么	？	”	心中	怦怦	乱跳	，	寻思	：	“	莫非	天网恢恢	，	段正淳	这	贼	子	，	今日	正好	撞	在	我	的	手里	？	”

他	正	自	起疑	，	忽听	得	远处	一	声	长	吼	，	跟着	有	个	金属	相互	磨擦	般	的	声音	叫	道	：	“	姓	段	的	龟	儿子	，	你	逃	不	了	啦啦	，	快	乖乖	的	束手	待	缚	。	老子	瞧	在	你	儿子	的	面	上	，	说不定	便	饶	了	你	性命	。	”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饶	不	饶	他	的	性命	，	却	也	还	轮	不	到	你	岳	老三	作主	，	难道	老大	还	不	会	发落	么	？	”	又	有	一个	阴声	阴气	的	声音	道	：	“	姓	段	的	小子	若是	知道	好歹	，	总	比	不知好歹	的	便宜	。	”	这个	人	勉力	远	送	话	声	，	但	显	是	中气不足	，	倒	似	是	身上	有伤	未	愈	一般	。

萧峰	听得	这些	人	口口声声	说什么	‘	姓	段	的	’	，	疑心	更	盛	，	突然	之间	，	一	只	小手	伸过	来	握住	了	他	手	。	萧峰	斜眼	向	身	畔	的	阿朱	瞧	了	一眼	，	只	见	她	脸色	苍白	，	又	觉	她	手心	中	一	片	冰凉	，	都是	冷汗	，	低声	问道	：	“	你	身子	怎样	？	”	阿朱	颤	声道	：	“	我	很	害怕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在	大哥	身边	也	害怕	么	？	”	嘴巴	向那	中年人	一	努	，	轻轻	在	她	耳边	说道	：	“	这	人	似乎	是	大理	段家	的	。	”	阿朱	不置可否	，	嘴唇	微微	抖动	。

那	中年人	便	是	大理国	皇	太	弟	段	正	淳	。	他	年轻时	游历	中原	，	风流	自	赏	，	不免	到处	留情	。	其实	富贵	人家	三	妻	四	妾	本	属	常事	，	段正淳	以	皇子	之尊	，	多	蓄	内宠	原	亦	寻常	。	只	是	他	段家	出自	中原	武林	世家	，	虽	在	大理	称帝	，	一切	起居	饮食	，	始终	遵从	祖训	，	不	敢	忘本	而	过	份	豪奢	。	段正淳	的	元配	夫人	刀白风	，	是	云南	摆	夷	大	酋长	的	女儿	，	段家	与	之	结亲	，	原有	拢	络	摆	夷	、	以	固	皇位	之意	。	其时	云南	汉人	为数不多	，	倘若	不得	摆	夷	人	拥戴	，	段氏	这	皇位	就	说什么	也	坐	不稳	。	摆	夷	人	自	来一夫一	妻	，	刀白风	更	自幼	尊贵	，	便	也	不许	段	正	淳	娶	二房	，	为了	他	不	绝	的	拈花惹草	，	竟	致	愤	而	出	家	，	做	了	道姑	。	段正淳	和	木婉清	之	母秦	红棉	、	钟万仇	之	妻	甘宝宝	、	阿紫	的	母亲	阮星竹	这些	女子	，	当年	各	有	一段情	史	。

这	一	次	段	正	淳	奉	皇兄	之	命	，	前	赴	陆凉州	身	戒	寺	，	查察	少林寺	玄悲	大师	遭	人	害死	的	情形	，	发觉	疑点	甚多	，	未	必定	是	姑苏	慕容氏	下	的	毒手	，	等	了	半	月	有余	，	少林寺	并	无	高僧	到来	，	便	带同	三	公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	以及	四大	护卫	来到	中原	访查	真相	，	乘机	便	来	探望	隐居	小镜	湖畔	的	阮星竹	。	这些	日子	双宿	双飞	，	快活	有如	神仙	。

段	正	淳	在	小镜	湖畔	和	旧情人	重温	鸳梦	，	护驾	而	来	的	三	公	四	卫散	在	四周	卫	护	，	殊	不想	大	对头	竟然	找上门	来	。

段	延庆	武功	厉害	，	四大	护卫	中的	古	笃	诚	、	傅	思归	先后	受伤	。	朱丹臣	误认	萧峰	为	敌	，	在	青石	桥	阻拦	不	果	。	褚	万里	复	为	阿紫	的	柔	丝网	所	擒	。	司马范	骅	、	司徒华	赫艮	、	司空巴	天	石三人	救护	古	、	傅二人	后	，	赶到	段正淳	身旁	护驾	，	共	御	强敌	。

朱丹臣	一直	在	设法	给	褚	万里	解开	缠	在	身上	的	渔网	，	偏生	这	网线	刀割	不	断	，	手	解	不	开	，	忙得	满头大汗	，	无	法	可	施	。	段正淳	向	阿紫	道	：	“	快	放开	褚	叔叔	，	大敌当前	，	不可	再	顽皮	了	。	”	阿紫	笑道	：	“	爹爹	，	你	奖赏	我	什么	？	”	段正淳	皱眉	道	：	“	你	不	听话	，	我	叫	妈	打	你	手心	。	你	冒犯	褚	叔叔	，	还	不	快快	陪	罪	？	”	阿紫	道	：	“	你	将	我	抛	在	湖里	，	害	得	我	装	了	半天	死	，	你	又	不	向	我	陪	罪	？	我	也	叫	妈	打	你	手心	！	”

范骅	、	巴天石	等	见镇南王	忽然	又	多	了	一个	女儿	出来	，	而且	骄纵	顽皮	，	对	父亲	也	是	没	半点	规矩	，	都	暗中	戒	惧	，	心想	：	“	这位	姑娘	虽然	并非	嫡	出	，	总是	镇	南王	的	千金	，	倘若	犯	到	自己	身上	来	，	又	不能	跟	她	当真	，	只有	自认倒霉	了	。	褚	兄弟	给	她	这般	绑	着	，	当真	难堪	之	极	。	”

段	正	淳	怒道	：	“	你	不	听	爹	的话	，	瞧	我	以后	疼	不	疼	你	？	”	阿紫	扁	了	扁	小嘴	，	说道	：	“	你	本来	就	不	疼	我	，	否则	怎	地	抛下	我	十几	年	，	从来	不理	我	？	”	段正淳	一时	说	不	出	话	来	，	黯然	叹息	。	阮	星竹道	：	“	阿紫	乖	宝	，	妈	有	好	东西	给	你	，	你	快	放	了	褚	叔叔	。	”	阿紫	伸出	手	来	，	道	：	“	你	先	给	我	，	让	我	瞧	好	是	不好	。	”

萧峰	在	一旁	眼见	这	小姑娘	刁蛮	无	礼	，	好生	着	恼	，	他	心	敬	褚万里	是	条	好汉	，	心想	：	“	你	是	他	的	家	臣	，	不	敢	发作	，	我	可	不	用	卖	这	处	帐	。	”	一	俯身	，	提起	褚	万里	身子	，	说道	：	“	褚兄	，	看来	这些	柔	丝	遇水	即	松	，	我	给	你	去	浸	一	浸水	。	”

阿紫	大怒	，	叫	道	：	“	又	要	你	这	坏蛋	来	多事	！	”	只	是	被	萧峰	打	过	一个	耳光	，	对	他	颇为	害怕	，	却	也	不	敢	伸手	阴	拦	。

萧峰	提起	褚万里	，	几步	奔	到	湖边	，	将	他	在	水中一	浸	。	果然	那柔	丝网	遇	水便	即	松软	。	萧峰	伸手	将	渔网	解下	。	褚	万里	低声	道	：	“	多谢	萧	兄弟	援手	。	”	萧峰	微笑	道	：	“	这	顽皮	女	娃子	甚	是	难缠	，	我	已	重重	打	了	她	一	记	耳光	，	替	褚兄	出	了	气	。	”	褚	万里	摇	了	摇头	，	甚	是	沮丧	。

萧峰	将	柔	丝网	收起	，	握	成一团	，	只不过	一个	拳头	大小	，	的	是	奇	物	。	阿紫	走近	身	来	，	伸手	道	：	“	还	我	！	”	萧峰	手掌	一	挥	，	作势	欲	打	，	阿紫	吓得	退	开	几步	。	萧峰	只是	吓	她	一	吓	，	顺势	便	将	柔	丝网	收入	了	怀中	。	他	料想	眼前	这	中年人	多半	便	是	自己	的	大	对	头	，	阿紫	是	他	女儿	，	这	柔	丝网	是	一	件	利器	，	自	不能	还	她	。

阿紫	过去	扯住	段	正	淳	衣角	，	叫	道	：	“	爹爹	，	他	抢	了	我	的	渔网	！	他	抑	了	我	的	渔网	！	”	段正淳	见	萧峰	行	迳	特异	，	但	想	他	多半	是	要	小小	惩戒	阿紫	一番	，	他	武功	如此	了得	，	自	不会	贪图	小孩子	的	物	事	。

忽	听	得	巴天石	朗	声道	：	“	云兄	别来无恙	？	别人	的	功夫	总是	越	练	越	强	，	云兄	怎么	越	练	越	差劲	了	？	下来	吧	！	”	说	着	挥	掌	向	树上	击	去	，	喀嚓	一	声响	，	一	根	树枝	随	掌	而	落	，	同时	掉	下	一个	人	来	。	这	人	既	瘦	且	高	，	正是	‘	穿	凶	极	恶	’	云中鹤	。	他	在	聚贤庄	上	被	萧峰	一掌	打	得	重伤	，	几乎	送	了	性命	，	好容易	将养	好	了	，	功夫	却	已	大	不	如	前	。	当日	在	大理	和	巴天石	较量	轻功	，	两人	相差	不	远	，	但	今日	巴天石	一	听	他	步履	起落	之	声	，	便	知	他	轻功	反而	不如	昔时	了	。

云中鹤	一瞥	眼	见到	萧峰	，	吃	了	一	惊	，	反	身	便	走	，	迎	向	从	湖畔	小径	走	来	的	三	人	。	那三人	左边	一个	蓬	头	短	服	，	是	‘	凶神恶煞	’	南海	鳄	神	；	右边	一个	女子	怀抱	小儿	，	是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居中	一个	身披	青	袍	，	撑着	两	根	细	铁杖	，	脸	如	僵尸	，	天	是	四	恶	之	首	，	号称	‘	恶贯满盈	’	的	段延庆	。

段	延庆	在	中原	罕	有	露面	，	是	以	萧峰	和	这	‘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并	不	相识	，	但	段正淳	等	在	大理	领教	过	他	的	手段	，	知道	叶二娘	、	岳	老三	等	人	虽然	厉害	，	也	不	难	对付	，	这段	延庆	委员	委实	非同小可	。	他	身兼	正邪	两	派	所长	，	段家	的	一	阳	指	等	武功	固然	精通	，	还	练就	一身	邪	派	功夫	，	正邪	相济	，	连黄眉	僧	这	等	高	手	都	敌	他	不过	，	段正淳	自知	不	是	他	的	对手	。

范骅	大声	道	：	“	主公	，	这段	延庆	不怀好意	，	主公	当	以	社稷	为重	，	请	急速	去	请	天龙	寺	的	众	高僧	到来	。	”	天龙	寺	远	在	大理	，	如何	请	得人	来	？	眼下	大理	君臣	面临	生死	大	险	，	这话	是	请	段正淳	即	速	逃	归	大理	，	同时	虚张声势	，	令段	延庆	以为	天龙	寺	众	高僧	便	在	附近	，	有所	忌惮	。	段延庆	是	大理	段氏	嫡	裔	，	自	必	深知	天龙	寺	僧众	的	厉害	。

段	正	淳	明知	情势	极	是	凶险	，	但	大理	诸人	之中	，	以	他	武功	最高	，	倘若	舍众而	退	，	更	有	何	面目	以	对	天下	英雄	？	更何况	情人	和	女儿	俱	在	身	畔	，	怎	可	如此	丢脸	？	他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我	大理	段氏	自身	之	事	，	却	要	到	大	宋	境内	来	了	断	，	嘿嘿	，	可笑	啊	可笑	。	”

叶	二	娘	笑道	：	“	段正淳	，	每次	见到	你	，	你	总	是	跟	几	个	风流	俊俏	的	娘儿们	在	一起	。	你	艳福	不	浅	哪	！	”	段正淳	微笑	道	：	“	叶二娘	，	你	也	风流	俊俏	得	很	哪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这	龟	儿子	享福	享	够	了	，	生	个	儿子	又	不	肯	拜	我	为	师	，	太	也	不	会	做	老子	。	待	老子	剪	他	一下子	！	”	从	身	畔	抽出	鳄	嘴	剪	，	便	向段正	淳	冲	来	。

萧峰	听	叶二娘	称	那	中年人	为	段正淳	，	而	他	直	认	不讳	，	果然	所料	不错	，	转头	低声	向	阿朱道	：	“	当真	是	他	！	”	阿朱	颤	声道	“	你	要	……	从	旁	夹攻	，	乘人之危	吗	？	”	萧峰	心情	激动	，	又是	愤怒	，	又是	欢喜	，	冷冷	的	道	：	“	父母	之	仇	，	恩师	之	仇	，	义父	、	义母	之	仇	，	我	含冤	受	屈之仇	，	哼	，	如此	血海深仇	，	哼	，	难道	还	讲究	仁义道德	、	江湖	规矩	不成	？	”	他	这	几	句	说	得	甚轻	，	却	是	满腔	怨	毒	，	犹如	斩钉截铁	一般	。

范骅	见	南海	鳄	神	冲	来	，	低声	道	：	“	华	大哥	，	朱	贤弟	，	夹攻	这	莽	夫	！	急	攻	猛打	，	越快	了断	越好	，	先	剪除	羽翼	，	大伙儿	再	合力	对付	正	主	。	”	华赫艮	和	朱丹臣	应声	而	出	。	两人	虽	觉	以	二	敌	一	，	有失	身份	，	而且	华赫艮	的	武功	殊	不	在	南海	鳄	神	之下	，	也	不必	要人	相	助	，	但	听	范骅	这么	一	说	，	都觉	有	理	。	段延庆	实在	太	过	厉害	，	单打独	斗	，	谁	也	不	是	他	的	对手	，	只有	众人	一拥而上	，	或者	方能	自保	。	当下	华赫艮	手	执	钢	铲	，	朱丹臣	挥动	铁笔	，	分	从	左右	向南海	鳄	神	攻	去	。

范骅	又	道	：	“	巴兄弟	去	打发	你	的	老朋友	，	我	和	褚兄弟	对付	那女	的	。	”	巴天石	应声	而	出	，	扑向	云中鹤	。	范骅	和	褚万里	也	即	双双	跃	前	，	褚万里	的	称	手	兵刃	本	是	一	根	铁	的	钓	杆	，	却	给	阿紫	投入	了	湖	中	，	这时	他	提起	傅	思归	的	铜	棍	，	大	呼	抢	出	。

范骅	直取	叶二娘	。	叶二娘	嫣然一笑	，	眼见	范骅	身	法	，	知	是	劲敌	，	不	敢	怠慢	，	将	抱着	的	孩儿	往	地下一	抛	，	反	臂	出来	时	，	手中	已	握	了	一	柄	又	阔	又	薄	的	板	刀	，	却	不知	她	先前	藏	于	何处	。

褚	万里	狂呼	大	叫	，	却	向段	延庆	扑	了	过去	。	范骅	大惊	，	叫	道	：	“	褚	兄弟	，	褚	兄弟	，	到	这边	来	！	”	褚万里	似乎	并	没	听见	，	提起	铜	棍	，	猛	向	段延庆	横扫	。

段	延庆	微微	冷笑	，	竟	不	躲闪	，	左手	铁杖向	他	面	门点	去	。	这	一	杖	轻描淡写	，	然而	时刻	部位	却	拿捏	不爽	分毫	，	刚好	比	褚万里	的	铜	棍棒	击	到时	快	了	少许	，	后	发	先	至	，	势	道	凌厉	。	这	一	杖	连	消	带	打	，	褚	万里	非	闪避	不可	，	段延庆	只	一	招	间	，	便	已	反客为主	。	那知	褚	万里	对	铁杖点	来	竟	如	不	见	，	手上	加劲	，	铜	棍	向	他	腰间	疾	扫	。	段延庆	吃	了	一	惊	，	心	道	：	“	难道	是	个	疯子	？	”	他	可	不肯	和	褚	万里	斗	个	两败俱伤	，	就算	一	杖	将	他	当场	戳	死	，	自己	腰间	中	棍棒	，	也	势必	受伤	，	急忙	右	杖	点	地	，	纵	跃	避过	。

褚	万里	铜	棍	疾	挺	，	向	他	小腹	上	撞去	。	傅	思归	这	根	铜	棍	长大	沉重	，	使	这	兵刃	须从	稳健	之中	见	功夫	。	褚万里	的	武功	以	轻	灵	见长	，	使	这	铜	棍	已	不顺	手	，	偏生	他	又	蛮	打乱	砸	，	每	一	招	都	直取	段延庆	要害	，	于	自己	生死	全然	置之度外	。	常言	道	：	“	一	夫	拚命	，	万夫莫当	”	，	段延庆	武功	虽	强	，	遇上	了	这	疯子	蛮	打	拚命	，	却	也	被迫	得	连连	倒退	。

只见	小镜	湖畔	的	青草地	上	，	霎	息	之间	溅	满	了	点点	鲜血	。	原来	段延庆	在	倒退	时	接连	递	招	，	每	一	杖	都	戳	在	褚万里	身上	，	一	杖	到处	，	便	是	一洞	。	但	褚万里	却	似	不知	疼痛	一般	，	铜	棍	使得	更加	急	了	。

段	正	淳	叫	道	：	“	褚	兄弟	退下	，	我	来斗	这	恶徒	！	”	反手	从	阮星竹	手中	接	过	一	柄	长剑	，	抢	上去	要	双斗	段	延庆	。	褚	万里	叫	道	：	“	主公	退	开	。	”	段正淳	那里	肯	听	，	挺剑	便	向段	延庆	刺	去	。	段延庆	右	杖	支	地	，	左杖先	格	褚万里	的	铜	棍	，	随即	乘隙	指向	段正淳	眉心	。	段正淳	斜斜	退	开一步	。

褚里	吼声	如	受伤	猛兽	，	突然间	扑倒	，	双	手	持	住	铜	棍	一端	，	急速	挥动	，	幻	成	一	圈	黄光	，	便	如	一个	极大	的	铜盘	，	着	地	向	段延庆	拄	地	的	铁杖转	过去	，	如此	打法	，	已	全非	武术	招数	。

范骅	、	华赫艮	、	朱丹臣	等	都	大声	叫嚷	：	“	褚	兄弟	，	褚	大哥	，	快	下来	休息	。	”	褚万里	荷荷大	叫	，	猛地	跃	起	，	挺	棍	向	段延庆	乱	戳破	。	这时	范骅	诸	人	以及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见	他	行	迳	古怪	，	各自	罢	斗	，	凝目	看着	他	。	朱丹臣	叫	道	：	“	褚	大哥	，	你	下来	！	”	抢	上前	去	拉	他	，	却	被	服	他	反	肘	一	撞	，	正中	面	门	，	登时	鼻	青口	肿	。

遇到	如此	的	对手	，	却	也	非	段	延庆	之	所	愿	，	这时	他	和	褚万里	已	拆	了	三十	余招	，	在	他	身上	刺	了	十几	个	深	孔	，	但	褚	万里	兀自	大	呼	酣	斗	。	段延庆	和	旁观	众人	都是心	下	骇然	，	均	觉	此事	大	异	寻常	。	朱丹臣	知道	再	斗	下去	，	褚	万里	定然	不免	，	眼泪	滚滚	而	下	，	又	要	抢	上前	去	相助	，	刚	跨	出一步	，	猛	听得	呼	的	一	声响	，	褚万里	将	铜	棍棒	向	敌人	力掷	而	出	，	去	势力	甚	劲	。	段延庆	铁	杖	点	出	，	正好	点	在	铜钱	棍	腰间	，	只	轻轻	一	挑	，	铜	棍	便	向	脑	后	飞	出	。	铜	棍	尚未	落地	，	褚万里	十指	箕	张	，	向段	延庆	扑	了	过去	。

段	延庆	微微	冷笑	，	平胸	一	杖	刺出	。	段正淳	、	范骅	、	华赫艮	、	朱丹臣	四	人	齐声	大	叫	，	同时	上前	救助	。	但	段延庆	这	一	杖	去	得	好	快	，	卟	的	一声	，	直	插入	褚	万里	胸口	，	自	前胸	直	透	后背	。	他	右	杖	刺	过	，	左杖点	地	，	身子	已	飘	在	数	丈	之外	。

褚万里	前胸	和	后背	伤口	中	鲜血	同时	狂	涌	，	他	还	待	向段	延庆	追	去	，	但	跨	出一步	，	便	再	也	无力	举步	，	回转	身	来	，	向段正	淳道	：	“	主公	，	褚万里	宁死	不	辱	，	一生	对	得	住	大理	段家	。	”

段	正	淳	右	膝	跪下	，	垂	泪	道	：	“	褚	兄弟	，	是	我	养女	不	教	，	得罪	了	兄弟	，	正淳	惭愧	无	地	。	”

褚万里	向	朱丹臣	微笑	道	：	“	好兄弟	，	做	哥哥	的	要	先	去	了	。	你	……	你	……	”	说	了	两	个	‘	你	’	字	，	突然	停	语	，	便	此	气绝	而	死	，	身子	却	仍	直立	不	倒	。

众人	听	到	他	临死	时	说	‘	宁死	不	辱	’	四	字	，	知	他	如此	不顾	性命	的	和	段延庆	蛮	打	，	乃是	受	阿紫	渔网	缚	体	之	辱	，	早	萌	死	志	。	武林中	人均	知	‘	强中	还	有	强	中	手	，	一山	还有	一山	高	’	的	道理	，	武功	上	输给	旁人	，	决非	奇耻大辱	，	苦练	十	年	，	将来	未始	没有	报复	的	日子	。	但	褚万里	是	段氏	家	臣	，	阿紫	却	是	段正淳	的	女儿	，	这场	耻辱	终身	无法	洗雪	，	是	以	甘愿	在	战阵	之中	将	性命	拚	了	。	朱丹臣	放声	大	哭	，	傅	思归	和	古笃诚	虽	重伤	未	愈	，	都欲	撑起	身	来	，	和	段延庆	死	拚	。

忽然间	一个	清脆	的	女子	声音	说道	：	“	这	人	武功	很差	，	如此	白白	送	了	性命	，	那	不	是	个	大傻瓜	么	？	”	说话	的	正是	阿紫	。

段	正	淳	等	正	自	悲伤	，	忽听	得	她	这	句	凉	薄	的	讥嘲	言语	，	心	下	都	不禁	大怒	。	范	等	向	他	怒目而视	，	碍	于	她	是	主公	之	女	，	不便	发作	。	段正淳	气	往	上	冲	，	反手	一掌	，	重重	向	她	脸上	打去	。

阮	星竹	举手	一	格	，	嗔	道	：	“	十几	年	来弃	于	他人	、	生死	不	知	的	亲生	女儿	，	今日	重逢	，	你	竟	忍心	打	她	？	”

段	正	淳	一直	自觉	对不起	阮星竹	，	有愧	于	心	，	是	以	向来	对	她	千依百顺	，	更	不愿	在	下人	之前	争执	，	这	一掌	将要	碰到	阮星竹	的	手臂	，	急忙	缩回	，	对	阿紫	怒道	：	“	褚	叔叔	是	给	你	害死	的	，	你	知	不	知道	？	”

阿紫	小嘴	一	扁	，	道	：	“	人家	叫	你	‘	主公	’	，	那么	我	便	是	他	的	小主人	。	杀死	一两	个	妈	仆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了	？	”	神色	间	甚	是	轻蔑	。

其时	君臣	分	际	甚	严	，	所谓	“	君	要	臣	死	，	不得不	死	”	。	褚	万里等	在	大理国	朝中	为	臣	，	自	对	段氏	一家	极为	敬重	。	但	段家源	出	中土	武林	，	一直	遵守	江湖上	的	规矩	，	华赫艮	、	褚	万里等	虽	是	臣子	，	段正明	、	段正淳	却	向来	待	他们	犹如	兄弟	无异	。	段正淳	自	少年	时起	，	即	多	在	中原	江湖上	行走	，	褚	万里	跟着	着	他	出	死	入	生	，	红	历	过	不少	风险	，	岂	同	寻常	的	奴仆	？	阿紫	这	几	句话	，	范骅	等	听	了	心	下	更	不	痛快	。	只要	不	是	在	朝迁	庙堂	之中	，	便	保定	帝	对待	他们	，	称呼	上	也	常带	‘	兄弟	’	两	字	，	何况	段正淳	尚未	登基	为	帝	，	而	阿紫	又	不过	是	他	一个	名份	不	正	的	么生	女儿	？

段	正	淳	既	伤	褚万里	之	死	，	又	觉有	女	如此	，	愧对	诸	人	，	一挺	长剑	，	飘	身	而	出	，	指	着	段延庆	道	：	“	你	要	杀	我	，	尽管	来取我	性命	便	是	。	我	段	氏	以	‘	仁义	’	治国	，	多	杀	无辜	，	纵然	得	国	，	时候	也	不	久长	。	”

萧峰	心底	暗暗	冷笑	：	“	你	嘴	上	倒	说	得	好	听	，	在	这	当口	，	还装	伪君子	。	”

段	延庆	铁	杖	一点	，	已	到	了	段正淳	身前	，	说道	：	“	你	要	和	我	单打独	斗	，	不	涉	旁人	，	是	也	不	是	？	”	段正	淳道	：	“	不错	！	你	不	过	想	杀	我	一	人	，	再	到	大理	去	杀	我	皇兄	，	是否	能够	如愿	，	要	看	你	的	运气	。	我	的	部属	家	人	，	均	与	你	我	之间	的	事	无关	。	”	他	知	段	延庆	武功	实在	太	强	，	自己	今日	多半	要	毕命	于	斯	，	却	盼	他	不	要	再	向	阮星竹	、	阿紫	、	以及	范骅	诸	人为	难	。	段	延庆道	：	“	杀	你家	人	，	赦	你	部属	。	当年	父皇	一	念之仁	，	没	杀	你	兄弟二人	，	至	有	今日	篡位	叛逆	之	祸	。	”

段	正	淳	心想	：	“	我	段正淳	当堂	而	死	，	不	落	他人	话柄	。	”	向褚万里	的	尸体	一	拱手	，	说道	：	“	褚	兄弟	，	段正淳	今日	和	你	并肩	抗敌	。	”	回头	向范骅	道	：	“	范	司马	，	我	死	之后	，	和	褚	兄弟	的	坟墓	并列	，	更	无	主	臣	之	分	。	”

段	延庆道	：	“	嘿	嘿	，	假仁假义	，	还	在	收罗	人心	，	想	要	旁人	给	你	出死力	么	？	”

段	正	淳	更	不	言语	，	左手	捏	个	剑	诀	，	右手	长剑	递	了	出去	，	这一招	‘	其	得	断	金	’	，	乃是	‘	段家剑	’	的	起手	招数	。	段延庆	自	是	深知	其中	变化	，	当下	平平	正正	的	还	了	一	杖	。	两	人	一	搭	上	手	，	使	的	都是段	家	祖传	武功	。	段延庆	以	杖	当	剑	，	丰心要	以	‘	段家剑	’	剑	法	杀死	段正淳	。	他	和	段正淳	为	敌	，	并非	有	何	私怨	，	乃	为	争夺	大理	的	皇位	，	眼前	大理	三	公	俱	在	此间	，	要	是	他	以	邪	派	武功	杀	了	段正淳	，	大理	群臣	必定	不服	。	但	如	用	本门	正宗	‘	段家剑	’	克敌制胜	，	那便	名正言顺	，	谁	也	不能	有	何	异言	。	段氏	兄弟	争	位	，	和	群臣	无涉	，	日后	登基	为	君	，	那	就	方便	得	多	了	。

段	正	淳	见	他铁杖上所	使	的	也	是	本门	功夫	，	心	下	稍	定	，	屏息	凝神	，	剑	招	力求	稳妥	，	脚步	沉着	，	剑	走	轻	灵	，	每	一	招	攻守	皆	不	失	法度	。	段延庆	以	铁杖	使	‘	段家剑	’	，	剑	法	大	开	大	合	，	端	凝	自重	，	纵	在	极	轻	灵	飘逸	的	剑	招	之中	，	也	不	失	王者	气象	。

萧峰	心想	：	“	今日	这	良机	当真	难得	，	我	常	担心	段氏	一	阳	指	和	‘	六脉	神剑	’	了	得	，	恰好	段正淳	这	贼	子	有	强敌	找上门	来	，	而	对手	恰	又是	他	本	家	，	段家	这	两门	绝技	的	威力	到底	如何	，	转眼	便	可	见分晓	了	。	”

看到	二十	余招后	，	段延庆	手中	的	铁杖	似乎	显得	渐渐	沉重	，	使	动	时	略	比	先前	滞	涩	，	段正淳	的	长剑	每次	和	之	相碰	，	震	回去	的	幅度	却	也	越来越	大	。	萧峰	暗暗	点头	，	心	道	：	“	真功夫	使	出来	了	，	将	这	根	轻飘飘	的	细	铁	杖	，	使得	犹如	一	根	六七十	斤	的	镔铁	禅杖	一般	，	造诣	大	是	非凡	。	”	武功	高强	之	人	往往	能	‘	举重若轻	’	，	使	重兵	刃	犹	似	无物	，	但	‘	举	轻	若	重	’	却	又是	更进一步	的	功夫	。	虽然	‘	若	重	’	，	却	非	‘	真重	’	，	须得	有	重	兵器	之	威猛	，	却	具	轻	兵器	之	灵巧	。	眼见	段延庆	使	细	铁	杖	如	运	钢	杖	，	而且	越来越	重	，	似	无止境	，	萧峰	也	暗	赞	他	内力	了得	。

段	正	淳	奋力	接招	，	渐	觉	敌人	铁杖	加重	，	压	得	他	内	息	运行	不顺	。	段家	武功	于	内	劲	一道	极	是	讲究	，	内	息	不	畅	，	便	是	输	招	落败	的	先兆	。	段正淳	心	下	倒	也	并	不	惊	慌	，	本	没	盼望	这场	比	拚	能	侥幸	获胜	，	自忖	一生	享福	已	多	，	今日	便	将	性命	送	在	小镜	湖畔	，	却	也	不	枉	了	，	何况	有	阮	星	竹在	旁	含情脉脉	的	瞧着	，	便	死	也	做	个	风流	鬼	。

他	生平	到处	留情	，	对	阮星竹	的	眷恋	，	其实	也	不	是	胜过	对	元配	刀白风	和	其余	女子	，	只	是	他	不	论处	那	一个	情人	在	一起	，	都	是	全心全意	的	相待	，	就	为	对	方送	了	性命	，	也	是	在所不惜	，	至于	分手	后	另有	新欢	，	却	又	另作	别论	了	。

段延庆铁校友会	上	内力	不断	加重	，	拆	到	六十	余招后	，	一路	段家剑	法	堪堪	拆	完	，	见	段正淳	鼻	上	渗出	几粒	汗珠	，	呼吸	之	声	却	仍	曼	长	调匀	，	心想	：	“	听说	此人	好色	，	颇多	内宠	，	居然	内力	如此	悠长	，	倒	也	不可	小视	于	他	了	。	”	这时	他	棒	上	内力	已	发挥	到	了	极	致	，	铁棒	击	出	时随	附着	嗤嗤	声响	。	段正淳	招架	一	剑	，	身子	便	是	一	幌	，	招架	第二	剑	，	又是	一	幌	。

他	二人所	使	的	招数	，	都是在	十三四	岁	时便已	学	得	滚瓜烂熟	，	便	范骅	、	巴天石	等	人	，	也	是	数	十	年	来	看得	惯	了	，	因此	这场	比	剑	，	决非	比试	招数	，	纯系	内力	的	比	拚	。	范骅	等	乍	到	这里	，	已知	段正淳	不	住	，	各人	使	个	眼色	，	手	按	兵器	，	便	要	一齐	出手	相助	。

忽然	一个	少女	的	声音	格格	笑道	：	“	可笑	啊	可笑	！	大理	段家	号称	英雄豪杰	，	现今	大伙儿	却	想	一拥而上	、	倚	多	为	胜	了	，	那	不	是	变成	了	无耻	小人	么	？	”

众人	都是一	愕	，	见	这	几	句话	明明	出于	阿紫	之	品	，	均	感	大惑不解	。	眼前	遭逢	危难	的	是	她	父亲	，	她	又	非	不	知	，	却	如	何会	出言	讥嘲	？

阮	星竹	怒道	：	“	阿紫	你	知道	什么	？	你	爹爹	是	大理国	镇	南王	，	和	他	动手	的	乃是	段家	叛逆	。	这些	朋友	都是	大理国	的	臣子	，	除	暴	讨逆	，	是	人人	应有	之	责	。	”	她	水性	精	熟	，	武功	却	是	平平	，	眼见	情郎	迭	遇	凶险	，	如何	不	急	，	跟着	叫	道	：	“	大伙儿	并肩	上	啊	，	对付	凶徒	叛逆	，	又	讲	什么	江湖	规矩	？	”

阿紫	笑道	：	“	妈	，	你	的	话	太	也好	笑	，	全是	蛮不讲理	的	强	辩	。	我	爹爹	如	是	英雄好汉	，	我	便	认	他	。	他	倘若	是	无耻之徒	，	打架	要	靠	人	帮手	，	我	认	这种	爹爹	作	甚	？	”

这	几	句	清	清脆	脆	的	传	进	了	每个	人耳里	。	范骅	和	巴天石	、	华赫艮	等	面面相觑	，	都觉	上前	相助	固	是	不妥	，	不	出手	却	也	不	成	。

段	正	淳	为人	虽然	风流	，	于	‘	英雄好汉	’	这	四	个	字	的	名声	却	甚	是	爱惜	。	他	常	自己	解嘲	，	说道	：	“	‘	英雄	难过	美人	关	’	，	就	算	过	不	了	美人	关	，	总	还	是	个	英雄	。	岂不	见	楚	霸王	有	虞	姬	、	汉高祖	有	戚夫人	、	李世民	有	武则天	？	”	卑鄙	懦怯	之	事	，	那是	决不	屑	为	的	。	他	于	剧	斗	之际	，	听得	阿紫	的	说话	，	当即	大声	说道	：	“	生死	胜败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那	一个	上来	相助	，	便	是	跟	我	段正淳	过不去	。	”

他	开口	说话	，	内力	难免	不	纯	，	但	段延庆	并不	乘机	进	迫	，	反而	退	开一步	，	双杖	拄	地	，	等	他	说	好	了	再	斗	。	范骅	等	心	下	暗	惊	，	眼见	段延庆	固然	风度	闲雅	，	决	不	占人	便宜	，	但	显然	也	是	有恃无恐	，	无须	占	此	便宜	。

段	正	淳	微微	一	笑	，	道	：	“	进招吧	！	”	左袖	一	拂	，	长剑	借	着	袖风	递	出	。

阮	星竹道	：	“	阿紫	，	你	瞧	爹爹	剑	法	何等	凌厉	，	他	真要	收拾	这个	僵尸	，	实	是	绰绰有余	。	只不过	他	是	王爷	身份	，	其实	尽	可	交给	部属	，	用不着	自己	出	手	。	”	阿紫	道	：	“	爹爹	能	收拾	他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我	就	怕	妈妈	嘴	硬骨头	酥	，	嘴里	说	得	威风	十足	，	心中	却	怕	得	要命	。	”	这	几	句话	正	说	中	了	她	母亲	的	心情	。	阮星竹	怒目	向	女儿	瞪	了	一眼	，	心	道	：	“	这	小丫头	当真	不	识	好歹	，	说话	没	轻	没	重	。	”

只见	段正淳	长剑	连	进	三	下	快	招	，	段延庆	铁棒	上	内力	再	盛	，	一一	将	敌	剑	逼	回	。	段正淳	第	四	剑	‘	金马	腾空	’	横飞	而	出	，	段延庆	左手	铁棒	一	招	‘	碧鸡	报晓	’	点	了	过去	，	校友会	剑	相交	，	当即	粘	在	一起	。	段延庆	喉	间	咕咕	作响	，	猛地	里	右	棒	在	地下一	点	，	身子	腾空而起	，	左手	铁棒	的	棒头	仍	是	粘	在	段正淳	的	剑	尖	上	。

顷刻	之间	，	这	一个	双足	站	地	，	如	渊	停	岳峙	，	纹丝不动	；	那	一个	全身	临	空	，	如	柳枝	随	风	，	飘荡	无	定	。

旁观	众人	都是	‘	哦	’	的	一声	，	知道	两	人	已	至	比	拚	内力	的	要紧	关头	，	段正淳	站	在	地	下	，	双足	能够	借力	，	原是占	了	便宜	，	但	段延庆	居高临下	，	全身	重量	都	压	在	对	方长剑	之上	，	却	也	助长	了	内力	。

过	得	片刻	，	只见	长剑	渐渐	弯曲	，	慢慢	成为	弧形	，	那	细细的	铁棒	仍然	其	直	如	矢	。

萧峰	见	段正淳	手中	长剑	越来越	弯曲	，	再	弯	得	一些	，	只怕	便	要	断	为	两	截	，	心想	：	“	两人	始终	都	不	使	最	高深	的	‘	六脉	神剑	’	。	莫非	段	正	淳	自知	这	门	功夫	难	及	对	方	，	不如	藏拙	不	露	？	但	瞧	他	运	使	内力	的	神气	，	似乎	潜力	垂	尽	，	并	不	是	尚有	看家本领	未	使	的	模样	。	”

段	正	淳	眼见	手中	长剑	随时	都	会	折断	，	深深	吸	一口气	，	右	指点	出	，	正	是	一	阳	指	的	手法	。	他指	力	造诣	颇	不及	乃	兄	段正明	，	难以	及	到	三	尺	之外	。	棒	剑	相交	，	两	件	兵刃	加	起来	长	及	八	尺	，	这	一	指	自	是	伤	不到	对手	，	是	以	指	力	并非	对	向段	延庆	，	却	是	射	向	他	的	铁棒	。

萧峰	眉头	一	争	，	心	道	：	“	此人	竟	似	不会	六脉	神剑	，	比	之	我	义弟	犹	有	不如	。	这	一	指	不过	是	极	高明	的	点穴	功夫	而已	，	又	有	什么	希奇	了	？	”	但	见	他	手指	到处	，	段延庆	的	铁杖一	幌	，	段正淳	的	长剑	便	伸直	了	几	分	。	他	边点三	指	，	手中	长剑	伸展	了	三	次	，	渐	有	回复	原状	之	势	。

阿紫	却	又	说	起	话	来	：	“	妈	，	你	瞧	爹爹	又	使	手指	又	使	剑	，	也	不过	跟	人家	的	一	根	细	棒	儿	打	个	平手	。	倘若	对方	另外	那根	棒	儿	又	攻	了	过来	，	难道	爹爹	有	三只手	来	对付	吗	？	要	不然	，	便	爬	在	地下	起飞	脚	也好	，	虽然	模样	儿	难看	，	总	胜	于	给	人家	一	棒	戳	死	了	。	”

阮	星竹早	瞧	得	忧心忡忡	，	偏生	女儿	在	旁	尽	说	些	不	中听	的	言语	，	她	还	未	回答	，	史见段	延庆	右手	铁棒	一起	，	嗤	的	一声	，	果然	向段正	淳	的	左手	食指	点	了	过来	。

段	延庆	这	一	棒	的	手法	和	内	劲	都	和	一	阳	指	无异	，	只不过	以	棒	代	指	、	棒	长	及	远	而已	。	段正淳	更	不	相	避	，	指	力和	他	棒	力	相交	，	登	觉	手臂	上	一阵	酸麻	，	他	缩回	手指	，	准	凝	再	运内劲	，	第二	指	跟	着	点	出	，	那知	眼前	黑	棒	闪动	，	段延庆	第二	棒	又	点	了	过来	。	段正淳	吃	了	一	惊	：	“	他	调运	内	息	如此	快	法	，	直	似	意	到	即	至	，	这	一	阳	指	的	造诣	，	可	比	我	深得	多	了	。	”	当即	一	指	还	出	，	只	是	他	慢	了	瞬息	，	身子	便	幌	了	一	幌	。

段	延庆	见	和	他	比	拚	已	久	，	深恐	夜长梦多	，	倘若	他	群臣	部属	一拥而上	，	终究	多	费手脚	，	当下	运	棒	如	风	，	顷刻间	连	出九	棒	。	段正淳	奋力	抵挡	，	到	第	九	棒	上	，	真气	不	继	，	卟	的	一	声	轻	响	，	铁棒	棒头	插入	了	他	左肩	。	他	身子	一	幌	，	拍	的	一声	，	右手	中	长剑	跟着	折断	。

段	延庆	喉	间	发出	一下	怪声	，	右手	铁棒	直	点	对方	脑门	。	这	一	棒	他	决意	立	取	段	正	淳	的	性命	，	手下	使	上	了	全力	，	铁棒	出去	时	响声	大作	。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三人	同时	纵	出	，	分	攻	段延庆	两侧	，	大理	三	公	眼见	情势	凶险	非常	，	要	救	段正淳	已	万万	不及	，	均	是	迳	攻	段延庆	要害	，	要	逼	他	回	棒	自救	。	段延庆	早已	料到	此	着	，	左手	铁棒	下落	，	撑	地支	身	，	右手	铁棒	上	贯	足	了	内	劲	，	横	将	过来	，	一	震	之下	，	将	三	股	兵刃	尽数	荡	开	，	跟	着	又	直取	段正淳	的	脑门	。

阮	星竹	“	啊	”	的	一	声	尖叫	，	疾	冲	过去	，	眼见	情郎	要	死于非命	，	她	也	是	不想	活	了	。

段	延庆	铁棒	离	段正淳	脑门	‘	百会穴	’	不	到	三	寸	，	蓦地	里	段正淳	的	身子	向	旁	飞	了	出去	，	这	棒	竟然	点	了	个	空	。	这时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三人	同时	给	段延庆	的	铁棒	逼	回	。	巴天石	出手	快捷	，	反手	抓住	了	阮星竹	手腕	，	以免	她	枉	自在	段	延庆	的	手	下	送	了	性命	。	各人	的	目光	齐	向段正	淳	望	去	。

段	延庆	这	一	棒	没	点	中	对	方	，	但	见	一	条	大汉	伸手	抓住	了	段正淳	后	颈	，	在	这	千钧一发	的	瞬息	之间	，	硬	生	生	将	他	拉开	。	这	手	神功	当真	匪夷所思	，	段延庆	武功	虽	强	，	自忖	也	难以	办到	。	他	脸上	肌肉	僵硬	，	虽然	惊诧	非	小	，	仍	是	不动声色	，	只	鼻孔	中	哼	了	一声	。

出手	相救	段	正	淳	之	人	，	自便	是	萧峰	了	。	当	二	段	激	斗	之际	，	他	站	在	一旁	目不转睛	的	观战	，	陡	见	段正淳	将	为	对	方所	杀	，	段延庆	这	一	棒	只要	戳	了	下去	，	自己	的	血海深仇	便	再	也	无法	得	报	。	这些	昌子来	，	他	不知	已	许下	了	多少	愿	，	立	下	了	多少	誓	，	无论如何	非	报	此	仇	不可	，	眼见	仇人	便	在	身前	，	如何	容得	他	死	在	旁人	手里	？	是	以	纵身	上	前	，	将	段正淳	拉开	。

段	延庆	心思	机敏	，	不等	萧峰	放下	段正淳	，	右手	铁棒	便	如	狂风暴雨	般	递	出	，	一	棒	又	一	棒	，	尽	是	点	向段正	淳	的	要害	。	他	决意	除去	这个	挡	在	他	皇位	之前	的	障碍	，	至于	如何	对付	萧峰	，	那是	下一步	的	事	了	。

萧峰	提	着	段正淳	左	一闪	，	右	一	躲	，	在	棒	影	的	夹缝	中	一一	避过	。	段延庆	连	出	二十七	棒	，	始终	没	带	到	段正淳	的	一	片	衣角	。	他	心	下	骇然	，	自知	不	是	萧峰	的	敌手	，	一	声	怪	啸	，	陡然	间	飘	开	数	丈	，	问道	：	“	阁下	是	谁	？	何以	前来	搅局	？	”

萧峰	尚未	回答	，	云中鹤	叫	道	：	“	老大	，	他	便	是	丐帮	的	前任	帮主	乔	峰	，	你	的	好	徒弟	追魂	杖	谭	青	，	就	是	死	在	这	恶徒	的	手	下	。	”

此言	一	出	，	不但	段延庆	心头	一	震	，	连大理	群豪	也	耸然	动容	。	乔峰	之	名	响遍	天下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武林中	无	人	不知	。	只	是	他	向傅	思归	及	段正淳	通	名	时	都	自称	‘	契丹人	萧峰	’	，	各人	不知	他	便	是	大名鼎鼎	的	乔峰	。	此刻	听	了	云中鹤	这话	，	只	人心	中	均	道	：	“	原来	是	他	，	侠义	武	勇	，	果然	名不虚传	。	”

段	延庆	早	听	云中鹤	详细	说	过	，	自己	的	得意	徒	儿	谭青	如何	在	聚贤庄	上	害人	不	成	，	反	为乔峰所	杀	，	这时	听说	眼前	这	汉子	便是	杀	徒	之	人	，	心	下	又是	愤怒	，	又是	疑惧	，	伸出	铁棒	，	在	地下	青石板	上	写道	：	“	阁下	和	我	何仇	。	既	杀	吾	徒	，	又	来	坏	我	大事	。	”

但	听得	嗤嗤	响声	不	绝	，	竟	如	是	在	沙中	写字	一般	，	十六	个	字	每	一	笔	都	深入	石里	。	他	的	腹语	术	和	上乘	内功	相结合	，	能	迷人	心魄	，	乱	人	神智	，	乃是	一	项	极	厉害	的	邪	术	。	只	是	这	门	功夫	纯	以	心力	克制	对方	，	倘若	敌人	的	内力	修	为	胜过	自己	，	那便	反	受	其害	。	他	既	知	谭	青	的	死	法	，	又	见	了	萧峰	相救	段	正	淳	的	身手	，	便	不	敢	贸然	以	腹语	术	和	他	说话	。

萧峰	见	他	写完	，	一言不发	，	走	上前	去	伸脚	在	地下	擦	了	几	擦	，	登时	将	石板	上	这	十六	个	字	擦	得	干干净净	。	一个	以	铁棒	在	石板	上	写字	已	是	极难	，	另	一个	却	伸	足	便	即	擦去	字迹	，	这	足底	的	功夫	，	比	之	棒头	内力	聚	于	一点	，	更	是	艰难	得	多	。	两	个	人	一个	写	，	一个	擦	，	一	片	青石板	铺成	的	湖畔	小径	，	竟	显得	便	如	沙滩	一般	。

段	延庆	见	他	擦去	这些	字迹	，	知	他	一来	显示	身手	，	二来	意思	说和	自己	无怨	无	仇	，	过去	无意	酿成	的	过节	，	如	能	放过	不	究	，	那便	两	家	罢手	。	段延庆	自忖	不	是	对手	，	还是	及早	抽身	，	免	吃	眼前	的	亏	为	妙	，	当下	右手	铁棒	从	上	而	下	的	划	了	下来	，	跟	着	又是	向上一	挑	，	表示	‘	一笔勾销	’	之意	，	随即	铁棒	着	地	一点	，	反	跃	而	出	，	转	过	身	来	，	飘然	而	去	。

南海	鳄	神	圆	睁	怪	眼	，	向萧峰	上身	瞧瞧	，	下身	瞧瞧	，	满心	的	不服	气	，	骂	道	：	“	***	，	这	狗	杂种	有	什么	了不起	……	”	一	言	未	毕	，	突然间	身子	腾空而起	，	飞	向	湖心	，	扑通	一声	，	水花	四溅	，	落入	了	小	镜湖	中	。

萧峰	最	恼恨	旁人	骂	他	‘	杂种	’	，	左手	仍然	提	着	段正淳	，	抢	过去	右手	便	将	南海	鳄	神	摔	入	了	湖	中	。	这一下	出手	迅捷	无比	，	不容	南海	鳄	神有	分毫	抗拒	余地	。

南海	鳄	神	久	居	南海	，	自称	‘	鳄	神	’	，	水性	自	是	极	精	，	双足	在	湖底	一	蹬	，	跃	出	湖面	，	叫	道	：	“	你	怎么	搅	的	？	”	说	了	这	句话	，	身子	又	落入	湖底	。	他	再	在	湖底	一	蹬	，	跃进	出	湖面	，	叫	道	：	“	你	暗算	老子	！	”	这	句话	说完	，	又	落	了	下去	。	第	三	次	跃	上	时	叫	道	：	“	老子	不能	和	你	甘休	！	”	他	性子	暴躁	之	极	，	等	不及	爬	上岸	之后	再	骂	萧峰	，	跳起	来	骂	一	名	，	又	落	下去	。

阿紫	笑道	：	“	你们	瞧	，	这	人	在	水中	钻	上	钻	下	，	不	是	像	只	大乌龟	么	？	”	刚好	南海	鳄	神	在	这时	跃	出	水面	，	听到	了	她	说话	，	骂	道	：	“	你	才是一	只	小乌	……	”	阿紫	手	一	扬	，	嗤	的	一	声响	，	射	了	他	一	枚	飞	锥	。	飞	锥	到时	，	南海	鳄	神	又	已	沉入	了	湖底	。

南海	鳄	神游	到	岸边	，	湿淋淋	的	爬	了	起来	。	他	竟	毫不	畏惧	，	楞	头	楞	脑	的	走到	萧峰	身前	，	侧	了	头	向	他	瞪眼	，	说道	：	“	你	将	我	摔下	湖	去	，	用	的	是	什么	手法	？	老子	这	功夫	倒是	不	会	。	”	叶二娘	远远	站	在	七八	丈	外	，	叫	道	：	“	老三	快	走	，	别	在	这儿	出丑	啦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我	给	人家	丢	入	湖	中	，	连人	家用	什么	手法	都	不	知道	，	岂不	是	奇耻大辱	？	自然	要	部	个	明白	。	”

阿紫	一本正经	的	道	：	“	好吧	，	我	跟	你	说	了	。	他	这	功夫	叫做	‘	掷	龟功	’	。	”

南海	鳄	神道	：	“	嗯	，	原来	叫	‘	掷	龟功	’	，	我	知道	了	这	功夫	的	名字	，	求人	教	得	会	了	，	下苦功	练练	，	以后	便	不	再	吃	这个	亏	。	”	说	着	快步	而	去	。	这时	叶二娘	和	云中鹤	早	走	得	远	了	。

正文	 	第二	十三	章	 	塞上	牛羊	空	许约

萧峰	轻轻	将	段正淳	放在	地	下	，	退	开	几步	。

阮	星竹	深深	万福	道谢	，	说道	：	“	乔帮主	，	你	先前	救	我	女儿	，	这会儿	又	救	了	他	……	他	……	真	不知	如何	谢	你	才好	。	”	范骅	、	朱丹臣	等	也	都	过来	相谢	。

萧峰	森然	道	：	“	萧峰	救	他	，	全	出于	一	片	自私	之	心	，	各位	不用	谢	我	。	段	王爷	，	我	问	你	一句话	，	请	你	从	实	回答	。	当年	你	做	过	一	件	于	心	有愧	的	大	错事	，	是	也	不	是	？	虽然	此事	未必	出于	你	本心	，	可是	你	却	害	得	一个	孩子	一生	孤苦	，	连	自己	爹娘	是	谁	也	不	知道	，	是	也	不	是	？	”	雁门关	外	父母	双双	惨	亡	，	此事	想	及	便	即	心痛	，	可	不愿	当着	众人	明言	。

段	正	淳	满脸	通红	，	随即	转为	惨白	，	低头	道	：	“	不错	，	段某	生平	为	此事	耿耿	于	心	，	每当	念及	，	甚	是	不安	。	只	是	大错	已经	铸成	，	再	也	难以	挽回	。	天	可怜	见	，	今日	让	我	重	得	见到	一个	当	没	了	爹娘	的	孩子	，	只	是	……	只	是	……	唉	，	我	总是	对不起	人	。	”

萧峰	厉声	道	：	“	你	既	知	铸	下	大错	，	害	苦	了	人	，	却	何以	直到	此时	，	兀自	接二连三	的	又	不断	再	干	恶事	？	”

段	正	淳	摇	了	摇头	，	低声	说道	：	“	段某	行止	不端	，	德行	有	亏	，	平生	荒唐	之	事	，	实在	干	得	太多	，	思	之	不胜	汗颜	。	”

萧峰	自	在	信阳	听	马夫人	说	出	段正淳	的	名字	后	，	日	夕	所	思	，	便	在	找到	他	后	而	凌空	迟	处死	，	决意	教	他	吃	足	零碎	苦头	之后	，	这	才取	他	性命	。	但	适才	见	他	待	友	仁义	，	对敌	豪迈	，	不	像	是	个	专	做坏事	的	卑鄙	奸徒	，	不由得	心	下	起疑	，	寻思	：	“	他	在	雁门关	外	杀	我	父母	，	乃是	出于	误会	，	这	等	错误	人人	能	犯	。	但	他	杀	我	义父	乔三槐	夫妇	，	害	我	恩师	玄苦	师父	，	那便	是	绝	不可	恕	的	恶行	，	难道	这	中间	另有	别情	吗	？	”	他	行事	绝不	莽撞	，	当下	正	面相	询	，	要	他	亲口	答复	，	再	定	了	断	。	待见	段正淳	脸上	深	带	愧色	，	既	说	铸成大错	，	一生	耿耿	不安	，	又	说	今日	重	得	见到	一个	当年	没	了	爹娘	的	孩子	，	至于	杀	乔三槐	夫妇	、	杀	玄苦	大师	等	事	，	他	自	承	是	‘	行止	不端	，	德行	有	亏	’	，	这	才知	千	真	成确	，	脸上	登	如	罩	了	一	层	严霜	，	鼻中	哼	了	一声	。

阮	星竹	忽	道	：	“	他	……	他	向来	是	这样	的	，	我	也	没	怎	……	怎么	怪	他	。	”	萧峰	向	她	瞧	去	，	只	见	她	脸	带	微笑	，	一	双星	眼	含情脉脉	的	瞧着	段	正	淳	，	心	下	怒气	勃发	，	哼	了	一声	，	道	：	“	好	！	原来	他	向来	是	这样	的	。	”	转	过	头	来	，	向段正	淳道	：	“	今晚	三	更	，	我	在	那座	青石	桥	上相	候	，	有	事	和	阁下	一谈	。	”

段	正	淳道	：	“	准时	必	到	。	大恩	不	敢言	谢	，	只是	远	来	劳苦	，	何不	请	到	那边	小舍	之中	喝	上	几	杯	？	”	萧	峰道	：	“	阁下	伤势	如何	？	是否	须得	将养	几日	？	”	他	对	饮酒	的	邀请	，	竟	如	听而不闻	。	段正淳	微	觉	奇怪	，	道	：	“	多谢	乔兄	关怀	，	这	点	轻伤	也	无	大	碍	。	”

萧峰	点头	道	：	“	这	就	好	了	。	阿朱	，	咱们	走	吧	。	”	他	走出	两步	，	回头	又	向段正	淳道	：	“	你	手下	那些	好朋友	，	那也	不	用	带来	了	。	”	他	见	范骅	、	华赫艮	等	人	都	是	赤胆忠心	的	好汉	，	若	和	段	正	淳	同	赴	青石	桥	之	会	，	势必	一一	死	在	自己	手	下	，	不免	可惜	。

段	正	淳	觉得	这	人	说话	行事	颇为	古怪	，	自己	这	种种	风流	罪过	，	连	皇兄	也	只	置	之一	笑	，	他	却	当众	严词	斥责	，	未免	过	份	，	但	他	于己有	救命之恩	，	便道	：	“	一	凭	尊	兄	吩咐	。	”

萧峰	挽	了	阿朱	之	手	，	头	也	不	回	的	迳	自	去	了	。

萧峰	和	阿朱	寻	到	一家农	家	，	买些	米来	煮	了	饭	，	又	买了	两	只鸡	熬	了	汤	，	饱餐	一	顿	，	只	是	有	饭	无	酒	，	不免	有些	扫兴	。	他	见	阿朱	似乎	满怀	心事	，	一直	不开口	说话	，	问道	：	“	我	寻	到	了	大	仇人	，	你	该	当	为	我	高兴	才是	。	”

阿朱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是	啊	，	我	原	该	高兴	。	”	萧峰	见	她	笑得	十分	勉强	，	说道	：	“	今晚	杀	了	此人	之后	，	咱们	即	行	北上	，	到	雁门关	外	驰	马	打猎	、	牧牛	放羊	，	再也	不	踏进	关内	一	步	了	。	唉	，	阿朱	，	我	在	见到	段正淳	之前	，	本	曾	立誓	要	杀	得	他	一家	鸡犬不留	。	但	见	此人	倒	有	义气	，	心想	一	人	作	事	一	人	当	，	那也	不	用	找	他家人	了	。	”	阿朱道	：	“	你	这	一	念	之	仁	，	多	积	阴德	，	必	有	后福	。	”	萧峰	纵	声	长	笑	，	说道	：	“	我	这	只	手	下	不知	已	杀	了	多少	人	，	还有	什么	阴德	后福	？	”

他	风	阿朱	秀	眉	双	蹙	，	又	问	：	“	阿朱	，	你	为什么	不	高兴	？	你	不	喜欢	我	再	杀人	么	？	”	阿朱道	：	“	不	是	不	高兴	，	不知	怎样	，	我	肚	痛	得	紧	。	”	萧峰	伸手	搭	了	搭	她	脉搏	，	果觉	跳动	不稳	，	脉象	浮躁	，	柔	声道	：	“	路上	辛苦	，	只怕	受	了	风寒	。	我	叫	这	老妈妈	煎	一	碗	姜汤	给	你喝	。	”

姜汤	还	没	煎	好	，	阿朱	身子	不住	发抖	，	颤	声道	：	“	我	冷	，	好	冷	。	”	萧峰	甚	是	怜惜	，	除	下身	上外	袍	，	披	在	她	身上	。	阿朱道	：	“	大哥	，	你	今晚	得	报	大	仇	，	了却	这个	大	心愿	，	我	本该	陪	你	去	的	，	只	盼	待	会	身子	好些	。	”	萧	峰道	：	“	不	！	不	！	你	在	这儿	歇歇	，	睡	了	一	觉	醒	来	，	我	已	取	了	段正淳	的	首级	来	啦	。	”

阿朱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好	为难	，	大哥	，	我	真是	没有	法子	。	我	不能	陪	你	了	。	我	很	想	陪着	你	，	和	你	在	一起	，	真	不想	跟	你	分开	……	你	……	你	一个	人	这么	寂寞	孤单	，	我	对	你	不	起	。	”

萧峰	听	她	说	来	柔情	深	至	，	心	下	感动	，	握住	她	手	，	说道	：	“	咱们	只	分开	这	一会儿	，	又	有	什么	要紧	？	阿朱	，	你	待	我	真好	，	你	的	恩情	我	不知	怎样	报答	才	是	。	”

阿朱道	：	“	不	是	分开	一会儿	，	我	觉得	会	很久	很久	。	大哥	，	我	离开了	你	，	你	会	孤零零	的	，	我	也	是	孤零零	的	。	最好	你	立刻	带	我	到	雁门关	外	，	咱们	便	这么	牧牛	放羊	去	。	段正淳	的	怨	仇	，	再	过	一	年来报	不	成么	？	让	我	先	陪	你	一	年	。	”

萧峰	轻轻	抚	着	她	头	上	的	柔	发	，	说道	：	“	好容易	撞见	了	他	，	今晚	报	了	此	仇	，	咱们	再也	不	加	中原	了	。	段正淳	的	武功	远	不	及	我	，	他	也	不	会	使	‘	六脉	神剑	’	，	但	若	过	得	一	年	再	来	，	那便要	上大理	去	。	大理	段家	好手	甚多	，	遇上	了	精通	‘	六脉	神剑	’	的	高手	，	你	大哥	就	多	半	要	输	。	不	是	我	不	听	你	的	话	，	这	中间	实	有	许多	难处	。	”

阿朱点	了	点头	，	低声	道	：	“	不错	，	我	不	该	请	你	过	一	年再	去	大理	找	他	报仇	。	你	孤身	深入虎穴	，	万万	不可	。	”

萧峰	哈哈	一	笑	，	兴起	饭碗	来	空	喝	一	口	，	他	惯于	大碗	大碗	的	喝酒	，	此刻	碗	中	空无所有	，	但	这么	作	个	模样	，	也	是	好	的	，	说道	：	“	若	是	我	萧峰	一	人	，	大理	段家	这	龙潭虎穴	那	也	闯	了	，	生死	危难	，	浑	不	放在心上	。	但	现下有	了	小	阿朱	，	我	要	照料	陪伴	你	一辈子	，	萧峰	的	性命	，	那	就	贵重	得	很	啦	。	”

阿朱	伏在	他	的	怀里	，	背心	微微	起伏	。	萧峰	轻轻	抚摸	她	的	头发	，	心中	一	片	平静	温暖	，	心	道	：	“	得	妻	如此	，	复	有	何	憾	？	”	霎时	之间	，	不由得	神	驰	塞上	，	心	飞	关外	，	想起	一月	之后	，	便	已	和	阿朱	在	大草原	中	骑马	并	驰	，	打猎	牧羊	，	再	也	不必	提防	敌人	侵害	，	从此	无忧无虑	，	何等	逍遥自在	？	只	是	那日在	聚贤庄	中	救	他	性命	的	黑衣	人大	恩	未	报	，	不免	耿耿	，	然	这	等	大	英雄	自	是	施恩	不	望报	，	这	一生	只好	欠	了	他	这	番	恩情	。

眼见	天色	渐渐	黑	了	下来	，	阿朱	伏在	他	怀中	，	已然	沉沉	睡熟	。	萧峰	拿	出	三	钱	银子	，	给	了	那家	农家	，	请	他	腾	了	一	间	空房	出来	，	抱着	阿朱	，	放在	床	上	，	给	她	盖上	了	被	，	放下	了账	子	，	坐	在	那	农家	堂上	闭目养神	，	不久	便	沉沉	睡	去	。

小睡	了	两	个	多时	辰	，	开门	出来	，	只见	新月	已	斜	挂	树顶	，	西北角	上	却	乌云	渐渐	聚集	，	看来	这	一	晚	多半	会	有	大	雷雨	。

萧峰	披上	长袍	，	向	青石	桥	走	去	。	行	出	五里	许	，	到	了	河边	，	只见	月亮	的	影子	倒映	河	中	，	西边	半天	已	聚	满	了	黑云	，	偶尔	黑云	中	射出	一两	下	闪电	，	照得	四野	一	片	明亮	。	闪电	过去	，	反而	理	显得	黑沉沉	地	。	远处	坟地	中	磷炎	抖动	，	在	草	间	滚	来	滚	去	。

萧峰	越	走	越快	，	不	多时	已	到	了	青石	桥头	，	一	瞧	北斗	方位	，	见	时刻	尚早	，	不过	二	更	时分	，	心想	：	“	为了	要	报	大	仇	，	我	竟	这般	沉	不住	气	，	居然	早	到	了	一个	更	次	。	”	他	一生中	与	人	约会	以	性命	相	拚	，	也	不	知有	过	多少	次	，	对方	武功	声势	比	之	段	正	淳	更	强	的	也	着实	不少	，	今晚	却	异乎寻常	的	心中	不安	，	少	了	以往	那	一	股	一往无前	、	决一死战	的	豪气	。

立	在	桥	边	，	眼看	河水	在	桥下	缓缓	流	过	，	心	道	：	“	是	了	，	以往	我	独来独往	，	无	牵	无	挂	，	今晚	我	心中	却	多	了	一个	阿朱	。	嘿	，	这	真	叫做	儿女情长	、	英雄	气短	了	。	”	想	到	这里	，	不由得	心底	平添	了	几	分	柔情	，	嘴边	露出	一	丝	微笑	，	又	想	：	“	若是	阿朱	陪着	我	站	在	这里	，	那可有	多	好	。	”	他	知	段	正	淳	的	武功	和	自已	差得	太远	，	今晚	的	拚	斗	不须	挂怀	胜	负	，	眼见	约会	的	时刻	未	至	，	便坐	在	桥	边	树下	凝神	吐纳	，	渐渐	的	灵台中	一	片	空明	，	更	无	杂念	。

蓦地	里	电光	一闪	，	轰隆隆	一	声	大	响	，	一个	霹雳	从	云堆里	打	了	下来	。	萧峰	睁开眼	来	，	心	道	：	“	转眼	大雨	便	至	，	快	三	更	了	吧	？	”

便	在	此时	，	见	通向	小	镜湖	的	路上	一	人	缓步	走	来	，	宽	袍	缓	带	，	正是	段正淳	。

他	走到	萧峰	面前	，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乔	帮	主见	如	，	不知	有	何	见教	？	”

萧峰	微微	侧	头	，	斜	睨	着	他	，	一	股	怒火	猛地	在	胸中	烧	将	上来	，	说道	：	“	段	王爷	，	我	约	你	来	此	的	用意	，	难道	你	竟然	不知	么	？	”

段	正	淳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你	是	为了	当年	雁门关	外	之	事	，	我	误听	奸人	之	言	，	受	人	播	弄	，	伤	了	令堂	的	性命	，	累得	令尊	自尽	身亡	，	实	是	大错	。	”

萧峰	森然	道	：	“	你	何以	又	去	害	我	义父	乔三槐	夫妇	，	害死	我	恩师	玄苦	大师	？	”

段	正	淳	缓缓	摇头	，	凄然	道	：	“	我	只	盼	能	遮掩	此事	，	岂知	越	陷	越深	，	终	至	难以	自拔	。	”

萧	峰道	：	“	嘿	，	你	倒是	条	爽直	汉子	，	你	自	己子	断	，	还是	须得	由	我	动手	。	”

段	正	淳道	：	“	若非	乔帮主	出手	相救	，	段某	今日	午间	便	已	命	丧	小	镜	湖畔	，	多	活	半日	，	全	出阁	下	之	赐	。	乔	帮	主要	取	在下	性命	，	尽管	出手	便	是	。	”

这时	轰隆隆	一	声	雷响	，	黄豆大	的	雨点	忽	喇	喇	的	洒	将	下来	。

萧峰	听	他	说	得	豪迈	，	不禁	心中	一动	，	他	素喜	结交	英雄好汉	，	自从	一	见	段	正	淳	，	见	他	英姿飒爽	，	便	生	惺惺	相	惜	之意	，	倘若	是	寻常	过节	，	便	算是	对	他	本人	的	重大	侮辱	，	也	早一笑了	之	，	相偕	去	喝	上	几	十	碗	烈酒	。	但	父母	之	仇	不共戴天	，	岂能	就此	放过	？	他	举	起	一掌	，	说道	：	“	为人	子弟	，	父母	师长	的	大	仇	不能不	报	。	你	杀	我	父亲	、	母亲	、	义父	、	义母	、	受业	恩师	，	一共	五	人	，	我	便	击	你	五	掌	。	你	受	我	五	掌	之后	，	是	死	是	活	，	前	仇	一笔勾销	。	”

段	正	淳	苦笑	道	：	“	一	条命	只	换	一掌	，	段某	遭	报	未免	太轻	，	深感	盛情	。	”

萧	峰心道	：	“	莫道你	大理	段氏	武功	卓绝	，	只怕	萧峰	这	掌	力	你	一掌	也	经受	不	起	。	”	说道	：	“	如此	看	掌	。	”	左手	一	圈	，	右	掌	呼	的	一	声	击	了	出去	。

电光	一闪	，	半空中	又是	轰隆隆	一个	霹雳	打	了	下来	，	雷助掌	势	，	萧峰	这	一掌	击	出	，	真具	天地	风雷	之	威	，	砰	的	一声	，	正	击	在	段正淳	胸口	。	但	见	他	立足	不定	，	直	摔	了	出去	，	折	的	一声	撞	在	青石	桥	栏杆	上	，	软软	的	垂	着	，	一动	也	不动了	。

萧峰	一怔	：	“	怎	地	他	不	举	掌	相迎	？	又	如此	不济	？	”	纵身	上	前	，	抓住	他	后	领	提	了	起来	，	心中	一	惊	，	耳	中	轰隆隆	雷声	不	绝	，	大雨	泼	在	他	脸上	身上	，	竟	无	半	点	知觉	，	只想	：	“	怎	地	他	变得	这么	轻	了	？	”

这天	午间	他	出	手	相救	段	正	淳	时	，	提	着	他	身子	为时	颇	久	。	武功	高强	之	人	，	手中	重量	便	有	一	斤	半	斤	之	差	，	也	能	立时	察觉	，	但	这时	萧峰	只	觉	段	正	淳	的	身子	斗然	间	轻	了	数	十	斤	，	心中	蓦地	生	出	一阵	莫名	的	害怕	，	全身	出	了	一阵	冷汗	。

便	在	此时	，	闪电	又是	一亮	。	萧峰	伸手	到	段正淳	脸上	一	折	，	着手	是	一	堆	软泥	，	一	揉	之下	，	应	手	而	落	，	电	光闪闪	之中	，	他	看得	清楚	，	失声	叫	道	：	“	阿朱	，	阿朱	，	原来	是	你	！	”

只	觉	自己	四肢	百骸	再	无	半	点	力气	，	不由自主	跪	了	下来	，	抱着	阿朱	的	双腿	。	他	知	适才	这	一掌	使	足	了	全力	，	武林中	一等	一	英雄好汉	若	不	出	掌	相迎	，	也	必	禁	受	不	起	，	何况	是	这个	娇	怯怯	的	小	阿朱	？	这	一掌	当然	打	得	她	肋骨	尽	断	，	五脏	震	碎	，	便	是	薛	神医	即	行	施救	，	那也必	难以	抢	回	她	的	性命	了	。

阿朱	斜倚	在	桥	栏杆	上	，	身子	慢慢	滑	了	下来	，	跌	在	萧峰	身上	，	低声	说道	：	“	大哥	，	我	……	我	……	好生	对	你	不	起	，	你	恼	我	吗	？	”

萧峰	大声	道	：	“	我	不	恼	你	，	我	恼	我	自己	，	恨	我	自己	。	”	说	着	举起	手	来	，	猛击	自己	脑袋	。

阿朱	的	左手	动	了	一动	，	想	阻止	他	不	要	自	击	，	但	提	不	起	手臂	，	说道	：	“	大哥	，	你	答	允	我	，	永远	永远	，	不可	损伤	自己	。	”

萧峰	大	叫	：	“	你	为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	”

阿朱	低声	道	：	“	大哥	，	你	解开	我	衣服	，	看	一	看	我	的	左肩	。	”	萧峰	和	她	关山万	里	，	同行	同宿	，	始终	以	礼	自持	，	这时	听	她	叫	自己	解	她	衣衫	，	倒是	一怔	。	阿朱道	：	“	我	早就	是	你	的	人	了	，	我	……	我	……	全身	都是你	的	。	你	看	一	看	……	看	一	看	我	左肩	，	就	明白	了	。	”

萧峰	眼中	含泪	，	听	她	说	话	时	神智	不	乱	，	心中	丰	了	万一	的	指望	，	当即	左掌	抵	住	她	背心	，	急	运	真气	，	源源	输入	她	体内	，	盼	能	挽救	大错	，	右手	慢慢	解开	她	衣衫	，	露出	她	的	左肩	。

天上	长长的	一道	闪电	掠过	，	萧峰	眼	前一亮	，	只	见	她	肩头	肤	光	胜	雪	，	却	刺	着	一	殷红	如	血	的	红字	：	“	段	”	。

萧峰	又是	惊奇	，	又是	伤心	，	不	敢	多	看	，	忙	将	她	衣衫	拉	好	，	遮住	了	肩头	，	将	她	轻轻	搂	在	怀里	，	问道	：	“	你	肩头	上	有	个	‘	段	’	字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

阿朱道	：	“	我	爹爹	、	妈妈	将	我	送给	旁人	之	时	，	在	我	肩上	刺	的	，	以便	留待	……	留待	他日	相认	。	”	萧峰	颤	声道	：	“	这	‘	段	’	字	，	这	‘	段	’	字	……	”	阿朱道	：	“	今天	日间	，	他们	在	那	阿紫	姑娘	的	肩头	发现	了	一个	记	认	，	就	知道	是	他们	的	女儿	。	你	……	你	……	看到	那记	认	吗	？	”	萧	峰道	：	“	没有	，	我	不	便	看	。	”	阿朱道	：	“	她	……	她	肩上	刺	着	的	，	也	是	一个	红色	的	‘	段	’	字	，	跟	我	的	一模一样	。	”

萧峰	登时	大悟	，	颤	声道	：	“	你	……	你	也	是	他们	的	女儿	？	”

阿朱道	：	“	本来	我	不	知道	，	看到	阿紫	肩头	刺	的	字	才	知	。	她	还有	一个	金锁	片	，	跟	我	那个	金锁	片	，	也	是	一样	的	，	上面	也	铸	着	十二	个	字	。	她	的	字	是	：	‘	湖边	竹	，	盈盈	绿	，	报	来	安	，	多	喜乐	。	’	我	锁	片	上	的	字	是	‘	天上	星	，	亮晶晶	，	永	灿烂	，	长	安宁	。	’	我	……	我	从前	不	知道	是	什么	意思	，	只	道	是	好	口	采	，	却	原来	嵌	着	我	妈妈	的	名字	。	我	妈妈	便	是	那	女子	阮	……	阮	星竹	。	这	对	锁	片	，	是	我	爹爹	送给	我	妈妈	的	，	她	生	了	我	姊妹	俩	，	给	我们	一个	人	一个	，	带	在	颈	里	。	”

萧	峰道	：	“	我	明白	啦	，	我	马上	得	设法	给	你	治	伤	，	这些	事	，	慢慢	再	说	不	迟	。	”

阿朱道	：	“	不	！	不	！	我	要	跟	你	说	个	清楚	，	再迟	得	一会	，	就	来不及	了	。	大哥	，	你	得	听	我	说完	。	”	萧峰	不忍	违逆	她	意思	，	只得	道	：	“	好	，	我	听	你	说完	，	可是	你	别	太	费神	。	”	阿朱	微微	一	笑	，	道	：	“	大哥	，	你	真	好	，	什么	事情	都就	着	我	，	这么	宠	我	，	如何	得	了	？	”	萧	峰道	：	“	以后	我	更	要	宠	你	一	百倍	，	一千	倍	。	”

阿朱	微笑	道	：	“	够	了	，	够	了	，	我	不	喜欢	你	待	我	太	好	。	我	无法无天	起来	，	那就没	人	管	了	。	大哥	，	我	……	我	躲	在	竹	屋后	面	，	偷听	爹爹	、	妈妈	、	和	阿紫	妹妹	说话	。	原来	我	爹爹	另外	有	妻子	的	，	他	和	妈妈	不	是	正式	夫妻	，	先是	生	下	了	我	，	第二	年又生	了	我	妹妹	。	后来	我	爹爹	要	回大理	，	我	妈妈	不	放	他	走	，	两人大	吵	了	一	场	，	我	妈妈	还	打	了	他	，	爹爹	可	没	还手	。	后来	……	后来	……	没有	法子	，	只好	分手	。	我	外公	家教	很严	，	要是	知道	了	这	件	事	，	定会	杀	了	我	妈妈	的	。	我	妈妈	不	敢	把	我	姊妹	带	回家	去	。	只好	分送	了	给	人家	，	但	盼	日后	能够	相认	，	在	我	姊妹	肩头	都	刺	了	个	‘	段	’	字	。	收养	我	的	人	只	知道	我	妈妈	姓	阮	，	其实	，	其实	，	我	是	姓	段	……	”

萧峰	心中	现	增	怜惜	，	低声	道	：	“	苦命	的	孩子	。	”

阿朱道	：	“	妈妈	将	我	送给	人家	的	时候	，	我	还	只	一	岁	多	一点	，	我	当然	不	认得	爹爹	，	连见	了	妈	的	面	也	不	认得	。	大哥	，	你	也	是	这样	。	那天	晚上	在	杏子	林里	，	我	听	人家	说	你	的	身世	，	我	心里	很	难过	，	因为	咱们	俩	都	是	一样	的	苦命	孩子	。	”

电光	不住	闪动	，	霹雳	一个	接着	一个	，	突然	之间	，	河边一	株	大树	给	雷	打中	，	喀喇	喇	的	倒	将	下来	。	他	二	人	于	身外之物	全	没	注意	，	虽	处	天地	巨变	之际	，	也	如	浑	然	不觉	。

阿朱	双道	：	“	害死	你	爹爹	妈妈	的	人	，	竟是	我	爹爹	，	唉	，	老天爷	的	安排	真	待	咱们	太	苦	，	而且	，	而且	……	从	马夫	人口	中	，	套问	出	我	爹爹	名字	来	的	，	便	是	我	自己	。	我	若	不	是	乔装	了	白世镜	去	骗她	，	她	也	决	不	肯	说	我	爹爹	的	名字	。	人家	说	，	冥冥	中	自	有	天意	，	我	从来不	相信	。	可是	……	可	是	……	你	说	，	能	不能	信	呢	？	”

萧峰	抬起	头	来	，	满天	黑云	早	将	月亮	遮	得	没	一	丝光	亮	，	一	条	长长的	闪电	过去	，	照得	四野	通明	，	宛似	老天爷	忽然	开	了	眼	一般	。

他	颓然	低头	，	心中	一	片	茫然	，	问道	：	“	你	知道	段正淳	当真	是	你	爹爹	，	再	也	不错	么	？	”

阿朱道	：	“	不	会	错	的	。	我	听到	我	爹爹	、	妈妈	抱住	了	我	妹子	痛哭	，	述说	遗弃	我	姊妹	二	人	的	经过	。	我	爹娘	都	说	，	此生	此	世	，	说什么	也	要	将	我	寻	了	回来	。	他们	那里	猜	行	到	，	他们	亲生	的	女儿	便	伏在	窗外	。	大哥	，	适才	，	我	假说	生病	，	却	乔装	改扮	了	你	的	模样	，	去	对	我	爹爹	说道	，	今晚	青石	桥	之	约	作罢	，	有	什么	过节	，	一笔勾销	；	再	装	成	我	爹爹	的	模样	，	来和	你	相会	……	好	让	你	……	好	让	你	……	”	说	到	这里	，	已	是	气	若	游丝	。

萧峰	掌心	加	运内劲	，	使	阿朱	不致	脱力	，	垂	泪	道	：	“	你	为什么	不	跟	我	说	了	？	要是	我	知道	他	便	是	你	的	爹爹	……	”	可是	下面	的	话	再	也	说	不	下去	了	，	他	自己	也	不	知道	，	如果	他	事先	得知	，	段正淳	便	是	自己	至	爱	之	人	的	父亲	，	那便	该	当	如何	。

阿朱道	：	“	我	翻来覆去	，	思量	了	很久	很久	，	大哥	，	我	多么	想	能	陪	你	一辈子	，	可是	那	怎么	能够	？	我	能	求	你	不	报	这	五	位	亲人	的	大	仇	么	？	就算	我	胡里胡涂	的	求	了	你	，	你	又	答	允	了	，	那	……	那	终究	是	不	成	的	。	”

她	声	间	越	说	越	低	，	雷声	仍	是	轰轰	不	绝	，	但	在	萧峰	听	来	，	阿朱	的	第一	名	话	，	都比	震天	响雷	更是	惊	心动	掀	。	他	揪	着	自己	头发	，	说道	：	“	你	可以	叫	你	爹爹	逃走	，	不	来赴	这	约会	！	或者	你	爹爹	是	英雄好汉	，	不肯	失约	，	那你	可以	乔装	了	我	的	模样	，	和	你	爹爹	另	订约	会	，	在	一个	遥远	的	地方	，	在	一个	遥远	的	日子	里	再行	相会	。	你	何必	，	何必	这样	自	苦	？	”

阿朱道	：	“	我	要	叫	你	知道	，	一个	人	失手	害死	了	别人	，	可	以	全非	出于	本心	。	你	当然	不想	害	我	，	可是	你	打	了	我	一掌	。	我	爹爹	害死	你	的	父母	，	也	是	无意中	铸成	的	大错	。	”

萧峰	一直	低头	凝望	着	她	，	电光	几	下	闪烁	，	只	见	她	眼色	中	柔情	无限	。	萧峰	心中	一动	，	蓦地	里	体会	到	阿朱	对	自己	的	深情	，	实	出于	自己	以前	的	想像	之外	，	心中	陡然	明白	：	“	段正淳	虽	是	她	生身	之父	，	但	于	她	并	无	养育	之	恩	，	至于	要	自己	明白	无心	之	错	可	恕	，	更	不必	为	此	而	枉自	送	了	性命	。	”	颤	声道	：	“	阿朱	，	阿朱	，	你	一定	另有	原因	，	不	是	为了	救	你	父亲	，	也	不	是	要	我	知道	那是	无心	铸成	的	大错	，	你	是	为了	我	！	你	是	为了	我	！	”	抱着	她	身子	站	了	起来	。

阿朱	脸上	露出	笑容	，	见	萧峰	终于	明白	了	自己	的	深意	，	不	自禁	的	欢喜	。	她	明知	自己	性命	已	到	尽头	，	虽	不	盼望	情郎	知道	自己	隐藏	在	心底	的	用意	，	但	他	终于	知道	了	……

萧	峰道	：	“	你	完全	是	为了	我	，	阿朱	，	你	说	是	不	是	？	”	阿朱	低声	道	：	“	是	的	。	”	萧峰	大声	道	：	“	为什么	？	为什么	？	”	阿朱道	：	“	大理	段家有	六脉	神剑	，	你	打死	了	他们	镇南王	，	他们	岂	肯干	休	？	大哥	，	那	易筋经	上	的	字	，	咱们	又	不	识	得	……	”

萧峰	恍然大悟	，	不由得	热泪盈眶	，	泪水	跟着	便	直	洒	了	下来	。

阿朱道	：	“	我	求	你	一	件	事	，	大哥	，	你	肯	答	允	么	？	”	萧	峰道	：	“	别	说	一	件	，	百	件	千	件	也	答	允	你	。	”	阿朱道	：	“	我	只	有	一个	亲	妹子	，	咱俩	自	幼儿	不得	在	一起	，	求	你	照看	于	她	，	我	担心	她	走入	了	歧途	。	”	萧峰强	笑道	：	“	等	你	身子	大好了	，	咱们	找	了	她	来跟你	团聚	。	”	阿朱	轻轻	的	道	：	“	等	我	大好了	……	大哥	，	我	就	和	你	到	雁门关	外	骑马	打猎	、	牧牛	牧羊	，	你	说	，	我	妹子	也	肯	去	吗	？	”	萧	峰道	：	“	她	自然会	去	的	，	亲	姊姊	、	亲	姊夫	邀	她	，	还	不	去	吗	？	”

忽然间	忽	喇	一	声响	，	青石	桥	桥洞	底下	的	河水	中	钻	出	一个	人	来	，	叫	道	：	“	羞	也	不	羞	？	什么	亲	姊姊	、	亲	姊夫	了	？	我	偏	不	去	。	”	这	人	身形	娇小	，	穿	了	一身	水靠	，	正是	阿紫	。

萧峰	失	了	阿朱	一掌	之后	，	全副	精神	都	放在	她	的	身上	，	以	他	的	功夫	，	本来	定可	觉察	到	桥	底水	中伏	得	有	人	，	但	一来	雷声	隆隆	，	暴雨	大作	，	二来	他	心神	大	乱	，	直到	阿紫	自行	现身	，	这	才	发觉	，	不由得	微微	一	惊	，	叫	道	：	“	阿紫	，	阿紫	，	你	快	来	瞧瞧	你	姊姊	。	”

阿紫	小嘴	一	扁	，	道	：	“	我	躲	在	桥	底下	，	本	想	瞧	你	和	我	爹爹	打架	，	看	个	热闹	，	那知你	打的	竟是	我	姊姊	。	两	个	人	唠	唠叨	叨	的	，	情话	说	个	不	完	，	我	才	不	爱	听	呢	。	你们	谈情说爱	那	也	罢了	，	怎	地	拉扯	到	了	我	身上	？	”	说	着	走近	身	来	。

阿朱道	：	“	好	妹妹	，	以后	，	萧大哥	照看	你	，	你	……	你	也	照看	他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说道	：	“	这个	粗鲁	难看	的	蛮	子	，	我	才	不理	他	呢	。	”

萧峰	蓦地	里	觉得	怀中	的	阿朱	身子	一	颤	，	脑袋	垂	了	下来	，	一头	秀发	披	在	他	肩上	，	一动	也	不动了	。	萧峰	大惊	，	大	叫	：	“	阿朱	，	阿朱	。	”	一	搭	她	脉搏	，	已然	停止	了	跳动	。	他	自己	一	颗	心	几乎	也	停止	了	跳动	，	伸手	探	她	鼻息	，	也	已	没	了	呼吸	。	他	大	叫	：	“	阿朱	！	阿朱	！	”	但	任凭	他	再	叫	千	声	万	声	，	阿朱	再也	不	能	答应	他	了	，	急	以	真力	输入	她	身体	，	阿朱	始终	全	不	动弹	。

阿紫	见	阿朱	气绝	而	死	，	也	大吃一惊	，	不再	嬉皮笑脸	，	怒道	：	“	你	打死	了	我	姊姊	，	你	……	你	打死	了	我	姊姊	！	”

萧	峰道	：	“	不错	，	是	我	打死	了	你	姊姊	，	你	该	为	你	姊姊	报仇	。	快	，	快	杀	了	我	吧	！	”	他	双手	下垂	，	放低	阿朱	的	身子	，	挺	出	胸膛	，	叫	道	：	“	你	快	杀	了	我	。	”	真盼	阿紫	抽出	刀来	，	插入	自己	的	胸膛	，	就此	一了百了	，	解脱	了	自己	无穷无尽	的	痛苦	。

阿紫	见	他	脸上	肌肉	痉挛	，	神情	可	怖	，	不由得	十分	害怕	，	倒退	了	两步	，	叫	道	：	“	你	……	你	别	杀	我	。	”

萧峰	跟	着	走	上	两步	，	伸手	至	胸	，	嗤	的	一	声响	，	撕破	胸口	衣衫	，	露出	肌肤	，	说道	：	“	你	有毒	针	、	毒刺	、	毒	锥	……	快快	刺死	我	。	”

阿紫	在	闪电	一	这	之际	，	见到	他	胸口	所	刺	的	那个	青	的	狼	头	，	张	牙露	齿	，	形貌	凶恶	，	更是	害怕	，	突然	大	叫	一声	，	转身	飞奔	而	去	。

萧峰	呆立	桥	上	，	伤心	无比	，	悔恨	无穷	，	提起	手掌	，	砰	的	一声	，	拍	在	石	栏杆	上	，	只	击	得	石	屑	纷飞	。	他	拍	了	一掌	，	又	拍	一掌	，	忽	喇	喇	一	声	大	响	，	一	片石	栏杆	掉入	了	河里	，	要	想	号哭	，	却说	什么	也	哭声	不	出来	。	一	条	闪电	过去	，	清清楚楚	映出	了	阿朱	的	脸	。	那	深情	关切	之意	，	仍然	留	在	她	的	眉梢	嘴角	。

萧峰	大	叫	一声	：	“	阿朱	！	”	抱着	她	身子	，	向	荒野	中	直奔	。

雷声	轰隆	，	大雨	倾盆	，	他	一会儿	奔	上	山峰	，	一会儿	又	奔	入	了	山谷	，	浑	不知	身	在	何处	，	脑海	中	一	片	混沌	，	竟	似	是	成	了	一	片	空白	。

雷声	。	渐	止	，	大雨	仍	下	个	不	停	。	东方	现出	黎明	，	天	慢慢	亮	了	。	萧峰	已	狂奔	了	两	个	多时	辰	，	但	他	丝毫	不	知	疲倦	，	只是	想	尽量	折磨	自己	，	只是	想	立刻	死	了	，	永远	陪着	阿朱	。	他	嘶	声	呼号	，	狂奔	乱	走	，	不知不觉	间	，	忽然	又	回到	了	那	石桥	上	。

他	喃喃	说道	：	“	我	找	段正淳	去	，	找	段正淳	，	叫	他	杀	了	我	，	给	他	女儿	报仇	。	”	当下	迈开	大	步	，	向小镜	湖畔	奔去	。

不	多时	便	到	了	湖边	，	萧峰大	叫	：	“	段正淳	，	我	杀	了	你	女儿	，	你	来杀	我	啊	，	我	决不	还手	，	你	快	出来	，	来杀	我	。	”	他	横	抱	阿朱	，	站	在	方竹林	前	，	等	了	片刻	，	林中	寂然	无声	，	无人	出来	。	他	踏	步入	林	，	走到	竹屋	之前	，	踢开	板门	，	走	进屋	去	，	叫	道	：	“	段正淳	，	你	快	来杀	我	！	”	屋	中	空荡荡	地	，	竟	一个	人	也	没有	。	他	在	厢房	、	后院	各处	寻	了	一	遍	，	不但	没	见	段正淳	和	他	那些	部属	，	连竹屋	主人	阮星竹	和	阿紫	也	都	不	在	。	屋	中	用具	陈设	一	如其	旧	，	倒	似	是	各人	匆匆	离去	，	仓促	间	什么	东西	也	不	及	携带	。

他	心	道	：	“	是	了	，	阿紫	带	了	讯息	，	只	道	我	还要	杀	她	父亲	报仇	。	段正淳	就算	不肯	逃	，	那姓	阮	的	女人	和	他	部属	也	必	逼	他	远走高飞	。	嘿嘿	，	我	不	是	来杀	你	，	是	要	你	杀	我	，	要	你	杀	我	。	”	又	大	叫	了	几	声	：	“	段正淳	，	段正淳	！	”	声	音远远	传送	出去	，	但	听得	疾风	动	竹	，	簌簌	声响	，	却	无	半	点	人声	。

小	镜	湖畔	、	方	竹林中	，	寂然	无	人	，	萧峰	似	觉察	天地间	也	只	剩下	他	一	人	。	自从	阿朱	断气	之后	，	他	从没	片刻	放下	她	身子	，	不知	有	多少	次	以	真气	内力	输入	她	体内	，	只	盼	天	可怜	见	，	又	像	上次	她	受	了	玄慈	方丈	一掌	那样	，	重伤	不	死	。	但	上次	是	玄慈	方丈	以	大金刚	掌	力	击	在	萧峰	手中	铜镜	之上	，	阿朱	不过	波及	受	震	，	这次	萧峰	这	一掌	却	是	结	结实	实	的	打	正	在	她	胸口	，	如何	还	能	活命	？	不论	他	输	了	多少	内力	过去	，	阿朱	总是	一动	也	不	动	。

他	抱着	阿朱	，	呆呆	的	坐	在	堂前	，	从	早晨	坐	到	午间	，	从	午间	又	坐	到	了	傍晚	。	这时	早已	雨	过	天青	，	淡淡	斜阳	，	照	在	他	和	阿朱	的	身上	。

他	在	聚贤庄	上	受	群雄	围攻	，	虽然	众叛亲离	，	情势	险恶	之	极	，	却	并	未	有	丝毫	气	沮	，	这时	自己	亲手	铸成	了	难以	挽回	的	大错	，	越来越	觉	寂寞	孤单	，	只	觉	再也	不	该	活	在	世上	了	。	“	阿朱代	她	父亲	死	了	，	我	也	不能	再	去找	段正淳	报仇	。	我	还	有	什么	事情	可	做	？	丐帮	的	大业	，	当年	的	雄心壮志	，	都是已	不	值得	关怀	。	我	是	契丹人	，	又	能	有	什么	大业	雄心	？	”

走到	后院	，	见	墙角	边放	着	一	柄	花	锄	，	心想	：	“	我	便	永远	在	这里	陪着	阿朱	吧	？	”	左手	仍	是	抱着	阿朱	，	说什么	也	舍不得	放开	她	片刻	，	右手	提	起	花	锄	，	走到	方	竹林中	，	掘	了	一个	坑	，	又	掘	了	一个	坑	，	两	个	土坑	并列	在	一起	。

心想	：	“	她	父母	回来	，	多半	要	挖开	坟	来	看	个	究竟	。	须得	在	墓前	竖	上	块	牌子	才	是	。	”	折	了	一	段	方竹	，	剖	而	为	二	，	到	厨房	中	取	厨	刀	削平	了	，	走到	西首	厢房	。	见	桌上	放	着	纸	墨笔	砚	。	他	将	阿朱	横	放在	膝头	，	研	了	墨	，	提	起	笔	来	，	在	一块	竹片	上	写道	：	“	契丹	莽	夫	萧峰	之	墓	”	。

拿起	另	一块	竹片	，	心	下	沉吟	：	“	我	写	什么	？	‘	萧门	段	夫人	之	墓	’	么	？	她	虽	和	我	有	夫妇	之	约	，	却	未	成婚	，	至	死	仍	是	个	冰清玉洁	的	姑娘	，	称	她	为	‘	夫人	’	，	不	亵渎	她	么	？	”

心	下	一时	难	决	，	抬起	头	来	思量	一会	，	目光	所到之处	，	只见	壁间	悬着	一	张	条幅	，	写	得	有	好几	行	字	，	顺着	看	下去	：

“	含羞	倚	醉	不	成歌	，	纤手	掩	香	罗	。

偎	花	映	烛	，	偷	传	深意	，	酒	思	入	横波	。

看朱成碧	心	迷	乱	，	翻	脉脉	，	敛	双	蛾	。

相见	时稀	隔	别	多	。	又	春	尽	，	奈悉	何	？	”

他	读书	无	多	，	所	识	的	字	颇为	有限	，	但	这	阕	词	中	没什么	难	字	，	看得出	是	一	首	风流	艳词	，	好似	说	喝醉	了	酒	含羞	唱歌	，	怎样	怎样	，	又	说	相会	时刻	少	，	分别	时候	多	，	心里	发愁	。	他	含含糊糊	的	看	去	，	也	没	心情	去	体会	词	中	说	些	什么	，	随口	茫茫然	的	读完	，	见	下面	又	写	着	两	行字道	：

“	书	少年游	付竹妹	补	壁	。	星	眸	竹	腰	相伴	，

不知	天地	岁月	也	。	大理	段二	醉后	狂	涂	。	”

萧峰	喃喃	的	道	：	“	他	倒	快活	。	星	眸	竹	腰	相伴	，	不知	天地	岁月	也	。	大理	段二	醉后	狂	涂	。	大理	段二	，	嗯	，	这	是	段正淳	写	给	他	情人	阮星竹	的	，	也	就	是	阿朱	她	爹爹	妈妈	的	风流	事	。	怎	地	堂而皇之	的	挂	在	这里	，	也	不怕	丑	？	啊	，	是	了	，	这	间	屋子	，	段正淳	的	部属	也	不	会	进来	。	”

当下	也	不	理会	这个	条幅	，	只想	：	“	我	在	阿朱	的	墓碑	上	怎样	写	？	”	自知	之	字	上	的	功夫	太	也	粗浅	，	多	想	也	想	不	出	什么	，	便	写	了	‘	阿朱	之	墓	’	四	个	字	。	放下	了	笔	，	站	起	身	来	，	要	将	竹	自选	插	在	坑	前	，	先	埋	好	了	阿朱	，	然后	自杀	。

他	转	过	身	来	，	抱起	阿朱	身子	，	眼光	又	向壁上	的	条幅	一瞥	，	蓦地	里	跳	将	起来	，	‘	啊哟	’	一声	叫	，	大声	道	：	“	不	对	，	不对	！	这	件	事	不	对	！	”

走	近一步	，	再	看	条幅	中的	那	几	行	字	，	只见	字迹	圆润	，	儒雅	洒脱	。	他	心中	似	有	一个	声音	在	大声	道	：	“	那	封信	！	带头	大哥	写	给	汪帮主	的	信	，	信	上	的	字	不	是	这样	的	，	完全	不同	。	”

他	只	粗	通	文字	，	原是	不	会	辨认	笔迹	，	但	这	条幅	上	的	字	秀丽	圆熟	，	间	格	整齐	，	那	封信	上	的	字	却	歪歪斜斜	、	瘦骨	棱棱	，	一眼	而	知	出于	江湖武人	之	手	。	两者	的	差别	实在	太大	，	任谁都	看得	出来	。	他	又	眼	睁	得	大大	的	，	盯住	了	那	条幅	上	的	字	，	似乎	要	从	这	几	行	字	中	，	寻觅	出	这	中间	隐藏	着	的	大秘密	、	大阴谋	。

他	脑海	中	盘旋	的	，	尽	是	那晚在	无锡	城外	杏子	林中所	见到	的	那封	书信	，	那封	带头	大哥	写	给	汪帮主	的	信	。	智光	大师	将	信	尾	的	署名	撕下	来	吞	入	了	肚	中	，	令	他	无法	知道	写信	之	人	是	谁	，	但	信	上	的	字迹	，	却	已	深深	印入	他	脑海	之中	，	清楚	之	极	。	写信	之	人	，	和	写	这	张	条幅	的	‘	大理	段二	’	绝非	一	人	，	决	无可	疑	。

但	那信	是	不	是	‘	带头	大哥	’	托	旁人	代写	？	他	略	一	思索	，	便	知	决无	可能	。	段正淳	能	写	这样	一	笔	好	字	，	当然	是	拿	惯	笔杆	之	人	，	要	写信	给	汪帮主	，	谈论	如此	大事	，	岂	有	叫	旁人	代笔	之	理	？	而	写	一	首	风流	艳词	给	自己	情人	，	更	无	叫	旁人	代笔	之	理	。

他	越	想	疑窦	越大	，	不	住	的	想	：	“	莫非	那	带头	大哥	不	是	段正淳	？	莫非	这	幅	字	不	是	段正淳	写	的	？	不对	，	不对	，	除了	段正淳	，	怎样	能	有	第二	个	‘	大理	段二	’	，	写	了	这种	风流	诗词	挂图	在	此处	？	难道	马夫人	说	的	是	假话	？	那也	不	会	。	她	和	段正淳	素不相识	，	一个	地	北	，	一个	天	南	，	一个	是	草莽	匹夫	的	孀妇	，	一个	是	王公	贵人	，	能有	什么	仇怨	，	会	故意	捏造	话	来	骗	我	。	”

他	自从	知道	了	‘	带头	大哥	’	是	段正淳	后	，	心中	的	种种	疑团	本	已	一扫而空	，	所	思虑	的	只	是	如何	报仇	而已	，	这时	陡然	间	见到	了	这个	条幅	，	各种各样	的	疑团	又	涌	上	心头	：	“	那封	书信	若	不	是	段正淳	写	的	，	那么	带头	大哥	便	不	是	他	。	如果	不	是	他	，	却	又是	谁	？	马夫人	为什么	要说	假话	骗人	，	这	中间	有	什么	阴谋诡计	？	我	打死	阿朱	，	本	是	误杀	，	阿朱	为	我	而	死	却	是	心甘情愿	。	这么	一来	，	她	的	不白之冤	之上	，	再	加上	一	层	不白之冤	。	我	为什么	不	早些	见到	这个	条幅	？	可是	这	条幅	挂图	在	厢房	之中	，	我	又	怎能	见到	？	倘若	始终	不	见	，	我	殉	了	阿朱	而	死	，	那也	是	一了百了	，	为什么	偏偏	早	不	见	，	迟	不	见	，	在	我	死	前	片刻	又	见到	了	？	”

夕阳	即将	落山	，	最后	的	一	片	阳光	正	渐渐	离开	他	脚背	，	忽听	得	小镜	湖畔	有	两	人	朝着	竹林	走	来	。	这	两	人	相距	尚远	，	他	凝神	听	去	，	辨	出来	者	是	两	个	女子	，	心	道	：	“	多半	是	阿紫	和	她	妈妈	来	了	。	嗯	，	我	要	问明	段	夫人	，	这	幅	字	是	不	是	段正淳	写	的	。	她	当然	恨	极	我	杀	了	阿朱	，	她	一定	要	杀	我	，	我	……	我	……	”	他	本来	是	要	‘	决不	还手	’	，	但	立时	转念	：	“	如果	阿朱	确	是	冤枉	而	死	，	杀	我	爹爹	、	妈妈	的	另有	其人	，	那么	这	大	恶人	身上	又	多	负	了	一	笔	血债	，	又	多	了	一	条	人命	。	阿朱	难道	不	是	他	害死	的	么	？	我	若	不	报	止	仇	，	怎能	轻易	便	死	？	”

只	听得	那	两	个	女子	渐行	渐近	，	走进	了	竹林	。	又	过	片刻	，	两	人	说话	的	声音	也	听	见	了	。	只	听得	一	人道	：	“	小心了	，	这	贱人	武功	虽然	不	高	，	却	是	诡计多端	。	”	另	一个	年轻	的	女子	道	：	“	她	只	孤身一人	，	我	娘儿	俩	总	收拾	得	了	她	。	”	那	年纪	较大	的	女子	道	：	“	别	说话	了	，	一	上去	便	下	杀手	，	不用	迟疑	。	”	那少女	道	：	“	要是	爹爹	知道	了	……	”	那年长	女子	道	：	“	哼	，	你	还	顾	着	你	爹爹	？	”	接着	便	没	了	话	声	。	但	听得	两	人	蹑	足而行	，	一个	向着	大门	走	来	，	另	一个	走到	了	屋后	，	显	是	要	前后	夹攻	。

萧峰	颇为	奇怪	，	心想	：	“	听	口音	这	两	人	不	是	阮星竹	和	阿紫	，	但	也	是	母女	两	个	个	，	要	来杀	一个	孤身	女子	，	嗯	，	多半	是	要	杀	阮星竹	，	而	那少女	的	父亲	却	不	赞成	止	事	。	”	这	件	事	在	他	脑	中	一闪	而	过	，	再不	理会	，	仍	是	怔怔	的	坐着	出神	。	过	得	半晌	，	呀	的	一声	，	有人	推开	板门	，	走	了	进来	。	萧峰	并	不	抬头	，	只见	一	支	穿	着	黑	鞋	的	纤	脚	走到	他	身前	，	相距	约莫	四	尺	，	停住	了	步	。	跟着	旁边	的	窗门	推开	，	跃进	一个	人	来	，	站	在	他	身旁	。	他	听	了	那人纵	跃	之	声	，	知道	武功	也	不	高强	。	他	仍	不	抬头	，	手中	抱着	阿朱	，	自	管	苦苦	思索	：	“	到底	‘	带头	大哥	’	是不是	段正淳	？	智光大	师	的	言语	中	有	什么	古怪	？	徐	长老	有	什么	诡计	？	马夫人	的	话	中	有没有	破绽	？	”	当	真是	思	涌	如	潮	，	心乱如麻	。

只	听得	那	年轻	女子	说道	：	“	喂	，	你	是	谁	？	姓	阮	的	那	贱人	呢	？	”	她	话	声	冷冷	的	，	语调	更	是	十分	的	无	礼	。	萧峰	不	加	理会	，	只想	着	种种	疑窦	。	那年长	女子	道	：	“	尊	驾	和	阮星竹	那	贱人	有	什么	瓜葛	？	这	妇	子	是	谁	？	快快	说	来	。	”	萧峰	仍	是	不理	。	那	年轻	女子	大声	道	：	“	你	是	聋子	呢	还是	哑巴	，	怎	地	一声不响	？	”	语气	中	已	充满	了	怒	意	。	萧峰	仍	是	不	理	，	便	如	石像	般	坐着	不	动	。

那	年轻	女子	一	跺脚	，	手中	长剑	一	颤	，	剑	刃	震动	，	嗡嗡	作响	，	剑	尖	斜	对	萧峰	的	太阳穴	，	相距	不	过	数	坟	，	喝道	：	“	你	再	装傻	，	便	给	点	苦头	你	吃吃	。	”

萧峰	于	身	外	凶险	，	半分	也	没	放在心上	，	只是	思量	着	种种	解索	不	开	的	疑团	。	那少女	手臂	向前一	送	，	长剑	刺出	，	在	他	头颈	边	寸许之	旁	擦	了	过去	。	萧峰	听	明白	剑	势	来	路	，	不	闪	不避	，	浑	若	不	知	。	两	个	女子	相顾	惊诧	。	那	年轻	女子	道	：	“	妈	，	这	人	莫非	是	个	白痴	？	他	抱着	的	这个	姑娘	好像	死	了	。	”	那	妇人	道	：	“	他	多半	是	装傻	。	在	这	贱人	家中	，	还	能	有	什么	好	东西	。	先	劈	他	一	刀	，	再	来	拷打	查问	。	”	话	声	甫	毕	，	左手	刀便向	萧峰	肩头	砍	了	下去	。

萧峰	待得	刀刃	离	他	肩头	尚	有	半	尺	，	右手	翻	出	，	疾	伸	而	前	，	两	要	手指	抓住	了	刀背	，	那刀	便	如	凝	在	半	空	，	砍	不	下来	。	他	手指	向前	一	关	，	刀柄	撞	中	那	妇人	肩	下	要	穴	，	登	时令	她	动弹	不得	，	顺手	一抖	，	内力	到处	，	拍	的	一	声响	，	一	柄	钢刀	断	为	两	截	。	他	随手	抛	在	地	下	，	始终	没	抬头	瞧	那	妇人	。

那	年轻	女子	见	母亲	被	他	制住	，	大惊	之下	，	向后	反	跃	，	嗤嗤	之	声	连响	，	七	枝	短	箭	连珠	价	向	他	射	来	。	萧峰	拾起	断	刀	，	一一	拍	落	，	跟	着	手	一	挥	，	那断刀	倒飞	出去	，	拍	的	一声	，	刀柄	撞	在	她	腰间	。	那	年轻	女子	“	啊	”	的	一声	叫	，	穴道	正	被	撞	中	，	身子	也	登时	给定	住	了	。

那	妇人	惊	道	：	“	你	受	了	伤	吗	？	”	那少女	道	：	“	腰里	撞	得	好痛	，	倒	没	受伤	，	妈	，	我	给	封住	了	‘	京门	穴	’	。	”	那	妇人	道	：	“	我	给	点	中	了	‘	中	府	穴	’	。	这	……	这	人	武功	厉害	得	很	哪	。	”	那少女	道	：	“	妈	，	这	人	到底	是	谁	？	怎么	他	也	不站	起	身	来	，	便	制住	了	咱	娘儿	俩	，	我	瞧	他	啊	，	多半	是	有	邪	术	。	”

那	妇人	不	敢	再	凶	，	口气	放	软	，	向萧	峰道	：	“	咱	母女	和	尊	驾	无怨	无	仇	，	适才	妄自	出	手	，	得罪	了	尊	驾	，	是	嗅觉	二	人	的	不对	了	。	还	请	宽	洪大	量	，	高抬贵手	。	”	那少女	忙道	：	“	不	，	不	，	咱们	输	了	便	输	了	，	何必	讨饶	？	你	有	种	就	将	姑娘	一	刀	杀	了	，	我	才	不	希罕	呢	。	”

萧峰	隐隐约约	听到	了	她	母女	的	说话	，	只	知	母亲	在	求饶	，	女儿	却	十分	倔强	，	但	到底	说	些	什么话	，	却	一	句	也	没听	入	心中	。

这时	屋	中	由	已	黑沉沉	地	，	又	过	一会	，	天色	全黑	。	萧峰	始终	抱着	阿朱	坐	在	原处	，	一直	没有	移动	。	他	平时	头脑	极	灵	，	遇上	了	疑难	之	事	，	总是	决断	极快	，	倘若	一时	之间	无法	明白	，	便	即	搁在	一旁	，	暂	不	理会	，	决不会	犹豫	迟疑	，	但	今日	失	死	了	阿朱	，	悲痛	已极	，	痴痴呆呆	，	浑浑噩噩	，	倒	似	是	失心疯	一般	。

那	妇人	低声	道	：	“	你	运气	再	冲冲	环	跳	穴	看	，	说不定	牵动	经脉	，	能	冲开	被	封	的	穴道	。	”	那少女	道	：	“	我	早	冲	过	了	，	一点	用处	也	没	……	”	那	妇人	忽	道	：	“	嘘	！	有人	来	了	！	”

只	听得	脚步	细碎	，	有人	推门	进来	，	也	是	一个	女子	。	那	女子	擦擦	几声	，	用	火刀	火石	打火	，	点燃	纸煤	，	再	点亮	了	油灯	，	转	过	身	来	，	突然	见到	萧峰	、	阿朱	、	以及	那	两	个	女子	，	不禁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她	绝	未	料到	屋	中有人	，	蓦地	里	见到	四	个人	或	坐	或	站	，	都是	一动	也	不	动	，	登时	大吃一惊	。	她	手	一	松	，	火刀	、	火石	铮铮	两声	，	掉	在	地下	。

先前	那	妇人	突然	厉声	叫	道	：	“	阮星竹	，	是	你	！	”

刚	进屋	来	的	那	女子	正是	阮星竹	。	她	回过	头	来	，	见	说话	的	是	个	中年	女子	，	她	身旁	另有	一个	全身	黑衣	的	少女	，	两	人	相貌	颇	美	，	那少女	尤其	秀丽	，	都是	从未	见过	。	阮	星竹道	：	“	不错	，	我	姓	阮	，	两	位	是	谁	？	”

那	中年	女子	不	答	，	只	是	不	住	的	向	她	端	相	，	满脸	都是	怒容	。

阮	星	转头	向	萧	峰道	：	“	乔帮主	，	你	已	打死	了	我	女儿	，	还	在	这里	干什么	？	我	……	我	……	我	苦	命令	的	孩儿	哪	！	”	说	着	放声	大	哭	，	扑到	了	阿朱	的	尸	身上	。

萧峰	仍	是	呆呆	的	坐着	，	过	了	良久	，	才道	：	“	段夫人	，	我	罪孽深重	，	请	你	抽出	刀来	，	将	我	杀	了	。	”

阮	星竹	泣	道	：	“	便	一刀将	你	杀	了	，	也	已	救	不	活	我	那	苦命	的	孩儿	。	乔帮主	，	你	说	我	和	阿朱	的	爹爹	做	了	一	件	于	心	有愧	的	大	错事	，	害	得	孩子	一生	孤苦	，	连	自己	爹妈	是	谁	也	不	知道	。	这话	是	不错	的	，	可是	……	你	要	打抱不平	，	该	当	杀	段五	爷	，	该	当	杀	我	，	为什么	却	杀	了	我	的	阿朱	？	”

这时	萧峰	的	脑筋	颇为	迟钝	，	过	了	片刻	，	才	心	中一凛	，	问道	：	“	什么	一	件	于	心	有愧	的	大	错事	？	”	阮星竹	哭	道	：	“	你	明明	知道	，	定要问	我	，	阿朱	……	阿朱	和	阿紫	都	是	我	的	孩儿	，	我	不	敢	带	回家	去	，	送	了	给	人	。	”

萧峰	颤	声道	：	“	昨天	我	问	段正淳	，	是否	做	了	一	件	于	心	有愧	的	大	错事	，	他	直	认	不讳	。	这	件	亏心事	，	便	是	将	阿朱	……	和	阿紫	两	个	送	与	旁人	吗	？	”	阮星竹	怒道	：	“	我	做	了	这	件	亏心事	，	难道	还	不够	？	你	当	我	是	什么	坏女人	，	专门	做	亏心事	？	”	萧	峰道	：	“	段正淳	昨天	又	说	：	‘	天	可怜	见	，	今日	让	我	重	得	见到	一个	……	一个	当年	没	了	爹娘	的	孩子	。	’	他	说	今日	重见	这	个	没	了	爹娘	的	孩子	，	是	说	阿紫	，	不	是	说	……	不	是	说	我	？	”	阮星竹	怒道	：	“	他	为什么	要说	你	？	你	是	他	抛弃	了	关人	的	孩子	吗	？	你	……	你	胡说八道	什么	？	我	又	怎	生	得出	你	这	畜生	？	”	她	恨	极了	萧峰	，	但	又	忌惮	他	武功	了得	，	不	敢	动手	，	只	一味	斥骂	。

萧	峰道	：	“	那么	我	问	他	，	为什么	直到	今日	，	兀自	接二连三	的	再	干	恶事	，	他	却	自己	承认	行止	不端	，	德行	有	亏	？	”	阮星竹	满	是	泪水	的	面颊	上浮	出	淡淡	红晕	，	说道	：	“	他	生性	风流	，	向来就	是	这样	的	。	他	要	了	一个	女子	，	又	要	第二	个	，	第	三	个	，	第	四	个	，	接二连三	的	荒唐	，	又	……	要	你	来多管	什么	闲事	？	”

萧峰	喃喃	道	：	“	错	了	，	错	了	，	全然	错	了	！	”	出神	半晌	，	蓦地	里	伸出	手	来	，	拍拍	拍拍	，	猛打	自己	耳光	。	阮星竹	吃	了	一	惊	，	一跃而起	，	倒退	了	两步	，	只见	萧峰	不	住	的	出力	殴打	自己	，	每	一掌	都落手	极重	，	片刻	间	双颊	便	高高	肿起	。

只	听得	“	呀	”	的	一	声	轻	响	，	又	有人	推门	进来	，	叫	道	：	“	妈	，	你	已	拿	了	那幅	字	……	”	正是	阿紫	。	她	话	未	说完	，	见到	屋	中有人	，	又	见	萧峰	左手	抱着	阿朱	，	右手	不	住	的	击打	自己	，	不禁	惊得	呆	了	。

萧峰	的	脸颊	由	肿	而	破	，	跟着	满脸	满手	都	是	鲜血	，	跟着	鲜血	不断	的	溅	了	开	来	，	溅	得	墙上	、	桌上	、	椅上	……	都	是	点点	鲜血	，	连	阿朱	身上	、	墙上	所	悬着	的	那张	条幅	上	，	也	溅	上	了	殷	红色	的	点点滴滴	。

阮	星竹	不忍	再	看	这	残酷	的	情景	，	双手	掩	目	，	但	耳	中	仍	不	住	听到	拍拍	之	声	，	她	大声	叫	道	：	“	不	要	打	了	！	不要	打	了	！	”

阿紫	尖	声道	：	“	喂	，	你	弄脏	了	我	爹爹	写	的	字	，	我	要	你	赔	。	”	跃	上	桌子	，	伸手	去	摘	墙上	所	悬	的	那张	条幅	。	原来	她	母女	俩	去	而	复	回	，	便	是	来取	这	张	条幅	。

萧峰	一怔	，	住手	不	打	，	问道	：	“	这个	‘	大理	段二	’	，	果真	便	是	段正淳	么	？	”	阮	星竹道	：	“	除了	是	他	，	还	能	有	谁	？	”	说	到	段正淳	时	，	脸上	不	自禁	的	露出	了	一往情深	的	骄傲	。

这	两	句话	又	给	萧峰	心中	解开	了	一个	颖团	：	这	条幅	确	是	段正淳	写	的	，	那封	给	汪帮主	的	信	就	不	是	他	写	的	，	带头	大哥	便	多	半	不	是	段正淳	。

他	心中	立时	便	生	出	一个	念头	：	“	马夫人	所以	冤枉	段正淳	，	中间	必有	极大	隐情	。	我	当	先	解开	了	这个	结	，	总会	有	水落石出	、	真相大白	之	日	。	”	这么	一	想	，	当即	消	了	自尽	的	念头	，	适才	这	一	顿	自行	殴	击	，	虽	打	得	满脸	鲜血	，	但	心中	的	悔恨	悲伤	，	却	也	得	了	个	发泄	之	所	，	于是	抱着	阿朱	的	尸身	，	站	了	起来	。

阿紫	已	见到	桌上	他	所	写	的	那两	块	竹片	，	笑道	：	“	嘿	嘿	，	怪不得	外边	掘	了	两	个	坑	，	我	正	在	奇怪	，	原来	你	是	想	和	姊姊	同	死	合葬	，	啧	啧啧	，	当	真是	多情	得	很	哪	！	”

萧	峰道	：	“	我	误	中	奸人	毒计	，	害死	了	阿朱	，	现	下	要	去找	那	奸人	，	先	为	阿朱	报仇	，	再	追随	她	于	地下	。	”	阿紫	道	：	“	奸人	是	谁	？	”	萧	峰道	：	“	此刻	还	无	眉目	，	我	这	便	去	查	。	”	说	着	抱	了	阿朱	，	大踏步	出去	。	阿紫	笑道	：	“	你	这么	抱	了	我	姊姊	，	去找	那	奸人	么	？	”

萧峰	一	呆	，	一时	没	了	主意	，	心想	抱着	阿朱	的	尸身	千里迢迢	而	行	，	终究	不妥	，	但	要	放开	了	她	，	却	实	是	难	分	难舍	，	怔怔	瞧着	阿朱	的	脸	，	眼泪	从	他	血肉	模糊	的	脸上	直	滚	下来	，	泪水	混	和	着	鲜血	，	淡红色	的	水点	，	滴	在	阿朱	惨白	的	脸上	，	当	直	是	血泪	斑斑	。

阮	星竹见	了	他	伤心	的	情状	，	憎恨	他	的	心意	霎时	之间	便	消解	了	，	说道	：	“	乔帮主	，	大错	已经	铸成	，	那已	无可挽回	，	你	……	你	……	”	他	本	想	劝	他	节哀	，	但	自己	却	忍不住	放声	大	哭	起来	，	哭声	道	：	“	都是我	不好	，	都是我	不	好	……	好	好	的	女儿	，	为什么	要	去	送	给	别人	？	”

那	被	萧峰	定	住	了	身形	的	少女	忽然	插口	道	：	“	当然	都是你	不	好啦	！	人家	好好	的	夫妻	，	为什么	你	要	去	拆散	他们	？	”

阮	星竹	抬起	头	来	，	问	那少女	道	：	“	姑娘	为什么	说	这话	？	你	是	谁	？	”

那少女	道	：	“	你	这	狐狸精	，	害	得	我	妈妈	好	苦	，	害	得	我	……	害	得	我	……	”

阿紫	一	伸手	，	便	向	她	脸上	掴	去	。	那少女	动弹	不得	，	眼见	这	一掌	难以	躲开	。

阮	星竹忙	伸手	拉住	阿紫	手臂	，	道	：	“	阿紫	，	不可	动粗	。	”	向那	中年	美	妇	又	看	了	两	眼	，	再	瞧瞧	她	右	手中	的	一	柄	钢刀	，	地下	的	一	柄	断	刀	，	恍然大悟	，	道	：	“	是	了	，	你	使	双刀	，	你	……	你	是	修罗刀	秦	……	秦	红棉	……	秦	姊姊	。	”

这	中年	美	妇	正是	段正淳	的	另	一个	情人	修罗刀	秦	红棉	，	那	黑衣	少女	便	是	她	的	女儿	木婉清	。	秦	红棉	不	怪	段	正	淳	拈花惹草	，	到处	留情	，	却	恨	旁	的	女子	狐媚	妖	淫	，	夺	了	她	的	情郎	，	因此	得到	师妹	甘宝宝	传来	的	讯息	后	，	便	和	女儿	木婉清	同	去	行刺	段	正	淳	的	妻子	刀白风	和	他	另	一个	情人	，	结果	都	没	成功	。	待得	知悉	段正淳	又	有	一个	相好	叫	阮星竹	，	隐居	在	小镜	湖畔	的	方	竹林中	，	便	又	带	了	女儿	赶来	杀人	。

秦	红棉	一	听	阮星竹	称赞	自己	年轻	貌美	，	心中	的	怒气	已	自	消	了	三	成	，	待	听	她	说	段正淳	每天	思念	自己	，	怒气	又	消	了	三	成	，	说道	“	谁	像	你	这么	甜	嘴	蜜	舌	的	，	惯	会	讨	人	欢喜	。	”

阮	星竹道	：	“	这位	姑娘	，	便	是	令爱	千金	么	？	啧	啧啧	，	生	得	这么	俊	，	难	为	你	秦家	妹子	生	得	出来	……	”

萧峰	听	她	两	个	女人	叽	哩	咕噜	的	尽	说	些	风月	之	事	，	不耐烦	多听	，	他	是	个	拿得	起	、	放	得	下	的	汉子	，	一度	肠	为	之	断	、	心	为	之	碎	的	悲伤	过去	之后	，	便	思索	如何	处理	日后	的	大事	。

他	抱起	阿朱	的	尸身	，	走到	土坑	旁	将	她	放	了	下去	，	两	只	大	手	抓起	泥土	，	慢慢	撒	在	她	身上	，	但	在	她	脸上	却	始终	不	撒	泥土	。	他	双眼	一瞬	不	瞬	的	瞧着	阿朱	，	只要	几	把	泥土	一	撒	下去	，	那	便是	从此	不能	再	见到	她	了	。	耳	中	隐隐约约	的	似乎	听	到	她	的	话	声	，	约定	到	雁门关	外	骑马	打猎	、	牧牛	放羊	，	要	陪他	一辈子	。	不	到	一	天	之前	，	她	还	在	说	着	这些	有时	深情	、	有时	俏皮	、	有时	正经	、	有时	胡闹	的话	，	从今	而后	再	也	听	不	到	了	。	在	塞上	牧牛	放羊	的	誓约	，	从此	成空	了	。

萧峰	跪在	坑	边	，	良久	良久	，	仍	是	不肯	将	泥土	撒	到	阿朱	脸上	。

突然	之间	，	他站	起	身	来	，	一	声	长	啸	，	再也	不	看	阿朱	，	双手	齐推	，	将	坑	旁	的	泥土	都	堆	在	她	身上	脸上	。	回转	身	来	，	走入	厢房	。

只见	阮星竹	和	秦	红棉	仍	在	絮	絮	谈论	。	阮星竹	虽	在	伤心	之际	，	仍	是	巧舌如簧	，	哄	得	秦	红棉	线	十分	欢喜	，	两	个	女人	早就	去	了	敌意	。	阮	星竹道	：	“	乔帮主	，	这位	妹妹	得罪	了	你	，	事	出	无心	，	请	你	解开	了	她	二	人	的	穴道	吧	。	”

阮	星竹	是	阿朱	之	母	，	她	说	的话	，	萧峰	自	当	遵从	几	分	，	何况	他	本	就	想	放	了	二	人	，	当下	走近	身	去	，	伸手	在	秦	红棉	和	木婉清	的	肩头	各	拍	一下	。	二人	只	觉	一	股	热气	从	肩头	冲	向	被	封	穴道	，	四肢	登时	便	恢复	了	自由	。	母女	对	望	一眼	，	对	萧峰	功力	之	深	，	心	下	好生	佩服	。

萧峰	向	阿紫	道	：	“	阿紫	妹子	，	你	爹爹	的	条幅	，	请	你	借	给	我	看	一	看	。	”

阿紫	道	：	“	我	不	要	你	叫	我	妹子	长	、	妹子	短	的	。	”	话	是	这么	说	，	却	也	不	敢	违拗	，	还	是	将	卷起	的	条幅	交	了	给	他	。

萧峰	展	了	开	来	，	再	将	段正淳所	写	的	字	仔细	看	了	两	遍	。	阮星竹	满脸	通红	，	忸怩	道	：	“	这些	东西	，	有	什么	好看	？	”	萧	峰道	：	“	段	王爷	现	下	到	了	何处	？	”	阮星竹	脸色	大	变	，	退	了	两步	，	颤	声道	：	“	不	……	不	……	你	别	再	去找	他	了	。	”	萧	峰道	：	“	我	不	是	去	跟	他	为	难	，	只是	想问	他	几	件	事	。	”	阮星竹	那里	肯	信	，	说道	：	“	你	既	已	失	死	了	阿朱	，	不能	再	去找	他	。	”

萧峰	料	知	她	决	不	肯	说	，	便	不	再问	，	将	条幅	卷	起	，	还给	阿紫	，	说道	：	“	阿朱	曾有	遗言	，	命	我	照料	她	的	妹子	。	段夫人	，	日后	阿紫	要是	遇	上	了	为难	之	事	，	只要	萧峰能有	效力	之	处	，	尽管	吩咐	，	决不	推辞	。	”

阮	星竹	大喜	，	心想	：	“	阿紫	有	了	这样	一个	大	本领	的	靠山	，	这	一生	必	能	逢凶化吉	、	遇难	成	祥	了	。	”	说道	：	“	如此	多谢	了	。	阿紫	，	快	谢	谢乔	大哥	。	”	她	将	‘	乔帮主	’	的	称呼	改成	了	‘	乔	大哥	’	，	好	令	阿紫	跟	他	的	干系	亲密	些	。

阿紫	却	扁	了	扁嘴	，	神色	不屑	，	说道	：	“	我	有	什么	为难	之	事	要	他	帮手	？	我	有	天下	无敌	的	师父	，	这	许多	师哥	，	还	怕	谁	来	欺侮	我	？	他	泥菩萨	过	江	，	自身	难保	，	自己	的	事	还	办	不	了	，	尽	出乱子	，	还	想	帮	我	忙	？	哼	，	那	不	是	越	帮	越	忙	吗	？	”	她	咭	咭	咯咯	的	说来	，	清脆	爽朗	。	阮星竹	数次	使眼色	制止	，	阿紫	只	假装	不	见	。

阮	星竹	顿足	道	：	“	唉	，	这	孩子	，	没大没小	的	乱说	，	乔帮主	，	你	瞧	在	阿朱	的	脸上	，	千万	不要	介意	。	”	萧	峰道	：	“	在下	姓	萧	，	不	是	姓	乔	。	”	阿紫	说道	：	“	妈	，	这个	人	连	自己	姓	什么	也	弄	不	清楚	，	是	个	大大	的	浑	人	……	”	阮星竹	喝道	：	“	阿紫	！	”

萧峰	拱手	一	揖	，	说道	：	“	就此	别	过	。	”	转头	向木婉	清道	：	“	段姑娘	，	你	这种	歹毒	暗器	，	多	用	无益	，	遇上	了	本领	高强	过	你	的	对手	，	你	不免	反	受	其害	。	”

木	婉	清还	未	答话	，	阿紫	道	：	“	姊姊	，	别	听	他	胡说八道	，	这些	暗器	最多	打	不	中	对	方	，	还	能	有	什么	害处	？	”

萧峰	再不	理会	，	转身	出门	，	左足	跨	出	门口	时	，	右手	袍	袖	一	拂	，	呼	的	一阵	劲风	，	先前	木婉清	向	他	发射	而	被	击落	的	七	枚	短	箭	同时	飞	起	，	猛	向	阿紫	射出	，	势	犹	似	闪电	。	阿紫	只	叫得	一声	“	哎	唷	”	，	那里	还	来得及	闪避	？	七	枚	小	箭	从	她	头顶	、	颈	边	、	身旁	掠过	，	拍	的	一	声响	，	同时	钉	在	她	身后	墙上	，	直	没	至	羽	。

阮	星竹	急忙	抢	上	，	搂住	阿紫	，	惊叫	：	“	秦家	妹子	，	快	取	解药	来	。	”	秦	红棉	道	：	“	伤	在	那里	？	伤	在	那里	？	”	木婉清	忙	从	怀中	取出	解药	，	去	察看	阿紫	的	伤势	。

过	得	片刻	，	阿紫	惊魂	稍	定	，	才道	：	“	没	……	没	射	中	我	。	”	四	个	女子	一齐	瞧着	墙上	的	七	枚	短	箭	，	无不	骇然	，	相顾	失色	。

原来	萧峰	记	着	阿朱	的	遗言	，	要	他	照顾	阿紫	，	却	听得	阿紫	说	‘	我	有	天下	无敌	的	师你	，	这	许多	师哥	，	还	怕	谁	来	欺侮	我	？	’	因此	用	袖	风拂	箭	，	吓	她	一	吓	，	免得	她	小小	年纪	不知	天高地厚	，	有恃无恐	，	小视	了	天下	英雄好汉	，	将来	不免	大	吃	苦头	。

他	走出	竹林	，	来到	小镜	湖畔	，	在	路旁	寻	到	一	株	枝叶	浓密	的	大树	，	纵身	上	树	。	他	要	找	到	段正淳	问	个	明白	，	何以	马夫人	故意	陷害	于	他	，	但	阮星竹	决	不	肯	说	他	的	所在	，	只有	暗中	跟随	。

过	不	多	时	，	只见	四	人	走	了	出来	，	秦	红棉	母女	在	前	，	阮星竹	母女	在	后	，	瞧	模样	是	阮星竹	送客	。

四	人	走到	湖边	，	秦	红棉	道	：	“	阮	姊姊	，	你	我	一见如故	，	前嫌	尽	释	，	消去	了	我	心头	一	椿	恨事	，	现	下	我	要	去找	那姓	康	的	贱	婢	。	你	可	知道	好	的	所在	？	”	阮星竹	一怔	，	问道	：	“	妹子	，	你	去找	她	干什么	？	”	秦	红棉	恨恨	的	道	：	“	我	和	段郎	本来	好端端	地	过	快活	日子	，	都是	这	贱	婢	使	狐狸精	勾当	……	”	阮星竹	沉吟	道	：	“	那康	……	康敏	这	贱人	，	嗯	，	可	不知	在	那里	。	妹子	找到	了	她	，	你	帮	我	在	她	身上	多	刺	几	刀	。	”	秦	红棉	道	：	“	那还用	说	？	就	只怕	不	容易	寻	着	。	好啦	，	再	见	了	！	嗯	，	你	若	见到	段郎	……	”	阮星竹	一	凛	，	道	：	“	怎么啦	？	”	秦	红棉	道	：	“	你	给	我	狠狠	的	打	他	两	个	括	子	，	一个	耳光	算	在	我	的	帐	上	，	一个	算	在	咱	姑娘	的	帐	上	。	”

阮	星竹	轻声	一	笑	，	道	：	“	我	怎么	还	会	见到	这	没良心	的	死人	？	妹子	你	几时	见到	他	，	也	给	我	打	他	两	个	耳光	，	一个	是	代	我	打	的	，	一个	是	代	阿紫	打	的	。	不	，	打耳光	不够	，	再	给	我	踢	上	两脚	。	生	了	女儿	不	照看	，	任由	我们	娘儿	俩	孤苦伶仃	的	……	”	说	着	落	下	泪	来	。	秦	红棉	安慰	道	：	“	姊姊	你	别	伤心	。	待	我们	杀	了	好	姓	康	的	贱人	，	回来	跟	你	作	伴儿	。	”

萧峰	躲	在	树上	，	对	两	个	女人	的话	听得	清清楚楚	，	心想	段正淳	武功	不	弱	，	待	朋友	也	算	颇为	仁义	，	偏偏	喜爱	女色	，	不算	英雄	。	只见	秦	红棉	拉	着	木婉清	，	向	阮星竹	母女	行	了	一	礼	，	便	即	去	了	，	阮星竹	携	着	阿紫	的	手	，	又	回入	竹林	。

萧峰	寻思	：	“	阮星竹	必会	去找	段正淳	，	只是	不肯	和	秦	红棉	同	去	而已	，	先前	她	说	来取	这	条	幅	，	段正淳	定	在	前面	不	远	之	处	相候	。	我	且	在	这里	守	着	。	”

只	听得	树丛	中	发出	微	声	，	两	个	黑影	悄悄	走	来	，	却	是	秦	红棉	母女	去	而	复	回	。	听得	秦	红棉	低声	道	：	“	婉儿	，	你	怎	地	如此	粗心大意	，	轻易	上	人家	的当	？	阮家	姊姊	卧室	中的	榻	下	，	有	双	男人	鞋子	，	鞋头	上	用	黄线绣	着	两	个	字	，	左脚	鞋	上	绣	个	‘	山	’	字	，	右脚	鞋	上	绣	个	‘	河	’	字	，	那	自然	是	你	爹爹	的	鞋子	。	鞋子	很	新	，	鞋底	湿	泥	还	没	干	，	可想而知	，	你	爹爹	便	在	左近	。	”	木婉	清道	：	“	啊	！	原来	这	姓	阮	的	女人	骗	了	咱们	。	”	秦	红棉	道	：	“	是	啊	，	她	又	怎	肯	让	这	负心	汉子	跟	咱们	见面	？	”	木婉	清道	：	“	爹爹	没良心	，	妈	，	你	也	不	用	见	他	了	。	”

秦	红棉	半晌	不	语	，	隔	了	一会	，	才道	：	“	我	想	瞧瞧	他	，	只	是	不想	他	见到	我	。	隔	了	这	许多	日子	，	他	老	了	，	你好	也	老	了	。	”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很	是	平淡	，	但	话	中	自	蕴	深情	。

木	婉	清道	：	“	好吧	！	”	声音	十分	凄苦	。	她	与	段誉	分手	以来	，	思念	之	情	与日俱增	，	但	明知	是	必	无	了局	的	相思	，	在	母亲	面前	却	还	不	敢	流露	半	点心	事	。

秦	红棉	道	：	“	咱们	只	须守	在	这里	，	料想	你	爹爹	不久就会	到来	。	”	说	着	便	拨开	长	草	，	隐身	其中	。	木婉清	跟着	躲	在	一	株	树后	。

淡淡	星光	之下	，	萧峰	见到	秦	红棉	苍白	的	脸上	泛	着	微红	，	显	是	甚	为	激动	，	心	道	：	“	情	之	累人	，	一	至于	斯	。	”	但	随即	便	又	想到	了	阿朱	，	胸口	不由得	一阵	酸楚	。

过	不	多	时	，	来路	上	传来	奔	行	迅捷	的	脚步	之	声	，	萧	峰心道	：	“	这	人	不	是	段正淳	，	多半	是	他	的	部属	。	”	果然	那人奔	到	近处	，	认出	是	那个	在	桥	上	画	倒	画	的	朱丹臣	。

阮	星竹	听到	了	脚步声	，	却	分辨	不	出	，	一心	只	道	是	段正淳	，	叫	道	：	“	段郎	，	段郎	！	”	快步	迎	出	。	阿紫	跟	了	出来	。

朱丹臣	一	躬	到	地	，	说道	：	“	主公	命	属下	前来	禀报	，	他	身	有	急事	，	今日	不能	回来	了	。	”

阮	星竹	一怔	，	问道	：	“	什么	急事	？	什么	时候	回来	？	”	朱丹臣	道	：	“	这	事	与	姑苏	慕容家	有关	，	好像	是	发现	了	慕容	公子	的	行踪	。	主公	万	里	北	来	，	为	的	便	是	寻找	此人	。	主公	言道	：	只	待	他	大事	一	了	，	便	来小镜	湖畔	相聚	，	请	夫人	不用	挂怀	。	”	阮星竹	泪	凝	于	眶	，	哽咽	道	：	“	他	总是	说	即刻	便	回	，	每一次	都是	三	年	、	五	年	也	不	见	人	面	。	好容易	盼	得	他	来	了	，	又	……	”

朱丹臣	于	阿紫	气死	褚万里	一	事	，	极	是	悲愤	，	段正淳	的话	既	已	传	到	，	便	不愿	多	所	逗留	，	微	一	躬身	，	掉头	便	行	，	自始至终	没	向	阿紫	瞧	上一	眼	。

阮	星竹	待	他	走远	，	低声	向	阿紫	道	：	“	你	轻功	比	我	好	得	多	，	快	消消	跟着	他	，	在	道	上	给	我	留下	记	认	，	我	随后	便	来	。	”	阿紫	抿嘴	笑道	：	“	你	叫	我	追	爹爹	，	有	什么	奖	赏	？	”	阮	星竹道	：	“	妈	有	什么	东西	，	全都	是	你	的	，	还要	什么	奖	赏	？	”	阿紫	道	：	“	好吧	，	我	在	墙角	上	写	个	‘	段	’	字	，	再	画	个	箭头	，	你	便	知道	了	。	”	阮星竹	搂着	她	肩头	，	喜	道	：	“	乖孩子	！	”	阿紫	笑道	：	“	痴心	妈妈	！	”	拔起	身子	，	追赶	朱丹臣	而	去	。

阮	星竹在	小	镜	湖畔	消	立	半晌	，	这	才	沿着	小径	走	去	。	她	一	走远	，	秦	红棉	母女	便	分别	现身	，	两人	打	了	个	手势	力	，	蹑	足	跟随	在	后	。

萧	峰心道	：	“	阿紫	既	在	沿途	做	下	记	认	，	要	找	段正淳	可	容易	不	过	了	。	”	走	了	几步	，	蓦地	在	月光	下	见到	自己	映	在	湖	中的	倒影	，	凄	凄冷	冷	，	甚	是	孤单	，	心中	一	酸	，	便	欲	回向	我行我素	林	，	到	阿朱	墓前	再	去	坐	上	一会	，	但	只	一	沉吟	间	，	豪气	陡	生	，	手	出	一掌	，	劲风	到处	，	击	得	湖水	四散	飞溅	，	湖	中	影子	也	散	成	了	一团	碎片	。	一	声	长	啸	，	大踏步	便	走	了	。

此后	这	几日	中	晓行夜宿	，	多	喝酒	而	少	吃	饭	，	每	到	一处	市镇	，	总	在	墙脚	边	见到	阿紫	留下	的	‘	段	’	字	记	号	，	箭头	指	着	方向	。	有时	是	阮星竹	看过	后	擦去	了	，	但	痕迹	宛然	可	寻	。

一路	向北行	来	，	天气	渐渐	寒	了	，	这	一	日	出门	不久	，	天上	便	飘飘扬扬	的	下	起	大雪	来	。	萧峰	行	到	午间	，	在	一间小酒店	中	喝	了	十二三	碗	烈酒	，	酒瘾	未	杀	，	店	中	却	没	酒	了	。	他	好生	扫兴	，	迈开	大步	疾走	了	一阵	，	来到	一	座	大	厉	，	走到	近处	，	心头	微微	一	震	，	原来	已	到	了	信阳	。

一路	上	他	追寻	阿紫	留下	的	记号	，	想	着	自己	的	心	事	，	于	周遭	人物	景色	，	全	没	在	意	，	竟然	重回	信阳	。	他	真要	追	上	段正淳	，	原是	轻而易举	，	加快	脚步	疾	奔	得	一	天	半日	，	自	非	赶上	不可	。	但	自	阿朱	死后	，	心头	老是	空荡荡	地	，	不知	如何	打发	日子	才好	，	心里	总是	想	：	“	追	上	了	段正淳	，	却	又	如何	？	找到	了	正凶	，	报	了	大	仇	，	却	又	如何	？	我	一个人	回到	雁门关	外	，	在	风沙	大漠	之中	打猎	牧羊	，	却	又	如何	？	”	是	以	一直	并未	急	追	。

进	了	信阳城	，	见	城墙	脚下	用	炭笔	写	着	个	‘	段	’	字	，	字	旁	的	箭头	指	而	向西	。	他	心头	又是	一阵	酸楚	，	想起	那日和	阿朱	并肩	而	行	，	到	信阳	城西	马夫	人家	去	套问	讯息	，	今日	回想	，	当时	每	走	一	步	，	便	是	将	阿朱	向阴	世	推	了	一	步	。

只	行	出	五六	里	，	北风	劲	急	，	雪	更	下	得	大	了	。

循着	阿紫	留下	的	记号	，	迳	向	西行	，	那些	记号	都	是	新	留下	不久	，	有些	是	削去	了	树皮	而	画	在	树上	的	树干	刀削	之	处	树脂	兀自	未	凝	，	记号	所	向	，	正是	马大元	之	家	。	萧峰	暗暗	奇怪	，	寻思	：	“	莫非	段	正	淳	知道	马夫人	陷害	于	他	，	因而	找	她	算帐	去	了	？	是	了	，	阿朱	临死	时	在	青石	桥	上	跟	我	说话	，	曾	提到	马夫人	，	都	给	阿紫	听	了	去	，	定是	转告	她	爹爹	了	。	可是	我们	只	说	马夫人	，	他	怎知	就	是	这个	马夫人	？	”

他	一路	上	心情	，	颇	有	点	神不守舍	，	这时	逢	到	特异	之	事	，	登时	精神	一	振	，	回复	了	昔日	与	劲敌	交锋	时	的	警觉	。	见	道	旁	有	座	破	庙	，	当即	进去	，	掩	上	山门	，	放	头	睡	了	三	个	时辰	，	到	二	更	时分	，	这	才出庙	，	向马	大元家中行	去	。

将	到	临近	时	，	隐身	树	后	，	察看	周遭	形势	，	只	看	了	一会	，	嘴角	边	便	微露	笑容	，	但	见	马家	屋子	东	北侧	伏	有	二	人	，	瞧	身形	是	阮星竹	和	阿紫	。	接着	又	见	秦	红棉	母女	伏在	屋子	的	东南角	上	。	这时	大雪	未	停	，	四	个	女子	身上	都堆	了	一	层	白雪	。	东	厢房	窗	中	透	出	淡淡	黄光	，	寂	无	声息	。	萧峰	轻轻	一跃	，	已	到	了	东	厢房	窗下	。

天寒地冻	，	马家	窗子	外	都	上	了	木板	，	萧	峰等了	片刻	，	听得	一阵	朔风	自	北方	呼啸	而	来	，	待	那	阵风	将要	扑到	窗上	，	他	轻轻	一掌	推出	，	掌	力	和	那	阵风	同时	击	向	窗外	的	木板	，	喀嚓	一	声响	，	木板	裂开	，	边	里面	的	窗纸	也	破	了	一	条	缝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等	虽	在	近处	，	只	因	掌	风和	北风	配	得	丝丝入扣	，	并未	察觉	，	房中若	是	有人	自	也	不	会	知觉	。	萧峰	凑	眼	到	破	缝	之上	，	向里	张去	，	一	看	之下	，	登时	呆	了	，	几乎	不信	自己	的	眼睛	。

只见	段正淳	短衣	小帽	，	盘膝	坐	在	炕	边	，	手持	酒杯	，	笑嘻嘻	的	瞅着	炕桌	边	打横	而	坐	的	一个	妇人	。

那	妇人	身穿	缟	素	衣裳	，	脸上	薄施	脂粉	，	眉梢	眼角	，	皆	是	春意	，	一	双	水汪汪	的	眼睛	便	如	要	滴出	水	来	，	似笑非笑	、	似	叶	非	叶	的	斜	睨	着	段正淳	，	正是	马大无	的	遗孀	马夫人	。

正文	 	第二	十四	章	 	烛	畔	鬓	云	有旧	盟

此刻	室	中的	情景	，	萧峰	若	不	风	亲眼	所	见	，	不论是	谁	说	与	他	知	，	他	必	斥之为	荒谬	妄言	。	他	自	在	无锡	城外	杏子	林中	首次	见到	马夫人	后	，	此后	两	度	相见	，	总是	见	她	冷若冰霜	，	凛然	有	不可	犯	之	色	，	连	她	的	笑容	也	是	从未	一	见	，	怎	料	得到	竟	会	变成	这般	模样	。	更	奇	的	是	，	她	以	言语	陷害	段	正	淳	，	自	必	和	他	有	深仇大恨	，	但	瞧	小室	中的	神情	，	酒	酣	香浓	，	情致	缠绵	，	两	人	四目	交投	，	惟	见轻	怜	密	爱	，	那里	有	半分	仇怨	？

桌上	一个	大	花瓶	中	插	满	了	红梅	。	炕	中	想	是	炭火	烧	得	正	旺	，	马夫人	颈	中	扣子	松开	了	，	露出	雪白	的	项颈	，	还	露出	了	一	条	红	缎子	的	抹胸	边缘	。	炕	边	点	着	的	两	枝	蜡烛	却	是	白色	的	，	红红	的	烛火	照	在	她	红扑扑	的	脸颊	上	。	屋外	朔风	大雪	，	斗室	内	却	是	融融	春暖	。

只	听	段正	淳道	：	“	来来	来	，	再	陪	我	喝	一	杯	，	喝够	一个	成双	成	对	。	”

马夫人	哼	了	一声	，	腻	声道	：	“	什么	成双	成	对	？	我	独个儿	在	这里	孤零零	、	冷清清	的	，	日	思	夜	想	，	朝盼晚	望	，	总是	记	着	你	这个	冤家	，	你	……	你	……	却	早	将	人	抛	在	脑	后	，	那里	想到	来	探望	我	一	趟	？	”	说	到	这里	，	眼圈	儿	便	红	了	。

萧峰	心想	：	“	听	她	说话	，	倒	与	秦	红棉	、	阮星竹	差不多	，	莫非	……	莫非	……	她	也	是	段正淳	的	旧情人	么	？	”

段	正	淳	低声	细	气	的	道	：	“	我	在	大理	，	那一天	不	是	牵	肚	挂	肠	的	想	着	我	的	小康	？	恨不得	插	翅	飞来	，	将	你	搂	在	怀里	，	好好	的	怜	你	惜	你	。	那日听	到	你	和	马副	帮主	成婚	的	讯息	，	我	接连	三	日	三夜	没	吃	一口	饭	。	你	既	有	了	归宿	，	我	若	再	来	探	你	，	不免	累	了	你	。	马副	帮主	是	丐帮	中大有	身份	的	英雄好汉	，	我	再	来	跟	你	这个	那个	，	可	太	也	对	他	不	起	，	这	……	这	不	是	成	了	卑鄙	小人	了	么	？	”

马夫	人道	：	“	谁	希罕	你	来向	我	献殷勤	了	？	我	只	是	记挂	你	，	身子	安好	么	？	心上	快活	么	？	大事	小	事	都	顺遂	么	？	只要	你好	，	我	就	开心了	，	做人	也	有	了	滋味	。	你	远	在	大理	，	我	要	打听	你	的	讯息	，	不知	可	有	多难	。	我	身	在	信阳	，	这	一	颗	心	，	又	有	那	一时	、	那	一刻	不	在	你	的	身边	？	”

她	越	说	越	低	，	萧峰	只	觉	她	的	说话	腻	中	带	涩	，	软	洋洋	地	，	说	不尽	的	缠绵	宛转	，	听	在	耳	中	当真	是	荡	气	徊	肠	，	令人神	为	之	夺	，	魂	为	之	消	。	然而	她	的	说话	又	似	纯系	出于	自然	，	并非	有意	的	狐媚	。	他	平生	见过	的	人	着实	不少	，	真想	不	到	世上	竟	健有	如此	艳	媚	入骨	的	女子	。	萧峰	虽	感	诧异	，	脸上	却	也	不由自主	的	红	了	。	他	曾	见过	段正淳	另外	两	个	情妇	，	秦	红棉	明朗爽	快	，	阮星	竹俏	美	爱	娇	，	这位	马夫人	却	是	柔	到	了	极	处	，	腻	到	了	极	处	，	又是	另	一	种	风流	。

段	正	淳	眉	花眼	笑	，	伸手	将	她	拉	了	过来	，	搂	在	怀里	。	马夫人	“	唔	”	的	一声	，	半推半就	，	伸手	略略	撑	拒	。

萧峰	眉头	一	皱	，	不想	看	他	二	人	的	丑态	，	忽听	得	身	侧	有人	脚下	使劲	踏	着	积雪	，	发出	擦	的	一	声响	。	他	暗	叫	：	“	不好	，	这	两	位	打翻	醋坛子	，	可	要	坏	了	我	的	大事	。	”	身形	如	风	，	飘	到	秦	红棉	等	四	人身	后	，	一一点	了	她	四	人	背心	上	的	穴道	。

这	四	人	也	不知	是	谁	做	的	手脚	，	便	已	动弹	不得	，	这	一	次萧峰点	的	是	哑	穴	，	令	她们	话	也	说	不	出来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耳	听得	情郎	和	旁	的	女子	如此	情话	连篇	，	自	是	怒火	如焚	，	妒	念	似	潮	，	倒	在	雪地	之中	，	双双	受苦	煎熬	。

萧峰	再	向	窗	缝	中看	去	，	只见	马夫人	已	坐	在	段正淳	身旁	，	脑袋	靠	在	他	肩头	，	全身	便	似	没	了	几	根	骨头	，	自己	难以	支撑	，	一	片	漆黑	的	长发	披	将	下来	，	遮住	了	段正淳	半边	脸	。	她	双眼	微	开	微	闭	，	只	露出	一	条	缝	，	说道	：	“	我	当家的	为人	所	害	，	你	总	该	听到	传闻	，	也	不	赶来	瞧瞧	我	？	我	当家的	已	死	，	你	不用	再	避	什么	嫌疑	了	吧	！	”	语音	又	似	埋怨	，	又	似	撒娇	。

段	正	淳	笑道	：	“	我	这	可不	是	来	了	么	？	我	一	得	讯息	，	立即	连夜	动身	，	一路	上	披星戴月	、	马不停蹄	的	从	大理	赶来	，	生怕	迟到	了	一	步	。	”	马夫	人道	：	“	怕什么	迟到	了	一	步	？	”	段正淳	笑道	：	“	怕	你	熬	不	住	寂寞	孤单	，	又	去	嫁	了	人	。	我	大理	段二	岂不	是	落得	一	场	白白	的	奔波	？	教	我	十	年	相思	，	又	付东流	。	”	马夫人	啐	了	一	口	，	道	：	“	呸	，	也	不	说	好	话	，	编排	人家	熬	不	住	寂寞	孤单	，	又	去	嫁人	？	你	几时	想	过	我	了	，	说什么	十	年	相思	，	不怕	烂	了	舌	根子	。	”

段	正	淳	双臂	一	收	，	将	她	抱	得	更加	紧	了	，	笑道	：	“	我	要是	不想	你	，	又	怎会	巴巴	的	从大理	赶来	？	”	马夫人	微笑	道	：	“	好吧	，	就算	你	也	想	我	。	段郎	，	以后	你	怎	生	安置	我	？	”	说	到	这里	，	伸出	双臂	，	环抱	在	段正淳	颈	中	，	将	脸颊	挨	在	他	面	上	，	不住	轻轻	的	揉擦	，	一头	秀发	如	水波	般	不住	颤动	。

段	正	淳道	：	“	今朝	有	酒	今朝	醉	，	往后	的	事儿	，	提	他	干	么	？	来	，	让	我	抱抱	你	，	别	了	十	年	，	你	是	轻	了	些	呢	，	还	是	重	了	些	？	”	说	着	将	马夫人	抱	了	起来	。

马夫	人道	：	“	那你	终究	不肯	带	我	去	大理了	？	”	段正淳	眉头	微	皱	，	说道	：	“	大理有	什么	好	玩	？	又	热	又	湿	，	又	多	瘴气	，	你	去	了	水土不服	，	会	生病	的	。	”	马夫人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低声	道	：	“	嗯	，	你	不过	是	又	来	哄我	空	欢喜	一场	。	”	段正淳	笑道	：	“	怎么	是	空	欢喜	？	我	立时	便	要	叫	你	真正	的	欢喜	。	”

马夫人	微微	一	挣	落下	地	来	，	斟	了	杯酒	，	道	：	“	段郎	，	再	喝	一	杯	。	”	段正	淳道	：	“	我	不	喝	了	，	酒	够啦	！	”	马夫人	左手	伸	过去	抚摸	他	脸	，	说道	：	“	不	，	我	不	依	，	我	要	你喝	得	迷迷糊糊	的	。	”	段正淳	笑道	：	“	迷迷糊糊	的	，	有	什么	好	？	”	说	着	接	过	了	酒杯	，	一	饮	而	尽	。

萧峰	听	着	二	人	尽	说	些	风情	言语	，	好生	不	耐	，	眼见	段正淳	喝酒	，	忍不住	酒瘾	发作	，	轻轻	咽	了	口	谗	涎	。

只见	段正淳	打	了	个	呵欠	，	颇	露	倦意	。	马夫人	媚	笑道	：	“	段郎	，	我	说	个	故事	给	你	听	，	好	不好	？	”	萧峰	精神	一	振	，	心想	：	“	她	要说	故事	，	说	不定	有	什么	端倪	可	寻	。	”

段	正	淳	却	道	：	“	且	不	忙说	，	来	，	我	给	你	脱	衣衫	，	你	在	枕头	边	轻轻	的	说	给	我	听	。	”

马夫人	白	了	他	一眼	，	道	：	“	你	想	呢	！	段郎	，	我	小时候	家里	很穷	，	想穿	新衣服	，	爹爹	却	做	不	起	，	我	成天	就是	想	，	几时	能	像	隔壁	江家	姊姊	那样	，	过年	有	花衣	花鞋	穿	，	那	就	开心了	。	”	段正	淳道	：	“	你	小时候	一定	长得	挺俊	，	这么	可爱	的	一个	小姑娘	，	就	是	穿	上	一身	破烂	衣衫	，	那也美	得	很	啊	。	”	马夫	人道	：	“	不	，	我	就	是	爱	穿	花	衣服	。	”	段正	淳道	：	“	你	穿	了	这	身	孝服	，	雪白	粉嫩	，	嗯	，	又	多	了	三	分	俏	，	花	衣服	有	什么	好看	？	”

马夫	人道	：	“	你	从小	大富	大	贵	，	自	不	知道	穷人	家	孩子	的	苦处	。	那时候	啊	，	我	便	是	有	一	双	新鞋	穿	，	那也开	心得	不得了	。	我	七	岁	那一年	上	，	我	爹爹	说	，	到	腊月	里	，	把	我家	养	的	三	头	羊	、	十四	只鸡	拿到	市集	上去	卖	了	过年	，	再	剪	块	花布	，	回家来	给	我	缝	套	新衣	。	我	打从	八月	里	爹爹	说	了	这	句话	那时候	起	，	就	开始	盼望	了	，	我	好好	的	喂鸡	、	放羊	……	”

萧峰	听到	‘	放羊	’	两	个	字	，	忍不住	热泪盈眶	。

马夫人	继续	说道	：	“	好容易	盼	到	了	腊月	，	我	天天	催	爹爹	去	卖	羊	、	卖	鸡	。	爹爹	总	说	：	‘	别	这么	心急	，	到	年近岁	晚	，	鸡	羊	卖	得	起	价钱	。	’	过	得	几	天	，	下	起	大雪	来	，	接连	下	了	几日	几	晚	。	那一天	傍晚	，	突然	垮	喇	喇	几	声响	，	羊栏屋	给	大雪	压垮	啦	。	幸好	羊儿	没	压	死	。	爹	将	羊儿	牵	在	一旁	，	说道	这	可	得	早些	去	将	羊儿	卖	了	。	不料	就是	这	天	半夜	里	，	忽然	羊	叫	狼	嚎	，	吵	了	起来	。	爹爹	说	：	‘	不好	，	有	狼	！	’	提	了	标枪	出去	赶	狼	。	可	是	三	头羊	都	给	饿狼	拖	去	啦	，	十几	只鸡	也	给	狼	吃	了	大	半	。	爹爹	大	叫	大	嚷	，	出去	赶	狼	，	想	把	羊儿	夺	回来	。	”

“	眼见	他	追	入	了	山里	，	我	着急	得	很	，	不	知道	爹爹	能	不能	夺回	羊儿	。	等	了	好久	好久	，	才见	爹爹	一	跛	一拐	的	回来	。	他	说	在	山崖	上	雪里	滑	了	一	交	，	摔伤	了	腿	，	标枪	也	摔到	了	崖	底下	，	羊儿	自然	夺	不	回	了	。	”

“	我	好生	失望	，	坐	在	雪地里	放声	大	哭	。	我	天天	好好	放羊	，	就是	想穿	花	衣衫	，	到头来	却	是	一场空	。	我	又	哭	又叫	，	只	嚷	：	‘	爹	，	你	去	把	羊儿	夺回	来	，	我	要	穿新衣	，	我	要	穿新衣	！	’	”

萧峰	听	到	这里	，	一	颗	心	沉	了	下去	：	“	这	女人	如此	天性	凉	薄	！	她	爹爹	摔伤	了	，	她	不	关心	爹爹	的	伤势	，	尽	记	着	自己	的	花衣	，	何况	雪夜	追赶	饿狼	，	那是何	等	危险	的	事	？	当时	她	虽	年幼	不	懂事	，	却	也	不	该	。	”

只	听	她	又	说	下去	：	“	我	爹爹	说道	：	‘	小妹	，	咱们	赶明儿	再	养	几	头羊	，	到	明年	卖	了	，	一定	给	你	买花	衣服	。	’	我	只	是	大	哭	不依	。	可是	不依	又	有	什么	法子	呢	？	不	到	半	个	月	便	过年	了	，	隔壁	江家	姊姊	穿	了	一	件	黄底红	花	的	新	棉袄	，	一	条	葱	绿色	黄花	的	裤子	。	我	瞧	得	真	是	发	了	痴	啦	，	气得	下	肯	吃	饭	。	爹爹	不断	哄我	，	我	只	不	睬	他	。	”

段	正	淳	笑道	：	“	那时候	要是	我	知道	了	，	一定	送	十	套	、	二十	套	新衣服	给	你	。	”	说	着	伸	了	个	懒腰	，	烛火	摇	幌	，	映	得	他	脸上	尽	是	醺	醺	酒意	，	浓浓	情欲	。

马夫	人道	：	“	有	十	套	、	二十	套	，	那	就	不	希罕	啦	。	那天	是	年三十	，	到	了	晚上	，	我	在	床	上	翻来覆去	睡	不	着	，	就	悄悄	起来	，	摸	到	隔壁	江	伯伯	家里	。	大人	在	守岁	，	还	没	睡	，	蜡烛	点	得	明晃晃	地	，	我	见	江家	姊姊	在	炕上	睡着	了	，	她	的	新衣	新	裤	盖	在	身上	，	红艳艳	的	烛火	照	着	，	更加	显得	好看	。	我	呆呆	的	瞧着	，	瞧	了	很久	很久	，	我	悄悄	走	进	房去	，	将	那	套	新衣	新	裤	拿	了	起来	。	”

段	正	淳	笑道	：	“	偷	新衣	么	？	哎	唷	，	我	只	道	咱们	小康	只	会	偷	汉子	，	原来	还	会	偷	衣服	呢	。	”

马夫人	星	眼	流波	，	嫣然一笑	，	说道	：	“	我	才	不	是	偷	新衣	新	裤	呢	！	我	拿起	桌上	针线	篮	里	的	剪刀	，	将	那件	新衣	裳	剪	得	粉碎	，	又	把	那条	裤子	剪成	了	一	条	条	的	，	永远	缝补	不	起来	。	我	剪	烂	了	这套	新衣	新	裤	之后	，	心中	说	不	出	的	欢喜	，	比	我	自己	有	新衣服	穿	还要	痛快	。	”

段	正	淳	一直	脸	蕴	笑意	，	听	到	这里	，	脸上	渐渐	变色	，	颇为	不快	，	说道	：	“	小康	，	别	说	这些	旧事	啦啦	，	咱们	睡吧	！	”

马夫	人道	：	“	不	，	难得	跟	你	有	几	天	相聚	，	从今	而	后	，	只怕	咱俩	再也	不	得	见面	了	，	我	要	跟	你	说	多	些	话	。	段郎	，	你	可	知道	我	为什么	要	跟	你	说	这	故事	？	我	要	叫	你	明白	我	的	脾气	，	从小	就	是	这样	，	要	是	有	一	件	物	事	我	日	思	夜	想	，	得不到	手	，	偏偏	旁人	运气	好	得到	了	，	那么	我	说什么	也	得	毁	了	这	件	物	事	。	小时候	使	的	是	笨	法子	，	年纪	慢慢	大	起来	，	人	也	聪明	了	些	，	就	使	些	巧妙	点	的	法子	啦	。	”

段	正	淳	摇	了	摇头	，	道	：	“	别	说	啦	。	这些	煞风景	的话	，	你	让	我	听	了	，	叫	我	没	了	兴致	，	待	会可	别怪	我	。	”

马夫人	微微	一	笑	，	站	起来	，	慢慢	打开	了	绑	着	头	发	的	白	头绳	，	长发	直	垂	到	腰间	，	柔	丝	如	漆	。	她	拿起	一	支	黄杨	木	的	梳子	，	慢慢	梳	着	长	发	，	忽然	回头	一	笑	，	脸色	娇媚	无限	，	说道	：	“	段郎	，	你	来抱	我	！	”	声音	柔	腻	之	极	。

萧峰	虽	对	这	妇人	心	下	厌	憎	，	烛光	下	见到	她	的	眼波	，	听	到	她	“	你	来抱	我	”	这	四	个	字	，	也	不	自禁	的	怦然心动	。

段	正	淳	哈哈	一	笑	，	撑着	炕	边	，	要	站	起来	去	抱	她	，	却	是	酒	喝	得	多	了	，	竟然	站	不	起身	，	笑道	：	“	也	只	喝	了	这	六七	杯酒	儿	，	竟会	醉	得	这么	厉害	。	小康	，	你	的	花容月貌	，	令人	一见心	醉	，	真	抵	得	上	三	斤	烈酒	，	嘿嘿	。	”

萧峰	一	听	，	吃	了	一	尺	：	“	只	喝	了	六七	杯酒	，	如何	会	醉	？	段正淳	内力	非同	泛泛	，	就算	没	半点	酒量	，	也	决	没	这个	道理	，	这	中间	大	有	蹊跷	。	”

只	听	马夫	人格	格	娇笑	，	腻	声道	：	“	段郎	，	你	过来	哟	，	我	没	半点	力气	，	你	……	你	……	你	快	来抱	我	。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卧	在	窗外	，	马夫人	这	等	撒娇	使	媚	，	一	句句	传	入耳	来	，	均	是	妒	火攻	心	，	几欲	炸裂	了	胸膛	，	偏	又	提	不	起手	来	塞住	耳朵	。

段	正	淳	左手	撑	在	炕	边	，	用力	想	站	起	身	来	，	但	身子	刚	挺直	，	双膝	酸软	，	又	即	坐倒	，	笑道	：	“	我	也	是	没	半点	力气	，	真是	奇怪	了	。	我	一	见到	你	，	便	如	耗子	见	了	猫	，	全身	都	酸软	啦	。	”

马夫人	轻	笑道	：	“	我	不依	你	，	只	喝	了	这	一点儿	，	便装	醉	哄人	。	你	运	运气	，	使	动	内力	，	不	就	得	了	？	”

段	正	淳	调运	内	息	，	想	提	一口	真气	，	岂知	丹田中	空荡荡	地	，	便	如	无边无际	，	什么	都	捉摸	准	不	着	，	他	连提	三	口	真气	，	不料	修培	了	数	十	年	的	深厚	内力	陡然	间	没影	没	踪	，	不知	已	于	何时	离身	而	去	。	这一来	可	就	慌了	，	知道	事情	不妙	。	但	他	久	历	江湖	风险	，	脸上	丝毫	不动声色	，	笑道	：	“	只	胜	下	一	阳	指	和	六脉	神剑	的	内	劲	，	这	可	醉	得	我	只	会	杀人	，	不会	抱	人	了	。	”

萧	峰心道	：	“	这	人	虽然	贪	花	好色	，	却	也	不	是	个	胡涂	脚	色	。	他	已知	身	陷	危境	，	说什么	‘	只	会	杀人	，	一会	抱	人	’	。	其实	他	一	阳	指	是	会	的	，	六脉	神剑可	就	不	会	，	显	是	在	虚	声	恫吓	。	他	若	没	了	内力	，	一	阳	指	也	使	不	出来	。	”

马夫人	软	洋洋	的	道	：	“	啊哟	，	我	头晕	得	紧	，	段郎	，	莫非	……	莫非	这	酒	中	，	给	你	作	了	手脚	么	？	”	段正淳	本来	疑心	她	在	酒	中下	药	，	听	她	这么	说	，	对	她	的	疑心	登时	消	了	，	招	了	招手	，	说道	：	“	小康	，	你	过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马夫人	似	要	举步	走到	他	身边	，	但	却	站	不	起来	，	伏在	桌上	，	脸	泛	桃花	，	只是	喘气	，	媚	声道	：	“	段郎	，	我	一	步也动	不	了	啦	，	你	怕	我	不	肯	跟	你好	，	在	酒里	下	了	春药	，	是不是	？	你	这	小	不	正经	的	。	”

段	正	淳	摇	了	摇头	，	打	个	手势	，	用	手指	醮	了	些	酒	，	在	桌上	写道	：	“	已	中	敌人	毒计	，	力图	镇静	。	”	说道	：	“	现	下	我	内力	提	上	来	啦	，	这	几	杯	毒酒	，	却	也	迷	不住	我	。	”	马夫人	在	桌上	写道	：	“	是	真是假	。	”	段正淳	写道	：	“	不可	示弱	。	”	大声	道	：	“	小康	，	你	有	什么	对	头	，	却	使	这	毒计	来	害	我	？	”

萧峰	在	窗外	见到	他	写	‘	不可	示弱	’	四	字	，	暗	叫	不妙	，	心	道	：	“	饶你段	正	淳	精明	厉害	，	到头来	还是	栽	在	女人	手里	。	这	毒药	明明	是	马夫人	下	的	，	她	听	你	说	‘	只	会	杀人	，	不会	抱	人	’	，	忌惮	你	武功	了得	，	这	才	假装	自己	也	中	了	毒	，	探问	你	的	虚实	，	如何	这么	容易	上当	？	”

马夫	人脸	现	忧色	，	又	在	桌上	写道	：	“	内力	全失	是	真是假	？	”	口中	却	道	：	“	段郎	，	若有	什么	下	三	滥	的	奸贼	想来	打	咱们	主意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闲着	无聊	，	正好	拿	他	来	消遣	。	你	只管	坐着	别	理会	，	瞧	他	可	有	胆子	动手	。	”

段	正	淳	写道	：	“	只	盼	药性	早	过	，	敌人	缓	来	。	”	说道	：	“	是	啊	，	有人	肯	来	给	咱们	作	耍	，	正是	求之不得	。	小康	，	你	要	不	要	瞧瞧	我	凌空	点穴	的	手段	？	”

马	夫人	笑道	：	“	我	可	从来	没	见过	，	你	既	内力	未	失	，	便	使用	一	阳	指	在	纸	窗上	戳	个	窟窿	，	好	不好	？	”	段正淳	眉头	微	蹙	，	连	使眼色	，	意思	说	：	“	我	内力	全无	，	那里	还	能	凌空	点穴	？	我	是	在	恐吓	敌人	，	你	怎	地	不	会意	？	”	马夫人	却	连声	催促	，	道	：	“	快	动手	啊	，	你	只	须	在	纸	窗上	戳	个	小	窟窿	，	便	能	吓	退	敌人	，	否则	那可	糟	了	，	别	让	敌人	瞧	出	了	破绽	。	”

段	正	淳	又是	一	凛	：	“	她	向来	聪明	机	伶	，	何以	此刻	故意	装傻	？	”	正	沉吟	间	，	只	听	马夫人	柔	声道	：	“	段郎	，	你	中	了	‘	十	香	迷魂散	’	的	烈性	毒药	，	任你	武功	登天	，	那也必	内力	全失	。	你	如果	还	能	凌空	点穴	，	能	在	纸	窗上	用	内力	真气	刺	一个	小孔	，	那可就	奇妙	得	紧	了	。	”	段正淳	失	惊	道	：	“	我	……	我	是	中	了	‘	十	香	迷魂散	’	的	歹毒	迷药	？	你	怎么	……	怎样	么	知道	？	”

马夫人	娇声	笑道	：	“	我	给	你	斟酒	之	时	，	嘻嘻	，	好像	一个	不	小心	，	将	一	包	毒药	掉入	酒壶	中	了	。	唉	，	我	一	见到	你	，	就	神魂颠倒	，	手足无措	，	段郎	，	你	可	别怪	我	。	”

段	正	淳	强	笑道	：	“	嗯	，	原来	如此	，	那也	没什么	。	”	这时	他	已	心中	雪亮	，	知道	已	被	马夫人	制住	，	若是	狂怒	喝	骂	，	决计	无补	于	事	，	脸上	只好	装作	没事	人	一般	，	竭力	镇定	心神	，	设法	应	会	危局	，	寻思	：	“	她	对	我	一往情深	，	决不	致	害	我	性命	，	想来	不过	是	要	我	答	允	永不	回家	，	和	她	一辈子	厮守	，	又	或是	要	我	带	她	同	回	大理	，	名正言顺	的	跟	我	做	长久	夫妻	。	那	是	她	出于	爱	我	的	一	片	痴心	，	手段	虽然	过	份	，	总	也	不	是	歹意	。	”	言念及	此	，	便	即	宽心	。

果然	听得	马夫人	问道	：	“	段郎	，	你	肯不肯	和	我	做	长久	夫妻	？	”

段	正	淳	笑道	：	“	你	这	人	忒	是	厉害	，	好啦	，	我	投降	啦	。	明儿	你	跟	我	一起	回大理	去	，	我	娶	你	为	镇南王	的	侧	妃	。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听	了	，	又是	一阵	妒	火攻	心	，	均	想	：	“	这	贱人	有	什么	好	？	你	不	答	允	我	，	却	答	允	了	她	。	”

马夫人	叹	了	一口气	，	道	：	“	段郎	，	早	一阵	我	曾问	你	，	日后	拿	我	怎么样	，	你	说	大理	地方	湿热	多	瘴	，	我	去	了	会	生病	，	你	现	下	是	被迫	答	允	，	并非	出于	本心	。	”

段	正	淳	叹	了	口	气	，	道	：	“	小康	，	我	跟	你	说	，	我	是	大理国	的	皇太弟	。	我	哥哥	没有	儿子	，	他	千秋	万岁	之后	，	便	要	将	皇位	传	了	给	我	。	我	在	中原	不过	是	一介	武夫	，	可是	回到	大理	，	便	不能	胡作非为	，	你	说	是	不	是	呢	？	”	马夫	人道	：	“	是	啊	，	那又	怎	地	？	”	段正	淳道	：	“	这	中间	本来	颇	有	为难	之	处	，	但	你	对	我	这	等	情切	，	竟	不惜	出	到	下	毒	的	手段	，	我	自然	回心转意	了	。	天天	有	你	这样	一个	好人	儿	陪	在	身边	，	我	又	不	是	不想	。	我	既	答	允	了	带	你	去	大理	，	自	是	决无	反悔	。	”

马夫人	轻轻	“	哦	”	了	一声	，	道	：	“	话	是	说	得	有理	。	日后	你	做	了	皇上	，	能	封	我	为	皇后	娘娘	么	？	”	段正淳	踌躇	道	：	“	我	已有	元配	妻室	，	皇后	是	不	成	的	……	”	马夫	人道	：	“	是	啊	，	我	是	个	不祥	的	寡妇	，	怎能	做	皇后	娘娘	？	那	不	是	笑	歪	了	通	大理国	千千万万	人	的	嘴	书	么	？	”	她	又	拿起	木梳	，	慢慢	梳头	，	笑道	：	“	段郎	，	刚才	我	说	那个	故事	给	你	听	，	你	明白	了	我	的	意思	吧	？	”

段	正	淳	额头	冷汗	涔	涔	而	下	，	勉力	镇	慑	心神	，	可是	数	十	年来勤	修	苦练	而	成	的	内功	，	全	不知	到	了	何处	，	便	如	一个	溺水	之	人	，	双手	拚命	乱	抓	，	却	连一根	稻草	也	抓	不	到	。

马夫人	问道	：	“	段郎	，	你	身上	很热	，	是	不	是	，	我	给	你	抹抹	汗	。	”	从	怀中	抽出	一块	素帕	，	走到	他	身前	，	轻轻	给	他	抹去	了	额头	的	冷汗	，	柔	声道	：	“	段郎	，	你	得	保重	身子	才	好	，	酒后	容易	受凉	，	要	是	有	什么	不适	，	那	不	是	教	我	又	多	担心	么	？	”

窗	内	段正淳	和	窗外	萧峰	听	了	，	都是	感到	一阵	难以	形容	的	惧	意	。

段	正	淳	强	作	微笑	，	说道	：	“	那天	晚上	你	香	汗	淋漓	，	我	也	曾	给	你	抹	了	汗	来	，	这块	手帕	，	我	十几	年	来	一直	带	在	身边	。	”

马夫人	神色	腼腆	，	轻声	道	：	“	也	不怕	丑	，	十	多年前	的	旧事	，	亏	你	还	好意思	说	？	你	取出	来	给	我	瞧瞧	。	”

段	正	淳	说	十几	年	来	身边	一直	带着	那	块	旧	手帕	，	那	倒	不	见	得	，	不过	此刻	却	倒	真便	在	怀里	。	他	容易	讨	得	女子	欢心	，	这套	本事	也	是	重要	原因	，	令得	每个	和	他有	过	风流	孽缘	的	女子	，	都信	他	真正	爱	的	便	是	自己	，	只	因	种种	难以	搞	拒	的	命运	变故	，	才	无法	结成	美满	姻缘	。	他	想	将	这块	手巾	从	怀中	掏	出来	，	好	令	她	顾念	旧情	，	那知	他	只	手指	微微	一动	，	手掌	以上	已	全然	麻木	，	这	‘	十	香	迷魂散	’	的	毒性	好不	厉害	，	竟然	无力	去	取	手巾	。

马夫道	：	“	你	拿给	我	瞧	啊	！	哼	，	你	又	骗人	。	”	段正淳	苦笑	道	：	“	哈哈	，	醉	得手	也	不能	动	了	，	你	给	我	取	了	出来	吧	。	”	马夫	人道	：	“	我	才	不	上当	呢	。	你	想	骗	我	过来	，	用	一	阳	指	制	我	死	命	。	”	段正淳	微笑	道	：	“	似	你	这般	俏丽	无比	的	绝世	美	人	，	就算	我	是	十恶不赦	的	凶徒	，	也	舍不得	在	你	脸上	轻轻	划	半道	指甲	痕	。	”

马	夫人	笑道	：	“	当真	？	段郎	，	我	可	总	有	点儿	不	放心	，	我	得	用	绳子	绑住	你	双手	，	然后	……	然后	，	再	用	一	缕	柔	丝	，	牢牢	绑住	你	的	心	。	”	段正	淳道	：	“	你	早	绑住	我	的	心	了	，	否则	我	怎么会	乖乖	的	送	上	门来	？	”	马夫人	嗤	的	一	笑	，	道	：	“	你	原	是	个	好人	儿	，	也	难怪	我	对	你	害	上	了	这	身	永远	治	不	好	的	相思病	。	”	说	着	拉开	炕床	旁	的	抽屉	，	取出	一	根	缠着	牛筋	的	丝	绳	来	。

段	正	淳	心	下	更	惊	：	“	原来	她	早就	一切	预备	妥当	，	我	却	一直	犹	似	蒙在鼓里	，	段正淳	啊	段正淳	，	今日	你	命	送	此处	，	可	又	怨	得	谁	来	？	”	马夫	人道	：	“	我	先	将	你	的	手	绑	一	绑	，	段郎	，	我	可	真是	说	不	出	的	喜欢	你	。	你	生	不	生	我	的	气	？	”

段	正	淳	深	知	马夫人	的	性子	，	她	虽	是	女子	，	却	比	寻常	男子	更	为坚毅	，	恶毒	辱骂	不能	令	她	气恼	，	苦苦	哀	恳	不能	令	她	回心	，	眼下	只好	拖延	时刻	，	且	看	有	什么	机会	能	转危为安	，	脱	此	困境	，	便	笑道	：	“	我	一	见到	你	水汪汪	的	眼睛	，	天大	的	怒气	也	化为乌有	了	。	小康	，	你	过来	，	给	我	闻闻	你	头	上	那朵	茉莉花	香	不	香	？	”

十	多年前	，	段正淳	便	由	这	一句话	，	和	马夫	人种	下	了	一	段	孽缘	，	此刻	旧事	重提	，	马夫人	身子	一	斜	，	软	答	答	的	倒	在	他	的	怀中	，	风情	无限	，	娇羞	不胜	。	她	伸手	轻轻	抚摸	段正淳	的	脸蛋	，	腻	声道	：	“	段郎	，	段郎	，	那天	晚上	我	将	身子	交	了	给	你	，	我	跟	你	说	，	他日	你	若	三	心	两	意	，	那便	如何	？	”	段正淳	只	觉	眼前	金星	乱	冒	，	额	上	黄豆大	的	汗珠	一	粒粒	的	渗	了	出来	。	马夫	人道	：	“	没良心	的	好	郎君	，	亲亲	郎君	，	你	赌	过	的	咒	，	转眼	便	忘了	吗	？	”

段	正	淳	苦笑	道	：	“	我	说	让	你	把	我	身上	的	肉	，	一	口口	的	咬	了	下来	。	”	本来	这	句	誓	语	盟约	纯系	戏谑	，	是	男女	欢好	之际	的	调情	言语	，	但	段正淳	这时	说来	，	却	不由得	全身	肉	为	之	颤	。

马夫人	媚	笑道	：	“	你	跟	我	说	过	的	话	。	隔	了	这	许多	年	，	居然	没	忘记	，	我	的	段郎	真	有良心	。	段郎	，	我	想	绑	绑	你	的	手	，	跟	你	玩	个	新鲜	花样	儿	，	你	肯不肯	？	你	肯	，	我	就	绑	；	你	不	肯	，	我	就	不	绑	。	我	向来	对	你	千依百顺	，	只	盼	能	讨	你	欢心	。	”

段	正	淳	知道	就算	自己	说	不	让	她	绑	，	她	定会	另行	想出	古怪	法子	来	，	苦笑	道	：	“	你	要	绑	，	那就绑	吧	。	我	是	牡丹花	下	死	，	做鬼也	风流	，	死	在	你	的	手里	，	那是再	快活	也	没有	了	。	”

萧峰	在	窗外	听	着	，	也	不禁	佩服	他	定力	惊人	，	在	这	如此	危急	的当	口	，	居然	还	说	得	出	调笑	的	话	来	。	只见	马夫人	将	他	双手	拉	到	背	后	，	用	牛筋	丝	绳	牢牢	的	缚	住	，	接连	打	了	七八	个	死结	，	别	说	段正淳	这时	武功	全失	，	就	是	内力	无损	，	也	非	片刻间所	能	挣脱	。

马夫人	又	娇笑	道	：	“	我	最恨	你	这	双腿	啦	，	迈步	一	去	，	那	就	无影无踪	了	。	”	说	着	在	他	大	腿	上	轻轻	扭	了	一	把	。	段正淳	笑道	：	“	那年	我	和	你	相会	，	却	也	是	这	双腿	带着	我	来	的	。	这	双腿	儿	罪过	虽	大	，	功劳	可	也	不	小	。	”	马夫	人道	：	“	好吧	！	我	也	把	它	绑	了	起来	。	”	说	着	拿起	另	一	条	牛筋	丝	绳	，	将	他	双脚	又	绑住	了	。

她	取	过	一	把	剪刀	，	慢慢	剪	破	了	他	右肩	几层	衣衫	，	露出	雪白	的	肌肤	来	。	段正淳	年纪	已然	不	轻	，	但	养尊处优	，	一生	过	的	是	荣华富贵	日子	，	又	兼	内功	深厚	，	肩头	肌肤	仍	是	光滑	结实	。

马夫人	伸手	在	他	肩上	轻轻	抚摸	，	凑	过	樱桃	小口	，	吻	他	的	脸颊	，	渐渐	从	头颈	而	吻	到	肩上	，	口中	唔	唔	唔	的	腻	声	轻	哼	，	说	不尽	的	轻	怜	密	爱	。

空中	之间	，	段正淳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声音	刺破	了	寂静	的	黑夜	。	马夫人	抬起	头	来	，	满嘴	都	是	鲜血	，	竟	已	将	他	肩头	一块肉	咬	了	下来	。

马夫人	将	咬	下来	的	那	小块	肉	吐	在	地	下	，	媚	声道	：	“	打	是	情	，	骂	是	爱	，	我	爱	得	你	要命	，	这	才咬你	。	段郎	，	是	你	自己	说	的	，	你	若	变心	，	就	让	我	把	你	身上	的	肉	儿	，	一	口口	的	咬	下来	。	”

段	正	淳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是	啊	，	小康	，	我	说	过	的话	，	怎能	不	作	数	？	我	有时候	想	，	我	将来	怎样	死	才好呢	？	在	床	上	生病	而	死	，	未免	太平	庸	了	。	在	战场	上卫国	战死	，	当然	很好	，	只不过	虽	英勇	而	不	风流	，	有	点儿	美中不足	，	不	似	段	正	淳	平素	为	人	。	小康	，	今儿	你	想	出来	的	法子	可	了不起	，	段正淳	命	丧	当代	第一美人	的	樱桃	小口	之中	，	珍珠贝	齿	之下	，	这	可	偿	了	我	的	心愿	啦	。	你	想	，	若	不	是	我	段正淳	跟	你	有	过	这么	一	段	刻	骨	相思	之	情	，	换	作	了	第二	个	男人	，	就算	给	你	满	床	珠宝	，	你	也	决计	不	肯	在	他	身上	咬	上	一	口	。	小康	，	你	说	是	不	是	呢	？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早已	吓得	六神无主	，	知道	段郎	已	是	命	在	顷刻	，	但	见	萧峰	仍	蹲	在	窗下	观看	动静	，	并	不	出	手	相救	，	心中	千百	遍	的	骂	他	。

萧峰	却	还	捉摸不定	马夫人	的	真意	，	不知	她	当真	是	要害	死	段正淳	，	还	不过	是	吓	他	一	吓	，	教	他	多	受	些	风流	罪过	，	然后	再	饶	了	他	，	好	让	他	此后	永	作	裙边	不	贰	之	臣	。	倘若	她	这些	作为	只	是	情人	间	闹	一些	别扭	，	自己	却	莽莽	撞撞	闯	进屋	去	救人	，	那可	失却	了	探听	真相	的	良机	，	是	以	仍然	沉	住	了	气	，	静	以	观	变	。

马	夫人	笑道	：	“	是	啊	，	就	算	大	宋	天子	，	契丹	皇帝	，	他	要	杀	我	容易	，	却	也	休想	叫	我	咬	他	一	口	。	段郎	，	我	本	想	慢慢	的	咬死	你	，	要	咬	你	千口	万口	，	但	怕	你	部属	赶来	相救	。	这样	吧	，	我	将	这	把	小刀	插	在	你	心口	，	只	刺进	半	寸	，	要不了	你	的	性命	，	倘若	有人	来	救	，	我	在	刀柄	上	一	撞	，	你	就	不用	吃	那	零碎	苦头	了	。	”	说	着	取出	一	柄	明晃晃	匕首	，	割	天	了	段正淳	胸前	衣衫	，	将	刀尖	对准	他	心口	，	仟仟	素手	轻轻	一	送	，	将	匕首	插进	了	他	胸膛	，	果真	只	刺进	少许	。

这	一	次	段	正	淳	却	一	哼	也	不	哼	，	眼见	胸口	鲜血	流出	，	说道	：	“	小康	，	你	的	十	根	手指	，	比	你	十七	岁	时	更加	雪白	粉嫩	了	。	”

萧峰	当	马夫人	用	匕首	刺进	段正淳	身子	之	时	，	眼睛	一瞬	也	不	瞬	的	瞧着	她	手	，	若	见	她	用力	过	大	，	有	危及	段	正	淳	性命	之	虞	，	便	立即	一掌	拍	了	进去	，	将	她	身子	震	开	，	待见	她	果只	轻轻	一	插	，	当下	仍	是	不	加	理会	。

马夫	人道	：	“	我	十七	岁	那时候	，	要	洗衣	烧饭	，	手指	手掌	自然	粗	些	。	这些	年	来	不用	做	粗重	生	Www	.	Freexs	.	org	活	，	皮肉	倒	真的	娇贵	些	了	。	段郎	，	我	第二口	咬	在	你	那里好	？	你	说	咬	那里	，	我	便	咬	那里	，	我	一向	听	你	的	话	。	”

段	正	淳	笑道	：	“	小康	，	你	咬死	我	后	，	我	也	不	离开	你	身边	。	”	马夫	人道	：	“	干什么	？	”	段正	淳道	：	“	凡是	妻子	谋害	了	丈夫	，	死	了	的	丈夫	总是	阴魂	不	散	，	缠	在	她	身边	，	以防	第二	个	男人	来跟	她	相好	。	”

段	正	淳	这	句话	，	原	不过	吓	她	一	吓	，	想	叫	她	不可	太	过	恶毒	，	不料	马夫人	听	了	之后	，	脸色	大	变	，	不	自禁	的	向	背后	瞧	了	一眼	。	段正淳	乘机	道	：	“	咦	！	你	背	后	那人	是	谁	？	”

马夫人	吃	了	一	惊	，	道	：	“	我	背后	有	什么	人	？	胡说八道	。	”	段正	淳道	：	“	嗯	，	是	个	男人	，	裂开	了	嘴	向	你	笑	呢	，	他	摸着	自己	的	喉咙	，	好像	喉头	很	痛	，	那是谁	啊	，	衣服	破破烂烂	的	，	眼中	不	住	的	流泪	……	”

马夫人	急速	转身	，	那见有	人	，	颤	声道	：	“	你	骗人	，	你	……	你	骗人	！	”

段	正	淳	初时	随口	瞎说	，	待见	她	惊恐	异常	，	登时	心	下	起疑	，	一	转念	间	，	隐隐约约	觉得	马大元	之	死	这	事	中间	，	只怕	有	什么	蹊跷	。	他	知	马	大	无	是	死	于	‘	锁喉	擒拿	手	’	之下	，	当下	故意	说	那人	似乎	喉头	很	痛	，	眼中	有	泪	，	衣服	破烂	，	果然	马夫	人大	是	惊恐	。	段正淳	更	猜	到	了	三	分	，	说道	：	“	啊	，	奇怪	，	怎么	这	男子	一	幌	眼	又	不见	了	，	他	是	谁	？	”

马夫人	脸色	惊惶	已极	，	但	片刻	间	便	即	宁定	如常	，	说道	：	“	段郎	，	今日	到	了	这步	田地	，	你	吓	我	又	有	什么	用	？	你	也	知道	不	应	咒	是	不	成	的	了	，	咱俩	相好	一场	，	我	给	你	来	个	爽	爽快	快	的	了断	吧	。	”	说	着	走	前一步	，	伸手	便	要	往	匕首	柄	上	推去	。

段	正	淳	眼见	再也	延挨	不得	，	双目	向	她	背后	直	瞪	，	大声	呼叫	：	“	马大元	，	马大元	，	快	捏死	你	老婆	！	”

马夫人	见	他	脸上	突然	现出	可	怖	异常	的	神色	，	又	大	叫	‘	马大元	’	，	不由得	全身	一	颤	，	回头	瞧	了	一眼	。	段正淳	奋力	将	脑袋	一挺	，	撞	中	她	的	下	颏	，	马夫人	登时	摔倒	，	晕	了	过去	。

段	正	淳	这	一	撞	并非	出自	内力	，	马夫人	虽	昏	晕	了	一阵	，	片刻	间	便	醒	，	款款	的	站	了	起来	，	抚	着	自己	的	下颚	，	笑道	：	“	段郎	，	你	便	是	爱	这么	蛮	来	，	撞	得	人家	这里	好生	疼痛	。	你	编	这些	话	吓	我	，	我	才	不	上	你	的当	呢	。	”

段	正	淳	这	一	撞	已	用尽	了	他	聚集	半天	的	力气	，	暗暗	叹	了	口	气	，	心	道	：	“	命	该	如此	，	夫	复	何言	！	”	一	转念	间	，	说道	：	“	小康	，	你	这	就	杀	我	么	？	那么	丐帮	中人	来	问	你	谋杀	亲	夫	的	罪名	时	，	谁	来	帮	你	？	”

马夫人	嘻嘻	一	笑	，	说道	：	“	谁	说	我	谋杀	亲	夫	了	？	你	又	不	是	我	的	亲	夫	。	倘若	你	当真	是	我	的	丈夫	，	我	怜	你	爱	你	还	来不及	，	又	怎	舍得	害	你	？	我	杀	了	你	之后	，	远走高飞	，	也	不	会	再	耽	在	这里	啦	。	你	大理国	的	臣子	们	寻	来	，	我	对付	得	了	么	？	”	她	幽幽	的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段郎	，	我	实在	非常	非常	的	想	你	、	爱	你	，	只	盼	时时刻刻	将	你	抱	在	怀里	亲	你	、	疼	你	，	只	因为	我	要	不	了	你	，	只好	毁	了	你	，	这	是	我	天生	的	脾气	，	那也	没有	法子	。	”

段	正	淳道	：	“	嗯	，	是	了	，	那天	你	故意	骗	那个	小姑娘	，	要	假手	乔峰	杀	我	，	就	是	为	此	。	”

马夫	人道	：	“	是	啊	，	乔峰	这厮	也	真	没用	，	居然	杀	你	不	了	，	给	你	逃	了	出来	。	”

萧峰	心中	不	住	的	想	：	“	阿朱	乔装	白世镜	，	其	技	如	神	，	连	我	也	分辨	不	出	，	马夫	人	和	白世镜	又	不	相稔	，	如	何会	识破	其中	的	机关	？	”

只	听	马夫	人道	：	“	段郎	，	我	要	再	咬	你	一	口	。	”	段正淳	微笑	道	：	“	你	来咬吧	，	我	再	喜欢	也	没有	了	。	”	萧峰	见	不能	再行	延	搁	，	伸出	拳头	，	抵	在	段正淳	身后	的	土墙	之上	，	暗	运	劲力	，	土墙	本	不	十分	坚牢	，	他	拳头	慢慢	陷	了	进去	，	终于	无声无息	的	穿破	一	洞	，	手掌	抵	住	段正淳	背心	。

便	在	此时	，	马夫人	又	在	段正淳	肩头	咬下	一块肉	来	。	段正淳	纵声大	叫	，	身子	颤动	，	忽觉	双手	已	得	自由	，	原来	缚	住	他	手腕	的	牛筋	丝	绳	已	给	萧峰	用	手指	扯断	，	同时	一	股	浑厚	之	极	的	内力	涌入	了	他	各处	经脉	。

段	正	淳	一怔	之间	，	已知	外面	来	了	强援	，	气	随意	转	，	这	股	内力	便	从	背心	传到	手臂	，	又	传	到	手指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一	阳	指	神功	发出	。	马夫人	肋	下	中指	，	“	哎哟	”	一	声	尖叫	，	倒	在	炕上	。

萧峰	见	段正淳	已	将	马夫人	制住	，	当即	缩手	。

段	正	淳	正	想	开口	相	谢	，	忽	见	门帘	掀开	，	走	进	一个	人	来	。	只	听	那人	说道	：	“	小康	，	你	对	他	旧情	未	断	，	是不是	？	怎	地	费	了	这	大	功夫	，	还	没	料理	干净	？	”

萧峰	隔	窗	见到	那人	，	心中	一	呆	，	又	惊	又	怒	，	片刻	之间	，	脑海	中	存	着	的	许许多多	疑团	，	一齐	都	解开	了	。	马夫人	那	日	在	无锡	杏子	林中	，	取出	自己	常用	的	摺	扇	，	诬称	是	他	赴	马家	偷盗	书信	而	失落	，	这	柄	摺	扇	她	从	何处	得来	？	如	是	有人	盗	去	，	势必	是	和	自己	极为	亲近	之	人	，	然则	是	谁	？	自己	是	契丹人	这	件	大秘密	，	隐瞒	了	这么	多	年	，	何以	突然	又	翻	了	出来	？	阿朱	乔装	白世镜	，	本	是	天衣无缝	，	马夫人	如何	能够	识破	机关	？

原来	，	走	进	房来	的	，	竟是	丐帮	的	执法	长老	白世镜	。

马夫人	惊	道	：	“	他	……	他	……	武功	未	失	，	点	……	点	了	我	的	穴道	。	”

白世镜	一跃	而	前	，	抓住	了	段正淳	双手	，	喀喇	、	喀喇	两	响	，	扭断	了	他	腕骨	。	段正淳	全无	抗拒	之	力	，	萧峰	输入	他	体内	的	真气	内力	只	能	得	片刻	，	萧峰	一	缩手	，	他	又	成	了	废人	。

萧峰	见到	白世镜	后	，	一霎时	思	涌	如	潮	，	没想到	要	再	出手	相助	段	正	淳	，	同时	也	没想到	白世镜	竟会	立时	便	下毒手	，	待得	惊觉	，	段正淳	双	腕	已	断	。	他	想	：	“	此人	风流	好色	，	今日	让	他	多	吃	些	苦	头	，	也	是	好	的	，	瞧	在	阿朱	的	面	上	，	最后	我	总是	救	他	性命	便了	。	”

白世	镜道	：	“	姓	段	的	，	瞧	你	不	出	倒好	本事	，	吃	了	十	香	迷魂散	，	功夫	还	剩下	三	成	。	”

段	正	淳	虽	不	知	墙外	伸	掌	相助	之	人	是	谁	，	但	必定	是	个	大	有	本领	的	人物	，	眼前	固然	多	了	个	强敌	，	但	大	援	在	后	，	心	下	并不	惊慌	，	听	白世	镜口	气	，	显	是	不知	自己	来	了	帮手	，	便	问道	：	“	尊	驾	是	丐帮	中的	长老	么	？	在下	和	尊	驾	素不相识	，	何以	遽	下毒手	。	”

白世镜	走到	马夫人	身边	，	在	她	腰间	推拿	了	几	下	，	段氏	一	阳	指	的	点穴	功夫	极为	神妙	，	白世镜	虽	武功	不	弱	，	却	也	无法	解开	她	的	穴道	，	皱眉	道	：	“	你	觉得	怎样	？	”	语气	甚	是	关切	。

马夫	人道	：	“	我	便	是	手足	酸软	，	动弹	不得	。	世镜	，	你	出手	料理	了	他	，	咱们	快些	走	吧	。	这	间	屋子	……	这	间	屋子	，	我	不想	多	耽	了	。	”

段	正	淳	突然	纵	声	大	笑	，	说道	：	“	小康	，	你	……	你	……	怎	地	如此	不	长进	？	哈哈	，	哈哈	！	”	马夫人	微笑	道	：	“	段郎	，	你	兴致	倒好	，	死	在	临头	，	居然	还	笑得	这么	欢畅	。	”

白世镜	怒道	：	“	你	还	叫	他	‘	段郎	’	？	你	这	贱人	。	”	反手	拍	的	一下	，	重重	打	了	她	一	记	耳光	。	马夫人	雪白	天	的	右	颊	登时	红肿	，	痛	得	流下	泪	来	。

段	正	淳	怒喝	：	“	住	手	，	你	干	么打	他	？	”	白世镜	冷笑	道	：	“	凭	你	也	管	得	着	么	？	她	是	我	的	人	，	我	爱	打	便	打	，	爱	骂	便	骂	。	”	段正	淳道	：	“	这么	如	花	如	玉	的	美人	儿	，	亏	你	下	得	了	手	？	就算	是	你	的	人	，	你	也	该	低声下气	的	讨	她	欢心	、	逗她	高兴	才是	啊	。	”

马夫人	向	白世镜	横	了	一眼	，	说道	：	“	你	听听	人家	怎么	待	我	，	你	却	又怎样	待	我	？	你	也	不	害臊	。	”	语音	眼色	，	仍然	尽	是	媚态	。

白世镜	骂	道	：	“	小	淫妇	，	瞧	我	不	好好	炮制	你	。	姓	段	的	，	我	可	不	听	你	这	一	套	，	你	会	讨	女人	欢心	，	片面	么	她	又	来	害	你	？	请	了	，	明年	今日	，	是	你	的	周年	祭	。	”	说	着	踏	上一步	，	伸手	便	去	推	插	在	他	胸口	的	那柄	匕首	。

萧峰	右	掌	又	从	土墙	洞口	中	伸进	，	只要	白世镜	再	走近	半步	，	掌	风立发	。

便	在	此时	，	突然	户门	帘子	给	一	股	疾风	吹	了	起来	，	呼	的	一声	，	劲风	到处	，	两	根	蜡烛	的	烛火	一齐	熄灭	，	房中	登时	黑漆	一团	。

马夫人	啊	的	一	声	惊叫	。	白世	镜知道	来	了	敌人	，	这时	已	不暇	去	杀	段正淳	，	迎敌	要紧	，	喝道	：	“	什么	人	？	”	双掌	护胸	，	转	过	身	来	。	吹灭	烛火	的	这	一阵	劲风	，	明明	是	一个	武功	极高	之	人所	发	，	但	烛火	熄灭	之后	，	更	无动静	。	白世镜	、	段正淳	、	马夫人	、	萧峰	四	人	一	凝神	间	，	隐隐约约	见到	房中已	多	了	一	人	。

马	夫人	第	一个	沉	不住	气	，	尖声	叫	了	起来	：	“	有	人	，	有人	！	”	只	见	这	人	挡	门	而	立	，	双手	下垂	，	面目	却	瞧	不	清楚	，	一动	一动	的	站	着	。	白世镜	喝问	：	“	是	谁	？	”	向前	跨	了	一	步	。	那人	不	言	不	动	。	白世镜	喝道	：	“	再不	答话	，	在下	可	要	不	客气	了	。	”	他	从来	者	扑灭	烛火	的	掌	力	之中	，	知	他	武功	极强	，	不	敢	贸然	动手	。	那人仍	是	不	动	，	黑暗	之中	，	更	显得	鬼气	森森	。

段	正	淳	和	萧峰	见	了	来人	模样	，	心	下	也	均	起疑	：	“	这	人	武功	了得	，	那是谁	啊	？	”

马夫人	尖声	叫	道	：	“	你	点	了	烛火	，	我	怕	，	我	怕	！	”

白世镜	喝道	：	“	这	淫妇	，	别	胡说八道	！	”	这	当口	他	若	转身	去	点	烛火	，	立时	便	将	背心	要害	卖给	了	敌人	，	他	双掌	护胸	，	要	待	对方	先动	。	不料	那人	始终	不	动	。	两人	如此	相对	，	几乎	有	一	盏	茶	时分	。	萧峰	当然	不	会	发出	声息	，	段正淳	不	开口	说话	。	四下	里	万籁	无声	，	连雪花	飘	下来	的	声音	几乎	也	听得	见	了	。

白世镜	终于	沉	不住	气	，	叫	道	：	“	阁下	既	不	答话	，	我	可	要	得罪	了	。	”	他	这	了	片刻	，	见	对	方仍	是	一无	动静	，	当即	翻	手	从	怀中	取出	一	柄	破甲	钢锥	，	纵身	而	上	。	黑暗	中	青光	闪动	，	钢锥	向	那人	胸口	疾	刺	过去	。

那	人	斜	身	一闪	，	让	了	开	去	。	白世镜	只	觉	一阵	疾风	直逼	过来	，	对方	手指	已	抓	向	自己	喉头	，	这	一	招来	得	快	极	，	自己	钢锥	尚未	收回	，	敌人	手	指尖	便	已	碰到	了	咽喉	，	这一来	当真	吓得	魂不附体	，	急忙	后	跃	避开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

他	真正	害怕	的	倒	还	不	是	对方	武功	奇	高	，	而是	适才	那	人所	出	的	招数	竟是	‘	锁喉	擒拿	手	’	。	这	门	功夫	是	马大元	的	家	传	绝技	，	除了	马家	子弟	之外	，	无人会	使	。	白世镜	和	马大元	相交	已	久	，	自	是	明白	他	的	武功	家	数	。	白世镜	背	上出了一	身	冷汗	，	凝目	向	那人望	去	，	但	见	他	身形	甚	高	，	和	马大元	一般	，	只是	黑暗	中	瞧	不	清	他	相貌	。	那人仍	是	不	言	不	动	，	阴森森	的	一身	鬼气	，	白世镜	觉得	颈	中	隐隐	生疼	，	想	是	被	他	指甲	刺破	了	。	他	定	了	定神	，	问道	：	“	尊	驾	可是	姓	马	？	”	那人便	如	是	个	聋子	，	全	不	理会	。

白世	镜道	：	“	小	淫妇	，	点亮	了	蜡烛	，	”	马夫	人道	：	“	我	动	不	得	，	你	来点吧	。	”	白世镜	却	怎敢	随便	行动	，	授	人	以	隙	？	又	想	：	“	这	人	的	武功	明明	比	我	为	高	，	他	要	救	段正淳	，	不	用	等	旁人	前来	相帮	，	为	何一招	之后	，	不再	追击	？	”

这般	又是	良久	寂静	无声	，	白世镜	突然	之间	察觉到	一	件	怪事	，	房中虽	是	谁	都	不	言	不	动	，	呼吸	之	声	却	是	有的	，	马夫人	的	呼吸	，	段正淳	的	呼吸	，	自己	的	呼吸	，	可是	对面	站	着	的	那人却	没	发出	呼吸	之	声	。

白世	镜屏	住	呼吸	，	侧耳	静听	，	以	他	的	内力	修	为	，	该	当	听得	到	屋	中	任何人	的	透气	之	声	，	可是	对面	那人	便	没有	呼吸	。	隔	了	好久	好久	，	那人仍	是	汉有	呼吸	。	若是	生人	，	岂	有	不透气	之	理	？	白世镜	听到	了	自己	的	心跳	声音	：	扑	、	扑	、	扑	、	卟	……	他	听	到	自己	心跳	的	声音	越来越	响	，	感到	自己	胸口	在	剧烈	颤动	，	这	颗	心	似乎	要	从	口腔	中	跳	出来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大喝	一声	，	向那人	扑去	，	破甲	锥	连连	幌	动	，	刺	向那	人面门	。

那	人	左手	一	掠	，	将	白世镜	的	右臂	格	在	外门	，	右手	疾	探	而	出	，	抓	向	他	咽喉	。	白世镜	已	防	到	他会	再	施	‘	锁喉	擒拿	手	’	，	一	低头	，	从	他	腋下	闪	了	开	去	。	那人却	不	追击	，	就此	呆呆	的	站	在	门口	。	白世镜	举	锥	向	他	腿	上	戳	去	，	那人	直挺挺	的	向上	一跃	避开	。

马夫人	见	这	人	身形	僵直	，	上	跃	时	膝盖	不	弯	，	不禁	脱口	而	呼	：	“	僵尸	，	僵尸	！	”

只	听得	腾	的	一声	，	那人重	重	的	落	了	下来	。	白世镜	心中	更是	发毛	：	“	这	人	若是	武学	高手	，	纵	起落	下	的	身手	怎会	如此	笨拙	？	难道	世间	真	有	僵尸	么	？	”

白世镜	微	一	犹豫	，	猱	身	又	上	，	嗤嗤	嗤	三声	，	破甲	锥	三	招都	刺	向那人	下盘	。	那人	的	膝盖	果真	不会	弯曲	，	只	直挺挺	的	一	跳	一	跳	闪避	，	看来	他	连	迈步	也	不	会	。	白世镜	刺	向左	，	他	便	右	跃	闪开	，	刺	向右	，	他	就	躲	向左	。	白世镜	发觉	了	对手	的	弱点	，	心中	惧	意	略去	，	可是	越来越	觉得	他	不	是	生人	。	又	刺	数	锥	，	对	方身法	虽	拙	，	但	自己	几	下	变化	精妙	的	锥	法	，	却	也	始终	没	能	伤	到	他	。

突然	之间	，	后	颈	一	冷	，	一	只	冰凉	的	大	手	摸	了	上来	。	白世镜	大吃一惊	，	挥	锥	猛力	反	刺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刺	了	个	空	，	那人	的	大	手	却	已	抓住	了	他	后	颈	。	白世镜	全身	酸软	，	再也	动弹	不得	，	只有	呼呼	呼	的	不住	喘气	。	马夫	人大	叫	：	“	世镜	，	世镜	，	你	怎么啦	？	”	白世镜	如何	还有	余力	答话	，	只	觉	体	中的	内力	，	正	在	被	后	颈	上	这	只	大手一	丝丝	的	挤	将	出来	。

蓦地	里	一	只	冰凉	如	铁	的	大	手	摸	到	了	他	脸上	，	这	只	手	当真	不是	人手	，	半分	暖气	也	无	。	白世镜	也	妨	不住	叫	道	：	“	僵尸	！	僵尸	！	”	声音	凄厉	可	怖	。	那只大	手	从	他	额头	慢慢	摸	将	下来	，	摸	到	他	的	眼睛	，	手指	在	他	眼珠	上	滑来	滑	去	。	白世镜	吓得	几欲	晕	去	，	对方	的	手指	只	须略	一	使劲	，	自己	一对	眼珠	立时	便	给	他	挖	了	出来	，	这	只	冷	手	却	又	向下	移	，	摸	到	了	他	鼻子	，	再	摸	向	他	嘴巴	，	一	寸一	寸	的	下	移	，	终于	叉	住	了	他	喉	喉	，	两	根	冰冷	的	手指	挟	住	了	他	喉结	，	渐渐	收紧	。

白世镜	惊	怖	无	已	，	叫	道	：	“	大元兄弟	，	饶命	！	饶命	！	”	马夫人	尖	声	大	呼	：	“	你	……	你	说什么	？	”	白世镜	叫	道	：	“	大元兄弟	，	都是	这	贱	淫妇	出	的	主意	，	是	她	逼	我	干	的	，	跟	我	……	跟	我	可	不相干	。	”	马夫人	怒道	：	“	是	我	出	的	主意	又	怎么	？	马大元	，	你	活	在	世上	是	个	脓包	，	死	了	又	能	作	什么	怪	？	老娘	可不	怕	你	。	”

白世镜	觉得	自己	刚才	出言	推诿	罪责	之	时	，	喉头	的	手指	便	松	了	些	，	自己	一	住口	，	冰冷	的	手指	又	慢慢	收紧	，	心中	慌乱	，	听得	马夫人	叫	他	‘	马大元	’	，	更	认定	这	怪物	便	是	马大元	的	僵尸	，	叫	道	：	“	大元兄弟	饶命	！	你	老婆	偷	看到	了	汪帮主	的	遗	令	，	再三	劝	你	揭露	乔峰	的	身世	秘密	，	你	一定	不肯	……	她	……	她	这	才	起意	害	你	……	”

萧峰	心头	一	凛	，	他	可	不信	世间	有	什么	鬼神	，	料定	来人	是	个	武	学名	家	，	故意	装神弄鬼	，	使得	白世镜	和	马夫	人心	中	慌乱	，	以便	乘机	逼问	他	二	人	的	口供	。	果然	白世镜	心力交瘁	，	吐露	了	出来	，	从	他	话	中	听	来	，	马大元	乃是	给	他	二	人	害死	，	马夫人	更	是	主谋	。	马夫人	所以	要	谋杀	亲	夫	，	起因	在	于要	揭露	自己	的	身世	之	秘	，	而	马大元	不	允	，	“	他	为什么	这样	恨	我	？	为什么	非	推倒	我	不	可	？	她	如	为了	想	要	丈夫	当	帮主	，	就	不	该	害	了	丈夫	。	”

马夫人	尖声	叫	道	：	“	马大元	，	你	来	捏死	我	好	了	，	我	就	是	看不惯	你	这	副	脓包	样子	！	半点	大事	也	担当	不	起	的	胆小鬼	！	”

只	听得	喀喇	一	声	轻	响	，	白世镜	的	喉头	软骨	已	被	捏碎	了	一块	。	白世镜	拚命	挣扎	，	说什么	也	逃	不	脱那人	的	手掌	，	跟	着	又是	喀喇	一	声响	，	喉管	碎裂	。	他	大声	呼	了	几	口	气	，	口中	吸	的	气息	再也	吸	不	进	胸中	，	手脚	一阵	痉挛	，	便	即	气绝	。

那	人	一	捏死	白世镜	，	转身	出门	，	便	即	无影无踪	。

萧峰	心念	一动	：	“	此人	是	谁	？	须得	追	上去	查	个	明白	。	”	当下	飘	身	来	到	前门	，	白雪	映照	之下	，	只见	淡淡	一个	人影	正	向	东北角	上	渐渐	隐去	，	若	不	是	他	眼力	奇	佳	，	还	真	没法	见到	。

萧	峰心道	：	“	此人	身	法	好	快	！	”	俯身	在	躺在	脚	边	的	阿紫	肩头	拍	了	一下	，	内力	到处	，	解开	了	她	的	穴道	，	心想	：	“	马夫人	不	会	武功	，	这	小姑娘	已	足可	救	她	父亲	。	”	一时	不	及	再	为	阮星竹	等	人	解	穴	，	迈开	大	步	，	急	向	前面	那人	追	去	。

一阵	疾	冲	之下	，	和	他	相距	已	不过	十	来丈	，	这时	瞧	得	清楚	，	那人	果然	是	个	武学	高手	，	这时	已	不	是	直	着	腿	子	蹦跳	，	脚步	轻松	，	有如	在	雪	上	滑行	一般	。	萧峰	的	轻功	源	出	少林	，	又	经	丐帮	汪	帮主	陶冶	，	纯属	阳刚	一派	，	一大	步	迈出	，	便	是	丈	许	，	身子	跃	在	空中	，	又是	一大	步	迈出	，	姿	式	虽	不	如何	潇洒	优雅	，	长程	赶路	却	甚	是	实在	。	再	追	一程	，	跟	那人又	近	了	丈	许	。

约莫	奔	得	半	炷香	时分	，	前面	那	人	脚步	突然	加快	，	如	一	艘	吃饱	了	风	的	帆船	，	顺流	激	驶	，	霎时	之间	，	和	萧峰	之间	相距	又	拉长	了	一	段	。	萧峰	暗暗	心惊	：	“	此人	当真	了得	，	实	是	武林中	数一数二	的	高手	，	若非	是	这	等	人物	，	原也	不能	于	举手	之际	便	杀死	了	白世镜	。	”

他	天生	异禀	，	实	是	学武	的	奇才	，	受业	师父	玄苦	大师	和	汪帮主	武功	已然	甚	高	，	萧峰	却	青出于蓝	，	更	远远	胜过	了	两	位	师父	，	任何	一	招	平平	无奇	的	招数	到	了	他	手中	，	自然而然	发出	巨大	无比	的	威力	。	熟识	他	的	人	都说	这	等	武学	天赋	实	是	与生俱来	，	非	靠	传授	与	苦学	所	能	获	致	。	萧峰	自己	也	说	不	出	所以然	来	，	只	觉	什么	招数	一	学即会	，	一会	即	精	，	临	敌	之际	，	自然而然	有	诸般	巧妙	变化	。	但	除了	武功	之外	，	读书	、	手艺	等等	都只	平平	而已	，	也	与	常人	无异	。	他	生平	罕逢	敌手	，	许多	强敌	内力	比	他	深厚	，	招数	比	他	巧妙	，	但	一	到	交手	，	总是	在	最	要紧	的	关头	，	以	一	招	半	式	之	差	而	败	了	下来	，	而且	输	得	心服口服	，	自知	终究	无可	匹敌	，	从来	没	人	再	去找	他	寻	仇	雪耻	。

他	此刻	遇	上	了	一个	轻功	如此	高强	的	对手	，	不由得	雄心	陡	起	，	加快	脚步	，	又	抢	了	上去	。	两	人	一	前	一	后	的	向	东北	疾驰	，	萧峰	始终	无法	追	上	，	那人却	也	无法	抛	得脱	他	。	一个	时辰	过去	，	两	个	时辰	过去	，	两人	已	奔	出	一百	余里	，	仍	是	这般	的	不即不离	。

又	过	得	大半	个	时辰	，	天色	渐明	，	大	雪	已	止	，	萧	峰远远望	见	山坡	下	有	个	市镇	，	房屋	栉比	鳞次	，	又	听得	报晓	鸡	声	此起彼落	，	他	酒瘾	忽	起	，	叫	道	：	“	前面	那位	兄	台	，	我	请	你喝	二十	碗	酒	，	咱俩	再	比	脚力	如何	？	”	那人	不	答	，	仍	是	一股劲儿	的	急	奔	。	萧峰	笑道	：	“	你	手	诛	白世镜	这	等	奸徒	，	实	是	英雄	了得	，	萧峰	甘拜下风	，	轻功	不	如	你	。	咱	二	人	去	沽	酒	喝	吧	，	不	比	了	，	不	比	了	。	”	他	一面	说话	，	一面	奔跑	，	脚下	丝毫	不	缓	。

那	人	突然	止步	，	说道	：	“	乔峰	威震	江湖	，	果然	名不虚传	。	你	口中	说	话	，	真气	仍然	运	使	自如	，	真英雄	，	真豪杰	！	”

萧峰	听	他	话	声	模糊	，	但	略显	苍老	，	年纪	当	比自己大	得	多	，	说道	：	“	前辈	过奖	了	。	晚辈	高攀	，	想	跟	前辈	交	个	朋友	，	不	知会	嫌弃	么	？	”

那	人	叹	道	：	“	老	了	，	不	中	用	了	！	你	别	追来	，	再	跑	一个	时辰	，	我	便	输	给	你	啦	！	”	说	着	缓缓	向前	行	去	。

萧峰	想	追	上去	再	跟	他	说话	，	但	只	跨	出一步	，	心	道	：	“	他	叫	我	别	追	。	”	又	想起	自己	为	中原	群豪	所	不齿	，	只怕	这	人	也	是	个	鄙视	仇恨	契丹	之	人	，	当即	停	步	，	目送	那人	的	背影	渐渐	远	去	，	没入	树林	之后	，	心	下	感叹	：	“	此人	轻功	佳	妙	，	内力	悠长	，	可惜	不能	和	他	见上一	面	！	”	又	想	：	“	他	话	声	模糊	，	显	是	故意	压低	了	嗓子	，	好	让	我	认	不	出	他	口音	。	他	连	声音	也	不想	给	我	听	清楚	，	何况	见面	？	”

凝思	半晌	，	这	才进	了	市镇	，	到	一家	小酒店	沽	酒	而	饮	，	每	喝	得	一两	碗	，	便	拍	桌	先	吹	：	“	好男儿	，	好	汉子	，	唉	，	可惜	，	可惜	！	”

他	说	“	好	男子	，	好汉	子	”	，	是	称赞	那人	武功	了得	，	杀死	白世镜	一	事	又	处置	得	十分	妥善	；	连称	可惜	，	是	感叹	没	能	交上	这个	朋友	。	他	素来	爱	朋友	如	命	，	这	一	次	被	逐出	丐帮	，	更	与	中原	群豪	结	下	了	深	仇	，	以前	的	朋友	都断	了	个	干净	，	心	下	自	是	十分	郁闷	，	今日	无意中	遇上一	位	武功	堪	与	自己	相	匹	的	英雄	，	偏	又	无缘	结识	，	只	得以	酒	浇愁	。	但	心中	长期	积	着	的	不少	疑团	已然	解开	，	却	也	大	感	舒畅	。

喝	了	二十	余	碗	，	付	了	酒	资	，	扬长	出	门	，	心想	：	“	段正淳	不知	如何	了	？	阮星竹	、	秦	红棉	她们	被	我	点	了	穴道	，	须得	回去	解救	。	”	于是	迈开	大	步	，	又	回马	家	。

回去	时	未曾	施展	全力	，	脚	程便	慢	得	多	了	，	回	到	马家	，	时已	过午	。	只见	屋外	雪地中	一人	也	无	，	阮星竹	等	都已	不	在	，	料想	阿紫	已	将	她们	抱进	了	屋	中	。	推门	进屋	，	只见	白世镜	的	尸身	仍	倒	在	门边	，	段正淳人	已	不	在	，	炕	边	伏	着	一个	女人	，	满身	是	血	，	正是	马夫人	。

她	听到	脚步声	，	转	过	头	来	，	低声	道	：	“	行行好	，	快	，	你	快	杀	了	我	吧	！	”	萧峰	见	她	脸色	灰	败	，	只	一	夜	之间	，	便	如	老	了	二三十	年	一般	，	变得	十分	丑陋	，	便	问	：	“	段正淳	呢	？	”	马夫	人道	：	“	救	了	他	去	啦	，	这	……	这	恶人	！	啊	！	”	突然	之间	，	她	一声大	叫	，	声音	尖锐	刺耳	之	极	。	萧峰	出其不意	，	倒	给	她	吓	了	一	跳	，	退	后一步	，	问道	：	“	你	干什么	？	”

马夫人	喘息	道	：	“	你	……	你	是	乔	……	帮主	？	”	萧峰	苦笑	道	：	“	我	早	不是	丐帮	的	帮主	了	。	难道	你	又	不知	？	”	马夫	人道	：	“	是的	，	你	是	乔帮主	。	乔帮主	，	请	你	行行好	，	快	杀	了	我	。	”	萧峰	皱眉	道	：	“	我	不想	杀	你	。	你	谋杀	亲	夫	，	丐帮	中	自	有人	来	料理	你	。	”

马夫人	哀求	道	：	“	我	……	我	实在	抵	不	住	啦	，	那	小贱人	手段	这般	毒辣	，	我	……	我	做	了	鬼	也	不	放过	她	。	你	……	你	看	……	我	身上	。	”

她	伏在	阴暗	之	处	，	萧峰	看	不	清楚	，	听	她	这么	说	，	便	过去	推开	窗子	，	亮	光照	进屋	来	，	一瞥	之下	，	不由得	微微	一	颤	，	只见	马夫人	肩头	、	手臂	、	胸口	、	大	腿	，	到处	给	人	用	刀子	划成	一	条条	伤口	，	伤口	中	竟	密密麻麻	的	爬满	了	蚂蚁	。	萧峰	看	了	她	伤处	，	知	她	四肢	和	腰间	关节	处	的	筋络	全	给	人	挑	断	了	，	再也	动弹	不得	。	这	不同	点穴	，	可以	解开	穴道	，	回复	行动	，	筋脉	既	断	，	那	就	无可	医治	，	从此	成	了	软	瘫	的	废人	。	但	怎么	伤口	中	竟	有	这	许多	蚂蚁	？

马夫人	颤	声道	：	“	那	小贱人	，	挑	断	了	我	的	手	筋	脚	筋	，	割	得	我	浑身	是	伤	，	又	……	又	在	伤口	中	倒	了	密	糖水	……	密	糖水	，	说	要	引得	蚂蚁	来	咬	我	全身	，	让	我	疼痛	麻	痒	几	天	几夜	，	受尽	苦楚	，	说	叫	我	求生	不得	，	求	……	求死	不能	。	”

萧峰	只	觉	再	看	她	的	伤口	一	次	，	便	要	作	哎	。	他	绝不	是	软	心肠	之	人	，	但	杀人	放火	，	素喜	爽快	干脆	，	用	恶毒	法子	折磨	敌人	，	实所	不	取	，	叹	了	口	气	，	转身	到	厨房	中	去	提	了	一大	桶	水	来	，	泼	在	她	身上	，	令	她	免去	群	蚁	啮	体	之	苦	。

马夫	人道	：	“	谢谢你	，	你	良心	好	。	我	是	活	不	成	了	。	你	行行好	，	一刀将	我	杀	了	吧	。	”	萧	峰道	：	“	是	谁	……	谁	割伤	你	的	？	”	马夫人	咬牙切齿	，	道	：	“	是	那个	小贱人	，	瞧	她	年纪	幼小	，	不过	十五六	岁	，	心肠	手段	却	这般	毒辣	……	”	萧峰	失	惊	道	：	“	是	阿紫	？	”	马夫	人道	：	“	不错	，	我	听得	那个	贱	女人	这么	叫	她	，	叫	她	快	将	我	杀	了	。	可是	这	阿紫	，	这	小贱人	，	偏要	慢条斯理	的	整治	我	，	说	要	给	她	父亲	报仇	，	代	她	母亲	出气	，	要	我	受	这	等	无穷	苦楚	……	”

萧峰	心想	：	“	我	生怕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喝	醋	，	一	出	手	便	杀	了	马夫人	，	没	了	活口	，	不能	再	向	她	盘问	。	那知	阿紫	这	小丫头	这般	的	残忍	恶毒	。	”	皱眉	道	：	“	段正淳	昔日	和	你	有	情	，	虽然	你	要	杀	他	，	但	他	见到	女儿	如此	残酷	的	折磨	你	，	难道	竟	不	阻止	？	”

马夫	人道	：	“	那时	他	已	昏迷不醒	，	人事	不知	，	那是	……	那	是	十	香	迷魂散	之	故	。	”

萧峰	点头	道	：	“	这	就	是	了	。	想	他	也	是	个	明辨是非	的	好汉	，	岂能	纵容	女儿	如此	胡作非为	？	嗯	，	那	几	个	女子	呢	？	”	马夫人	呻吟	道	：	“	别问	了	，	别问	了	，	快	杀	了	我	吧	。	”	萧峰	哼	了	一	声道	：	“	你	不	好好	回答	，	我	在	你	伤口	上	再	倒	些	密	糖水	，	撒手	而	去	，	任你	自生自灭	。	”	马夫	人道	：	“	你们	男人	……	都	这般	狠心	恶毒	……	”	萧	峰道	：	“	你	谋害	马	大	哥	的	手段	便	不	毒辣	？	”	马夫人	奇道	：	“	你	……	你	怎	地	什么	都	知道	？	是	谁	跟	你	说	的	？	”

萧峰	冷冷	的	道	：	“	是	我	问	你	，	不	是	你问	我	。	是	你	求	我	，	不	是	我	求	你	。	快	说	！	”

马夫	人道	：	“	好吧	，	什么	都跟你	说	。	阿紫	这	小贱人	这般	整治	我	，	她	母亲	不住	喝止	，	小贱人	只是	笑嘻嘻	的	不	听	。	她	母亲	已	给	人点	了	穴道	，	却	动弹	不得	。	过	不	多久	，	段正淳	手下	有	五六	个	人	到来	。	阿紫	这	小贱人	将	她	父亲	、	母亲	，	还有	秦	红棉	母女	俩	，	一个	个	抱	出	屋	去	，	却	不许	人	进屋	来	，	免得	他们	见到	底	了	我	。	段正淳	手下	那些	人	骑得	有	马	，	便	接	了	她们	去	啦	。	”

萧峰	点	了	点头	，	寻思	：	“	段正淳	由	部属	接	了	去	，	阮星竹	她们	三人	身上	穴道	被	封	，	再	过	得	几	个	时辰	便	即	自解	，	这	干人	便	不必	理会	了	。	”	马夫	人道	：	“	我	都跟你	说	了	，	你	……	你	快	杀	了	我	。	”	萧	峰道	：	“	你	什么	都	说	了	，	不见得	吧	？	要	死	，	还	不	容易	？	要	活	就	难	了	。	你	为什么	要害	死马	大哥	？	”

马夫人	目	露	凶光	，	恨恨	的	道	：	“	你	非	问	不可	么	？	”

萧	峰道	：	“	不错	，	非	问	不可	。	我	是	个	硬	心肠	的	男子	，	不	会	对	你	可怜	的	。	”

马夫人	呸	了	一声	，	道	：	“	你	当然	心肠	刚硬	，	你	就	不	说	，	难道	我	不	知道	？	我	今日	落	到	这个	地步	，	都是你	害	的	。	你	这	傲慢	自大	、	不	将	人家	瞧	在	眼里	的	畜生	！	你	这	猪狗	不如	的契丹	胡	虏	，	你	死后	坠入	十八	层	地狱	，	天天	让	恶鬼	折磨	你	。	用	蜜糖	水	泼	我	伤口	啊	，	为什么	又	不	敢	了	？	你	这	狗	杂种	，	王八蛋	……	”	她	越	骂	越	狠毒	，	显然	心中	积蓄	了	满腔	怨愤	，	非	发	不可	，	骂	到	后来	，	尽	是	市井	秽语	，	肮脏	龌龊	，	匪夷所思	。

萧峰	自幼	和	群	丐	厮混	，	什么	粗话	都	听得	惯	了	，	他	酒酣耳热	之	余	，	也	常和	大伙儿	一块	说	粗话	骂	人	，	但	见	马夫人	一向	斯文	雅致	，	竟会	骂	得	如此	泼辣	悍	恶	，	实大	出	意料之外	，	而	这	许多	污言秽语	，	居然	有	许多	是	他	从来	没	听见	过	的	。

他	一声不响	，	待	她	骂	了	个	痛快	，	只	见	她	本来	脸色	惨白	，	经过	这场	兴奋	的	毒	骂	，	已	挣得	满脸	通红	，	眼中	发出	喜悦	的	神色	。	又	骂	了	好	一阵	，	她	声音	才	渐渐	低	了	下来	，	最后	说道	：	“	乔峰	你	这	狗贼	，	你	害	得	我	今日	到	这步	田地	，	瞧	你	日后	有	什么	下场	。	”	萧峰	平心静气	的	道	：	“	骂	完了	么	？	”	马夫	人道	：	“	暂且	不	骂	了	，	待	我	休息	一会	再	骂	。	你	这	没	爹	没	娘	的	狗	杂种	！	老娘	只消	有	一口气	在	，	永远	就	不	会	骂	完	。	”

萧	峰道	：	“	很好	，	你	骂	就	是	。	我	首次	和	你	会面	，	是	在	无锡	城外	的	杏子	林中	，	那时	马	大哥	已	给	你	害死	了	，	以	前	我	跟	你	素不相识	，	怎	说	是	我	害	得	你	到	今日	这步	田地	？	”

马夫人	恨恨	的	道	：	“	哈	，	你	说	在	无锡	城外	这	才	首次	和	我	会面	，	就是	这	句话	，	不错	，	就	为了	这	句话	。	你	这	自高自大	，	自	以为	武功	天下第一	的	傲慢	家伙	，	直	娘	贼	！	”

她	这么	一连串	的	大骂	，	又是	半晌	不	绝	。

萧峰	由	她	骂	个	畅快	，	直	等	她	声嘶	力	竟	，	才问	：	“	骂	够	了	么	？	”	马夫人	恨恨	的	道	：	“	我	永远	不	会	够	的	，	你	……	你	这	眼	高于	顶	的	家伙	，	就算	你	是	皇帝	，	也	不	见	得	有	什么	了不起	。	”	萧	峰道	：	“	不错	，	就	算是	皇帝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我	从来不	以为	自己	天下	无敌	，	刚才	……	刚才	那个	人	，	武功	就	比	我	高	。	”

马夫人	也	不	去	理会	他	说	的	是	谁	，	只是	喃喃	咒骂	，	又	骂	了	一会	，	才道	：	“	你	说	在	无锡	城外	首次	见到	我	，	哼	，	洛阳城	里	的	百花会	中	，	你	就	没	见到	我	么	？	”

萧峰	一怔	，	洛阳城开百花会	，	那是	两	年	前	的	事	了	，	他	与	丐帮	众	兄弟	同	去	赴会	，	猜拳	喝酒	，	闹	了	个	畅快	，	可是	说什么	也	记	不	起	在	会上	曾	见过	她	，	便道	：	“	那一次	马	大哥	是	去	的	，	他	可	没	带	你	来见我	啊	。	”

马夫人	骂	道	：	“	你	是	什么	东西	？	你	不过	是	一	群	臭	叫	化	的	头儿	，	有	什么	神气	了	？	那天	百花会	中	，	我	在	那黄	芍药	旁	这么	一站	，	会	中的	英雄好汉	，	那	一个	不	向	我	瞧	上	一眼	。	倘若	你	当真	没	见到	我	，	那也	罢了	，	我	也	不	怪	你	。	你	明明	见到	我	的	，	可	就	是	视而不见	，	眼光	在	我	脸上	扫过	，	居然	没	停留	片刻	，	就	当	我	跟	庸脂	俗	粉	没	丝毫	分别	。	伪君子	，	不要脸	的	无耻之徒	。	”

萧峰	渐明	端倪	，	道	：	“	是	了	，	我	记起来	了	，	那日	芍药	花	旁	，	好像	确	有	几	个	女子	，	那时	我	只管	顾	着	喝酒	，	没	功夫	去	瞧	什么	牡丹	芍药	、	男人	女人	。	倘若	是	前辈	的	女流	英	侠	，	我	当然	会	上前	拜见	。	但	你	是	我	嫂子	，	我	没	瞧见	你	，	又	有	什么	大	不	了	的	失礼	？	你	何必	记	这么	大	的	恨	？	”

马夫人	恶狠狠	地道	：	“	你	难道	没	生	眼珠子	么	？	恁	他	是	多	出名	的	英雄好汉	，	都要从	头	至	脚	向	我	细细	打量	。	有些	德高望重	之	人	，	就	算	不	敢	向	我	正视	，	乘	旁人	不觉	，	总	还	是	向	我	偷偷	的	瞧	上	几	眼	。	只有	你	，	只有	你	……	哼	，	百花会	中	一千	多	个	男人	，	就	只	你	自始至终	没	瞧	我	。	你	是	丐帮	的	大	头脑	，	天下	闻名	的	英雄好汉	。	洛阳	百花会	中	，	男子汉	以	你	居首	，	女子	自然	以	我	为	第一	。	你	竟	不	向	我	好好	的	瞧	上	几	眼	，	我	再	自负	美貌	，	又	有	什么	用	？	那	一千	多	人	便	再	为	我	神魂颠倒	，	我	心里	又	怎能	舒服	？	”

萧峰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从	小	不	喜欢	跟	女人	在	一起	玩	，	年长	之后	，	更	没	功夫	去	看女人	了	，	又	不	是	单单	的	不	看	你	。	比	你	再	美貌	百倍	的	女子	，	我	起初	也	没	去留	意	，	到	得	后来	，	可	又	太迟	了	……	”

马夫人	尖	声道	：	“	什么	？	比	我	更	美貌	百倍	的	女人	？	那是谁	？	那是谁	？	”	萧	峰道	：	“	是	段正淳	的	女儿	，	阿紫	的	姊姊	。	”	马夫人	吐	了	口	唾沫	，	道	：	“	呸	，	这种	贱	女人	，	也	亏	你	挂	在	嘴	上	……	”	她	一	言	未	毕	，	萧峰	抓住	她	的	头发	，	提起	她	身子	重重	往	地下	一摔	，	说道	：	“	你	敢	再说	半句	不	敬	她	的	言语	，	哼	，	教	你	偿	偿	我	的	毒辣	手段	。	”

马夫人	给	他	这么	一摔	，	几乎	昏	晕	过去	，	全身	骨骼	格格	作响	，	突然	纵	声	大	笑	，	说道	：	“	原来	……	原来	咱们	的	乔大	帮主	，	是	给	这	小	蹄子	迷	上	啦	，	哈哈	，	哈哈	，	笑	死人	啦	。	你	做	不	成	丐帮帮主	，	便	想	做	大理国	公主	的	驸马	爷	。	乔帮主	，	我	只	道	你	是	什么	女人	都	不	看	的	。	”

萧峰	双膝	一	软	，	坐	入	椅	中	，	缓缓	的	道	：	“	我	只	盼	再	能	看	她	一眼	，	可是	……	可	是	……	再也	看	不	到	了	。	”

马夫人	冷笑	道	：	“	为什么	？	你	想	要	她	，	凭	你	这	身	武功	，	难道	还	抢	她	不	到	？	”

萧峰	摇头	不	语	，	过	了	良久	，	才道	：	“	就	是	有天大	的	本事	，	也	抢	她	不	回来	了	。	”	马夫	人大	喜	，	问道	：	“	为什么	？	哈哈	，	哈哈	。	”	萧峰	低声	道	：	“	她	死	了	。	”

马夫人	笑声	陡	止	，	心中	微	感	歉意	，	觉得	这个	自大	傲慢	的	乔帮主	倒	也	有	三	分可怜	，	但	随即	脸	露	微笑	，	笑容	越来越	欢畅	。

萧峰	瞥	眼见	到	她	的	笑容	，	登时	明白	，	她	是	为	自己	伤心	而	高兴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你	谋杀	亲	夫	，	死有余辜	，	还有	什么	说话	？	”	马夫人	听	到	他	要	出手	杀死	自己	，	突然	害怕	起来	，	求	道	：	“	你	……	你	饶	了	我	，	别	杀死	我	。	”	萧	峰道	：	“	好	，	本来	不	用	我	动手	。	”	迈步	出去	。

马夫人	见	他	头	也	不	回	的	跨	步出	房	，	心中	忿怒	又	生	，	大声	道	：	“	乔峰	，	你	这	狗贼	，	当年	我	恼	你	正眼	也	不	瞧	我	一眼	，	才	叫	马大元	来	揭你	的	疮疤	。	马大元	说什么	也	不	肯	，	我	才	叫	白世镜	杀	了	马大元	。	你	……	你	今日	对	我	，	仍	是	丝毫	也	不动心	。	”

萧峰	回过	身	来	，	冷冷	的	道	：	“	你	谋杀	亲	夫	，	就	只	为了	我	不曾	瞧	你	一眼	。	哼	，	撒	这	等	弥天大谎	，	有	谁	能	信	？	”

马夫	人道	：	“	我	立刻	便	要	死	了	，	更	骗	你	作	甚	？	我	本来	有	什么	法子	？	那也	只	有	心中	恨	你	一辈子	罢了	。	别	说	丐帮	那些	臭	叫	化	对	你	奉	若	天神	，	普	天下	又	有	谁敢	得罪	你	？	也	是	老天爷	有	眼	，	那一日	让	我	在	马大元	的	铁箱	中发	见	了	汪帮主	的	遗书	。	要	偷	拆	这么	一	封	书信	，	不	损坏	封皮	上	火漆	，	看	了	重	行	封	好	，	又是	什么	难事	？	我	偷看	那	信	，	得知	了	其中	过节	，	你	想	我	那时	可	有	多	开心	？	哈哈	，	那	正是	我	出	了	心中	这	口	恶气	的	良机	，	我	要	你	身败名裂	，	再也	逞	不得	英雄好汉	。	我	便	要	马大元	当众	揭露	，	好	叫	天下	好汉	都知你	是	契丹	的	胡	虏	，	要	你	别	说	做	不	成	丐帮帮主	，	更	在	中原	无法	立足	，	连	性命	也	是	难保	。	”

萧峰	明知	她	全身	已	不能	动	弹	，	再	也	无法	害人	，	但	这样	一	句句	恶毒	的	言语	钻进	耳	来	，	却	也	背	上	感到	一阵	寒意	，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马	大哥	不肯	依你	之	言	，	你	便	将	他	杀	了	？	”

马夫	人道	：	“	是	啊	，	他	非但	不	听	我	话	，	反而	狠狠	骂	了	我	一	顿	，	说道	从此	不许	我	出门	，	我	如	吐露	了	支字	，	要	把	老娘	斩	成	肉酱	。	他	向来	对	我	千依百顺	，	几时	有	过	这样	的	疾言厉色	？	我	向来便	没	将	他	放在心上	，	瞧	在	眼里	，	他	这般	得罪	我	，	老娘	自有	苦头	给	他	吃	的	。	过	了	一个	多	月	，	白世镜	来	作	客	，	那日	是	八月	十四	，	他	到	我家	来过	中秋节	，	他	瞧	了	我	一眼	，	又是	一眼	，	哼哼	，	这	老	色鬼	！	我	糟蹋	自己	身子	，	引得	这	老	色鬼	为	我	着	了	迷	。	我	叫	老	色鬼	杀	了	马大元	这	脓包	，	他	不	肯	，	我	就	要	揭露	他	**	我	。	这	老贼	对	着	旁人	，	一	脸孔	的	铁面无私	，	在	老娘	跟前	，	什么	丑样少	得	了	？	我	跟	他	说	：	‘	你	杀	了	马大元	，	我	自然	成世跟	你	。	要	不然	，	你	就	爽	爽快	快	一掌	打死	了	我	吧	！	’	他	不	舍得	杀	我	，	只好	杀	马大元	啦	。	”

萧峰	呈	了	口	气	，	道	：	“	白世镜	铁	铮铮	的	一	条	好	汉子	，	就	这样	活活	的	毁	在	你	手中	。	你	……	你	也	是	用	十	香	迷魂散	给	马兄弟	吃	了	，	然后	叫	白世镜	捏碎	他	的	喉	骨	，	装作	是	姑苏	慕容氏	以	‘	锁喉	擒拿	手	’	杀	了	他	，	是不是	？	”

马夫	人道	：	“	是	啊	，	哈哈	，	怎么	不	是	？	不过	‘	姑苏	慕容	’	什么	的	，	我	可	不	知道	，	是	老	色鬼	想	出来	的	。	”

萧峰	点	了	点头	。	马夫人	又	道	：	“	我	叫	老	色鬼	出头	揭露	你	的	身世	秘密	。	呸	，	这	老	色鬼	居然	跟	你	讲义	气	，	给	我	逼	得	狠	了	，	拿起	刀子	来	要	自尽	。	好啦	，	我	便	放	他	一	马	，	找	上	了	全冠清	这	死	样	活气	的	家伙	。	老娘	只	跟	他	睡	了	三	晚	，	他	什么	全听我	的	了	，	胸膛	拍	得	老	响	，	说	一切	包在	他	身上	，	必定	成功	。	老娘	料想	，	单凭	全冠清	这	家伙	一	人	，	可	扳	你	不	倒	，	于是再	去找	徐	长老	出面	。	以后	的	事	你	都	知道	了	，	不用	我	再	说	了	罢	？	”

萧峰	终于	心中	最后	一个	疑窦	也	揭破	了	，	为什么	全冠清	主谋	反叛	自己	，	而	白世镜	反遭	叛党	擒获	，	问道	：	“	我	那	把	扇子	，	是	白世镜	盗	来	的	？	”	马夫	人道	：	“	那	倒	不	是	。	老	色鬼	说什么	也	不	肯	做	对不起	你	的	事	。	是	全冠清	说动	了	陈	长老	，	等	你	出门	之后	，	在	你	房里	盗	出来	的	。	”

萧	峰道	：	“	段姑娘	假扮	白世镜	，	虽然	天衣无缝	，	却	也	因此	而	给	你	瞧	出	破绽	？	”

马夫人	奇道	：	“	这	小妮子	就	是	段正淳	的	女儿	？	是	你	的	心上人	？	她	当真	美	得	不	得	了	？	”

萧峰	不	答	，	抬头	向着	天边	。

马夫	人道	：	“	这	小	……	小妮子	，	也	真	吓	了	我	一	跳	，	还	说什么	八月	十五	的	，	那	正是	马大元	的	死	忌	。	可是	后来	我	说	了	两	句	风情	言语	，	我	说	天上	的	月亮	又	圆	又	白	，	那天	老	色鬼	说	：	‘	你	身上	有些	东西	，	比	天上	月亮	更	圆	更	白	。	’	我	问	她	月饼	爱吃	咸	的	还是	甜	的	，	那天	老	色鬼	说	：	‘	你	身上	的	月饼	，	自然	是	甜	过	了	蜜糖	。	’	你	那位	段姑娘	却	答	得	牛头不对马嘴	，	立时	便	给	我	瞧	出	了	破绽	。	”

萧峰	恍然大悟	，	才	明白	那晚	马夫人	为什么	突然	提到	月亮	与	月饼	，	原来	是	去年	八月	十四	晚上	，	她	与	白世镜	私通	时	的	无耻	之	言	。	马夫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乔峰	，	你	的	装扮	可	差劲	得	紧	了	，	我	一	知道	那	小妮子	是	西贝	货	，	再想	一	想	你	的	形状	说话	，	嘿嘿	，	怎么	还	能	不	知道	你	便	是	乔峰	？	我	正要	杀	段正淳	，	恰好	假手	于	你	。	”

萧峰	咬牙切齿	的	道	：	“	段家	姑娘	是	你	害死	的	，	这笔	帐	都	要	算	在	你	身上	。	”

马夫	人道	：	“	是	她	先	来	骗	我	的	，	又	不	是	我	去	骗她	。	我	只不过	是	将计就计	。	倘若	她	不	来	找	我	，	等	白世镜	当	上	了	丐帮帮主	，	我	自	有	法子	叫	丐帮	和	大理	段氏	结	上	了	怨	家	，	这	，	段正淳	嘛	，	嘿嘿	，	迟早	逃	不	出	我	的	手掌	。	”

萧	峰道	：	“	你好	狠毒	！	自己	的	丈夫	要	杀	，	跟	你	有	过	私情	的	男人	，	你	要	杀	；	没	来	瞧瞧	你	容貌	的	男人	，	你	也	要	杀	。	”

马夫	人道	：	“	美	色当	前	，	为什么	不	瞧	？	难道	我	还	不够	美貌	？	世上	那	有	你	这种	假道学	的	伪君子	。	”	她	说	着	自己	得意	之	事	，	两颊	潮红	，	甚	是	兴奋	，	但	体力	终于	渐渐	不	支	，	说话	已有	些	上气不接下气	。

萧	峰道	：	“	我	最后	问	你	一句话	，	那个	写信	给	汪帮主	的	带头	大哥	，	到底	是	谁	？	你	看过	那	封信	，	见过	信	上	的	署名	。	”

马夫人	冷笑	道	：	“	嘿	嘿	，	嘿嘿	，	乔峰	，	最后	终究	是	你	来求我	呢	，	还	是	我	求	你	？	马大元	死	了	、	徐	长老	死	了	、	赵钱孙	死	了	、	铁面	判官	单正	死	了	、	谭公	谭	婆	死	了	、	天台山	智光	大师	死	了	。	世上	就	只	胜	下	我	和	那个	带头	大哥	自己	，	才	知道	他	是	谁	。	”

萧峰	心跳	加剧	，	说道	：	“	不错	，	毕竟	是	乔峰	向	你	求恳	，	请	你	将	此	人	的	姓名	告知	。	”	马夫	人道	：	“	我	命	在	顷刻	，	你	又	有	什么	好处	给	我	？	”

萧	峰道	：	“	乔某	但	教	力所能及	，	夫人	有	何	吩咐	，	无有	不	遵	。	”

马夫人	微笑	道	：	“	我	还	想	什么	？	乔峰	，	我	恼恨	你	不屑	细细	瞧	我	，	以致	酿成	这	种种	祸事	，	你	要	我	告知	那	带头	大哥	的	名字	，	那也	不	难	，	只	须你将	我	抱	在	怀里	，	好好	的	瞧	我	半天	。	”

萧峰	眉头	紧	蹙	，	实	是	老大	不愿	，	但	世上	确	是	只	有	她	一	人	才	知	这个	大秘密	，	自己	的	血海深仇	，	都	着	落在	她	口唇	中	吐	出来	的	几个字	，	别	说	她	所	说	的	条款	并	不	十分	为难	，	就算	当真	是	为难	尴尬	之	极	的	事	，	也	只	有	勉强	照做	。	她	命	系	一线	，	随时	均	能	断气	，	威逼	利诱	，	全	无用	处	。	心想	：	“	倘若	我	执意	不	允	，	她	一口气	转	不	过来	，	那么	我	杀父	杀母	的	大	仇人	到底	是	谁	，	从此	再	也	不	会	知道	了	。	我	抱着	她	瞧	上	几	眼	，	又	有	何妨	？	”	便	道	：	“	好	，	我	答	允	你	就	是	。	”	弯腰	将	她	抱	在	怀中	，	双目	炯炯	，	凝视	着	她	的	脸颊	。

这时	马夫人	满脸	血污	，	又	混合	着	泥土	灰尘	，	加之	这	一	晚	中	她	饱受	折磨	，	容色	憔悴	，	甚	是	难看	。	萧峰	抱着	她	本	已	十分	勉强	，	瞧着	她	这	副	神情	，	不	自禁	的	皱起	了	眉头	。

马夫人	怒道	：	“	怎么	？	你	瞧着	我	挺	讨厌	吗	？	”	萧峰	只得	道	：	“	不	是	！	”	这	两	个	字	实	是	违心之论	，	平时	他	就算	遇到	天	大	的	危难	，	也	不	肯	心口不一	，	此刻	却	实在	是	无可奈何	了	。

马夫人	柔	声道	：	“	你	要是	不	讨厌	我	，	那么	亲亲	我	的	脸	。	”	萧峰	正色	道	：	“	万万	不可	。	你	是	我	马大哥	的	妻子	，	萧峰	义气	为重	，	岂可	戏	侮	朋友	的	孀妇	。	”	马夫人	甜腻腻	的	道	：	“	你	要	讲义	气	，	怎么	又	将	我	抱	在	怀里	呢	……	”

便	在	此时	，	只	听得	窗外	有人	卟	哧	一	笑	，	说道	：	“	乔峰	，	你	这	人	太	也	不要脸	啦	！	害死	了	我	姊姊	，	又	来	抱住	了	我	爹爹	的	情人	亲嘴	偷情	，	你	害	不	害臊	？	”	正是	阿紫	的	声音	。

萧峰	问心无愧	，	于	这些	无知	小儿	的	言语	，	自	亦	不	放在心上	，	对	马夫	人道	：	“	你	快	说	，	说	那个	带头	大哥	是	谁	？	”

马夫人	昵	声道	：	“	我	叫	你	瞧着	我	，	你	却	转	过	了	头	，	干什么	啊	？	”	声音	中	竟是	不	减	娇媚	。

阿紫	走	进	房来	，	笑道	：	“	怎么	你	还	不	死	？	这么	丑八怪	的	模样	，	有	那个	男人	肯	来	瞧	你	？	”

马夫	人道	：	“	什么	？	你	……	你	说	我	是	丑八怪	的	模样	？	镜子	，	镜子	，	我	要镜子	！	”	语调	中	显得	十分	惊慌	。	萧	峰道	：	“	快	说	，	快	说	啊	，	你	说	了	我	就	给	你	镜子	。	”

阿紫	顺手	从	桌上	拿起	一面	明镜	，	对准	了	她	，	笑道	：	“	你	自己	瞧瞧	，	美貌	不	美貌	？	”

马夫人	往	镜	中	看	去	，	只见	一	张	满分	是	血污	尘土	的	脸	，	惶	急	、	凶狠	、	恶毒	、	怨恨	、	痛楚	、	恼怒	，	种种	丑恶	之	情	，	尽	集	于	眉目	唇	鼻	之间	，	那里	还	是	从前	那个	俏生生	、	娇	怯怯	、	惹人	怜爱	的	美貌	佳人	？	她	睁大	了	双目	，	再也	合	不	拢	来	。	她	一生	自负	美貌	，	可是	在	临死	之前	，	却	在	镜	中	见到	了	自己	这般	丑陋	的	模样	。

萧	峰道	：	“	阿紫	，	拿开	镜子	，	别	惹恼	她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说道	：	“	我	要	叫	她	知道	自己	的	相貌	可	有	多	丑	！	”

萧	峰道	：	“	你	要	是	气死	了	她	，	那可	糟糕	！	”	只	觉	马夫人	的	身子	已	一动不动	，	呼吸	之	声	也	不再	听到	，	忙	一探	她	鼻息	，	已然	气绝	。	萧峰	大惊	，	叫	道	：	“	啊哟	，	不好	，	她	断	了	气	啦	！	”	这	声	喊叫	，	直	如	大祸	临头	一般	。

阿紫	扁	了	扁嘴	，	道	：	“	你	当真	挺	喜欢	她	？	这样	的	女人	死	了	，	也	值得	大惊小怪	。	”	萧峰	跌	足	道	：	“	唉	，	小孩子	知道	什么	？	我	要	问	她	一	件	事	。	这	世上	只	有	她	一个	人	知道	。	若	不	是	你	来	打岔	，	她	已经	说	出来	了	。	”	阿紫	道	：	“	哎	哟	，	又是	我	不	好啦	，	是	我	坏	了	你	的	大事	，	是不是	？	”

萧峰	叹	了	口	气	，	心想	人	死	不能	复	生	，	发脾气	也	已	无济于事	，	阿紫	这	小丫头	骄纵	成性	，	连	她	父母	也	管	她	不	得	，	何况	旁人	？	瞧	在	阿朱	的	份	上	，	什么	也	不能	和	她	计较	，	当下	将	马夫人	放在	榻	上	，	说道	：	“	咱们	走	吧	！	”

四处	一	查	，	屋	中	更	无	旁人	，	那老	婢	已	逃	得	不知去向	，	便	取出	火种	，	到	柴房	中	去	点燃	了	，	片刻	间	火焰	升起	。

两人站	在	屋	旁	，	见	火焰	从	窗子	中	窜	了	出来	。	萧	峰道	：	“	你	还	不	回	爹爹	、	妈妈	那里	去	？	”	阿紫	道	：	“	不	，	我	不	去	爹爹	、	妈妈	那里	。	爹爹	手下	那些	人见了	我	便	吹胡子瞪眼	睛	，	我	叫	爹爹	将	他们	都杀	了	，	爹爹	真	胡闹	，	偏	不	答	允	。	”

萧峰	心想	：	“	你	害死	了	褚万里	，	他	的	至交	兄弟们	自然	恨	你	，	段正淳	又	怎能	为	你	而	杀	他	忠心耿耿	的	部属	？	你	自己	胡闹	，	反	说	爹爹	胡闹	，	真是	小孩儿	家	胡说八道	。	”	便	道	：	“	好吧	，	我	要	去	了	！	”	转	过	身子	，	向北而	去	。

阿紫	道	：	“	喂	，	喂	，	慢	着	，	等	一下	我	。	”	萧峰	立定	脚步	，	回过	身	来	，	道	：	“	你	去	那里	？	是不是	回	师父	那里	？	”	阿紫	道	：	“	不	，	现	下	我	不	回	师父	那里	，	我	不	敢	。	”	萧峰	奇道	：	“	为什么	不	敢	？	又	闯	了	什么	祸	啦	？	”	阿紫	道	：	“	不	是	闯祸	，	我	拿	了	师父	的	一部	书	，	这	一	回去	，	他	就	抢	过去	啦啦	。	等	我	练成	之后	再	回去	，	那时	给	师父	拿	去	，	就	不怕	了	。	”	萧	峰道	：	“	是	练	武功	的	书吧	？	既	是	你	师父	的	你	求	他	给	你	瞧瞧	，	他	总	不	会	不	答	允	。	何况	你	自己	练	，	一定	有	很多	不明	白	的	地方	，	由	你	师父	在	旁	指点	，	岂不	是	好	？	”

阿紫	扁扁	小嘴	，	道	：	“	师父	说	不	给	，	就是	不	给	，	多	求	他	也	没	用	。	”

萧峰	对	这个	给	骄纵	惯	了	的	小姑娘	很	是	不	喜	，	又	想	她	师父	星宿	海	老	怪	丁春秋	恶名	昭彰	，	不必	跟	这种	人	多	生	纠葛	，	说道	：	“	好吧	，	你	爱	怎样	便	怎样	，	我	不	来	管	你	。	”

阿紫	道	：	“	你	到	那里	去	？	”

萧峰	瞧着	马	家	这	几	间	屋子	烧	起	熊熊	火焰	，	长叹	了	一声	，	道	：	“	我	本该	前去	报仇	，	可是	不知	仇人	是	谁	。	今生	今世	，	这场	大	仇	是	再	也	不能	报	的	了	。	”

阿紫	道	：	“	啊	，	我	知道	了	，	马夫人	本来	知道	，	可惜	给	我	气死	了	，	从此	你	再	不	知道	仇人	是	谁	。	真好	玩	，	真	好玩	！	乔帮主	威名	赫赫	，	却	给	我	整治	得	一点	法子	也	没有	。	”

萧峰	斜眼	瞧着	她	，	只	见	她	满脸	都是	幸灾乐祸	的	喜悦	之	情	，	熊熊	火光	照射	在	她	脸上	，	映	得	脸蛋	有如	苹果	般	鲜红	可爱	，	那	想得到	这	天真无邪	的	脸蛋	之下	，	隐藏	着	无穷无尽	的	恶意	。	霎时间	怒火	上	冲	，	顺手	便	想	重重	给	她	一个	耳光	，	但	随即	想起	，	阿朱	临死	时	求恳	自己	，	要	他	照料	她	这个	世上	唯一	的	同胞	妹子	，	心想	：	“	阿朱	一生	只求	我	这	件	事	，	我	岂可	不	遵	？	这	小姑娘	就算	是	大奸	大恶	，	我	也	当	尽力	纠正	她	的	过	误	，	何况	她	只不过	是	年轻	识	浅	、	胡闹	顽皮	？	”

阿紫	昂起	了	头	，	道	：	“	怎么	？	你	要	打死	我	吗	？	怎么	不	打	了	？	我	姊姊	已	给	你	打死	了	，	再	打死	我	又	有	什么	打紧	？	”

这	几	句话	便	如	尖刀	般	刺入	萧峰	心中	，	他	胸口	一	酸	，	无言	可	答	，	掉头	不顾	，	大踏步	便	往	雪地中	走	去	。

阿紫	笑道	：	“	喂	，	慢	着	，	你	去	那里	？	”	萧	峰道	：	“	中原	非	我	可	居	之	地	，	杀父	杀母	的	大	仇	也	已	报	不	了	啦	。	我	要	到	塞北	之	地	，	从此	不	回来	了	。	”	阿紫	侧	头道	：	“	你	取道	何处	？	”	萧	峰道	：	“	我	先	去	雁门关	。	”

阿紫	拍手	道	：	“	那好	极了	，	我	要	到	晋阳	去	，	正好	跟	你	同路	。	”	萧	峰道	：	“	你	到	晋阳	去	干	什么	？	千里迢迢	，	一个	小姑娘	怎么	单身	赶	这	远路	。	”	阿紫	笑道	：	“	嘿	，	怕什么	千里迢迢	？	我	从	星宿	海	来到	此处	，	不	是	更加	远	么	？	我	有	你	作伴	，	怎么	又是	单身	了	？	”	萧峰	摇头	道	：	“	我	不	跟	你	作伴	。	”	阿紫	道	：	“	为什么	？	”	萧	峰道	：	“	我	是	男人	，	你	是	个	年轻	姑娘	，	行路	投宿	，	诸多不便	。	”

阿紫	道	：	“	那	真是	笑话	奇谈	了	，	我	不	说	不便	，	你	又	有	什么	不便	？	你	跟	我	姊姊	，	也	不	是	一	男	一	女	的	晓行夜宿	、	长途跋涉	么	？	”

萧峰	低沉	着	声音	道	：	“	我	跟	你	姊姊	已有	婚姻	之	约	，	非同寻常	。	”	阿紫	拍手	笑道	：	“	哎	哟	，	真	瞧	不	出	，	我	只	道	姊姊	倒是	挺	规矩	的	，	那	知道	你	就	跟	我	爹爹	一样	，	我	姊姊	就	像	我	妈妈	一般	，	没	拜天地	结成	夫妻	，	却	早就	相好	成双	了	。	”

萧峰	怒	喝道	：	“	胡说八道	！	你	姊姊	一直	到	死	，	始终	是	个	冰清玉洁	的	好姑娘	，	我	对	她	严守	礼法	，	好生	敬重	。	”

阿紫	叹	道	：	“	你	大声	吓	我	，	又	有	什么	用	？	姊姊	总之	是	给	你	打死	了	。	咱们	走	吧	。	”

萧峰	听	到	她	说	“	姊姊	总之	是	给	你	打死	了	”	这	句话	，	心肠软	了	下来	，	说道	：	“	你	还	是	回	到	小镜	湖畔	去	跟	着	你	妈妈	，	要不然	找	个	僻静	的	所在	，	将	那本	书	上	的	功夫	练成	了	，	再	回到	师父	那里	去	。	到	晋阳	去	有	什么	好	玩	？	”

阿紫	一本正经	的	道	：	“	我	不	是	去	玩	的	，	有	要紧	的	大事	要	办	。	”

萧峰	摇摇头	，	道	：	“	我	不	带	你	去	。	”	说	着	迈开	大步	便	走	。	阿紫	展开	轻功	，	随后	追来	，	叫	道	：	“	等等	我	，	等等	我	！	”	萧峰	不	去	理	她	，	迳	自	去	了	。

行	不	多	时	，	北风	转	紧	，	又	下	起	雪	来	。	萧峰	冲	风冒雪	，	快步	行走	，	想起	从此	冤沉海底	，	大	仇	也	无法	得	报	，	心	下	自	是	郁郁	，	但	无可奈何	之中	抛开	了	满怀	心事	，	倒	也	是	一	场	大	解脱	。

正文	 	第二	十五	章	 	莽	苍	踏雪	行

萧峰	行	出	十	余里	，	见	路畔	有	座	小庙	，	进去	在	殿	上	倚	壁	小睡	了	两	个	多时	辰	，	疲累	已	去	，	又	向北	。	再	走	四十	余里	，	来到	北边	要冲	长	台关	。

第一	件	事	自	是	找到	一家	酒店	，	要	了	十	斤	白酒	，	两	斤	牛肉	，	一	只	肥鸡	，	自斟	自	饮	。	十	斤	酒	喝完	，	又	要	了	五	斤	，	正	饮	间	，	脚步	声响	，	真	走	进	一个	人	来	，	正是	阿紫	。	萧	峰心道	：	“	这	小姑娘	来	败	我	酒兴	。	”	转	过	了	头	，	假装	不	见	。

阿紫	微微	一	笑	，	在	他	对面	一	张	桌	旁	坐	了	下来	，	叫	道	：	“	店家	，	店家	，	拿	酒	来	。	”	酒保	走	过来	，	笑道	：	“	小姑娘	，	你	也	喝酒	吗	？	”	阿紫	斥	道	“	姑娘	就	是	姑娘	，	为什么	加上	个	‘	小	’	字	？	我	干嘛	不	喝酒	？	你	先	给	我	打	十	斤	白酒	，	另外	再	备	五	斤	，	给	侍候	着	，	来两斤	牛肉	，	一	只	肥鸡	，	快	，	快	！	”

酒保	伸出	了	舌头	，	半晌	缩	不	进去	，	叫	道	：	“	哎	唷	，	我	的	妈呀	！	你	这位	姑娘	是	当真	，	还	是	说	笑	，	你	小	小人儿	，	吃	得	了	这	许多	？	”	一面	说	，	一面	斜眼	向	萧峰	瞧	去	，	心	道	：	“	人家	可是	冲	你	来	啦	！	你喝	什么	，	她	也	喝	什么	；	你	吃	什么	，	她	也	吃	什么	。	”

阿紫	道	：	“	谁	说	我	是	小	小人儿	？	你	不	生	眼睛	，	是不是	？	你	怕	我	吃	了	没钱	付	帐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	锭	银子	，	当	的	一声	，	掷	在	桌上	，	说道	：	“	我	吃	不	了	，	喝	不	了	，	还	不	会	喂狗	么	？	要	你	担	什么	心	？	”	酒保	陪	笑道	：	“	是	，	是	！	”	又	向萧	峰横	了	一眼	，	心	道	：	“	人家	可	真	跟	你	干	上	了	，	绕着	弯	骂	人	哪	。	”

一会儿	酒肉	送	上	来	，	酒保	端	了	一	只	大海	碗	，	放在	她	面前	，	笑道	：	“	姑娘	，	我	这	就	给	你	甚	酒	啦	。	”	阿紫	点头	道	：	“	好	啊	。	”	酒保	给	她	满满	斟	了	一大	碗	酒	，	心中	说	：	“	你	若	喝干	了	这	碗	，	不	醉倒	在	地下	打滚	才怪	。	”

阿紫	双手	端	起	酒	碗	，	放在	嘴边	舐	了	一点	，	皱眉	道	：	“	好	辣	，	好	辣	。	这	劣	酒	难	喝	得	很	。	世上	若	不	是	有	这么	几	个	大	蠢	才	肯	喝	，	你们	的	酒	又	怎么	卖	得	掉	？	”	酒保	又	向	萧峰	斜	睨	了	一眼	，	见	他	始终	不	加	理睬	，	不觉	暗暗	笑	好	。

阿紫	撕	了	只鸡	腿	，	咬	了	一	口	，	道	：	“	呸	，	臭	的	！	”	酒保	叫屈	道	：	“	这	只	香喷喷	的	肥鸡	，	今儿	早	是	还	中	咯	咯咯	的	叫	呢	。	新鲜	热辣	，	怎	地	会	臭	？	”	阿紫	道	：	“	嗯	，	说不定	是	你	身上	臭	，	要不然	便	是	你	店	中	别	客人	臭	。	”	其时	雪花	飘	，	途	无	旅	，	这	酒店	中	就	只	萧峰	和	她	两	个	客人	。	酒保	怎	笑道	：	“	是	我	身上	臭	，	当然	是	我	身	臭	哪	。	姑娘	，	你	说话	留神	些	，	可	别	不	小心	得罪	了	别的	爷们	。	”

阿紫	道	：	“	怎么啦	？	得罪	了	人家	，	还	能	一掌	将	我	打死	么	？	”	说	着	举	筷	挟	了	块	牛肉	，	咬	了	一	口	，	还	没	咀嚼	，	便	吐	了	出来	，	叫	道	：	“	哎	唷	，	这	牛肉	酸	的	，	这	不	是	牛肉	，	是	人	肉	。	你们	卖	人	肉	，	黑店	哪	，	黑店	哪	！	”

酒保	慌了	手脚	，	忙道	：	“	哎	哟	，	姑娘	，	你	行行好	，	别	尽	捣乱	哪	。	这	是	新鲜	黄	牛肉	，	怎么说	是	人	肉	？	人	肉	哪	有	这么	粗	的	肌理	？	哪	有	这么	红艳艳	的	颜色	？	”	阿紫	道	：	“	好	啊	，	你	知道	人	肉	的	肌理	颜色	。	我	问	你	，	你们	店	里	杀过	多少	人	？	”	酒保	笑道	：	“	你	这位	姑娘	就	爱	开玩笑	。	们	阳府	长台关好大	的	市镇	，	我们	是	六十	多	年	的	老店	，	哪	有	杀人	卖	人	肉	的	道理	？	”

阿紫	道	：	“	好吧	，	就	算	不	是	人	肉	，	也	是	臭	东西	，	只是	傻瓜	才	吃	。	哎哟	，	我	靴子	在	雪地里	弄得	这么	脏	。	”	说	着	从	盘	中	抓起	一大	块	煮得	香喷喷	的	红烧	的	牛肉	，	便	往左	脚	的	皮靴	上	擦去	。	靴	帮	上	本	溅	满	了	泥浆	，	这么	一	擦	，	半边	帮	上	泥浆	去	尽	，	牛肉	的	油脂	涂将	上去	，	登	时光	可鉴	人	。

酒保	见	她	用	厨房	中大	师父	着意	烹调	的	牛肉	来	擦	靴子	，	大	是	心痛	，	站	一旁	，	不	住	的	唉声叹气	。

阿紫	问道	：	“	你	叹	什么	气	？	”	酒保	道	：	“	小店	的	红烧	牛肉	，	向来算	持	是	长台	镇上	一	绝	，	远近一	百里	内	提	起来	，	谁	都	要	大拇指	一	翘	，	喉头	咕	咕咕	直	吞	馋	涎	，	姑娘	却	拿来	擦	皮靴	，	这个	……	这个	……	”	阿紫	瞪	了	他	一眼	，	道	：	“	这个	什么	？	”	酒保	道	：	“	似乎	太委屈	一点	。	”	阿紫	道	：	“	你	说	委屈	了	我	的	靴子	？	牛肉	是	牛	身上	的	，	皮靴	也	是	牛	上身	上来	的	，	也	不	算什么	委屈	。	喂	，	你们	店	中	还有	什么	拿手	菜肴	？	说	些	出来	听听	。	”	酒保	道	：	“	拿手	小菜	自然	是	有的	，	不过	价钱	不	这么	便宜	。	”	阿紫	从	怀中	取出	一	锭	银子	，	当	的	一声	，	抛	在	桌上	，	问道	：	“	这	够	了	么	？	”

酒保	见	这	锭	银子	足足	有	五两	重	，	两	整	桌	的	酒菜	也	够	了	，	忙	陪	笑道	：	“	够啦	，	免	啦	，	怎么	不	够	？	小店	拿手	的	菜肴	，	有	酒糟	鲤鱼	、	白切	羊羔	、	酱	猪肉	……	”	阿紫	道	：	“	很好	，	每样	给	煮	三	盆	。	”	酒保	道	：	“	姑娘	要	尝尝	滋味	嘛	，	我	瞧	每样	有	盆	也	够	了	……	”	阿	此	沉着	脸	道	：	“	我	说	要	三	盆	是	三	盆	，	你	管	得	着	么	？	”	酒保	道	：	“	是	，	是	！	”	拉长	了	声音	，	叫	道	：	“	酒糟	鲤鱼	三	盆	哪	！	白切	羊羔	三	盆	哪	……	”

萧峰	在	一旁	眼	旁观	，	知道	这	小姑娘	明	着	和	酒保	捣蛋	，	实则	是	逗引	自己	捶	嘴	，	当下	偏	给	她	来	个	不	理睬	，	自顾	自	喝酒	赏雪	。

过	了	一会	，	白切	羊羔	送	上	来	了	。	阿紫	道	：	“	一	盆	留	在	这里	，	一	盆	送去	给	那位	爷	台	，	一	盆	放在	那张	桌上	。	那边	给	放	上	碗筷	，	斟	上好	酒	。	”	酒保	道	：	“	还	有	客人	来么	？	”	阿紫	瞪	了	他	一眼	，	道	：	“	你	这么	多	嘴	，	小心	我	割	你	了	你	的	舌头	！	”	酒保	伸	了	伸舌头	，	笑道	：	“	要	割	我	的	舌头	么	，	只怕	姑娘	没	这	本	事	。	”

萧峰	心中	一动	，	向	他	横了一	眼	，	心	道	：	“	你	这	可不	是	自己	找死	？	胆敢	向	这	小	反	魔头	说	这种	话	？	”

酒保	将	羊羔	送	到	萧峰	桌上	，	萧峰	也	不	说话	，	提	筷	就	吃	。	又	过	一会	，	酒糟	鲤鱼	、	酱	猪肉	等	陆续	送	上	，	仍	是	每样	三	盆	，	一	盆	给	萧峰	，	一	盆	给	阿紫	，	一	盆	放在	另	一	桌上	。	萧峰	来者不拒	，	一一	照	吃	。	阿紫	每	盆	只	尝	了	一	筷	，	便道	：	“	臭	的	，	灿	的	，	只	配给	猪狗	吃	。	”	抓起	羊羔	：	鲤鱼	：	猪肉	，	去	擦	靴子	。	酒保	虽然	心痛	，	却	也	无可奈何	。

萧峰	眼望	窗外	，	寻思	：	“	这	小	魔头	当真	讨厌	，	给	她	缠上	了	身	，	后患无穷	。	阿朱托	我	照料	她	，	这	人	是	个	鬼	精灵	，	她	要	照	自己	绰绰有余	，	压根儿	用不着	**	心	。	我	还是	避	之	则	吉	，	眼	不	见	为	净	。	”

正	想到	此处	，	忽	见	远处	一人	在	雪地中	走	来	。	隆冬	腊月	，	这	人	却	只	衣	一身	黄	葛布	单	衫	，	似乎	丝毫	不觉	寒冷	。	片刻	间	来到	近处	，	但	见	他	四十	来岁	年纪	，	双耳	上	各	垂	着	一	只	亮晃晃	的	黄大环	，	狮	鼻	阔	口	，	形貌	颇为	凶狠	诡异	，	显然	不	是	中土	人物	。

这	人	来到	酒店	门前	，	掀	帘	而	入	，	见到	阿紫	，	微微	一怔	，	随	却	脸	有喜	色	，	要	想	说话	，	却	又	忍住	，	便	在	一	张	桌	旁	坐	了	下来	。

阿紫	道	：	“	有	酒	有	肉	，	你	如何	不	吃	？	”	那人	见到	一	张	空着	座位	的	桌上	布满	酒菜	，	说道	：	“	是	给	我	要	的	么	？	多谢	师妹	了	。	”	说	着	走	过去	坐下	，	从	怀中	取	来一	把	金柄小	，	切割	牛肉	，	用	手	抓起	来便	吃	，	吃	几	块肉	，	喝	一	碗	酒	，	酒量	倒	也	不	弱	。

萧	峰心道	：	“	原来	这	人	是	星海	宿老怪	的	徒	儿	。	”	他	本来	不	喜	此人	的	形貌	举止	，	但	见	他	酒量	颇佳	，	便	觉	倒	也	并	不	十分	讨厌	。

阿紫	见	他	喝干	一	壶	酒	，	对本	保道	：	“	这些	酒	拿	过去	，	给	那位	爷	台	。	”	说	着	双手	伸	到	面前	的	酒	碗	之中	，	搅	了	几	下	，	洗	去	手上	的	油腻	肉汁	，	然后	将	酒	碗	一推	。	酒保	心想	：	“	这	酒	还	能	喝	么	？	”

阿紫	见	他	神情	犹豫	，	不端	酒	碗	，	催	道	：	“	快	拿	过去	啊	，	人家	等	着	喝酒	哪	。	”	酒保	笑道	：	“	姑娘	你	又	来	啦	，	这	碗	沽	怎么	还	喝	能	？	”	阿紫	板	起	了	脸	道	：	“	谁	说	不	能	喝	？	你	嫌	我	手	脏	么	？	这么着	，	你喝	一口	酒	，	我	给	你	一	锭	银子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	锭	一两	重	的	小元宝	来	，	放在	桌上	。	酒保	大喜	，	说道	：	“	喝	一口	酒	便	给	一两	银子	，	可	太	好	了	。	别	说	姑娘	不	过	洗洗	招待	手	，	就	是	洗过	脚	的	洗脚	水	，	我	也	喝	了	。	”	说	着	端	起	酒	碗	，	呷	了	一大	口	。

不料	酒水	入口	，	便	如	一块	烧	红	的	热	铁灸	烙	舌头	一般	，	剧痛	难当	，	酒保	“	哇	”	的	一声	，	口	一	张	，	酒水	乱	喷	而	出	，	只	痛	得	他	双脚	乱跳	，	大	叫	：	“	我	的	娘	呀	！	哎	唷	，	我	的	娘	呀	！	”	萧峰	见	他	这	等	神情	，	倒	也	吃	了	一	惊	，	只	听得	叫声	越来越	模糊	，	显	是	舌头	肿	了	起来	。

酒店	中	掌柜	的	、	大	师父	、	烧火	的	、	别的	酒保	听得	叫声	都	涌	了	过来	，	纷纷	询问	：	“	什么事	？	什么事	？	”	那	酒保	双手	扯着	自己	面颊	，	已	不能	说话	，	伸出	舌头	来	，	只见	舌头	肿	得	比	平常	大	了	三	倍	，	通体	乌黑	。	萧峰	又是	一	惊	：	“	那是中	了	剧毒	。	这	小	魔头	的	指	只	在	酒	中	浸	了	一会	，	这	碗	酒	就	毒	得	如此	厉害	。	”

众人	见到	酒保	舌头	的	异状	，	无不	惊惶	，	七	张	八	嘴	的	乱	嚷	：	“	碰到	一	什么	毒物	？	”	是	给	蝎子	螯	上	了	么	？	”	哎	唷	，	这	可	不	得	了	，	快	，	快	去	请	大夫	！	”

那	酒保	伸手	指	着	阿紫	，	突然	走到	她	面前	，	跪倒	在	地	。	咚	咚咚	磕头	。	阿紫	笑道	：	“	哎	唷	，	这	可	当	不	起	，	你	求	我	什么事	啊	？	”	酒保	偶然	仰起头	来	，	指指	自己	舌头	，	又	不	住	磕头	。	阿紫	笑道	：	“	要	给	你	治治	，	是不是	？	”	酒保	痛	得	满头大汗	，	两只手	在	身上	到处	抓	乱	捏	，	又	磕头	，	又是	拱手	。

阿紫	伸手	怀	，	取出	一	把	金柄	小刀	，	和	那狮	鼻	人	所	持	的	刀子	全然	相同	，	她	左手	抓住	了	那	酒保	后	颈	，	右手	金刀	挥	去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将	他	舌	尘	割去	了	短短	一	截	。	旁观	众人	失声	大	叫	，	只见	断	舌	处	血	如	泉涌	。	那	酒保	大吃一惊	，	但	鲜血	流出	，	毒性	便	解	，	舌头	上	的	痛楚	登时	消	了	，	片刻	之	时	，	肿	也	退	了	。	阿紫	从	怀中	取出	一	小瓶	，	拨开	塞	，	用	小指	指甲	挑	了	些	黄色	药	末	，	弹	在	他	舌	尘	上	，	伤口	血流	立	缓	。

那	酒保	怒	既	不	敢	，	谢又	不甘	，	神情	极	是	尴尬	，	只	道	：	“	你	……	你	……	”	舌头	给	割去	了	一	截	，	自然	话	也	说	不	清楚	了	。

阿紫	将	那小锭	银子	拿	在	手里	，	笑道	：	“	我	说	你喝	一口	酒	，	就	给	一两	银子	，	刚才	这	口	酒	你	吐	了	出来	，	那	可不	算	，	你	再	喝	啊	。	”	酒保	双手	乱	摇	，	含含糊糊	的	道	：	“	我	……	我	不	要	了	，	我	不	喝	。	”	阿紫	将	银子	收入	怀中	，	笑道	：	“	你	刚才	说什么	来着	？	你	好像	是	说	，	‘	要	割	我	的	舌头	么	？	只怕	姑娘	没	这	本	事	。	’	是不是	？	这会儿	可是	你	磕头	求	我	割	的	，	我	差	问	你	：	姑娘	有没有	这	本	事	呢	？	”

那	酒保	这	才	恍然	，	原来	此事	会	因	自己	适才	说错	了	一句话	而	起	，	恼恨	到	了	极	处	，	登时	便	想	上前	动手	，	狠狠	打	她	一	顿	，	可是	见	另外	两	张	桌上	各	坐着	一	魁梧	雄壮	的	男人	，	显	是	和	她	一路	，	便	又	胆怯	。	阿紫	又	道	：	“	你喝	不	喝	啊	？	”	酒保	怒道	：	“	老	……	老子	”	想起	随口	骂	人	，	只怕	又	要	着	她	道	儿	，	又	惊	又	怒	，	发	足	奔向	内堂	，	再也	不	出来	了	。

掌柜	等	众人	纷纷	议论	，	向	阿紫	怒目而视	，	各	归	原处	，	换	了	个	酒保	来	抬	招呼	客人	。	这	酒	只	见	了	适才	这场	情景	，	只	吓得	胆战心惊	，	一句话	也	不	敢说	。

萧峰	大	是	恼怒	：	“	那	酒保	只不过	说	了	句	玩	笑话	，	你	就	整治	得	他	终身	残废	，	以后	说话	再	也	无法	清楚	。	小小	年纪	，	行事	可	忒	也	歹毒	。	”

只	听	阿紫	道	：	“	酒保	，	把	这	碗	酒	送去	给	那位	大爷	台	喝	。	”	说	着	向那狮	鼻	人	一	指	。	那	酒保	见	她	伸手	向酒碗	一	指	，	已	是	全身	一	震	，	待	听	她	说	要	将	这	酒	送去	给	客人	，	更加	惊惧	。	阿紫	笑道	：	“	啊	，	是	了	，	你	不	肯	拿	酒	给	客人	，	定是	自己	想	喝	了	。	那也	可以	，	这	就	自己	喝	罢	。	”	那	酒保	吓得	面无人色	，	忙道	：	“	不	，	不	，	小人	……	小人	不	喝	。	”	阿紫	道	：	“	那你	快	拿	去	啊	。	”	那	酒保	道	：	“	是	手	牢牢	捧着	酒	碗	，	战战兢兢	的	移到	那狮	鼻	桌上	，	唯恐	不	小心	溅	了	半	滴	出来	，	双手	发抖	，	酒	碗	碗	底	碰到	桌面	时	，	嗒嗒	嗒	的	直	响	。

那	狮	鼻	人	桌上	，	两手	端	起	酒	碗	，	定睛	凝视	，	瞧着	碗	中的	酒	水	，	离	口	约	有	一	尺	，	却	不再	移	近	，	也	不	放回	桌上	。	阿紫	笑道	：	“	二	师哥	，	怎么啦	？	小妹	请	你	喝酒	，	你	不	给	面子	吗	？	”

萧峰	心想	：	“	这	碗	酒	剧毒	无比	，	这	人	当然	不	会	受	激	，	白白	送	了	性命	。	内功	再	强之人	，	也	未必	能	抵挡	酒	中的	剧毒	。	”

哪	知	狮	鼻	人	又	凝思	半晌	，	举	碗	就	唇	，	骨	嘟	的	直	喝	下	肚	。	萧峰	吃一惊	，	心	道	：	“	这	人	难道	竟	有	深厚	无比	的	内力	，	能	化	去	这	等	剧毒	？	”	正	惊疑	间	，	只见	他	已	将	一大	碗	酒	喝干	，	把酒	放回	桌上	，	两	只	大拇指	上	酒水	淋漓	，	随手	便	在	衣襟	上	一	擦	。	萧峰	微	一	沉思	，	便	知	其时	理	：	“	是	了	，	他	喝酒	之前	两	只	大	拇	插入	酒	中	，	端	着	碗	半晌	不	饮	，	多半	他	大拇指	上	有	解毒	药物	，	以	之	化	去	了	酒	中	剧毒	。	”

阿紫	见	他	饮	干	毒酒	登时	神色	惶	，	强	笑道	：	“	二	师哥	，	你	化	毒	的	本领	大	进	了	啊	，	可喜	可贺	。	”	狮	鼻	人	并	不	理睬	，	狠	吞	虑	咽	的	一	顿	大	嚼	，	将	桌上	菜肴	吃	了	十之八九	，	拍拍	肚皮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走	吧	。	”	阿紫	道	：	“	你	请便	吧	，	咱们	后会有期	。	”	狮	鼻	人	瞪着	一对	怪	眼	，	道	：	“	什么	后会有期	？	你	跟	我	一起	去	。	”	阿紫	摇头	道	：	“	我	不	去	。	”	走到	萧峰	身边	，	说道	：	“	我	和	这位	大哥	有约在先	，	要	到	江南	去	走	一遭	。	”

狮	鼻	人	向萧峰	瞪	一眼	，	问道	：	“	这	家伙	是	谁	？	”	阿紫	道	：	“	什么	家伙	不	家伙	的	？	你	说	客气	些	。	他	是	我	姊夫	，	我	是	他	小姨	，	我们	二	人	是	至亲	。	”	狮	鼻	人道	：	“	你	出	下	题目	来	，	我	做文章	，	你	就	得	听	我	话	。	你	敢	违反	本门	的	门规	不成	？	”

萧	峰心道	：	“	原来	阿紫	叫	他	喝	这	毒酒	，	乃是	出	一	难题	，	却	不	料	这	人	居然	接	下	了	。	”

阿紫	道	：	“	谁	说	我	出	过	题目	了	？	你	说	是	喝	这	碗	酒	么	？	哈哈	，	笑	死人	啦	，	这	碗	酒	是	我	给	酒保	喝	的	。	想不到	你	堂堂	星宿	派	门人	，	却	去	喝	臭	酒保	喝过	的	残	酒	。	人家	臭	酒保	喝	了	也	不	死	，	你	再	去	喝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我	问	你	，	这	臭	酒保	死	了	没有	？	连	这种	人	也	喝	得	，	我	怎么会	出	这	等	容易	题目	？	”	这番话	委实	强	辞	夺	理	，	可	是	要	驳倒	她	却	也	不易	。

那	狮	鼻	人	强忍	怒气	，	说道	：	“	师父	有	命	，	要	我	传	你	回去	，	你	违抗	师	命	么	？	”	阿紫	笑道	：	“	师父	最	疼	我	啦	，	二	师哥	，	请	你	回去	禀告	师父	，	就	说	我	在	道	上	遇见	了	姊夫	，	要	一同	去	江南	玩玩	，	给	他	老人家	买些	好玩	的	古董	珠宝	，	然后	再	回去	。	”	狮	鼻	人	摇头	道	：	“	不	成	，	你	拿	了	师父	的	……	”	说	到	这里	，	斜眼	向	萧峰	相	睨	，	似乎	怕	泄露	了	机密	，	顿	了	一	顿	，	才道	：	“	师父	大发雷霆	，	要	你	快快	回去	。	”	阿紫	央求	道	：	“	二	师哥	，	我	明知	师父	在	大发雷霆	，	还要	逼	我	回去	，	这	不	是	有意	要	我	吃苦头	吗	？	下次	师父	责罚	你	起来	，	我	可	不	给	你	求情	啦	。	”

这	句话	似	令狮	鼻	人	颇为	心	动	，	脸上	登时	现出	犹豫	之	色	，	想	是	星宿	老	怪	对	她	颇为	宠爱	，	在	师父	跟前	很	能	说	得	上	话	。	他	沉	呤	道	：	“	你	既	执意	不	肯	回去	，	那么	就	把	那件	东西	给	我	。	我	带	回去	缴	还	师父	，	也好	有	个	交代	，	他	老人家	的	怒气	也	会	平息	了	些	。	”

阿紫	道	：	“	你	说什么	？	那件	什么	东西	？	我	可	全	不	知道	。	”	狮	鼻	人脸	一	沉	，	说道	：	“	师妹	，	我	不	动手	冒犯	于	你	，	乃是	念在	同门	之谊	，	你	可	得	知道	好歹	。	”	阿紫	笑道	：	“	我	当然	知道	好歹	，	你	来陪我	吃	饭	吃	酒	，	那是好	；	你	要	逼	我	回到	师父	那里	，	那	便是	歹	。	”	狮	鼻	人道	：	“	到底	怎样	？	你	如	不	交	也	那件	物	事	，	便	跟	我	回去	。	”	阿紫	道	：	“	我	不	回去	，	也	不	知道	你	说	些	什么	。	你	要	我	身上	的	物	事	？	好	吧	……	”	说	着	从	头发	上	拨	下	一	枚	表	珠钗	，	说道	：	“	你	要	拿	个	记	认	，	好	向	师父	交代	，	说	拿	这	根	珠	钗	去	吧	。	”	狮	鼻	人道	：	“	你	真	要	逼	得	我	非	动手	不可	，	是不是	？	”	说	着	走	上	了	一	步	。

阿紫	眼见	他	不	动	色	的	喝干	毒酒	，	使	毒	本领	比	自己	高出	甚多	，	至	有	内力	武功	，	更	万万	不	是	他	敌手	。	星宿	派	武功	阴毒	狠辣	，	出手	没	一	招	留有余地	，	敌人	只	要	中	了	，	非	死	也	必	重伤	，	伤	后	受尽	荼毒	，	死	时也必	惨	酷	异常	，	师兄弟	间	除了	争夺	本门	排名	高下	而	性命	相搏	，	从来不	相互	拆招	练拳	，	因	拆招	必	分	高下	，	一	分	高下	便	有	死伤	。	师父	徒弟	之间	也	从不	试演	功夫	。	星宿	老	怪	传授	功	诀	之后	，	各人	便	分头	修练	，	高下	深浅	，	唯有	各人	自知	，	逢	到	对	敌	之	时	，	才	显出	强弱	来	。	按照	星宿	派	门中	规矩	，	她	去	既	以	毒酒	相	示	，	等于	同门	较	艺	，	已	是	非同小可	之	事	，	狮	鼻	人	倘若	认	俞	，	一辈子	便	受	她	之	制	，	现	下	毫不犹豫	的	将	这	碗	毒酒	喝	下	肚	去	，	阿紫	若非	另有	反败为胜	之	道	，	就	该	服服	贴贴	的	听	行事	，	否则	立	有	杀身	大祸	。	她	见	情势	紧迫	，	左手	拉	着	萧峰	衣袖	，	叫	道	：	“	姊夫	，	他	要	杀	我	呢	。	“	姊夫	”	，	右	一声	“	姊夫	”	。	听得	怦然心动	，	念起	阿朱	相	嘱托	的	遗言	，	便	想	出手	将	那狮	鼻	人	打	发	了	。	但	一瞥	眼	间	，	见到	地下	一滩	鲜血	，	心想	阿紫	对付	那	酒保	如此	辣手	，	让	她	吃	些	苦	头	、	受	些	惩戒	也	是	好	的	，	便	眼望	窗外	，	不	加	理睬	。

那	狮	鼻	人	不愿	就	此	对	阿紫	痛	下	杀手	，	只想	显	一	显	厉害	，	教	她	心中	害怕	，	就此	乖乖	的	跟	他	回去	，	当下	右手一伸	，	抓住	了	萧峰	的	左	腕	。

萧峰	见	他	右肩	微	动	，	便	知	他	要	向	自己	出	手	，	却	不	理会	，	任由	他	抓住	手腕	，	腕	上	肌肤	和	他	掌心	一	碰到	，	便	觉	炙热	异常	，	知道	对方	掌心	蕴	有剧毒	，	当即	将	一	股	真	气运	到	手腕	之上	，	笑道	：	“	怎么样	？	阁下	要	跟	喝	一	碗	酒	，	是不是	？	”	伸	右手	斟	了	两	大碗	酒	，	说道	：	“	请	！	”

那	狮	鼻	人	连运	内力	，	却	见	萧峰	泰然自若	，	便	如	没有	知觉	一般	，	心	道	：	“	你	别	得意	，	待	会	就	要	你	知道	我	毒	掌	的	厉害	。	”	说道	：	“	喝酒	便	喝酒	，	有	什么	不	敢	？	”	举起	酒	碗	，	一大	口	喝	了	下去	。	下	料酒	到	咽喉	，	突然	一	股	内	息	的	逆流	从	胸口	急	涌	而	上	，	忍不住	“	哇	”	的	一声	，	满口	酒水	喷	出	，	襟	前	酒水	淋漓	，	跟着	便	大声	咳嗽	，	半	响	方止	。

这一来	，	不由得	大惊失色	，	这般	内	息	逆流	，	显	是	对方	雄浑	的	内力	传入	了	自己	体内	秘致	，	倘若	他	要	取	自己	性命	，	适才	已	是	易如反掌	，	一	惊	之下	，	忙	松	指	放开	萧峰	手腕	。	不料	萧峰	手腕	上	竟	如	有	一	股	极强	黏	力	，	手掌心	胶着	在	他	腕	上	，	无法	摆脱	。	狮	鼻	人大	惊	，	用力	一摔	。	萧峰	一动不动	，	这	一摔	便	如	是	撼	在	石柱上	一般	。

萧峰	又	斟	了	碗	酒	，	道	：	“	老兄	适才	没	喝	到	酒	，	便	喝干	了	这	碗	，	咱们	再	分手	如何	？	”	狮	鼻	人	又是	用力	一	挣	，	仍然	无法	摆脱	，	左掌	当即	猛力	往	萧	峰面门	打	来	。	掌	力	未	到	，	萧峰	已	闻	到	一阵	腐臭	的	腥气	犹如	大堆	死鱼	相似	，	当下	右手	推出	，	轻轻	一拨	。	那狮	鼻	人	这	一掌	使	足	了	全力	，	到	知	掌	力	来到	中途	，	竟然	歪	了	，	但	其时	已然	无法	收	力	，	明知	掌	力	已	被	对方	拨	歪	，	还是	不由自主	的	一掌	击落	，	重重	打	在	自己	右肩	，	喀喇	一声	，	连	肩关节	也	打	脱	了	。

阿紫	笑道	；	“	二	师哥	，	你	也	不	用	客气	，	怎么	打	起	自己	来	？	可	教	我	太	也	不好意思	了	。	”

狮	鼻	人	恼怒	已极	，	苦于	右手	手	黏	在	萧峰	手腕	之上	，	无法	得脱	，	左手	也	不	敢	再	打	，	第	三	次	挣	之	不	脱	，	当下	催	动	内力	，	要	将	掌心	中	蕴	积	着	剧毒	透	入	敌	人体内	。	岂知	这	股	内力	一	碰到	对	手腕	，	立时	便	给	撞	回	，	而且	并	不	止	于	手掌	，	竟	不	往	向上	倒退	，	狮	鼻	人大	惊	，	忙	运	内力	与	抗	。	但	这	股	挟	着	剧毒	的	内力	犹如	海湖	倒	卷入	江	，	顷刻间	便	过	了	手	肘关节	，	跟着	冲	向	腋下	，	慢慢	涌向	胸口	。	狮	鼻	人	自然	明白	自己	掌	中毒	性	的	厉害	，	只	要	一	侵入	心脏	，	立即	毙命	，	只	急得	满头大汗	，	一	滴滴	的	流	了	下来	。

阿紫	笑道	：	“	二	师哥	，	你	内功	当真	高强	。	这么	冷	的	天气	，	亏	你	还	能	大汗淋漓	，	小妹	委实	佩服	得	紧	。	”

狮	鼻	人	哪里	还	有	余暇	去	理会	她	嘲笑	？	明知	已然	无	〓	，	却	也	不愿	就此	束手待毙	，	并	命	催	劲	，	能够	多	撑	持	一刻	便	好	一刻	。

萧峰	心想	：	“	这	人	和	我	无怨	无	仇	，	虽然	他	一	上来	便	向	我	痛	下毒手	，	却	又	何必	杀	他	？	”	突然间	内	力一	收	。

狮	鼻	人	陡然	间	觉得	掌心	黏	力	已	去	，	快要	迫近	心脏	那	股	带	毒	内力	，	立时	疾	冲	回向	掌心	，	惊喜	之下	，	需	忙	倒退	两步	，	脸上	已	无	血色	，	呼呼	喘气	，	再也	不	敢	走近	萧峰	身边	。

他	适才	死里逃生	，	到	鬼门关	去	走	了	一遭	又	再	回来	。	那	酒保	却	全然	不知	，	过去	给	他	斟酒	。	狮	鼻	人手	起	一掌	，	打	在	他	脸上	。	那	酒保	啊	的	一声	，	仰天	便	倒	。	狮	鼻	人	冲出	大门	，	向西	南方	疾驰	去	，	只	听	一阵	极	尘	极	细	的	哨子	声	远远	传	了	出去	。

萧峰	看	酒保	时	，	见	他	一	张	脸	全成	黑色	，	顷刻	章	便	已	毙命	，	不禁	大怒	，	说道	：	“	这厮	好生	可恶	，	我	饶	了	他	性命	，	怎	地	他	反而	出手	伤	人	？	”	一	按	桌子	，	便	要	追	出	。

阿紫	叫	道	：	“	姊夫	，	姊夫	，	你	坐	下来	，	我	跟	你	说	。	”

阿紫	苦	叫	他	“	喂	”	，	或是	“	乔帮主	”	、	“	萧峰	大哥	”	什么	的	，	萧峰	一定	不	理睬	，	但	这	两声	“	姊夫	”	一	叫	他	登时	想	阿朱	，	心中	一	酸	，	问道	：	“	怎么	？	”

阿紫	道	：	“	二	师哥	不是	可恶	，	他	出手	没	伤	到	你	，	毒	不能	散	，	便	非得	另	杀	一	人	不可	。	”	萧峰	也	知道	邪门	派	武功	中原	有	“	散	毒	”	的	手法	，	毒	聚	于掌	之后	，	若	不	使	在	敌人	身上	，	便	须击牛	击	马	，	打死	一	只	畜生	，	否则	毒气	回归	自身	，	说道	：	“	要	散	毒	，	他	不	会	去	打	一头	牲口	一样	？	”	她	随口	而	出	，	便	如	是	当然	之	理	。

萧峰	心中	一	寒	：	“	这	小姑娘	的	性子	好不	狠毒	，	何必	多	去	理	她	？	”	见酒店	中	掌柜	等	又	再	涌出	，	不愿	多	惹麻烦	，	闪身	便	出	店门	，	迳	向	北	行	。

他	耳	叫得	阿紫	随后	跟	来	，	当下	加快	脚步	，	几步	跨	出	，	便	已	将	她	抛	得	老	远	。	忽听	得	阿紫	娇声	说道	：	“	姊夫	，	姊夫	，	你	等等	我	，	我	……	我	跟不上	啦	。	”

萧峰	起先	一直	和	她	相对	说话	，	见到	她	的	神情	举止	，	心	下	便	生	厌恶	之	情	，	这时	她	在	背	后	相呼	，	竟	宛如	阿朱生	时	娇	唤	一般	。	这	两	个	同胞	姊妹	自幼	分别	但	同父	同	母	，	居然	连	说话	的	音调	也	十分	相像	。	萧峰	心头	大	震	，	停步	回过	身	来	，	泪眼	模糊	之中	，	只见	一	少女	从	雪地中	如	飞奔	来	，	当真	便	如	阿朱	复	生	。	他	张开	双臂	，	低声	叫	道	：	“	阿朱	，	阿朱	！	”

一霎时	间	，	他	迷迷糊糊	的	想	和	阿朱	雁	门外	一同	回归	中原	、	道	上	亲密	旖旎	的	风光	，	蓦地	里	一个	湿	软	的	身子	扑	进	怀中	，	叫	道	：	“	姊夫	，	你	怎么	不等	我	？	”

萧峰	一	惊	，	醒	觉	过来	，	伸手	将	她	轻轻	推开	，	说道	：	“	你	跟	着	我	干什么	？	”	阿紫	道	：	“	你	替	我	逐	退	了	我	师哥	，	我	自然	要	来	谢谢	你	。	”	萧峰	淡然	道	：	“	那也	不用	谢	了	。	我	又	不	是	存心	助	你	，	是	他	向	我	出	手	，	我	只好	自卫	，	免得	死	在	他	手里	。	”	说	着	转身	又	行	。

阿紫	扑	上去	拉	他	手臂	。	萧峰	微	一	斜	身	，	阿紫	便	抓	了	个	空	。	她	一个	踉跄	，	向前一	扑	，	以	她	的	武功	，	自	可	站定	，	但	她	乘机	撒娇	，	一	扑	之下	，	便	摔	在	雪地	之中	，	叫	道	：	“	哎	唷	，	哎	唷	！	摔	死人	啦	。	”

萧峰	明知	她	是	装假	，	但	听	到	她	的	娇	呼	之	声	，	心头	便	涌出	阿朱	的	莫样	，	不	自禁	感到	一阵	湿	馨	，	当即	转身	，	伸手	抓	往	她	后	领	拉	起	，	却	见	阿紫	正	自	娇笑	。	她	道	：	“	姊夫	，	我	姊姊	要	你	照料	我	，	你	怎么	不	听	她	话	？	我	一	小姑娘	，	孤苦伶仃	的	，	这	许多人	要	欺负	我	，	你	也	不	理	不	睬	。	”

这	几	句话	说	得	楚楚可怜	，	萧峰	明知	她	九成	是	假	，	心中	却	也	软	了	，	问道	：	“	你	跟	着	我	有	什么	好	？	我	心境	不好	，	不会	跟	你	说话	的	。	你	胡作非为	，	我	要	管你	的	。	”

阿紫	道	：	“	你	心境	不好	，	有	我	陪着	解闷	，	心境	岂不	是	慢慢	可以	好	了	？	你	喝酒	的	时候	，	我	给	斟酒	，	你	替换	下	的	衣衫	，	我	给	你	缝补	浆洗	。	我行	事	不	对	，	你	肯	管你	，	当	直	再	好	没	有	了	。	我	你	小	爹娘	就	不	要	我	，	没	人	管教	，	什么事	也	不懂	……	”	说	到	这里	，	眼眶	儿	便	红	了	。

萧峰	心想	：	“	她	姊姊	俩	都	有	做戏	天才	，	骗人	的	本事	当真	炉火纯青	，	高明之	至	。	可	幸	我	早知	她	行事	歹毒	，	决计	不	会	上	她	的当	。	她	定要跟	着	我	，	到底	有	什么	图谋	？	是	她	师父	派	她	来	害	我	吗	？	”	心	中一凛	：	“	莫非	我	的	大	仇人	和	星宿	老	怪	有所	牵连	？	甚至	便	是	他	本人	？	”	随	却	转念	：	“	萧峰	堂堂	男子	，	岂	怕	这	小女孩	向	我	偷	下毒手	？	不如	将	她	计就	计	，	允	她	随行	，	且	看	她	有	何	诡	惊动	施将	出来	，	说不定	着	落在	她	身上	，	得	报	我	的	大	仇	，	亦	未	可	知	。	”	便	道	：	“	即	然	如此	，	你	跟	我	同行	便了	。	咱们	话	说明	在行	先	，	你	如	再	无辜	伤	人	杀人	，	我	可	不能	饶你	。	”

阿紫	伸	了	舌头	，	道	：	“	倘若	人家	先	来	害	我	呢	？	要是	我	所	杀伤	的	是	坏人	呢	？	”

萧峰	心想	：	“	这	小女孩	狡猾	得	紧	，	她	若	出手	伤	了	人	，	便	会	花言巧语	，	说	作	是	人家	先	向	她	动手	，	对	明明	是	好	人	，	她	又	会	说	看错	了	人	。	”	说道	：	“	是	好人	坏人	，	你	不用	管	。	你	既	和	我	同行	，	人家	自然	伤	了	你	，	总而言之	，	不许	你	跟	人家	动手	。	”

阿紫	喜	道	：	“	好	！	我	决不	动手	，	什么事	都	由	你	来	抵挡	。	”	跟着	叹	道	：	“	唉	，	你	不过	是	我	姊夫	，	就	管得我	这么	紧	。	我	姊姊	倘若	不	死	而	妈	嫁	了	你	，	还	是	给	你	管	死	了	。	”

萧峰	怒气	上	冲	，	待	要	大声	呵斥	，	但	跟着	心中	一阵	难过	，	又	见	阿紫	眼	闪烁	着	一	丝	狡狯	的	神色	，	寻思	：	“	我	说	了	那几	句话	，	她	为什么	这样	得意	？	”	一时	想	之	不	透	，	便	不	理会	，	拨	步	迳	行	，	走出	里	许	，	猛地	想起	：	“	啊哟	，	多半	她	有	什么	大	对头	、	大	仇人	要	跟	她	为	难	，	是	以	骗	我	来	保护	她	了	。	其实	不论	她	是	对	是	错	，	我	就算	没	说	过	这	句话	，	只要	她	在	我	身边	，	也	决	会	让	她	吃	亏	。	”

又	行里	许	，	阿紫	道	“	：	姊夫	，	我	喝	支曲	和	儿	给	你	听	，	好	不好	？	”	萧峰	打定	了	主意	：	“	不管	她	出	什么	主意	，	我	一概	不	允	。	给	她	钉子	碰	得越	多	，	越	对	她	有益	。	”	便	道	：	“	不好	。	”	阿紫	嘟	起	了	嘴	道	：	“	你	这	人	真	专横	得	紧	。	那么	我	说	个	笑话	给	你	听	，	好	不好	？	”	萧	峰道	：	“	不好	。	”	阿紫	道	：	“	我	出	个	迷	语	请	你	猜	，	好	不好	？	”	萧峰	说	：	“	不好	。	”	阿紫	道	：	“	那么	你	说	个	笑话	给	我	听	，	好	不好	？	”	萧	峰道	：	“	不好	。	”	阿紫	道	：	“	你喝	支曲	儿	给	我	听	，	好	不好	？	”	萧	峰道	：	“	不好	。	”	她	一连	问	十七八	件	事	，	萧峰	想	也	不	丰想	，	都是	一口	回绝	。	阿紫	又	道	：	“	那么	我	不	吹	笛	儿	你	听	，	好	不好	？	”	萧峰	仍	道	：	“	不	好	！	”

这	两	字	一	出口	，	便	知	是	上	了当	，	她	问	的	是	“	我	不	吹	笛	儿	给	你	听	”	，	自己	说	“	不	好	”	，	那	就	是	要	她	吹	笛	了	。	他	话	已	出口	，	出	就	不	加	理会	，	心想	你	要	吹	笛	，	那	就	吹	吧	。

阿紫	叹	了	口	气	，	道	：	“	你	这	也	不好	，	那也	不好	，	真	难	侍候	，	可	偏偏	要	我	吹	笛	，	也	只	有	依	你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	根	玉	笛	。

这	玉笛	短	得	出奇	，	只	不	来	七寸	来	长	、	通体	洁白	，	晶莹	可爱	。	阿紫	放到	口	边	，	轻轻	一吹	，	一	股	尘	锐	的	哨声	，	本来	笛声	清扬	激越	，	但	这	根	白玉笛	中发	出来	的	声音	却	十分	凄厉	，	全	非乐	调	。

萧峰	心念	微	动	之际	，	已知	其	理	，	暗暗	冷笑	：	“	是	了	，	原来	你	早	约	下同	党	？	埋伏	在	左近	，	要	来	袭击	于	我	，	萧峰岂	惧	你	这些	狐群狗党	？	只	是	不可	大意	了	。	”	他	知	星宿	老	怪	门下	武功	极	是	阴毒	，	莫要	一个	疏神	，	中	了	暗算	。	只	听	阿紫	的	笛子	吹	得	高	一阵	，	低	一阵	，	如	杀猪	，	如	鬼哭	，	难听	无比	。	这样	一个	活泼	美貌	的	小姑娘	，	拿着	这样	一	支	晶莹	可爱	的	玉笛	，	而	吹	出来	的	声音	竟	如	比	凄厉	，	愈益	显得	宿派	的	邪恶	。

萧峰	也	不	去	理	她	，	自行	赶路	，	不久	上	一	条	长长的	山岭	，	山路	狭隘	，	仅	容一人	，	心	道	：	“	敌人	若	要	伏击	，	定	在	此	处	。	”	果然	上得岭	来	，	只	转	一个	山坳	，	便	见	前面	拦	着	四	人	。	那四人	一	色	穿	的	黄	葛布	衫	，	服饰	打扮	和	酒店	中	所	遇	的	狮	鼻	人	一模一样	，	四人	不能	并列	，	前后	排成	一行	，	每人	手中	都	着	一	根	长长的	钢	杖	。

阿紫	不再	吹	笛	，	停	了	脚步	，	叫	道	：	“	三	师哥	，	四	师哥	，	七	师哥	，	八	师哥	，	你们	都好	啊	。	怎么	这样	巧	，	大家	都	在	这里	聚会	？	”

萧峰	也	停	了	脚步	，	倚	着	山壁	，	心想	：	“	且	看	他们	如何	装神弄鬼	？	”

四	人	中	当先一人	是	个	胖胖	的	中年	汉子	，	先	向	萧峰	上上下下	的	打量	了	半晌	，	才道	：	“	小师妹	，	你好	啊	，	你	怎么	伤	了	二	师哥	？	”	阿紫	失	惊	道	：	“	二	师哥	受	了	伤	吗	？	是	谁	伤	他	的	？	伤	重	不	重	？	”

排	在	最后	那人	大声	道	：	“	你	还	假惺惺	什么	？	”	他	说	是	你	叫	人	伤	了	他	的	。	”	那是	个	矮子	，	又	排	在	最后	，	全身	给	前面	三	人	挡住	了	，	萧峰	瞧	不	见	他	模样	，	听	他	说话	极快	，	显然	性子	甚	急	，	这	人	所	持	的	钢	杖	偏	又	最长	最大	，	想来	膂力	不	弱	，	只缘	身子	矮	了	，	便	想	在	别的	地方	出人头地	。

阿紫	道	：	“	八	师哥	，	你	说什么	？	二	师哥	说是	你	叫	人	伤	他	的	？	哎哟	，	你	怎	可以	下	这	毒手	？	师父	他	老人家	知道	了	，	怎	肯	放过	你	，	你	难道	不	怕	？	”	那	矮子	暴跳如雷	，	将	钢	杖	在	山石	上	撞	得当	当	乱	响	，	大声	道	：	“	是	你	伤	的	，	不	是	我	伤	的	。	”	阿紫	道	：	“	什么	‘	是	你	伤	的	，	不	是	我	伤	的	’	，	好	啊	你	招认	了	。	三	师哥	，	四	师哥	，	七	师哥	，	你	三	们	三	位	都	亲耳	听见	了	，	八	师哥	说	是	他	害死	二	师	死	二	师哥	的	，	是	了	，	他	定是	使	‘	三	阴	蜈蚣	爪	’	害死	了	二	师哥	。	”

那	矮子	叫	道	：	“	谁	说	二	师哥	死	了	！	他	没死	，	受	的	伤	也	不	是	‘	三	阴	蜈蚣	瓜	’	……	阿紫	抢	着	道	：	“	不	是	三	阴	蜈蚣	爪	？	那么	定是	‘	抽	髓	掌	’	了	，	这	是	你	的	拿手	本领	，	二	师哥	不	小心	中	了	你	的	暗算	，	你	……	你	右	太	厉害	的	。	”

那	矮子	暴跳如雷	，	怒	叫	：	“	三	师哥	快	动手	，	把	这	小贱人	拿	了	回去	，	回	了	拿	去	，	请	师父	发落	，	她	……	她	……	她	……	胡说	八	的	，	不知	说	些	什么	，	什么	东西	……	”	他	口	暗	地	本	已	难	，	这	一	着急	，	说	得	奇	快	，	更是	不知所云	。	那	胖子	道	：	“	动手	倒	也	不必	了	，	小师妹	向	好乖	、	她	听话	的	，	小师妹	，	你	跟	我们	去	吧	。	”	这	胖子	说话	慢条斯理	，	似乎	性子	甚	是	随和	。	阿紫	笑道	L	：	“	好	啊	，	三	师哥	说什么	，	我	就	什么	，	我	向来	是	听	你	话	的	。	”	那	胖子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那再好	也	没有	了	，	咱们	这	就	走	吧	。	”	阿紫	道	：	“	好	啊	，	你们	这	就	请便	。	”

后面	那	矮子	又叫	了	起来	：	“	喂	，	喂	，	什么	你们	请便	？	要	你	跟	我们	一起	去	。	”	阿紫	笑道	：	“	你们	先	走	一	步	，	我	随后	便	来	。	”	那	矮子	道	：	“	不	成	，	不成	！	得	跟	我们	一块儿	走	。	”	阿紫	道	：	“	好	倒	也好	，	就	可惜	我	姊夫	不肯	。	”	说	着	向萧峰	一	指	。

萧	峰心道	：	“	来	了	，	来	了	，	这	出	戏	做	得	差不多	了	。	”	懒洋洋	的	倚	在	山壁	之上	，	双手	围	在	胸前	，	对	眼前	之	事	似乎	全	不	关心	。

那	矮子	道	：	“	谁	是	你	姊夫	，	怎么	我	看	不	见	？	”	阿紫	笑道	：	“	你	身材	太高	了	，	他	也	看	不	见	你	。	”	只	听得	当	的	一	声响	，	那	矮子	钢	杖	在	地下	撑	，	身子	便	即	飞	起	，	连人	带	杖	越过	三	个	师兄	头顶	，	落在	阿紫	之前	，	叫	道	：	“	快	随	我们	回去	！	”	说	着	便	向	阿紫	肩头	抓去	。	这	人	身材	虽	矮	，	却	是	腰	粗	膀	阔	，	横着	看	去	，	倒	颇为	雄伟	，	动作	也	甚	敏捷	。	阿紫	不	躲	不	闪	，	任由	他	抓	。	那	矮子	一	只	大	手	刚要	碰到	她	肩头	，	突然	微	一	迟疑	，	停住	不	动	，	问道	：	“	你	已	动用	了	么	？	”	阿紫	道	：	“	动用	什么	？	”	那	矮子	道	：	“	自然	神木	王	鼎	了	……	”

他	这	“	神木	王	鼎	”	四个一	字	出口	，	另外	三	人	齐声	喝道	：	“	八	师弟	，	你	说什么	？	”	声音	十	严内峻	，	那	矮子	退	了	一	步	，	脸	现	惧	惶	之	色	。

萧峰	心	下	琢磨	：	“	神木	王	鼎	是	什么	东西	？	这	四	人	神色	十	郑重	，	决非	做戏	。	他们	埋伏	在	这里	，	怎么	并	不	出	手	，	尽	是	自己	斗口	，	难道	担心	敌我	不过	，	还	在	等	什么	外援	不成	？	”	只见	那	矮子	道	：	“	就	神	……	神	……	那个	东西	。	”	阿紫	一	指	，	道	：	“	我	送	了	给	我	姊夫	啦	。	”	她	此	立	一	出	，	四	人	的	目光	齐	向萧	峰射	来	，	脸上	均	现	怒色	。	萧	峰心道	：	“	这些	人	当真	讨厌	，	我	也	懒得	多	跟	他们	理会	了	。	”	他	慢慢	站直	身子	，	突然间	双足	一点	，	陡	地	跃	起	，

从	四	人	头顶	飞	纵	而	过	。	这一下	既	奇	且	快	，	那四人	也	没	见	他	奔跑	跳跃	或是	曲膝	作势	，	只	眼	前	一	花	，	头顶	风声	微	动	，	萧峰	已	在	四	人	身后	。	四	人	大声	呼叫	，	随后	追来	，	但	一霎	眼	间	，	萧峰	已	在	数	丈	之外	。

忽	听	得	呼一声	猛	响	，	一	件	沉重	的	兵刃	掷	向	他后心	。	萧峰	不用	转头	，	便	舌	是	有人	以	钢	杖	掷	到	，	。	他	左手	反转	，	接住	钢	杖	。	那四人	大声	怒喝	，	又	有	两	钢	杖	捧	在	手中	，	已有	一六七十	斤	，	萧峰	脚	嫣	丝毫	不	缓	，	只	听得	呼	的	一声	又	有	一	根	钢	杖	掷	到	。	这	一	根	飞	来时	声音	最	响	，	显然	最为	沉重	，	料	是	那	矮子	掷	来	的	。	萧峰	心想	：	“	这	几	个	蛮	子	不	识	好歹	，	须得	让	他们	知道	些	厉害	。	”	但	听得	那钢杖	飞	向	脑	后	，	相距	不	过	两	尺	，	他	反	过	左手	，	又	轻轻	接住	了	。

那	四	人	飞	掷	钢	杖	，	本来	敌人	要	闪身	避开	也	十分	不易	，	料	知	四	杖	之中	，	必	有	一两	根	打中	了	他	，	否则	兵刃	岂肯	轻易	脱手	？	岂知	萧峰	竟	行若无事	的	一一	接	去	，	无不	又	惊	又	怒	，	大	呼	大	叫	的	急	赶	。	萧峰	待	他们	追	一阵	，	陡	地	立	住	脚步	。	这	四	人	正	自发	力	奔跑	，	收	足	不定	，	险些	冲	到	他	身上	，	急忙	站住	，	呼呼	喘气	。

萧峰	从	他们	投掷	钢	杖	和	奔跑	之中	，	已	估量	到	四	人	武功	平平	。	他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各位	追赶	在	下	，	有	何	见教	？	”

那	矮子	道	：	“	你	……	你	……	你	是	谁	？	你	……	你	武功	很	厉害	啊	。	”	萧峰	笑道	：	“	也	没什么	厉害	。	”	一面	说	，	一面	运劲于	掌	，	将	一	根	钢	杖	无声	无	响	的	按	入	了	雪地	之中	。	那	山道	是	极	坚	的	硬	土	，	却	见	钢	杖	渐渐	缩短	，	没	到	离	地	二	尺	许	之外	，	萧峰	放开	了	手	，	右脚	踏	落	，	将	钢	杖	踏	得	上端	竟	和	地	平	。

这	四	人	有的	双目	圆	睁	，	有的	张大	了	口	合	不	拢	来	。

萧峰	一	根	接着	一	根	，	又	将	两	根	钢	杖	踏	入	地	中	，	待	插到	第	四	根	钢	杖	时	，	那	矮子	纵身	上	前	，	喝道	：	“	别动	我	的	兵刃	！	”

萧峰	笑道	：	“	好	，	还	你	！	”	右手	得	起	钢	杖	，	对准	了	山壁	用力	一	搠	，	当	的	一	声响	，	直	插入	山壁	之中	。	一	根	八	尺	来	长	的	钢	杖	，	倒	有	五	尺	插入	岩	中	。	这	钢	杖	所	插	外	乃是	极	坚	极	硬	的	黑岩	。	萧峰	这么	运劲	一掷	，	居然	入	岩	如此	之	深	，	自己	也	觉	欣然	，	寻思	：	“	这	几	个	月	来	各	历	忧劳	，	功夫	倒	没	搁下	，	反而	更长	进	了	。	半	年	之前	，	我	只怕	还	没	能	插	得	如此	深入	。	”

那	四	人	不约而同	的	大声	惊呼	，	脸	露	敬畏	之	色	。

阿紫	自	后	赶到	，	叫	道	：	“	姊夫	，	你	这	手	功夫	好得很	啊	，	快	教教	我	。	”	那子	怒道	：	“	你	是	星宿	派	门下	弟子	，	怎么	去	请	外人	教	艺	？	”	阿紫	道	：	“	他	是	我	姊夫	，	怎么	是	外人	了	？	”

那	矮子	急于	卢回	自已	兵刃	，	纵身	一跃	，	伸手	去抓	钢	杖	。	岂知	萧峰	早已	估量	出	他	轻身	功夫	的	深浅	，	钢	杖	横插	在	石壁	之上	，	离	地	一	丈	四五	尺	，	那教	矮子	的	手指	差	了	尺	许	，	碰	不到	钢	杖	。

阿紫	拍手	笑道	：	“	好	啊	，	八	师哥	，	只要	拨	了	你	的	兵刃	到手	，	我	便	跟	你	去	见	师父	，	否则	便	不	用	想	了	。	”	那	矮子	这么	一跃	，	使	足	平生	之	力	，	乃是	他	轻身	功夫	的	极限	，	便	再	跃	高一	寸	，	也	已	艰难	万分	，	听	阿紫	这么	出言	相	激	，	心	恼怒	，	又是	用力	一	纵	，	中	指指	尘	居然	碰到	了	钢	杖	。	阿紫	笑道	：	“	碰到	不算	数	，	要	拨	了	出来	。	”

那	矮子	怒	极	之下	，	功夫	竟然	比	平时	大	进	，	双足	力	蹬	，	一个	矮	矮	阔阔的	身躯	疾	升	而	上	，	双手	急	抓	，	竟然	抓住	了	钢	杖	，	但	这么	一来	，	身子	可	就	挂	在	半	空	，	摇摇	幌幌	的	无法	下来	。	他	使	力	撼动	钢	杖	，	但	这	根	八	尺	来	长	的	钢	杖	倒	有	五	尺	陷入	了	坚岩	之中	，	如此	摇撼	，	便	摇	上	三	日	三夜	，	也	未必	摇得	下来	，	这	模样	自	是	滑稽	可笑	之	极	。

萧峰	笑道	：	“	萧某	可	要	失陪	了	！	”	说	着	转身	便	行	。

那	矮子	却说	什么	也	不	肯	放手	，	他	对	自己	的	武功	倒	也	有	自知之明	，	适才	一跃	而	攀	上钢	杖	，	实属	侥幸	，	松开	手	落下	之后	，	第二	次	再	跃	，	多半	不能	再	攀	得到	。	这	钢	杖	是	他	十	爱惜	的	兵刃	，	轻	重合	手	，	再	打	造	，	那就难	了	，	他	又	用力	摇	了	几	下	，	钢	杖	仍	是	纹丝不动	，	叫	道	：	“	喂	，	你	将	神木	王	鼎	留下	，	否则	的话	，	那可	后患无穷	。	”

萧	峰道	：	“	神木	王	鼎	，	那	是	什么	东西	？	”

星宿	派	门下	的	三	弟子	上前一步	，	说道	：	“	阁下	武功	出神入化	，	我们	都是很	佩服	的	。	那座小	鼎	嘛	，	本门	很	是	看	重	，	外人	得	之	却	是	无用	，	还	请	阁下	赐	还	。	我们	必	有	酬谢	。	”

萧峰	见	他们	的	模样	不	似	作假	，	也	不	似	埋伏	了	要	袭击	自己	的	样子	，	便道	“	阿紫	，	将	那外	神木	王	鼎	拿	出来	，	给	我	瞧瞧	，	到底	是	什么	东西	。	”

阿紫	道	：	“	哎	唷	，	我	交给	你	啦	，	肯不肯	交	出来	，	可	全	凭	你	了	。	姊夫	，	还是	你	自己	留	着	吧	。	”	萧峰	一	听	，	已	猜	到	她	盗	了	师门	宝物	，	说	已交	在	自己	手中	，	显	是	为了	要	自己	为	她	挡	灾	，	当下	将计就计	，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	交给	我	的	事物	很多	，	我	也	弄	不	清那	一	件	叫做	‘	神木	王	鼎	’	。	”

那	矮子	身	吊	在	半	空	，	当即	接口	：	“	那是一	只	六	寸来高	的	小小	木鼎	，	深黄	平	颜色	。	”	萧	峰道	：	“	嗯	，	这	只	东西	么	？	我	见	倒	见过	，	那只	是	件	小小	玩意儿	，	又	有	什么	用处	？	”	那	矮子	道	：	“	你	懂得	什么	？	怎么	是	一	件	小小	玩意儿	？	这	木鼎	……	”	他	还	待	说	下去	，	那	胖子	喝道	：	“	师弟	别	胡说八道	。	”	转头	向	萧	峰道	：	“	这	虽	是	件	没用	的	玩意儿	，	但	这	是	家	师	……	家	师	……	那个	父亲	所	赐	，	因此	不能	失却	，	务请	阁下	赐	还	，	我们	感激不尽	。	”

萧	峰道	：	“	我	随手	一	丢	，	不知	丢到	哪里	去	啦	，	是不是	还	找	得	到	，	那也	难说	。	倘若	真是	要紧	物	事	，	我	就	回信阳	去找	找	得	，	只不过	路程	太远	，	再	走回头路	可	就	太	也	麻烦	。	”

那	矮子	抢	着	道	：	“	要紧	得	很	。	怎么	不要紧	？	咱们	快	……	快	……	回	信阳	去拿	。	”	他	说	到	这里	，	纵身	而	下	，	连	自己	的	就手	兵刃	也	不	要	了	。

萧峰	伸手	轻敲	自己	额角	，	说道	：	“	唉	，	这	几	天	没	喝够	酒	，	记性	不大	好	，	这	只	木鼎	嘛	，	也	不知	是	放在	信阳	呢	，	还是	在	大理	，	嗯	，	要不然	是	在	晋阳	……	”

那	矮子	大	叫	：	“	畏	，	畏	，	你	说什么	？	到底	是	在	大理	，	还	晋阳	？	天南地北	，	这	可不	是	玩	的	。	”	那	胖子	却	也	萧峰	是	故意	为难	，	说道	：	“	阁下	不必	出言	戏耍	，	便	教	比	鼎	完好	归还	，	咱们	必	当	重重	酬谢	，	决不	食言	。	”

萧峰	突然	失	惊	道	：	“	啊哟	，	不好	，	我	想	起来	了	。	”	那四人	齐声	惊	问	：	“	什么	？	”	萧	峰道	：	“	那木鼎	是	在	马夫	人家	里	刚才	我	放	了	一	把火	，	将	她家	烧	得	片瓦无存	，	这	只	木鼎	嘛	，	给	大	火烧	上	一	烧	，	不	知道	会	不	会	坏	？	”	那	矮子	大声	道	：	“	怎么	不	坏	，	这个	……	这个	……	三	师哥	，	四	师哥	，	那如何	是	好	。	我	不管	，	师父	要	责怪	，	可不	关	我	的	事	。	小师妹	，	你	自己	去	跟	师父	说	，	我	，	我	我	可	管	不	了	。	”

阿紫	笑道	：	“	我	记得	好像	不	在	马夫	人家	里	。	众位	师哥	，	小妹	失陪	了	，	你们	跟	我	姊夫	理论理论吧	。	”	说	着	斜	身	一闪	，	抢	在	萧峰	身前	。

萧峰	转	了	过来	，	张	臂	拦住	四	人	，	道	：	你	倘若	说	明白	那	神木	王	鼎	的	用途	来历	，	说不定	我	可以	帮	你们	找找	，	否则	的话	，	在下	恕	不	奉陪	了	。	”

那	矮	了	不住	搓手	，	说道	：	“	三	师哥	，	没法子	啦	，	只好	跟	他	说	了	吧	？	那	胖子	道	：	“	好	，	我	便	跟	阁下	说	……	”

萧峰	突然	身形	一	幌	，	纵	到	那	矮子	身边	，	一	伸手	托	在	他	腑	下	，	道	：	“	咱们	到	上面	去	，	我	只	听	你	说	，	不	听	他	的	。	”	他	知	那	胖子	貌似	忠厚	，	其实	十分	狡狯	，	没	半句	真话	，	倒	是	这	矮子	心直口快	，	不会	说谎	。	他	托	着	那子	的	身躯	，	发	足	便	往	山壁	上	奔去	。	山壁	陡峭	之	极	，	本来	无论如何	攀援	不	上	，	但	萧峰	提	气	直	上	，	一口气	便	冲上了	十	来丈	，	见	有	一	声	凸出	的	石头	，	便	将	那	矮子	放在	石上	，	自己	一	足踏	石	，	一	足	凌空	，	说道	：	“	你	跟	我	说	吧	！	”

那	矮子	身	在	半	空	，	向下	一	望	，	不由得	头晕目眩	，	忙道	：	“	快	……	快	放	我	下去	。	”	萧峰	笑道	：	“	你	自己	跳	下去	吧	。	”	那	矮子	道	：	“	我	是	出尘	子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这	名字	倒	风雅	，	只	可惜	跟	你	老兄	的	身材	似乎	不	大	相配	。	”	道	：	“	我	可	要	失陪	了	。	后	会	有	制	。	”

出尘	子	大声	道	：	“	不	能	，	不能	，	哎	唷	，	我	……	我	要	摔死	了	。	”	双手	紧贴	山壁	，	暗	运内劲	，	要	想	抓住	石头	，	但	触手	处	尽	是	光溜溜	地	，	哪里	依附	得	住	？	全	武功	虽然	不	弱	，	但	处身	这	三	面	凌空	的	高处	，	不由得	十	他	惊恐	。

萧	峰道	：	“	快	说	，	神木王鼎有	什么	用	！	你	要是	不	说	，	我	就	下去	了	。	”

出尘	子	急	道	：	“	我	……	我	非	说	不可	么	？	”	萧	峰道	：	不说	也	成	，	那就再	见	了	。	”	出尘	子	下	把	拉住	他	衣袖	，	道	：	“	我	说	，	我	说	。	这	座	神木	王	鼎	是	本门	的	三宝	之一	，	用来	修习	‘	化	功	大法	’	的	。	师父	说	中	，	中原武人一	听	到	我们	的	‘	化	功	大法	’	，	便	吓得	魂	飞散	，	要是	见到	这	座	神木	王	鼎	，	非	打	得	稀烂	不可	，	这	……	这	是	一	件	希世	奇珍	，	非同小可	……	”

萧峰久	闻	“	化	功	大法	”	之	名	，	知	是	一门	污秽	阴毒	的	邪	术	，	听得	这	神木	王	鼎	用途	如此	，	也	懒得	再问	，	伸手	托	在	出尘	了	腋下	，	顺着	山	直奔	而	下	。

在	这	陡峭	如	墙	的	山壁	疾	冲下	来	，	比	之上	去	时	更快	更	险	，	出尘	子	吓得	大声	呼叫	，	一	声	呼	未	息	，	双脚	已经	着	地	，	只	吓得	脸	如	土	色	，	双膝	发	战	。

那	胖子	道	：	“	八	师弟	，	你	说	了	么	？	”	出尘	子	牙关	格格	互	击	，	兀自	不	出	话	来	。

萧峰	向着	阿	此	道	：	“	拿来	”	阿紫	道	：	“	拿	什么	来	啊	？	”	萧	峰道	：	“	神木	王	鼎	！	”	阿紫	道	：	“	你	不	是	说	放在	马夫	人家	里	么	？	怎么	又	向	我	要	？	”	萧峰	向	她	打量	，	见	她	纤腰	细细	，	衣衫	也	甚	单薄	，	身边	不	似	藏	得	有	一	座	六	寸来高	的	大鼎	，	心想	：	“	这	小姑娘	狡猾	得	紧	，	阴魂	不	散	的	跟	着	自己	，	也	很	讨厌	，	便道	：	“	这种	东西	萧某	得	之	无	用	，	决计	不会	拿	了	不	还	。	你们	信	也好	，	不信	也好	，	萧某	失陪	了	。	”	说	着	迈开	大	步	，	几	个	起落	，	已	将	五人	远远	抛	在	后面	。

那	四	人	震	于	他	神威	，	要	追	还是	不	追	，	议论	未定	，	萧峰	早已	走	得	不知去向	。

萧峰	一口气	奔	出	七十	余里	，	这	才	找到	饭店	，	饮酒	吃饭	。	这天	晚上	，	他	在	周王	店	歇	宿	，	运	了	一会	功	，	便	即	入睡	。	到	得	半	夜	，	睡梦中	忽然	听到	几	声	尘	锐	的	哨声	，	当即	惊醒	。	过	得	片刻	西南角	上	有	几	下	哨声	，	跟着	东南角	上	也	有	几	下	哨声	相应	，	哨声	尘	镜	凄厉	，	正是	星宿	海一派	门人所	吹	的	玉笛	。	萧	峰道	：	“	这	一干人	到	左近了	，	不必	理会	。	”

忽然	之间	，	两	“	叽	，	叽	”	的	笛声	响起	，	相隔	甚	近	，	便	发自	这	小	客店	中	，	跟着	有	人	说道	：	“	快	起身	，	大	师哥	到	了	，	多半	已	拿住	小师妹	。	”	另	一	人道	：	“	拿住	了	，	你	说	她	有	能	不能	活命	？	”	先前	那人道	：	“	谁	知道	呢	，	快	走	，	快	走	！	”	听得	两	推开	窗子	纵	跃	也	房	。

萧峰	心想	：	“	又是	两	个	星宿	派	门下	弟子	，	没	料到	小	客店	中	也	伏得有	这种	人	，	想	是	他们	比	我	先	到	，	在	客店	中	一声	不	出	，	是	以	我	并	觉	。	那二人	说	不知	阿紫	能否	活命	，	这	小姑娘	虽然	歹毒	，	我	总	不能	让	她	死于非命	，	否则	如何	对得起	阿朱	？	”	当下	也	跃	出	房去	。

但	听得	笛声	不	断	，	此	起	彼	应	，	渐渐	移	西	向	南方	。	他	循声	赶去	，	片刻	间	便	已	赶上	了	从	客店	中	出来	的	那二人	。	他	在	二	人	身后	十	余丈处	不即不离	跟	着	，	翻	珲	两	个	山头	。	只	见	前面	山谷	中	生	着	堆	火焰	。	火焰	高	约	尺	，	色	作纯碧	，	鬼气	森森	，	和	寻常	火焰	大	异	。	那二人	直	向	火焰	处	奔去	，	到	火焰	之前	拜倒	在	地	。

萧峰	悄悄	走近	，	隐身	石	后	，	望将	出去	，	只见	火焰	旁	聚集	了	十	多	人	，	一	色	的	麻	葛布	衫	，	绿油油	的	火	光照	映	之下	，	阿紫	，	她	双手	已	被	铁	铐	铐住	，	雪白	的	脸	给	绿	火	一	映	，	看上去	也	甚	诡异	。	众人	默不作声	的	注视	火焰	，	左掌按	胸	，	口中	喃喃	的	不知	说	些	什么	。	萧峰	知道	这些	邪魔	外道	各	有	呼	的	怪异	仪式	，	也	不	去	理会	。	他	听	适才	那	名	星宿	弟子	说	“	大	师哥	到	了	，	多半	已	拿住	了	小师妹	”	，	见	这	十	余人有	老	有	少	，	服饰	一般无二	，	动作	神态	之中	，	也	无	哪	一个	特别	显出	颐指气使	的	厝样	。

忽	听	得	“	呜呜	呜	”	几	下	柔和	的	笛声	从	东北方	飘	来	，	众人	转	过	身子	，	齐	向着	笛声	来	处	躬身	行礼	。	阿紫	小嘴	微微	翘	，	却	不	转身	。	萧峰	向着	笛声	来	处	瞧	去	，	只见	一个	白衣	人影	飘行	而	来	，	脚下	甚	是	迅捷	，	片刻	间	便	走到	火焰	鼓气	一吹	，	那	火焰	陡	地	熄灭	，	随即	大亮	，	蓬	的	一	声响	，	腾向	半	空	，	升起	有	丈	许	，	这	才	缓缓	降低	，	众人	高呼	“	：	大师兄	去	力	神奇	令	我	等	大开眼界	。	”

萧峰	瞧	那	“	大师兄	”	时	，	微觉	诧异	此人	既是	众人	的	大师兄	，	该	是	个	五六十	岁	的	老者	，	岂知	竟是	个	二十七八	岁	的	年轻人	，	身材	高瘦	，	脸色	青	中	泛	黄	，	面目	却	颇	英俊	。	萧峰	适才	见	了	他	和	飘行	而	至	的	轻功	和	吹	火	技	，	知道	他	内力	不	弱	，	但	这般	鼓气	吹	熄	绿	火	，	重	又	点	旺	，	却	非	内功	，	料想	是	笛	中	藏	着	什么	引火	的	特异	药	末	。

只	听	他	向	阿紫	道	：	“	小师妹	，	你	面子	不	小	啊	，	这	许多人	为	你	劳师动众	，	从	星宿	海	千里迢迢	的	赶到	中原	来	。	”

阿紫	道	：	“	连大	师哥	也	出马	，	师妹	的	面子	自然	不	小	了	，	不过	要是	算	我	的	靠山	，	只怕	你们	大伙儿	的	份量	还有	点儿	不够	。	”	那大	师兄	哼	了	一声	，	道	：	“	师妹	从小	由	咱们	师父	抚	减低	养	长大	，	无	父	无	母	，	打从	哪里	忽	色	间	又	钻	了	许多	亲戚	出来	的	？	只不过	我	爹爹	、	妈妈	的	姓名	是	个	大秘密	，	不能	让	人	随便	知道	而已	。	”	那大	师兄	道	：	“	那么	师妹	的	父母	是	谁	？	”	阿紫	道	：	“	说	出来	吓	你	一	跳	。	你	要	我	说	么	，	快	开	我	了	的	手铐	。	”

那大	师兄	道	：	“	开	你	手铐	，	那也	不	难	，	你	先	将	神木	王	鼎	交	出来	。	”	阿紫	道	：	“	王鼎在	我	姊夫	那里	。	三	师哥	、	四	师哥	、	七	师哥	、	八	师哥	他们	不	肯	向	我	夫	要	，	我	又	有	什么	法子	？	”

那大	兄	向萧峰	日间	所	遇	的	那四人	瞧	去	，	脸	露	微笑	，	神色	温和	，	那四人	却	脸色	大	变	，	显得	害怕	之	极	，	出尘	子道	：	“	大	……	大	……	大	师哥	，	这	可	不	关	我	事	。	她	……	她	姊夫	本事	太大	，	我	……	我们	追	他	不	上	。	”	那大	师兄	道	：	“	三	师弟	，	你	来说	。	”

那	胖子	道	：	“	是	，	是	！	”	便	将	如何	遇见	萧峰	，	他	如	何接	去	四	人	钢	杖	，	如何	将	出尘	子	提	上山	壁	迫	问	等	情	一一	说	了	，	竟	没	点	急	瞒	。	他	本来	行事	说话	都是	慢吞吞	地	泰然自若	，	但	这	时对	着	那大	师兄	，	说话	声音	发颤	，	宛如	大祸	监	头	一般	。

那大	师兄	待	说	远	，	点	了	点头	，	向	出尘	子道	：	“	你	跟	他	说	了	什么	？	”

出尘	子道	：	“	我	……	我	……	”	那大	师兄	道	：	“	你	说	了	些	什么	？	跟	我	说	好	了	。	”	出尘	子道	：	“	我	说	……	我	说	……	这	座	神木	王	鼎	，	是	本门	的	三宝	之一	，	是	……	是	……	练	那个	大法	的	。	我	又	说	，	师父	说道	，	中原武人一	听	到	我们	的	化	功	大法	，	便	吓得	魂飞魄散	，	若是	见到	这	座	神木	王	鼎	，	非	打	得	稀烂	不可	。	我	说	这	是	一	件	稀世	奇珍	，	非同小可	，	因	些	……	因	此	靖	他	务必	归还	。	”	那大	师兄	道	：	“	很好	，	他	说什么	？	”	出尘	子道	：	“	他	……	他	什么	也	不	说	，	就	放	我	下来	了	。	”

那大	兄	道	：	“	你	很好	。	你	跟	他	说	，	这	座	神木	王	鼎	是	练	咱们	‘	化	功	大法	’	之	用	，	深恐	他	不	知道	‘	化	功	大法	’	是	什么	东西	，	特别	声明	中	武人	一	听	其	名	，	便	吓得	魂飞魄散	。	妙极	，	妙极	，	他	是	不	是	中原武人	？	”	出尘	子道	：	“	我	不	……	知	……	知道	。	”

那大	师兄	道	：	“	到底	是	知道	，	还是	不	知道	？	”	他	话	声	温和	，	可是	出尘	子	这么	一	刚强	暴躁	之	人	，	竟	如	吓得	魂	不	具体地说	体	一般	，	牙齿	格格	打战	，	道	：	“	我	…	格格	…	我	……	格格	……	不	……	不	……	知	……	格格	……	知	……	格格	……	知道	。	”	这	“	格格	”	之	声	，	是	他	上	齿	和	下	齿	相	击	，	自己	难以	制止	。

那大	师兄	道	：	“	那么	他	是	吓得	魂飞魄散	呢	？	还	并	不	惧怕	。	”	出尘	子道	：	好像	他	……	他	……	格格	……	没	怎样	……	怎么	……	也	不	害怕	。	”	那大	师兄	道	：	“	你	猜	他	这	什么	不	害怕	？	”	出尘	子道	：	“	“	我	猜	不	出	，	请	……	大	……	师哥	告知	。	”	那大	师兄	道	：	“	中原	武	最	怕	咱们	的	化	功	大法	，	而	要	练	这	门化功	大法	，	非	这	座	神木	王	鼎	不可	。	这	座	王鼎	既然	落入	他	手中	，	咱们	的	化	功	大法	便便	练	不	成	，	因此	他	就	不怕	了	。	”	出尘	子道	：	“	是	，	是	大	师哥	明	见	万里	，	料	敌	如	神	，	师弟	……	师弟	万万	不及	。	”

萧峰	日间	和	星宿	派	诸弟	相遇	，	觉得	诸人	之中	倒	是	这	出尘	子	爽直	坦白	，	对	他	较	有	好	感	，	见	他	对	那大	师兄	怕	得	如此	厉害	，	颇	有	出手	相救	之意	，	那知越	听	越	不成话	，	这	矮子	吐	言	卑鄙	，	拼命	的	奉承	献媚	。	萧峰	便	想	：	“	这	人	不	是	好	汉子	是	死	是	活	，	不怕	事会	。	”

那大	师兄	转向	阿紫	，	问道	：	“	小	妹夫	到底	是	谁	？	”	阿紫	道	：	“	他	吗	？	说	出来	只	恐吓	你	一	跳	。	”	那大	师兄	道	：	“	但	说	不妨	，	倘若	真是	鼎鼎大名	英雄	人物	，	我	摘	星子	留意	在心	便了	。	”

萧峰	听	他	自	报道	号	，	心	道	：	“	摘	星子	！	好	大	的	口气	！	瞧	他	适才	飘行	而	来	的	身	法	，	轻功	早	然	甚佳	，	却	也	胜	不	过	大理国	的	巴天石	、	四大	恶人	中的	云中鹤	。	”

听	阿紫	道	：	“	他	吗	？	大	师哥	，	中原武人	以	谁	为首	？	”	那大	师兄	摘	星子	道	：	“	人人	都	说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难	这	二	人	都	是	你	姊夫	么	？	”

萧峰	气	往	上	冲	，	心	道	：	“	你	这	小子	胡言乱语	，	瞧	我	叫	你	知道	好歹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说道	：	“	大	师哥	，	你	说	话	也	真	有趣	，	我	只	有	一	姊姊	，	怎么会	有	两	个	姊夫	？	”	摘	星子	微笑	道	：	“	我	不	知道	你	只	一个	姊姊	。	嗯	，	就算	只	一个	姊姊	，	有	两	个	姊夫	也	不	希奇	啊	。	”	阿紫	道	：	“	我	姊夫	脾气大	得	很	，	下次	我	见到	他	时	，	将	这	句话	说	与	他	知	，	你	就	有	苦头	吃	了	。	我	跟	你	说	，	我	姊夫	便是	丐帮帮主	、	威	震中	原	的	‘	北	乔峰	’	便	是	。	”

此言	一	出	，	星宿	派	中	见过	萧峰	之	人	都是	一	惊	，	忍不住	一齐	“	哦	”	一	的	一声	。	这	二师兄	狮	鼻	人道	：	“	怪不得	，	怪不得	。	折	在	他	的	手里	，	我	也	服气	了	。	”

摘	星子	眉头	微	蹙	，	说道	：	“	神木	王	鼎	落入	了	丐帮	手中	，	可	不大	好办	了	。	”

出尘	子	虽然	害怕	，	多嘴多舌	的	脾气	却	改	不	了	，	说道	：	“	大	师哥	，	这	乔峰	早	不是	丐帮	的	帮主	了	，	你	刚从	西边	来	，	想来	没听	到	中原	武林	最近	这	件	大事	。	那乔峰	，	那乔峰	，	已	给	丐帮	大伙儿	逐出	帮	啦	！	”	他	事	不	关已	，	说话	便	顺畅	了	许多	。

摘	星子	吁	了	口	气	，	绷紧	的	脸皮	登时	松	了	，	问道	乔峰	给	逐出	丐帮	了	么	？	是	真	的	么	？	”

那	胖胖	的	三	弟子	道	：	“	江湖上	都	这么	说	，	还	说	他	不	是	汉人	，	是	契丹人	，	中原英雄	人人	要	杀	他	而	甘心	呢	。	听说	此人	杀父	、	杀母	、	杀	师父	、	杀	朋友	、	卑鄙	下	流	，	无恶不作	。	”

萧峰	身	山石	之后	听	着	他	述说	自己	这	几	月	来	的	不幸	遭遇	，	不由得	心中	一	酸	，	饶是	他	武功	尽	世	，	胆识过人	，	但	江湖	间	声名	如此	难听	，	为	天下	英雄	所	不齿	，	毕竟	无味	之	极	。

只	听	摘	星子	问	阿紫	道	：	“	你	姊姊	怎么会	嫁给	这种	人	？	难道	天下	人	都	死光	了	？	还	是	给	他	先	奸	后	娶	、	强逼	为	妻	？	”

阿紫	轻轻	一	笑	，	说道	：	“	怎么	嫁	他	，	我	可	不	知	，	不过	我	姊姊	给	他	一掌	打	了	的	。	”

众人	都	“	哦	”	的	一声	。	这些	人	心肠	刚硬	，	行事	狠毒	，	但	听	乔峰	杀父	、	杀母	、	杀	师父	、	杀	朋友	之	余	，	又	杀死	了	妻子	，	手段	之	辣	，	天下	少有	，	却	也	不禁	自愧不如	，	甘拜下风	。

摘	星子	道	：	“	丐帮	人	多势众	，	确	有	点	不易	对付	，	去	既然	这	乔峰	已	逐出	帮	，	咱们	还	忌惮	他	什么	？	嘿嘿	！	”	冷笑	两声	，	说道	：	“	什么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那是	他们	中原武人	自相	标榜	的	言语	，	我	就	不信	这	两	家	伙	，	能	抵挡	得	了	我	星宿	派	的	神功	妙	术	！	”

那	胖子	道	：	“	正	是	，	正	是	，	师弟	们	也	都	这么	想	。	大	师哥	武功	超凡入圣	，	这次	来	到	中原	，	正	将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一起	给	宰	了	，	挫折	一中	原	武人	的	锐气	让	他们	知	我	星宿	派	的	厉害	。	”

摘	星子	问道	：	“	那乔峰	去	了	那里	？	”

阿紫	道	：	“	他	说	是	要	到	雁门关	外	，	咱们	一直	追	去	，	好歹	要	寻	到	他	。	”

摘	星子	道	：	“	是	了	！	二	、	三	、	四	、	七	、	八	、	五	位	位	师弟	，	这次	监	敌	失	机	，	你们	该	当	何	罪	？	”	那五人	躬身	道	：	“	恭	领	大	师哥	责罚	。	”	摘	星子	道	：	“	咱们	来到	中原	，	要	办	的	事	甚多	，	要是	依	罪	施	罚	，	不免	减弱	了	人	手	。	嗯	，	我	瞧	，	这样	吧	……	”	说话	未	毕	，	左手	一	扬	，	衣袖	中	飞	出	五	点	蓝印印	的	火花	出	嗤嗤	声响	。

萧峰	鼻中	闻	到	一阵	焦	肉	之	气	，	心	道	：	“	好家伙	，	这	可不	是	烧	人	么	？	”	火光	不	义便	熄	，	但	五	人	脸上	痛苦	的	神色	却	越来越	厉害	。	萧峰	寻思	：	“	这	人	所	掷	的	是	硫磺	硝	磷	之类	的	火	弹	，	料	来	其中	藏	有	毒物	，	是	以	火焰	灭	之后	，	毒性	钻入	肌肉	，	反而	令	人	更加	痛楚	难当	。	”

只	听	摘	星子	道	：	“	这	是	小号	的	‘	铄	心	弹	。	你们	经厉	一番	练	磨	，	耐力	更	增	，	下次	再	遇到	劲敌	，	也	不	会	便	即	屈服	，	丢	了	我	星宿	派	的	脸面	。	”	狮	鼻子	和	那	胖子	道	：	“	是	，	是	，	多谢	大	师哥	教	余三人	运	内力	抗	痛	，	无法	开口	说话	。	过	了	一	炷香	时分	，	~	}	五	人	的	低声	呻吟	和	喘声	才	渐渐	止	歇	，	这	一	段	时刻	之中	，	星宿	派	弟子	瞧着	这	五	人	咬牙切齿	、	强忍	痛楚	的	神情	，	无不	胆战心惊	。

摘星	子	的	眼光	慢慢	转向	出尘	子	，	说道	：	“	八	师弟	，	你	泄漏	本	派	重	大机密	，	令本派	重	宝	面临	破	之	险	，	该	受	如何	处罚	？	”	出尘	子	脸色	大	变	，	突然间	双膝	一	屈	，	跪倒	在	地	求	道	：	“	大师	……	大	师哥	，	我	……	我	那时	胡里	涂	的	随口	说	了	出来	……	你	……	你	饶	了	我	一	命	，	以后	……	以后	给	做	牛	做	马	，	不	敢	有	半句	怨言	，	不	……	不	……	敢	有	半	他	怨	心	。	”	说	着	连连	磕头	。

摘	星子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八	师弟	，	你	我	同门一场	，	苦	是	我	力之所	及	，	原也想	饶	了	你	。	只不过	……	唉	，	要是	这次	饶	了	你	，	以后	还有	谁肯	遵守	师父	的	戒令	？	你	出手	吧	！	本门	的	规矩	，	你	是	知道	的	，	只要	你	能	打败	执法	尊者	，	什么	罪孽	便	都	免去	了	。	我	站	起来	，	这	就	出手	吧	！	”

出尘	子	却	怎敢	和	他	放	对	？	只	不住	磕头	，	咚咚	有声	。

摘	星子	道	：	“	你	不	肯	先	出	手	，	那么	就	接	我	反招吧	。	”

出尘	子	一声大	叫	，	俯	道	从	地下	拾起	两	块	石头	，	使	轻	向	摘星	掷	去	，	叫	道	：	“	大	师哥	，	得罪	了	！	”	跟	着	又	拾起	两	块	石头	掷	出	，	身子	已	跃	向	东	开角	上	，	呼呼	两	响	，	又	掷	出	两	块	石头	，	一	肉	球	般	的	身子	已	远远	纵	开	。	他	自知	武功	与	摘	星子	差得	太远	，	只	盼	这	六	块	石头	能	挡	得	一	挡	，	便	可	脱身	逃走	，	此后	袖	挥动	，	在	最先	到	的	石头	上	一带	，	石	反而	出	，	向尘子后心	砸	去	。

萧峰	心想	：	“	这	人	借力	的	功夫	倒	也	了得	，	这	是	真实	本领	，	并非	邪	法	。	”	出尘	子	听到	背	后	风专	声	轻	急	，	斜	身	左跃	躲过	。	但	摘	星子	拂	出	的	第二	块	石头	跟	着	又	到	，	竟	不容	他	有	喘息	余地	。	出尘	子	左足刚	在	地下一	点	，	轻风	袭	背	，	第	三	块	石头	又	已	赶	了	过来	。	每	一块	石头	掷	去	，	都	逼	得	出尘	子	向	跳	了	一大	步	，	六大	步	跳过	，	他	又	已	回到	火焰	之	旁	。

只	听得	拍	的	一	声	猛	响	，	第	六	块	石头	远远	落	下	。	出尘	子	脸色	苍白	，	手	一翻	，	从	怀中	取出	一	柄	匕首	，	便	往	自己	胸口	插入	。	摘	星子	衣袖	轻	挥	，	一	朵	蓝色	火花	扑向	他	手腕	，	嗤嗤	声响	，	烧	炙	他	腕	上	穴道	。	出尘	子	手	一	松	，	匕首	落地	。	全	大声	叫	道	：	“	大	师哥	慈悲	！	大	师哥	慈悲	！	”	摘	星子	衣袖	一	挥	，	一	股	轻风	扑出	，	射	向	出尘	子	身上	，	着	体	便	燃	，	衣服	和	头发	首先	着火	。	只见	他	在	地下	液	来	液	去	，	厉声	惨叫	，	一时	却	又	不	死	，	焦	臭	四	溢	，	情状	可	怖	。	星宿	前	派众门人	只	吓得	连	大气	出	不	敢	透	一口	。

摘	星子	道	：	“	大家	都	不	说话	，	嗯	，	你们	觉得	我	下手	太	辣	，	出尘	子	死	得	冤枉	，	是不是	？	”

众人	立即	抢	着	说道	：	“	出尘	子	死有余辜	，	大	师哥	帮	他	炼	体	化	骨	，	对	他	真是	仁至义尽	。	”	“	大	师哥	英明	果断	，	处置	得	适当	之	极	，	既	不	宽纵	，	又	不	过	份	，	咱们	敬佩	万分	。	”	这	家伙	泄	露本派	机密	，	使	师尊	的	练功	至宝	遭逢	危难	，	本当	凌	迟碎	割	，	让	他	吃	上	七	日	七夜	的	苦头	这	才	处死	。	大哥	顾全	同门	义气	，	这	家伙	做鬼也	感激	大师	哥	的	恩惠	。	”

咱们	人人	有罪	，	请	大	师哥	宽恕	。	”

无数	无耻	的	言语	，	夹杂	在	出尘	子	的	惨叫	狂	号声	中	。	萧峰	只	觉	说	不	出	的	厌	憎	，	转	过	身	来	，	右	足	一	弹	，	已	悄	没	声	的	落在	二	丈	以外	，	以	摘	星子	如此	功夫	，	竟	也	没有	察觉	。	萧峰	正要	离去	，	忽听	得	摘	星子	柔声	问道	：	“	小师妹	，	你	偷盗	师	尊	的	宝鼎	，	交	与	旁人	，	该	受	什么	处罚	？	”	萧峰	一	惊	，	心	道	：	“	只怕	阿紫	所	受	刑罚	，	比	之	也	尘	子	更	要	惨	酷	十倍	，	我	若	袖手	而	去	，	心中	何安	？	”	当即	转身	，	悄	没	声	的	又	回到	原来	隐身	之	处	。

只	听	阿紫	说道	：	“	我	犯	了	师父	的	规矩	，	那	不错	，	大	师哥	，	你	想	不想	拿回	宝鼎	？	”	摘	星子	道	：	“	这	是	本门	的	三宝	之一	，	当然	非	收回	不可	，	如何	能	落入	外人	之	手	？	”	阿紫	道	：	“	我	姊夫	的	脾气	，	并	不	怎样	太	好	。	这	宝鼎	是	我	交给	他	的	，	如果	我	向	他	要	回	，	他	当然	完整	无缺	的	还	我	。	倘若	外人	向	他	要	，	你	想	他	给	不	给	呢	？	”

摘	星子	“	嗯	”	了	一声	，	说道	：	“	那	很难说	。	要是	宝鼎	有	了	些微	损伤	，	你	的	罪孽	可	就	更	加大	了	。	”	阿紫	道	：	“	你	向	他	要	，	他	无论如何	是	不肯	交还	的	。	大	师哥	武功	虽	高	最多	也	不过	将	他	杀	了	，	要	想	取回	宝鼎	，	那可	千	万难	。	”	摘	星子	沉吟	道	：	“	依你	说	那便	如何	？	”	阿紫	道	：	“	你们	放开	我	，	让	独自	到	雁门关	外	，	去向	姊夫	把	宝鼎	要	回	。	这	叫做	将功赎罪	，	不过	我	得	答	允	，	以后	也	不能	向	我	施用	什么	刑罚	。	”

摘	星子	道	：	“	这话	听	来	倒	也	有理	。	不过	，	小师妹	啊	，	这么	一来	，	做	大师	哥	的	脸皮	，	可	就	给	你	剥	得	干干净净	了	，	从此	之后	，	我	再也	不	能	做	星宿	派	的	大师兄	了	。	我	一	放	了	你	，	远走高飞	，	跟	着	你	姊夫	逃之夭夭	，	我	又	到	哪里	去找	你	？	这	宝鼎	嘛	，	咱们	是	志在必得	，	只要	不	泄漏	风声	，	那姓	乔	的	未必	便	贸然	毁	去	。	小师妹	，	你	出手	吧	，	只要	你	打	胜	了	我	，	你	便是	星宿	派	的	大师	姊	，	反	过	赤	我	要	听	你	号令	，	凭	你	处分	。	”

萧峰	这	才	明白	：	“	原来	他们	的	排行	是	以	功夫	强弱	而	定	，	不	按照	入门	先	后	，	是	以	他	年纪	轻轻	，	却	是	大师兄	，	许多	比	他	年长	之	人	，	么	而是	师弟	。	这么	说来	，	这些	人	相互间	常常	要	争夺	残杀	，	那还	有	什么	同门	之	情	、	兄弟	之	义	？	”

他	却	不知	，	这个	规矩	正是	宿派	武功	一代	比	一代	更	强	的	法门	。	大师兄	权力	极大	，	做	师弟	的	倘若	不服	随时	可以	武功	反抗	，	那时	便	以	功夫	定	高低	。	倘若	大师兄	得胜	，	做	师弟	自然	是	任杀	任	打	，	绝无	反抗	的	余	。	要是	师弟	得胜	，	他	立即	一跃	则	升	为	大师兄	，	转手	将	原来	的	大师兄	处死	。	师父	睁	睁	的	袖手	旁	砚	，	决	不	干预	。	在	这	规矩	之下	，	人人	务须	努力	进修	，	藉	以	自保	，	表面	上	却	要	不动声色	，	显得	武功	低微	，	以免	引起	大师兄	的	疑	忌	。	出尘	子	膂力	厉害	，	所	铸	钢	杖	又	长	又	粗	，	十分	沉重	，	虽然	排行	第	八	，	早	引起	摘星	子	的	嫉	忌	，	这次	便	借故	剪除	了	他	。	别派门人	往往	练	到	一定	造诣	便	即	停滞	不	进	，	星宿	派	门人却	半天	也	不	敢	偷	赖	，	永远	勤	练	不休	。	做	大师兄	的	固然	提心吊胆	，	怕	每个	师弟	向	自己	挑战	，	而	做	师弟	的	，	也	老	是	在	担心	大师兄	找到	自己	头	上	来	，	但	只要	功夫	练得强	了	，	大师兄	没有	必胜	把握	，	就	不	会	轻易	启衅	。

阿紫	本	以为	摘	星子	瞧	在	宝鼎	份	上	，	会	但	加害	自己	，	哪	知	他	竟	不	上当	，	立时	但	要	动手	，	这	一来	可	吓得	花容	失色	，	但	听	出	呻吟	叫唤	之	声	兀自	未	息	，	这	命运	转眼	便	降	到	自己	身上	，	只得	颤	声道	：	“	我	手足	都	被	他们	铐住	了	，	如何	跟	你	动手	还	招	？	你	要害	我	，	不	光明正大	的	干	，	却	使	这	等	阴谋诡计	。	”

摘	星子	道	：	“	很好	！	我	先	放	。	”	说	着	衣袖	一	拂	，	一股劲	气	直射	入	火焰	之中	。	火焰	中	又	分	出	一道	细细的	绿	火	，	便	如	一	根	水线	般	，	向	阿紫	双手	之间	的	铁	铐	上	射	去	。

萧峰	看得	甚	准	，	这	一	条	火	确	不	是	去	烧	阿紫	身体	。	但	听得	嗤嗤	轻	响	，	过	不	多	时	，	阿紫	两手	往	外	一	分	，	铁	铐	已	从中	分	断	，	但	两	个	铁圈	还是	套	在	她	手上	，	那绿火	倏地	缩回	，	跟	着	又	向前	射出	，	这次	却	是	指向	她	足踝	上	的	铁镣	。	也	只	片刻	功夫	，	铁镣	自己	烧断	。	萧峰	初见	绿	火烧	熔	铁	铐	，	不禁	暗自	惊异	摘	星子	内力	好生	了得	，	待	再	看到	那绿火	去	烧	脚镣	时	，	这次	瞧	得	清楚	，	绿	炎	所到之处	，	铁镣	便	即	变色	，	看来	还	是	那	火焰	中	颇	有	古怪	，	并非	纯系	出	内力	。

星宿	派	众门	人	不住	口	的	称赞	：	“	大师	哥	的	内功	当真	超凡入圣	，	非同小可	。	”	我	等	见	未见	，	闻所未闻	。	当今	之	世	，	除了	师尊	之外	，	大	师哥	定然	是	天下	无	有	条	有	敌	。	”	“	什么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叫	他们	来	给	大	师哥	提	鞋子	也	不配	。	”	“	小师妹	，	现	下	你	知道	厉害	了	吧	？	可惜	懊悔	已经	迟	了	。	”	你一言	，	我	一	语	，	抢	着	说	个	不	停	。	摘	星子	听	着	这些	诌	庚	之	言	，	脸	带笑容	，	微微	点头	，	斜眼	瞧着	阿紫	。	阿紫	虽然	心思	灵巧	，	却	也	想	不	出	什么	妙计	来	脱出	眼前	的	大难	，	只	盼	他们	说	之	不休	，	摘	星子	迟	出手	越好	，	但	这些	翻	来	复	至	去	说	了	良久	，	再	也	想	不	出	什么	新鲜	意思	来	了	，	声音	终于	渐渐	低	下去	。

摘	星子	缓缓	的	道	：	“	小师妹	，	你	这	就	出	招吧	！	”	阿紫	颤	声道	：	“	我	不	出	招	。	”	摘	星子	道	：	“	为什么	？	我	看	还	是	出	招	的	好	。	”

阿紫	道	：	“	我	不	跟	你	打	，	明知	打	你	不过	，	又	何必	多	费	气力	？	你	要	杀	我	，	尽管	杀	好	了	。	”

摘	星子	叹	道	：	“	我	并	不想	杀	你	。	你	这样	一	位	美貌	可爱	的	小姑娘	，	杀	了	你	实在	可惜	，	不过	这	叫做	无	法	可	施	。	小师妹	，	你	出	招吧	，	你	杀	了	我	，	你	就	可以	做	大师	姊	了	。	星宿	派	中	，	除了	师父	之外	，	谁	都要听	你	的	号令	了	。	”

阿紫	道	：	“	我	小小	女子	，	一生一世	永远	不	会	武功	盖	过	你	，	你	其实	不用	忌	我	。	”

摘	星子	叹	道	：	“	要是	你	不犯	这么	大	的	罪孽	，	我	自然	永远	不	会	跟	你	为	难	，	现	下	……	嗯	……	我	是	爱莫能助	了	。	小师妹	，	你	接招	吧	！	”	说	着	袖子	一	挥	一	，	一股劲	风	扑向	火焰	，	一道	绿色	火线	便	向	阿紫	缓缓	射	去	，	似乎	他	不想	一时	便	杀	了	她	，	是	以	火焰	去	甚	缓	。

阿紫	惊叫	一声	，	向右	跃	开	两步	。	那	火焰	跟着	迫	来	。	阿紫	又	退	一	步	，	背心	已	靠	到	萧峰	藏身	的	大石头	之前	。	摘	星子	催	动	内力	，	那道	火焰	跟着	逼	了	过来	。	阿紫	已退	无可	退	，	正要	想	向	旁	纵	跃	，	摘	星子	衣袖	挥动	，	两	股	劲风	分	袭	左右	，	令	她	无法	闪避	，	正面	这	道	绿	火	却	越	逼	越	近	。

萧峰	眼见	绿	火	离	她	脸孔	已	不	到	两	尺	，	近	了	一	寸	，	又	近	一	寸	，	便	低声	道	：	“	不用	怕	，	我	来助你	。	”	说	着	从大石	后	面	伸手	过去	，	抵	住	她	背心	，	又	道	：	“	你	运力	向	火焰	击	过去	。	”

阿紫	正	吓得	魂	散	，	突然	听到	萧峰	声音	，	当真	喜出望外	，	想	也	不想	，	便	一掌	拍	出	，	其时	萧峰	的	内力	已	注入	她	体内	，	她	这	一掌	劲力	雄浑	。	那道	绿色	火焰	倏地	缩回	两	尺	。

摘	星子	大吃一惊	，	眼见	阿紫	已	成为	俎	上	之	肉	，	正	想	卖弄	功夫	，	逼	得	绿	火	在	她	脸	盘旋	来去	，	吓得	她	大声	惊叫	，	在	众	同	门前	显	足	了	威风	之后	这	才取	她	性命	，	哪	想到	她	小小	年纪	，	居然	有	这	等	厉害	内力	，	实	是	大	出	料	之外	。	他	星宿	派	的	武功	，	师父	传授	之后	，	各人	自行	修练	，	到底	造诣	如何	，	不等	临	敌	相	斗	或是	同门	自残	，	那是谁	也	不	知道	的	。	因此	阿紫	这	一掌	拍	出	，	意	将	绿	炎	逼	回	，	众人	都是	“	哦	”	的	一声	，	虽	均	感	惊讶	，	却	谁	也	没	疑心	有人	暗	助	，	只	道	阿紫	天资	聪明	，	暗中	将	功夫	练得	造诣	极深	。

摘	星子	运力	送	回	，	绿	火	又	向	阿紫	脸上	射	去	，	这	一	次	使	力极猛	，	绿	火	去	势	奇	快	。	阿紫	“	嘤	咛	一声	，	不知	如何	抵	劲力	已	消	，	她	身子	避开	，	绿	火	射到	石	上	，	嗤嗤	直	响	。	萧峰	低声	道	：	“	左掌拍	过去	，	隔断	火焰	！	”	阿紫	心	道	：	“	这	法	儿	挺	妙	！	”	左手	一	扬	，	一	股掌	力	推向	绿	火	中	腰	，	绿	火	登时	断	为	两	截	，	前	半截	火焰	无后	力	相继	，	在	岩石	上	烧	了	一	回	，	便	渐渐	弱	下去	。

摘	星子心	想	：	“	这	股	火焰	倘若	熄	了	，	那便	是	在	众	同	门前	输	了	一阵	，	这	锐气	如	何能	挫	？	”	当即	催	动	掌	力	，	又	将	能	绿	火	射	向	岩石	，	要	将	那断	了	根本	的	绿	火	接应	回来	。

阿	此	只	觉	背上	手掌	中	内力	源源	送	来	，	若	不	拍	出	，	说不定	自己	身子	也	要	炸	裂	了	，	当下	右手	急	挥	，	直击	出去	。	萧峰	内力	浑厚	无比	，	输	到	阿紫	体内	后	威力	虽	减	，	但	若	她	能	善于	动用	，	对	摘	星子	功	个	出其不意	，	极	可能	便	一击	而	胜	。	只	是	她	惊恐	之	余	，	这	一掌	拍	出去	匆匆忙忙	，	呼	的	一	声响	，	这	道	细细的	绿	火	应	手	而	灭	，	虽	是	胜	了	一	仗	，	却	未	损	到	摘星	分毫	。

但	这么	一来	，	星宿	派	人	门同	已	相顾	失色	。	那七	师弟	不识时务	，	还	向要大	师哥	捧场	，	说道	：	“	大	师哥	，	你	功力	真强	，	小师妹	这	一掌	拍	来	，	最多	也	不过	将	‘	神	火	’	拍	熄	一些	，	却	哪里	奈何	得了	你	？	”	这	几	句话	他	是	心	拍	大师兄	马屁	，	但	摘	星子	听	来	，	却	是	有如	向	他	讽	剌	一般	，	突然间	衣袖	射到	了	七	师弟	脸上	。	绿	火	略	一	烧	炙	，	便	缩回	，	那人已	双手	掩面	，	蹲	在	地	下	，	杀猪	也	似	叫	将	起来	。

摘	星子刚将	七	弟	整治	了	一下	，	随即	左掌	斜	拍	，	一道	绿	火	又	向	阿紫	射	来	。	这次	的	绿	火	却	粗	得	多	了	，	声势	汹汹	，	照	映	得	阿紫	头脸	皆	碧	。

阿紫	拍	出	掌	力	，	抵	住	绿	火	，	不	令	近前	。	那绿火	登时	便	在	半	空	僵住	，	焰	头	前进	得	一两	寸	，	又	向后	退	了	一两	寸	。	黑暗	之中	，	便	似	一	条	绿色	长	蛇	横卧	空	际	，	轻轻	摆动	，	颜色	又是	鲜艳	，	又是	诡异	，	光芒	闪烁	不	定	。

摘	星子	连	催	三	次	掌	力	，	都	给	阿紫	挡	回	，	不由得	又是	焦躁	，	又是	愤怒	，	再	催	两	次	掌	力	仍	是	不得	前	时	，	蓦地	里	一	股	凉意	从	背脊	上升	向	后	颈	：	“	她	，	她	……	她	余力	未尽	，	原来	一直	在	作弄	我	。	难	到	师父	偏心	，	暗中	将	本门	最	上乘	的	功夫	传	了	她	？	我	……	我	这	可	上	了	她	的当	啦	！	”	想到	此处	，	心	下	登时	怯	了	，	手上	掌	力	便	即	减弱	，	那条	绿色	长	蛇	快	如	闪电	般	退	向	火堆	。

摘	星子	厉声	大喝	，	掌	力	加	盛	，	绿	火	突然	化作	一个	斗大	的	火球	，	向	阿紫	疾	冲	过来	。	阿紫	右	掌	急	拍	，	却	挡	不	住	为	球	的	冲	势	，	左掌忙	又	推出	，	双掌	并力	，	才	挡住	为	球	。

只见	一	碧绿	的	火球	在	空中	骨碌	碌	的	迅速	转动	，	众	弟子	喝	起	采	来	，	都说	：	“	大	师哥	功力	神妙	，	这	一	次	小丫头	可	就	糟糕	啦	！	”	“	小师妹	，	你	还	逞	什么	强	？	乘	早	服输	，	说不定	大师	哥	还	能	给	你	一条路	生	。	”

阿紫	不住	催	动	掌	力	，	但	萧峰	送来	的	掌	力	虽	强	，	终究	是	外来	之	物	，	她	运用	之际	不能	得心应手	。	摘	星子	和	她	僵持	片刻	，	已	发觉	了	她	内力	弱点	所在	，	突然间	双眉	往	上	一	竖	，	右手	食指	点	两	点	，	火焰	堆	中	嗤嗤	两声	轻	响	，	爆出	几	朵	火花	，	犹如	流星	一般	，	分	从	左右	袭向	阿紫	，	来势	迅速	之	极	。	阿紫	音	“	啊	哟	！	”	她	双	手掌	力已	凝聚	在	火	之上	，	再也	分	不	出手	来	抵挡	，	无可奈何	之中	，	只得	侧身	闪避	。	但	两	朵	火	在	摘	星子	内力	催	动	之下	，	立即	追来	。

萧峰	眼见	阿紫	已	无力	与	抗	，	当下	左掌微	一	扬	，	一	股掌	力	轻轻	推出	，	阿紫	形	闪动	之际	，	两	条	腰带	飘	将	起来	，	一	飘	一	拂	，	两	朵	火花	迅速	无	伦	的	向	星子	激射	回去	。

摘	星子	只	吓	目瞪口呆	，	一怔	之间	，	两	朵	火花	已	射到	身前	，	急忙	跃	起	，	一	朵	火花	从	他	足	底下	飞过	。	两	名	师弟	喝	采	：	“	好	功夫	，	大师兄	了不起	！	”	采声	未	歇	，	第二	朵	火花	已	大	规	奔向	他	小肚	。	摘	星子	身	在	半	空	，	如何	还	能	向上	拨	高	？	嗤	的	一	声响	，	火花	已	烧	上	他	肚	腹	。	摘	星子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落	了	下来	。	那团	大火球	也	即	回入	火焰	堆	中	。

众	弟子	眼望	阿紫	，	脸上	都	现出	敬畏	之	色	，	均	想	：	“	看来	小师妹	功力	不	弱	，	大师兄	未必	一定	能够	取胜	，	我	喝	采	不要	喝	得	太响了	。	”

摘	星子	神色	惨淡	，	伸	开发	髻	，	长发	下垂	，	覆	在	脸上	，	跟	着力	咬	舌尖	，	一口	鲜血	向	火焰	中	喷	去	。	那	火焰	忽地	一	暗	，	随即	大为	明亮	，	耀	得	众人	眼睛	也	不易	睁开	。	众	弟子	还是	忍不住	大声	喝	采	：	“	大哥	好	功力	，	令	我们	大开眼界	。	”	摘	星子猛	地	身子	急	旋	，	如	陀螺	般	连转	了	十	多	个	圈子	，	大袖	拂	动	，	整个	火焰	堆	陡	地	拨	起	，	便	如	一	座	火墙	般	向	阿紫	压	来	。

萧峰知	摘	星子所	使	的	是	一门	极	厉害	的	邪	术	，	平生	功力	已	尽数	凝聚	在	这	一击	之中	。	这	人	虽然	奸	恶	，	但	和	他	无怨	无	仇	何必	跟	他	大	斗	，	当下	反	掌	为	抓	，	抓住	阿紫	背心	，	便	想	拉	了	她	就	此	离去	。	忽	呼	得	阿紫	叫	道	：	“	阿朱	姊姊	，	阿朱	姊姊	，	你	亲	妹子	给	人家	这般	欺侮	，	你	也	不	给	我	出气	？	”	萧峰	一怔	：	“	她	在	叫唤	阿朱	，	我	……	我	……	就	此	一	走	了事	么	？	”

萧峰	微	一	迟疑	那绿火	来得	快	极	，	便	要	扑到	阿紫	身上	，	只	得	双掌齐	出	，	两	股	轻风	拍	向	阿紫	的	衣袖	。	碧	焰	映照	之下	，	阿紫	两	只	紫色	衣袖	鼓风	飘起	，	向外	送	出	，	萧峰	的	轻	力	已	推向	那	堵	绿色	的	光	墙	。

这	片	碧焰	在	空中	略	一	停滞	，	便	缓缓	向	摘	星子	面前	退	去	，	摘	星子	大惊	，	又	在	舌尖	上	一	咬	，	一口	鲜血	再	向	火焰	喷	去	，	火焰	一	盛	，	回	了	过来	，	但	只	时得	两	尺	，	便	给	萧峰	的	内力	逼	转	。	众	弟子	见	阿紫	的	衣袖	鼓足	了	轻风	，	便	如	是	风帆一	般	，	都道	这	小师妹	的	内功	高强	之	极	，	那	想得到	她	背后	另外	有人	。

摘	星子	此时	脸上	已	无	半	点	血色	，	一	口口	鲜血	不住	向	火焰	中	吐	去	。	他	喷	出	一口	鲜血	，	功力	便	减弱	一	分	，	这	已	是	骑虎难下	，	只得	硬拼	到底	，	但	盼	将	紫	烧死	了	，	立即	离去	，	慢慢	再	修练	复元	，	否则	给	其他	师弟	瞧	出	破绽	，	说不定	乘机	便	来	拣	这	现成	便宜	，	又	来向	他	挑战	。	他	不断	喷	出	鲜血	，	但	在	萧峰	雄浑	的	内力	之前	，	碧焰	又	怎能	再	冲	前	半	尺	？

萧峰	从	对	方劲	之中	，	察觉	他	真气	越来越	弱	，	即将	油	尽	灯	枯	，	便	凝	气	向	阿紫	道	：	“	你	叫	他	认输	便	是	，	不	用	斗	了	。	”

阿紫	叫	道	：	“	大	师哥	，	你	斗	过	我	啦	，	只	须	跪下	求饶	，	我	不	杀	你	便	是	。	你	认输	吧	！	”	摘星	惶	急	异常	，	自知	命	在	顷刻	，	听	了	阿紫	说话	，	忙	点	了	点头	。	阿紫	道	：	“	你	干	什么	不	开口	？	你	不	说话	，	便	是	不肯	认输	。	”	摘	星子	又	连连	点头	，	却	始终	不	说话	，	他	凝	运	全力	与	萧峰	相	抗	，	只	要	一	开口	停	送	真气	，	碧焰	卷	将	过来	，	立时	便	将	他	活活	烧死	。

众	同门	纷纷	嘲	骂	起来	：	“	摘	星子	，	你	打	输	了	，	何不	跪下	磕头	！	”	“	这	等	脓包	货色	，	也	出来	现世	，	星宿	派	的	脸	也	给	你	丢光	啦	！	”	“	小师妹	宽	洪大	量	，	饶你	性命	，	你	还	硬撑	什么	面子	？	开口	说话	啊	，	开口	说话	啊	！	”	“	摘	星子	，	十	年	之前	，	我	就	知道	你	是	生	宿派	中	最大	的	败类	。	小师	今日	清理	门户	，	立下	丰功伟绩	，	当真	是	我	宿派	中兴	的	大	功臣	。	”	“	你	阴谋	暗算	师	尊	，	企图	投靠	少林	派	，	幸好	小师妹	拆穿	了	你	的	奸	谋	。	你	这	混帐	畜生	，	无耻之尤	！	”	小师妹	神功	奇妙	，	除了	师尊	，	普	天下	算	她	最为	厉害	，	我	早就	看	了	出来	。	”	“	摘	星子	你	自己	偷盗	了	神木	王	鼎	，	却	反咬一口	，	诬赖	小师妹	，	当	真是	活得	不耐烦	了	。	”

萧峰	听	这	干	曜	见风	使	帆	，	捧	强欺	弱	，	一	见	摘	星子	处于	下风	，	立即	翻脸	相	向	，	还	在	片刻	之前	，	这些	人	将	大	兄	赞成	是	并	世	无敌	的	大	英雄	，	这时	却	骂	得	他	狗血	淋	头	，	比	猪狗	也	还	如	，	心想	：	“	星宿	老	魔	收	的	弟子	，	人品	都	这么	奇	差	，	阿紫	自幼	和	这些	人	为伍	，	自然	也	是	行止	不端	了	。	”	见	摘	星子	狠	狈	之	极	，	当下	不为已甚	，	内	劲	一	收	，	的	一	双	衣袖	便	即	垂	下	。

摘	星子	神情	委顿	，	身子	摇摇	幌幌	，	突然间	双膝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阿紫	道	：	“	大	师哥	，	你	怎么啦	？	服	了	我	么	”	摘星	低声	道	：	“	我	认输	啦	。	你	……	你	别	……	别	叫	我	大	师哥	，	你	是	咱们	的	大师	姊	！	”

众	弟子	齐声	欢呼	：	“	妙极	！	妙极	！	大师	姊	武功	盖世	，	星宿	派	中有	这样	一	位	传人	，	咱们	星宿	派	更加	要	名扬天下	了	。	”	大师	姊	，	你	快	去	宰	了	那	什么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咱	星宿	派	中原	唯我独尊	。	”	另	一	人道	：	“	你	胡说八道	！	北	乔峰	是	大师	姊	的	姊夫	，	入	怎么	杀	得	？	”	“	有	什么	杀	不得	？	除非	他	投入	咱们	星宿	门下	，	甘愿	报	输	。	”

阿紫	斥	道	：	“	你们	瞎说	些	什么	？	大家	别	作声	。	”	众	弟子	登时	鸦雀无声	。

陈	紫	笑眯眯	的	向	摘	星子	道	：	“	本门	规矩	，	更	挽	传人	之后	，	旧	的	传人	该	当	如何	处置	？	”	摘	星子	额头	冷汗	涔	涔	而	下	，	颤	声道	：	“	大大	……	大师	姊	，	求	你	……	求	你	……	”	阿紫	格格	娇笑	，	说道	：	“	我	真饶	你	，	只	可惜	本门	规矩	，	不能	坏	在	我	的	手里	。	你	出	招吧	！	有	什么	本事	，	尽力	向	我	施展	好	了	。	”

摘	星子知道	自己	命运	已决	，	不再	哀求	，	凝	气	双掌	，	向	火堆	平平	推出	，	可	是	他	内力	已	尽	，	双掌	推出	，	火焰	只	微微	颤动	了	两	下	，	更	无动静	。

阿紫	笑道	：	“	好玩	，	好玩	，	真	好玩	！	大	师哥	，	你	的	法术	怎	忽然	不灵	了	？	”	向前	跨	出	两步	，	双掌	拍	出	，	一道	碧焰	吐出	，	射	向	摘	星子	身上	。	阿紫	内力	平平	，	这	道	碧	焰	去	势	既	缓	，	也	甚	是	松散	黯淡	，	但	摘	星子	此刻	已	无	丝毫	还手	余地	，	连	站	起来	逃命	的	力气	也	无	。	碧焰	一	射到	他	身上	，	霎时间	头发	衫	着火	，	狂叫	惨	号声	中	，	全身	都	裹	入	烈焰	之中	。

众	弟子	颂	大	起	，	齐赞	大师	姊	功力	出神入化	，	替	星宿	派	除去	了	一个	为	祸	多年	败类	，	禀承	师	尊	意旨	，	立	下	了	大	功	。

萧峰	虽	在	江湖上	见过	不少	惨	酷	凶残	之	事	，	但	阿紫	这样	一	秀丽	清雅	、	天真	可爱	的	少女	，	行事	竟	这般	毒辣	。	他	心中	只	感	说	不	出	厌恶	，	；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拨	足	便	行	。

阿紫	叫	道	：	“	姊夫	，	姊夫	，	你	别	走	，	等	一	我	等	我	。	”	星宿	派	诸	弟子	见	岩	之后	突然	有人	现身	，	而	二	弟子	、	三	弟子	等	人	认得	便	是	萧峰	，	都是	愕然	失色	。

阿紫	又叫	：	“	姊夫	，	你	等等	我	。	”	抢	步走	到	萧峰	身边	。	这时	摘星	子	的	惨叫	声	越来越	响	，	他	嗓音	尖锐	，	加上	山谷	中的	回声	，	更是	难	听	。	萧峰	皱眉	道	：	“	你	跟	着	我	干什么	？	你	做	了	星宿	派	传人	，	成	了	这	一群人	的	大师	姊	，	不	是	心满意足	了	么	？	”	阿紫	笑道	：	“	不	成	。	”	压低	声音	道	：	“	我	这	大师	姊	是	混	来	的	，	有	什么	稀罕	？	姊夫	，	我	跟	你	一起	到	雁门关	外	去	。	”	萧峰	听	着	摘星	子	的	呼号	之	声	，	不愿	在	这	地方	多	耽	，	快步	向北行	去	。

阿紫	和	他	并肩	而	走	，	回头	叫	道	：	“	二	师弟	，	我	有事	去	北方	。	你们	在	这里	附近	等	我	回来	，	谁	也	不许	擅自	离开	，	听见	了	没有	？	”	众	弟子	一齐	抢	上	几步	，	恭恭敬敬	的	躬身	说道	：	“	谨	领	大师	姊	法旨	，	众	师弟	不	敢	有	违	。	”	随即	纷纷	称道	：	“	颂	：	“	恭祝	大师	姊	一路平安	。	”	“	恭祝	大师	事事	如意	。	”	恭祝	大师	姊	旗开得胜	，	马	到	功	成	。	”	“	大师	姊	身负	如此	神功	，	天下事	有	什么	办	不	了	？	这般	恭祝	，	那也	是	多余	的	了	。	”

阿紫	回	手	挥	了	几	下	，	脸上	忍	下	住	露出	得意	的	笑容	。

萧峰	在	白雪	映照	之下	，	见到	她	秀丽	的	脸上	满是	天真	可爱	的	微笑	，	便	如	新	得	了	个	有趣	的	玩偶	或是	好吃	的	糖果	一般	，	若非	适才	亲眼	当	睹	，	有	谁	能	信	她	是	刚杀	了	大师兄	、	新	得	天下第一	大	邪	派	传人	之	位	。	萧峰	轻轻	叹息	一声	，	觉	尘世	之间	，	事事	都是	索然无味	。

阿紫	问道	：	“	姊夫	，	你	叹	什么	气	？	说	我	太	也	顽皮	么	？	”	萧	峰道	：	“	你	是	顽皮	，	是	太	过	残忍	凶恶	。	咱们	成	信	男子	，	这么	干	那	也	罢了	，	你	是	小姑娘	，	怎么	也	这般	下手	不	容情	？	”	阿紫	道	：	“	你	是	明知故问	，	还是	真的	不	知道	？	”	说	着	侧	过	了	头	，	瞧	萧峰	，	脸上	满是	好奇	的	神色	。	萧	峰道	：	“	我	怎么会	明知故问	？	”

阿紫	道	：	“	这	就	奇	了	，	你	怎么会	不	知道	？	我	这个	大师	姊	是	假	的	，	是	你	给	我	挣来	的	只不过	他们	都	不	出来	而已	。	要是	我	不	杀	他	，	终	有	一日会	给	瞧	出	破绽	，	那时候	你	又	未必	在	我	身边	，	我	的	性命	自然	势必	送	在	他	手里	。	我	要	活	命	，	便	非	杀	他	不可	。	”

萧	峰道	：	“	好吧	！	那定	要	跟	我	去	雁门关	，	又	干什么	？	”	阿紫	道	：	“	姊夫	，	我	对	你	说老实话	了	，	好	不好	？	你	听	不	听	？	”	萧	峰心道	：	“	好	啊	，	原来	你	一直	没	跟	我	说老实话	，	这	时候	才说	。	”	说道	：	“	当然	好	，	我	说	怕	你	不	说老实话	。	”	阿紫	格格	的	笑	了	几	声	，	伸手	挽住	他	臂膀	，	道	：	“	你	也	有	怕	我	的	事	？	”	萧峰	叹	道	：	“	我	怕	你	的	事	多	着呢	，	怕	你	闯祸	，	怕	你	随便	害人	，	怕	你	梆	出	古里古怪	的	事	来	……	”	阿紫	道	：	“	你	怕	不	怕	我	给	人家	欺侮	，	给	人家	杀	了	？	”	萧	峰道	：	“	我	受	你	姊姊	重托	，	当然	要	照顾	你	。	”	阿紫	道	：	“	要	是	我	姊姊	没	托	过	你	呢	？	倘若	我	不	是	阿朱	的	妹子	呢	？	”	萧峰	哼	了	一声	，	道	：	“	那	我	又	何必	睬	你	？	”

阿紫	道	：	“	我	姊姊	就	那么	好	？	你	心中	就	半	点	也	瞧	我	不	起	？	”	萧	峰道	：	“	你	姊姊	比	你好	上	千倍	万倍	，	阿紫	，	你	一辈子	永远	比不上	她	。	”	说	到	这里	，	眼眶	微红	，	语音	颇为	酸楚	。

阿紫	嘟	起	小嘴	，	悻悻	的	道	：	“	既然	阿朱	样样	都	比	我	好	，	那么	你	叫	她	来陪你	吧	，	我	可不	部	你	了	。	”	说	了	转身	便	走	。

萧峰	也	不	理睬	，	自	管	迈步	而	行	，	心中	却	不由得	伤感	：	“	倘若	阿朱	陪	我	在	这	雪	地	中行	真	走	，	倘若	她	突然	发	嗔	，	转身	而	去	，	我	当然	立刻	便	追赶	前	去	，	好好	的	陪	个	不	是	。	不	，	我	起初	就	不	会	惹	她	生气	，	什么事	都	会	顺着	她	。	唉	，	阿朱	对	我	柔顺	贴	，	又	怎会	向	我	生气	？	”

忽	听	得	脚步	声响	，	阿紫	又	奔	了	回来	，	说道	：	“	姊夫	，	你	这	人	也	忒	狠心	，	说	等	便	不等	，	没	半点	仁慈	心肠	。	”	萧峰	嘿	的	一声	，	笑	了	出来	，	说道	：	“	你	也	说什么	仁慈	心肠	。	阿紫	，	你	听	谁	说	过	‘	仁慈	’	两	字	？	”	阿紫	道	：	“	听	我	妈妈说	的	，	她	说	对	人	不	要	凶狠	霸道	，	要	仁慈	些	才	是	。	”	萧	峰道	：	“	你	妈妈	的	话	不错	，	只	可惜	你	从小	没	跟	妈妈	在	一起	，	却	跟着	父	学	了	一肚子	的	坏	心眼儿	。	”	阿紫	笑道	：	“	好吧	！	姊夫	以后	我	跟	我	在	一起	，	多	向	你	学	些	好	心眼儿	。	”

萧峰	吓一跳	，	连连	摇手	，	忙道	：	“	不	成	，	不成	！	你	跟	我	这个	粗鲁	匹	会	有	什么	好	？	阿紫	，	你	走	吧	！	你	跟	我	在	一起	，	我	老是	心烦意乱	，	要	静	下来	好好	想	一下	事情	也	不行	。	”	阿紫	道	：	“	你	要	想	什么	事情	，	不如说	给	我	听	，	我	帮	你	想	想	。	你	这	人	太	好	，	挺	容易	上	人家	的当	。	”	萧峰	又是	好	气	，	又是	好	笑	，	说道	：	“	你	一个	小女	孩儿	懂得	什么	？	难道	我	想	不	到	的	事情	，	你	反而	想到	了	。	”	阿紫	道	：	“	这个	自然	，	有	许多	事情	，	你	说什么	也	想	不	到	的	。	”

她	从	地下	抓起	一	雪	来	，	捏成	一团	，	远远	的	掷	了	出去	，	说道	：	“	姊夫	，	你	到	雁门关	外	去	干	什么	？	”	萧峰	摇头	道	：	“	不	什么	。	打猎	牧羊	，	了此一生	，	也	就	是	了	。	”	阿紫	道	：	“	谁	给	你	做饭	吃	？	谁	给	价钱	做	衣	穿	？	”	萧峰	一怔	，	他	可	从来	没	想	过	这种	事情	，	随口	道	：	“	吃饭	穿衣	，	那还	不	容易	？	咱们	契丹人	吃	的	是	羊肉	牛肉	，	穿	的	是	羊皮	牛皮	，	到	外	为	家	，	随遇而安	，	什么	也	不	用	操心	。	”	阿紫	道	：	“	你	寂寞	的	时候	，	谁	陪	你	说话	？	”	萧	峰道	：	“	我	回到	自己	族人	那里	，	自会	结识	同族	的	朋友	。	”	阿紫	道	：	“	他们	说	来说	去	，	尽	是	打猎	、	骑	马	、	宰	牛	、	杀羊	，	这些	话	听	多	了	，	又	有	什么	味道	？	”

萧峰	叹	了	口	气	，	知道	她	的	话	不错	，	无言	可	答	。

阿紫	道	：	“	你	非	去	辽国	不可	么	？	你	不	回去	，	在	这里	喝酒	打架	，	死	也好	，	活	也好	，	岂不	是	轰轰烈烈	、	痛快	得	多么	”

萧峰	听	她	说	：	“	在	这里	喝	打架	，	死	也好	，	活	也好	，	岂不	是	轰轰烈烈	、	痛快	得	多么	“	这	句话	，	不	由	胸口	一	热	，	豪气	登	生	，	抬起	头	来	，	一	声	长	啸	，	说道	：	“	你	这话	不错	！	”

阿紫	拉拉	他	臂膀	，	说道	：	“	姊夫	，	那你	就	别去	啦	，	我	也	不	回	星宿	海	去	，	只	跟	着	你	喝酒	打架	。	”	萧峰	笑道	：	“	你	是	星宿	派	的	大师	姊	，	人家	没	了	传人	，	没	了	大师	姊	，	那	怎	成	？	”	阿紫	道	：	“	我	这个	大师	姊	是	混	来	的	，	同	露出	马脚	，	立时	就	性命	不保	，	虽说	好玩	，	也	不怎么	了不起	。	我	还	是	跟	道	你	喝酒	打架	好	的	玩	。	”	萧峰	微笑	道	：	“	说	到	喝酒	，	你	酒量	太差	，	只怕	喝	不	到	一	碗	便	醉	了	。	打架	的	本事	不行	，	帮	不	了	我	忙	，	反而	要	我	帮	你	。	”

阿紫	闷闷不乐	，	锁	起	了	眉头	，	来回	走	了	几步	，	突然	坐倒	在	地	，	放声	大	哭	。	萧峰	倒	给	吓一跳	，	忙问	：	“	你	……	你	……	你	干什么	？	”	阿紫	不理	，	仍	是	大	哭	，	甚	为	哀切	。

萧峰	一向	见	她	处处	占	人	上风	，	便	是	给	星宿	派	擒住	之	时	，	也	是	倔强	不屈	，	没想到	她	会	如此	若	恼	的	大	哭	，	不由得	手足无措	，	又	问	：	“	畏	，	畏	，	阿紫	，	你	怎么啦	？	”	阿紫	抽	抽噎	噎	的	道	：	“	你	走	开	，	别	来	管	我	，	让	我	在	这里	哭	死	了	，	你	才	快活	。	”	萧峰	微笑	道	：	“	好端端	一个	人	，	口	哭	是	哭	不	死	的	。	”	阿紫	哭	道	：	“	我	偏要	哭	死	给	你	看	！	”

萧峰	笑道	：	“	你	慢慢	在	这里	哭吧	，	我	可	不能	陪	你	了	。	”	说	着	拨	步	便	行	，	只	走出	奇怪	，	回头	一	望	，	只	见	她	俯	伏	雪地	之中	，	一动	也	不	动	。	萧峰	心中	暗笑	：	“	小子	孩儿	撒	痴	撒娇	，	我	若	去	理睬	她	，	终究	理	不胜	理	。	”	当下	头	也	不	回	的	迳	自	去	了	。

他	走出	数	里	，	回头	再	望	，	这	一带	势	旷	，	一眼	瞧	去	并	无	树木	山坡	阻挡	，	似乎	阿紫	仍	是	一动不动	的	躺着	。	萧峰	心	下	犹豫	：	“	这	女孩儿	性子	古怪	之	极	，	说不定	真的	便	这么	躺着	，	就	此	不	身	起来	。	”	又	想	：	“	我	已	害死	了	她	姊姊	，	就	算	不	听	阿朱	的话	，	不	去	照料	她	，	保护	她	终	不	能	激	死	了	她	。	”	一	想到	阿朱	，	不由得	胸口	一	热	当即	快步	从	原路	回来	。

奔	一	阿紫	身边	，	果见	她	俯	伏	于	地	，	仍	和	先前	一模一样	，	半	他	也	没	转动	地位	，	萧峰	走	上	两步	，	突然	一怔	，	只	见	她	嵌	在	数	寸厚	的	积雪	之	国	，	身旁	积雪	竟	全	不	融化	，	莫非	果然	死	了	？	他	一	惊	之下	，	伸手	去	摸	她	脸颊	，	着手	处	肌肤	上	一	片	冰冷	，	再	探	她	鼻息	，	也	是	全无	呼吸	。	萧峰	见过	她	诈死	欺骗	自己	亲生	父母	，	知道	她	星宿	派	中	有	一	门	龟息	功夫	，	可	以	闭住	呼吸	，	倒	也	并	不	如何	惊慌	，	于是	伸	指	在	她	肋	胁	下	点	了	两	点	，	内力	自	她	穴	道中透了	进去	。

阿紫	嘤	咛	一声	，	缓缓	睁眼	来	，	突然间	樱	口	一	张	，	一	枚	蓝晃晃	的	细	针	急	喷	而	也	，	射	向	萧峰	眉心	。

萧峰	和	她	相距	不	过	尺	许	，	说什么	也	想	不	到	她	竟会	突	施	暗算	，	这	根	毒针	来得	甚	是	劲	急	，	他	武功	再	高	，	在	仓卒	之际	，	咫尺之间	要	想	避	去	，	也	万万	不能	。	他	想	也	不想	，	右手一	扬	，	一	股	浑厚	雄劲	之	极	的	掌	风	劈	了	出去	。

这	一掌	实	是	他	生平	功力	所	聚	，	这	细细	一	的	一	枚	钢针	在	尺	许	之内	急射	过来	，	要	以	无	质	的	掌	风将	之	震	开	，	所	使	的	掌	力	自	是	大	得	惊人	。	他	一掌	击	出	，	身子	同时	尽力	向右	斜	出	只	闻取	一阵	淡淡的	腥臭	之	气	，	毒针	已	从	他	脸颊	旁	控	过	相距	不	过	许	，	委实	凶险	绝伦	。

便	在	此时	，	阿紫	的	身躯	也	被	他	这	一掌	推	了	出去	，	哼	也	不	哼	，	身子	平平	飞	出	，	拍	的	一声	，	摔	在	十	余丈外	，	她	身子	落	下	后	又	在	雪地	上	滑	了	数	丈	，	这	才	停住	。

正文	 	第二	十六	章	 	赤	手	屠熊	搏虎

萧峰	于	千	多	钧	一发	中	逃脱	危难	，	暗	叫	一声	：	“	惭愧	！	”	第	一个	念头	便	是	：	“	这	妖	女	心肠好	毒	，	竟	使	这	歹	招	暗算	于	我	。	”	想到	星宿	派	的	暗器	定	是	厉害	无比	，	毒辣	到	了	极点	倘若	这一下	给	射	中	了	，	活命	之	望	微乎其微	，	不由得	心中	怦怦	乱跳	。

待见	阿紫	给	自己	一掌	震	出	十	余夫	，	不禁	又是	一	惊	：	“	啊哟	，	这	一掌	她	怎	经受	得	起	？	只怕	已	给	我	打死	了	。	”	身形	一晃	，	纵	到	她	身边	只	，	见	她	双目	紧闭	，	两道	鲜血	从	嘴角	流	了	出来	，	脸	如	金	纸	，	这	一	次	是	真	的	停	呼吸	。

萧峰	登时	呆	了	，	心	道	：	“	我	又	打死	了	她	，	又	打死	了	阿朱	的	妹妹	。	她	……	她	临死	时	叫	我	照顾	她	的	妹妹	，	可是	……	可	是	……	我	又	打死	了	她	。	”	这	一怔	本来	只是	霎	息	之间	的	事	，	但	他	心神	恍惚	，	却	如	经历	了	一	段	极	才	的	时刻	。	他	摇	了	摇头	，	忙	伸	掌	按住	阿紫	后	心	，	将	真气	内力	拼命	送	将	过去	。	过	了	好	一会	，	阿紫	身子	微微	一动	。	萧峰	大喜	，	叫	道	：	“	阿紫	，	阿紫	，	你	别	死	，	我	说什么	也	要	救活	你	。	”

但	阿紫	只	动	了	这么	一下	，	又	不	动	了	。	萧峰	甚	是	焦急	，	当即	盘膝	在	雪	地	，	将	阿紫	轻轻	扶起	，	入	在	自己	身前	，	双掌	按住	她	背心	，	将	内力	缓缓	输入	她	体内	。	他	知	阿紫	受伤	极重	，	眼下	只	有	令	他	保住	一口气	，	暂	得	不	死	徐图	挽救	，	因	此	以	真气	输入	她	的	体内	，	也	是	缓缓	而	行	。	过	得	一顿饭	时分	，	他	头	冒出	丝丝	白气	，	已	是	全力	而	为	。

这么	连续不断	的	行	功	，	隔	了	小半	个	时辰	，	阿紫	身子	微微	一动	，	轻轻	叫	了	声	：	“	姊夫	！	”	萧峰	大喜	，	继续	行	功	，	却	不	跟	她	说话	。	只	觉	她	身子	渐渐	温暖	，	鼻中	也	有	了	轻微	呼吸	。	萧峰	心	怕	功	一	亏	一	篑	，	丝毫	不	停	的	运送	内力	，	真至	中午	时分	，	阿紫	气息	稍	匀	，	这	才	将	她	横	抱	怀中	，	快步	而	行	，	却	见	她	脸上	已	没	半点	血色	。

他	迈开	脚步	，	走	得	又	快	又	稳	，	左手	仍	是	按	在	阿紫	背心	，	不	绝	的	输	以	真气	。	走	了	一个	多时	辰	，	来到	一个	小	市镇	，	镇上	并	无	客店	。	只得	再	向	北	行	，	奔	出	二十	余里	，	才寻到	一家	简陋	的	客店	。	这	客	也	无	店小二	，	便	是	店	言	自行	招呼	客人	。	萧峰	要	店主	取	来一碗	热汤	，	用	匙	羹	妥	了	，	慢慢	喂	入	阿紫	口中	。	但	只	她	只	喝	得	三	口	，	便	尽数	呕	了	出来	，	热中	满	是	紫	血	。

萧峰	甚	是	优	急	，	心想	阿紫	这	一	次	受伤	，	多半	治	不	好	了	，	那	阎王	敌	薛	神医	不知	到	了	何	，	就算	薛	神医	便中	身边	，	也	未必	能	治	。	当日	阿朱	为	少林寺	掌门	方丈	掌	力	震荡	，	并	百	亲身	所	受	，	也	已	惊险万状	，	既	敷	了	太行山	谭公	的	治	伤	灵	膏	，	又	蒙恭	神医	施救	，	方得	治愈	。	他	虽	知	阿紫	性命	难保	，	却	不	肯	就此	罢手	，	只是	想	：	“	我	就算	累得	筋疲力尽	，	真气	内力	全部	耗竭	，	也	要	到底	。	我	不	是	为了	救	她	，	只	是	要	不	负	阿朱	的	嘱托	。	”

他	明知	阿紫	出	暗算	于	暗算	于	他	在	先	，	当	此	处境	，	这	掌	若	不	击	出	，	自己	已	送命	在	她	手中	。	他	这	等	武功	高强	之	人	，	一	遇	危难	，	心中	想	也	不想	，	自然而然	的	便	出手	御	害	解难	。	他	被迫	打伤	阿紫	，	就算	阿朱	在场	，	也	决	不	会	有	半句	怪	责	的	言语	，	这	是	阿紫	自取	其	祸	，	与	旁人	无干	，	但	就	因	阿朱	不能	知道	，	萧峰	才	觉得	万分	对	她	不	起	。

这	一	晚	他	始终	没	合眼	安睡	，	真	到	次日	，	不断	以	真气	维系	阿紫	的	性命	。	当日	阿朱	受伤	，	萧峰	只	在	她	气息	渐趋	微弱	之	时	，	这	才出手	，	这时	阿紫	却	片刻	也	离不开	他	手掌	，	否则	气息	立时	断绝	。

第二	晚	仍	是	如此	。	萧峰	功力	虽	强	，	但	两	日	两	晚	的	劳顿	下来	，	毕竟	也	疲累	之	极	。	小	客店	中	所	藏	的	两坛	酒	早	给	喝	得	坛	底	向天	，	要	店主	到	别处	去	买	，	偏生	身边	又	没	带	多少	银两	。	他	一	天	不	吃饭	毫	不要紧	，	一	天	不	喝酒	就	难过	之	极	，	这时	渐渐	的	心力交瘁	，	更	须以酒	提神	，	心想	：	“	阿紫	身上	想必	带有	金钱	。	”

解开	她	衣	囊	，	果见有	三	只	小	小	金元宝	、	几	锭	碎	银子	。	他	取	了	一	锭	银子	，	包好	衣	囊	，	见	衣	囊	上	连有	一	根	紫色	丝带	，	另	一端	系	在	她	腰间	。	萧峰	心想	：	“	这	小姑娘	廑	慎	得	很	，	生怕	衣	囊	掉	了	。	这些	叮叮当当	的	东西系	在	身上	，	可	挺	不	舒服	。	”	伸手	去	解系	在	她	腰带	上	的	丝带	扭结	。	这	结	打	得	很	实	，	单用一	只	手	。	费好	一会	功夫	这	才	解开	，	一	抽	之下	，	只	觉	丝带	另	一端	行	系	得	有	物	。	那	物	却	藏	在	她	裙	内	。

他	一	放手	，	拍	的	一声	，	一	件	物	落下	地	来	，	竟是	一	座	色	作	深黄	的	小小	木鼎	。

萧峰	叹	了	口	气	，	俯身	拾起	，	放在	桌上	。	木鼎	彤	琢	甚	是	精细	，	木质	坚	润	似	似	玉	，	木理	之中	隐隐约约	的	泛	出	红丝	。	萧峰	知道	是	星宿	派	修炼	“	化	功	大法	”	之	用	，	心	生厌	憎	，	只	看	了	两	眼	，	也	便	不	加	理会	，	心想	：	“	这	小姑娘	当真	狡狯	，	口口声声	说	这	神木	王	鼎	已交	了	给	我	，	哪	知	却	系	在	自己	裙	内	。	料得	好	同门	一来	相信	确	是	在	我	手中	，	二来	也	不便	搜	及	她	的	裙子	，	是	以	始终	没有	发	觉	。	唉	，	今日	她	性命	难保	，	要	这	等外	之	物	何用	？	”

当下	招呼	店主	进来	，	命	他	持	银两	去	买酒	买	肉	，	自己	继续	以	内力	保住	阿紫	的	性命	。

到	第	四	日	早上	，	实在	不	住	了	，	只得	双手	各	握	阿紫	一	只	手掌	，	将	她	搂	在	怀里	，	靠	在	自己	的	胸前	，	将	内力	从	她	掌心	传	将	过去	，	过	不	多	时	，	双目	再也	睁	不	开	来	迷迷糊糊	终于	合眼	睡着	了	。	但	总	是	挂念	着	阿紫	的	生死	，	睡	不	了	片刻	，	便	又	惊醒	，	幸	她	他	入睡	之后	，	真气	一般	的	流动	，	只要	手掌	不	与	阿紫	手掌	相离	，	她	气息	便	不断	绝	。

这般	又	过	了	两	天	，	眼见	阿紫	一口气	虽	得	勉强	吊	住	，	伤势	却	没	半点	好转	之	象	，	如此	因	居于	这家	小	客店	中	，	如何	了局	？	阿紫	偶尔	睁开眼	来	，	目光	迷茫	无神	，	显然	仍	是	人事	不知	，	更	是	一句话	也	不	会	说	。	萧峰	苦思	无	策	，	心	道	：	“	只得	抱	了	她	上路	，	到	道	上	碰碰	运气	，	在	这	小	客店	中	苦	耽	下去	，	终究	不是	法子	。	”

当下	左手	抱	了	阿紫	，	右	后	拿	了	她	衣	囊	塞	在	怀中	，	见到	桌上	那	木鼎	，	寻思	：	“	这	等	害人	的	物	事	，	打碎	了	吧	！	”	待	要	一掌	击	出	，	转念	又	想	：	“	阿紫	千辛万苦	的	咨	得	此	物	。	眼看	她	的	伤	是	她	不	了	啦	。	临死	之	时	回光	反照	取	也	来	给	她	瞧	上	一	瞧	，	让	她	安心	而	死	，	胜	于	抱恨	而	终	。	”

于是	伸手	取	过	木	鼎	，	鼎	一	入手	，	便	觉	内	中	有	物	蠕蠕	而	动	，	他	好生	奇怪	，	凝神	一	看	，	只	鼎	侧	有	五	个	铜钱	大	的	圆孔	，	木鼎齐	颈	处	有	一道	细	缝	，	似乎	分为	两	截	。	以	小指	与	无名指	挟	住	鼎	身	，	以	大拇指	与	中指	挟	住	上	截	木	鼎	向左	一	旋	，	果然	可以	转动	。	转	了	几	转	，	旋	开	鼎	盖	，	向鼎中	瞧	去	，	不禁	又是	惊奇	，	又	有	些	恶心	，	原来	鼎	中	有	两	只	毒虫	正	在	互相	咬啮	，	一	只	是	蝎子	，	另	一	只	是	蜈蚣	，	翻翻	滚滚	，	斗	得	着实	厉害	。

数	日前	将	大鼎	放到	桌上	时	，	鼎内	显然	并	无	毒虫	，	这	蜈蚣	与	蝎子	自	是	不久	之前	爬	入	鼎	中的	。	萧峰	料	知	这	是	星宿	派	收集	毒虫	毒物	的	古怪	法门	，	将	木鼎	一侧	，	把	蜈蚣	和	蝎子	倒	在	地	下	，	一	脚踏	死	，	然后	旋	上	鼎	盖	，	包入衣	囊	。	结算	了	店	帐	，	抱着	阿紫	，	冲风	冒	雪	的	向北	行走	。

他	与	中原	豪杰	结仇	已	深	，	却	又	不	原	改装	易容	，	这	一路	向北	，	越	行	越	近	大	宋	京城	汴梁	，	非	与	中土	武林	人物	相遇	不可	，	一来	不	原再	怨	杀人	，	二来	这般	抱着	阿紫	，	与	人	动手	着实	不便	，	是	以	避开	了	大路	，	尽	拣	荒僻	的	山野	行走	。	这般	奔	行数	百里	，	居然	平安无事	。

这	一	日	来到	一个	大	市镇	，	见	一家	药材店	外挂	着	“	世传	儒医	王	通	治	赠	诊	”	的	木牌	，	寻思	：	“	小	地方	也	不	会	有	什么	名医	，	但	也	不妨	去	请教	一下	。	”	于是抱	了	阿紫	，	入	内	求医	。

那	儒医	通	治	搭	阿紫	的	脉息	，	瞧瞧	萧峰	，	又	搭	搭	阿紫	的	脉息	，	再	瞧瞧	萧峰	，	脸上	神色	十分	古怪	，	忽然	伸出	手指	，	来	搭	萧峰	的	腕	脉	。

萧峰	怒道	：	“	大夫	，	是	请	你	看	我	妹子	的	病	，	不	是	在	下	自己	求医	。	”	王通	治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我	瞧	你	有	病	，	神	不知	不	清	，	心神	颠倒	错乱	，	要	好好	治	一	治	。	”	萧	峰道	：	“	我	有	什么	神	知	清	？	”	王通	治	道	：	“	这位	姑娘	脉息	已	停	，	早就	死	了	，	只不过	身子	尚未	僵硬	而已	。	你	抱着	她	来	看	什么	医生	？	不是	心神	错乱	么	？	老兄	，	人	死	不能	复	生	，	你	也	不可	太	过	伤心	，	还是	抱着	令妹	的	尸体	，	急速	埋葬	，	这	叫做	入土为安	。	”

萧峰	哭笑不得	，	但	想	这	医生	的	话	也	非	无理	，	阿紫	其实	早已	死	了	，	全	仗	着	自己	的	真气	维系	着	她	一线生机	，	寻常	医生	如何	懂得	？	他	站	起	身	来	，	转身	也门	。

只见	一	管家	打扮	的	人	匆匆	奔进药店	叫	道	：	“	快	，	快	，	要	最	好	的	老山	人参	。	我家	老太爷	忽然	中风	，	要	断气	了	，	要	人参	吊	一	吊	性命	。	”	药店	掌柜	忙道	：	“	是	，	是	！	有	上	好	的	老山	人参	。	”

萧	听	了	“	老山	人参	，	吊	一	吊	性命	”	这	话	，	登时	想起	，	一	人	病重	将要	断气	之	时	，	如果	喂	他	几	口	浓浓的	参	汤	，	往往	便	可	吊	住	气息	，	多	活得	一时	三	刻	，	说几句	遗言	这	情形	他	也	知道	，	只是	没想到	可以	用	阿紫	身上	。	但	见	那掌柜	取出	一	只	红木	匣子	，	珍	而	重	之	的	推开	匣	盖	，	现出	三	枝	手指	粗	的	人参	来	。	萧峰	曾	听	人	说	过	，	人参	越	粗大	越好	，	表皮	上	皱纹	愈	多	愈	深	，	便	愈	名贵	，	如果	形	如	人身	，	头	手足	俱全	，	那	便是	年深月久	的	极品	了	。	这	三	枝	人参	看来	也	只	寻常	之	物	，	并	没什么	了不起	。	那	管家	拣	了	一	枝	，	匆匆	走	了	。

萧峰	取出	一	锭	金子	，	将	余下	的	两	枝	都	买了	。	药店	中原	有	代客	煎药	之	具	，	当即	熬成	参	汤	，	慢慢	喂给	阿紫	喝	了	几	口	。	她	这	一	次	居然	并	不	吐出	。	又	喂	她	喝	了	几	口	后	，	萧峰	察觉到	她	脉	博	跳动	略	有	增强	，	呼吸	似	也	顺畅	了	些	，	不由得	心中	一	喜	。

那	儒医	生	王通	治	在	一旁	瞧着	，	却	连连	头	，	说道	：	“	老兄	，	参	得	不	来易	，	踹	蹋	了	甚	是	可惜	。	有	参	又	不	是	灵芝	仙	草	，	如果	连	死	人	也	救	得	活	，	有钱	之	人	就	永运	不	死	了	。	”

萧峰	这	几日	片刻	也	不能	离开	阿紫	，	心中	耶	闷	已	久	，	听得	这	王通	治	在	一旁	罗里罗	唆	，	冷言冷语	，	不由得	怒	从	心	起	，	反手	便	想	一掌	击	出	，	但	手臂	微	动	之际	，	立即	克制	：	“	乱打	不	会	武功	之	人	，	算什么	英雄好汉	？	”	当即	收住	了	手	，	抱起	阿紫	，	奔	出	药店	，	隐隐	听	到	王通	治	还	在	冷笑	言	：	“	这	汉子	真是	胡涂	，	抱着	个	死人	奔	人	奔	来	奔去	，	看来	他	自已	也	是	命	不久	矣	！	”	这	大夫	却	不知	自己	适才	已	到	鬼门关	去	转	了	一遭	，	萧峰	这	一掌	若	是	一	怒	击	出	，	便	是	十	个	王通	治	，	也	统	通	不	治	了	。

萧峰	出	了	药店	，	寻思	：	“	素闻	老山	人参	产于	长白山	一带	苦寒	之	地	，	不如	便	去	碰	碰运气	。	虽然	要	救活	阿紫	是	千难万难	，	但	只要	能	使	她	在	人间	多留	一	日	，	阿朱	在天之灵	，	心中	出	必	多	一	分	喜	慰	。	”

当下	折向	右	，	取道	往东	北方	而	去	。	一路	上	遇到	药店	，	便	进去	购买	我	参	，	后来	金银用	完	了	，	老实	不	客气	的	闯进	店	去	，	伸手	便	取	，	几名药店	伙计	又	如何	阻	得	住	？	阿紫	服食	大量	人参	之后	，	居然	偶尔	能	睁开眼	来	，	轻轻	叫声	：	“	姊夫	！	”	晚间	入睡	之	时	，	若	有	几	个	时辰	不	给	她	接续	真气	，	她	也	能	自行	微微	呼吸	。

如	些	渐行	渐	寒	，	萧几	终于	抱着	阿紫	，	来到	长白山	中	，	虽说	长白山	中	多	产	人参	，	但	若	不	熟知	地势	和	采	参	法门	的	老年	参	客	，	便	是	寻	上	一年半载	，	也	未必	能	寻	到	一	枝	。	萧峰	不断	向北	，	路上	行人	渐	稀	，	到	得	后来	，	满眼	是	森林	长	草	，	高坡	堆	雪	，	连行	数日	，	竟	一个	人	也	见	不	到	。	不由得	暗暗	叫苦	：	“	糟	了	，	糟	了	！	遍地	积雪	，	却	如何	挖	参	？	还是	回到	参	的	集散	之	地	，	有钱	便	买	，	无	钱便推	抢	。	”	于是	抱着	阿紫	，	又	走	了	回来	。

其时	天寒地冻	，	地下	积雪	数	尺	，	难	行	之	极	，	若	不	是	他	武功	卓绝	，	这般	抱着	一	人	行走	，	就	算	不	冻死	，	也	陷	在	大雪	之中	，	脱身	不得了	。

行	到	第	三	日	上	，	天色	阴沉	，	看来	大风雪	便	要	刮起	，	一眼	望将	出去	，	前后	左右	尽	是	皑皑	白雪	，	雪地中	别	说	望	不	见	行人	足印	，	连	野兽	的	足迹	也	无	。	萧峰	四顾	茫然	，	便	如	处身	于	无边无际	的	大海	之中	。	风声	尖锐	，	在	耳边	呼啸	来去	。

萧	峰知道	已	迷路	，	数次	跃	上大树	〓	望	，	四下	里	尽	是	白雪复	盖	的	森林	，	又	哪里	分	得	出	东西南北	？	他	生怕	阿紫	受寒	，	解开	自己	长袍	将	她	裹在	怀里	。	他	虽然	向来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但	这时	茫茫	宇宙	之间	，	似乎	便	剩下	他	孤	另	另	一	人	，	也	不禁	颇	有	惧	意	。	倘若	真	的	只	是	他	一	人	，	那也	罢了	，	雪海	虽	大	，	终究	困	他	不	住	，	可	是	他	怀中	还	抱着	个	昏昏沉沉	、	半生	不	死	的	小	阿紫	！

他	已	接连	三	天	没	有	吃饭	，	想	打	只	松鸡	野兔	，	却	也	瞧	不见	半点	影子	，	寻思	：	“	这般	乱闯	，	终究	闯	不	出去	，	且	在	林中	憩	息	一	宵	，	等	雪	住	了	，	瞧	到	日月星辰	，	便	能	辨别	方向	。	”	在	林中	找	了	个	背风处	，	捡	些	枯	柴	，	生	起火	来	。	火堆	烧	得	大	了	，	身上	便	颇	有	暖意	。	他	只	饿得	腹	中	咕咕	直	响	，	见	树根	处	生	着	些	菌	，	颜色	灰白	，	看来	无毒	，	便	在	火堆	旁	烤	了	一行	，	聊以	充饥	。

吃	了	二	十几	只	草	菌	后	，	精神	略	振	，	扶着	阿紫	靠	在	自己	胸前	烤火	，	正要	闭眼	入睡	，	猛	听得	“	呜	哔	”	一声大	叫	，	却	是	虎啸	之	声	。	萧峰	大喜	：	“	有	大虫	送	上	门来	，	可	有	虑	肉	吃	了	。	”	侧耳	听	去	共有	两头	老虎	从	雪地中	奔驰	而	来	，	随即	又	听	到	吆喝	之	声	，	似	是	有人	在	追逐	老虎	。

他	听	到	人声	，	更是	喜欢	，	耳	听得	两头	大虫	向	西急奔	，	当即	把	阿紫	轻轻	放在	火堆	旁	，	展开	轻功	，	从	斜路	上	迎	了	过去	。	这时	雪	下	得	正大	，	北风	又	劲	，	卷	得	漫天	尽	是	白茫茫	的	一团	。

只	奔	出	十	余丈	，	便	见	雪地中	两头	斑斓	猛虎	咆哮	而	来	，	后面	一	条	大汉	身披	兽皮	，	挺着	一	柄	长大	铁叉	，	急步	追逐	。	两头	猛虎	躯体	巨大	，	奔跑	了	一阵	，	其中	一头	便	回头	咆哮	，	向那	猎人	扑去	。	那	汉子	虎	叉	挺	出	，	对准	猛	，	虎	的	咽喉	剌	去	。	这	猛虎	行动	便捷	，	一	掉头	，	便	避开	了	虎	叉	，	第二	头	猛虎	又	向那人	扑去	。

那	猎人	身手	极快	，	倒转	铁叉	，	拍	的	一声	，	叉	柄	在	猛虎	腰间	重重	打	了	一下	。	那	猛虎	吃	痛	大	吼	一声	，	挟	着	尾巴	，	掉头	便	奔	。	另	一头	老	虑	也	不再	恋战	，	跟	着	走	了	。	萧峰	见	这	猎人	身手	矫健	，	膂力	难	强	，	但	不	似	会	什么	武功	，	只是	熟知	野兽	习性	，	猛虎	尚未	扑出	，	他	铁叉	又	候在	虎头	必	到	之	处	，	正	所谓	料	敌机	先	，	但	要	一举	刺死	两头	猛虎	，	看来	却	也	不易	。

萧峰	叫	道	：	“	老兄	，	我	来	帮	我	打虎	。	”	斜	剌	里	冲	将	过去	，	拦住	的	两头	猛虎	的	去路	。	那	猎人	见	萧斗然	冲出	，	吃	了	一	惊	，	大声	呼	喝	叫嚷	，	说	的	不	是	汉人	语言	。	萧峰	不	他	说	些	什么	，	当下	也	不	理会	，	提起	右手	，	对	准头	老虎	额	脑门	便	是	一掌	，	砰	的	一	声响	，	那头	猛虎	翻身	摔	了	个	斛	斗	，	吼声	如	雷	，	又	向	萧峰	扑	来	。

萧峰	适才	这	一掌	使	了	七	成	力	，	纵	是	武高强	之	士	，	受	在	身上	也	非	脑浆	迸裂	不可	，	但	猛虎	头	坚	骨	粗	，	这	一	记	裂	石	开	碑	的	掌	力	打	在	头	上	，	居然	只不过	摔	了	个	斛	，	又	即	扑	上	。	萧峰	赞道	：	“	好家伙	，	存储	有	你	的	！	”	侧身	开	，	右手	自上而下	斜	掠	，	擦	的	一声	，	斩	在	猛虎	腰间	。	这	一	斩	他	加	了	一	成	力	，	那	猛虎	向前	冲出	几步	，	脚步	蹒跚	，	瑚	即	没命	价	纵	跃	奔逃	。	萧峰	抢	上	两步	，	右手一	挽	，	已	抓住	了	虎尾	，	大喝	一声	，	左手	也	抓	到	了	虎尾	之上	，	奋力	，	双手	使劲	回拉	，	那	猛虎	正	自发	力	前冲	，	被	他	这么	一	拉	，	两	股	劲力	一	迸	，	虎	身	直飞	向	半	空	。

那	猎人	提	着	铁叉	，	正在	和	另	一头	猛	厮	斗	，	突	见	萧峰	竟	将	猛虎	摔	向	空中	，	这	一	惊	当真	非同小可	。	只见	那	猛虎	在	半空中	张开大	口	，	伸出	利爪	，	从	空	扑	落	。	萧峰	一	声	断	喝	，	双掌齐	出	，	拍	一	声	闷	响	，	霹	在	猛虎	的	肚	腹	之上	。	虎	腹	是	柔软	之	处	，	这一招	“	排	云双掌	”	正是	萧峰	的	得意	功夫	，	那	大虫	登时	五脏	碎裂	，	在	地下	翻滚	一会	，	倒	在	雪	中	死	了	。

那	猎人	心	下	好	敬佩	，	人家	空手	毙	虎	，	自己	手	有	铁叉	，	倘若	连	这	头	老虎	也	杀	下	了	，	岂不	叫	小觑	了	？	当下	左	剌	一	叉	，	右	剌	一	叉	，	一	叉	又	一	叉	往	老虎	身上	招呼	。	那	猛虎	身	中	数	叉	，	更	激发	了	凶	性	，	露出	白	森森	的	牙齿	，	纵身	向	那人	扑去	。

那	猎人	侧身	避开	，	铁叉	磺戮	，	噗	的	一声	，	剌	剌	入	猛虎	的	头颈	，	双	手	往	上	一	抬	，	那	猛虎	惨	号	一	声	中	，	翻倒	在	地	。	那人	双臂	使	力	，	将	猛虎	牢牢	的	钉	在	雪地	之中	。	但	听得	客	喇	喇	一	声	一	响	，	他	上	身	的	兽皮	衣服	背上	裂开	一	条	大	缝	，	露出	光秃秃	的	背脊	，	肌肉	虬结	，	甚	是	雄伟	。	萧峰	看	了	暗	赞	一声	：	“	好	汉子	！	”	只见	那头	猛虎	肚	腹	向天	，	四	只	爪子	凌空	乱	搔	乱	爬	，	过	了	一会	，	终于	不动了	。

那	猎人	提起	铁叉	，	哈哈大笑	，	转	过	身	，	向萧峰	双手	大拇指	一	翘	，	说	了	几	句话	。	萧峰	虽	不懂	他	的	言语	，	但	瞧这	神情	，	知道	他	是	称赞	自己	英雄	了得	，	于是学	着	他	样	，	也	是	双手	大拇指	一	翘	，	说道	：	“	英雄	！	英雄	！	”

那	人大	喜	，	指指	自己	鼻尖	，	说道	：	“	完颜	阿骨打	！	”	萧身	料想	这	地	他	姓名	，	便	也	指指	自己	的	鼻尖	，	道	：	“	萧峰	：	”	那人道	：	“	萧峰	？	契丹	？	”	萧峰	点点	头	，	道	：	“	契丹	！	你	？	”	抻	手指	着	他	询问	。	那人道	：	“	完颜	阿骨打	！	女真	！	”

萧峰素	闻	辽国	之	东	、	高丽	之	北有	个	部	族	，	名叫	女真	，	族人	取	悍	善战	，	原来	这	远	颜	阿骨打	便是	女真人	。	虽然	言语	不	通	，	但	茫茫	雪海	中	遇到	一个	同	半	，	总是	欢喜	，	当下	比划	手势	，	告诉他	还	有	一个	同	半	，	提起	死	虎	，	向	阿紫	躺卧	之	处	走	去	。	阿骨打	拖	了	死	虎	，	跟随	其后	。

猛虎	新	死	，	血	未	凝结	，	萧峰	倒提	虎	身	，	割开	虎	喉	，	将	虎	血	灌入	阿紫	口中	。	阿紫	睁开	来	，	却	能	吞咽	虎	血	，	喝	了	十	余	口才	罢	。	萧峰	甚	喜	，	撕下	两	打虎	脚	，	便	在	火堆	上	烤	了	起来	。	阿骨打	见	他	空手	撕烂	虎	身	，	如	撕	熟	鸡	，	这	等	手劲	实	是	见所未见	，	闻所未闻	，	呆呆	的	瞧着	他	一	双手	，	看	了	半晌	，	伸手	出	掌	去	轻轻	抚摸	他	手腕	手臂	，	满脸	敬仰	之争	。

虎肉	烤	熟	后	，	萧峰	和	阿骨打	吃	了	个	饱	。	阿骨打	做	手势	问	起意	，	萧峰	打手势	说是	挖掘	人参	替	阿紫	医	病	，	以致	迷路	。	阿	骨	打哈哈	大	笑	，	一阵	比划	，	说道	要	人参	容易	紧	，	随	我	去	要	多少	有	多少	。	萧峰	大喜	，	站	起	身	来	，	左手	抱起	的	阿紫	，	右手	便	提	起	了	一头	死	虎	。	阿骨打	又是	拇指	一	翘	，	赞	他	：	“	好	大	的	气力	！	”

阿骨打	对	这	一带	地势	甚	熟	，	虽	在	大风雪	中	也	不	会	迷路	。	两人	走	了	两	天	，	到	第	三	天	午间	，	萧峰	见	雪地中	脚印	甚多	。	阿骨打	连打	势	，	说道	离	族人	已	近	。	果然	转	过	两	山坳	，	只见	东南方	山坡	上	黑压压	的	扎	了	数	百	座	兽皮	营帐	。	阿骨打	撮	唇	作	哨	，	营帐	中	便	有	人	迎	了	出来	。

萧峰	随	阿骨打	走近	，	只见	每	一度	营帐	前	都生	了	火堆	，	火堆	旁	围	满	女人	，	在	补	兽皮	、	腌	猎	兽	肉	。	阿骨打	带着	萧峰	走向	中间	一	座	最大	的	营帐	，	挑	帐	而	入	。	萧峰	跟	去	。	帐	中	十	余人围	坐	，	正	自	饮酒	，	一	见	阿骨打	，	大志	声	欢呼	起来	。	阿骨打	指	着	萧峰	，	连比	带	说	，	萧峰	瞧着	他	的	模样	，	料	知	他	是	在	叙述	自己	空手	毙	虎	的	情形	。	众人	纷纷	围	到	萧峰	身边	，	伸手	翘起	大拇指	，	不住	口	的	称赞	。

正	热闹	间	，	走	了	一个	买卖人	打扮	的	汉人	进来	，	向萧	峰道	：	“	这位	爷	台	，	会	说	汉话	么	？	”	萧峰	喜	道	：	“	会	说	，	会	说	。	”

问起	情由	，	原来	此处	是	女真	族长	的	帐幕	。	居中	那	黑	须	老者	便是	族长	和	哩	布	。	他	共有	十	一个	儿子	，	个个	英雄	了得	。	阿骨打	是	他	次子	。	这	汉人	名	许卓诚	，	每年	冬天	到	这里	来	收购人	参	、	毛皮	，	真	到	开春	方去	。	许卓诚	会	说	女	真话	，	当下	便	做	了	萧峰	的	通译	。	女真人	与	契丹人	本	来时	相	攻	战	，	但	最	敬佩	的	是	英雄好汉	。	那	完颜	阿骨打	精明	干练	，	极	得	父亲	喜爱	，	族人	对	他	也	都	甚	是	爱戴	，	他	即	没	口子	的	赞誉	萧峰	，	人人	便	也	不	以	萧峰	是	契丹人	为	嫌	，	待	以	上宾	之	礼	。

阿骨打	让出	自己	的	帐幕	给	萧峰	和	阿紫	居住	。	萧峰	推	谢	了	几	句	，	阿骨打	执意	不	肯	。	萧峰	见	对	方意诚	，	也	就	住	了	进去	。	当晚	女真	族人	大摆	筵席	，	欢迎	萧峰	，	那	两头	猛虎	之	肉	，	自	也	作	了	席上之	珍	。	萧峰	半	月	来	唇	不	沾	酒	，	这时	女真	族人	一	皮袋	、	一	皮袋	的	烈酒	取	将	出来	，	萧峰	喝	了	一	袋	又是	一	袋	，	意志	酣畅	。	女真人	所	酿	的	酒	入口	辛辣	，	酒味	极	劣	，	但	性子	猛烈	，	常人	喝	不	到	小半	袋	便	就	醉	了	，	萧峰	连	尽	十	余	袋	，	却	仍	是	面不改色	。	女真人	以	酒	理	宏大	为	真	好汉	，	他	如何	空手	杀	虎	，	众人	并不	亲见	，	但	这般	喝酒	，	便	十	个	女真	大汉	加	起来	也	比	不过	，	自	是	人人	敬畏	。	许卓诚	见	对	他	敬重	，	便	也	十分	奉承	于	他	。	萧峰	闲居	无	事	，	日间	和	阿骨打	同	去	打猎	，	天	黑	之后	，	便	跟着	许卓诚学	说	女真	话	。	学得	四五	成	后	，	心想	自己	是	契丹人	，	却	不	会	说	契丹	说	，	未免	说不过去	，	于是又	跟	他	学	契丹	话	。	许卓诚	多	在	各地	行走	，	不论	契丹	话	、	西夏	话	、	或	女真	话	都	说	得	十分	流利	。	萧峰	学	话	的	本事	并不	总	明	，	但	女真	话	和契丹	话	都还	较	汉话	容易	，	时日	既	久	，	终于	也	能	辞	右	可达	意	，	不必	再	需	通译	了	。

匆匆	数	月	，	冬	尽	春	来	，	阿紫	每日	以	人参	这	粮	，	伤势	颇	有	起色	。	女真人	在	荒山野岭	中	挖	得	的	人参	，	都是	年深月久	的	上品	，	真比	黄金也	还	贵重	。	萧峰	出猎	一	次	，	定能	打	得	不少	野兽	，	挽	了	参	来	给	阿紫	当	饭	吃	。	纵	是	豪富	之	家	。	如	有一小姐	这般	吃	参	，	只怕	要	吃	穷	了	。	萧峰	每日	仍须	以	内力	助	她	运气	，	其时	每	一两	次	已	足	，	不必	像	先前	那	般	掌	不	离身	。	阿紫	有时	勉强	也	说几句	话	，	但	四肢	乏力	，	无法	动弹	，	一切	起居	饮食	，	全由	萧	峰	照料	。	他	念及	阿朱	的	深情	，	甘任其	劳	，	反	觉	多	服	待	阿紫	一	次	，	便	多	答	了	阿朱	一	分	，	心	下	反	觉	欣慰	。

这	一	日	阿骨打	率领	了	十	余	名	族人	，	要	到	北	山岭	去	打	大熊	，	邀	萧峰	同	去	，	说道	大熊	毛皮	既	厚	，	油脂	又	多	，	熊掌	肥美	，	熊胆	更	于治	伤	极	具灵	效	。	萧峰	见	阿紫	精神	甚	好	，	自己	尽	可	放心	出猎	，	便	欣然	就道	。	一行	人	天	没	亮	便	出	发	了	，	直	趋向	北	。

其时	已	是	初夏	，	冰雪	消融	，	地下	泥泞	，	森林	中	满是	烂	枝	烂	叶	，	甚	是	难	行	，	但	这些	女真人	脚力	轻健	，	仍	走	极快	。	到	得	午间	，	一	名	老	猎人	叫	了	起来	：	“	熊	！	熊	”	各人	顺着	他	所	指	之	处	瞧	去	，	只是	远处	烂泥	地	中	一大	大	的	脚印	，	隔	不	多	远	，	又是	一个	，	正是	大熊	的	足迹	。	众人	兴高采烈	，	跟着	脚印	追	去	。

大熊	的	脚掌	踏	在	烂泥	之中	，	深	及	数	寸	，	便	小孩	也	会	跟踪	，	一行	人	大声	吆喝	，	快步	而	前	。	只见	脚印	一路	向西	，	后来	离	了	泥泞	的	森林	，	来到	草原	之上	，	众人	奔	得	更	加快	了	。

正	奔驰	间	，	忽听	得	马蹄声	大作	，	前面	尘	头	飞扬	，	一大	队	人马	疾驰	而	来	。	但	见	一头	大	黑熊	转身	奔	来	，	后面	七八十人	各	乘	高头大马	，	吆喝	追逐	，	这些	人	有的	手	执	长矛	，	有的	掌	着	弓箭	，	个个	神情	剽悍	。

阿骨打	叫	道	：	“	是	契丹人	！	他们	人	多	，	快	走	！	快	走	！	”	萧峰	听说	是	自己	族人	，	心	走	亲近	之意	，	见	阿骨打	等	转身	奔跑	，	他	却	并	不	便	行	，	站	着	看	个	明白	。

那些	契丹人	叫	了	起来	：	“	女真	蛮	子	，	放箭	！	放箭	！	”	只	听	飕飕	之	声	不	绝	羽箭	纷纷	射	来	。	萧峰	心	下	着	恼	：	“	怎	地	没来由	的	一	见面	便	放箭	，	也	不	问	个	清楚	。	”	几	枝	箭射	到	身前	，	都	给	他	伸手	拨	落	。	却	叫得	“	阿	的	一	声	惨叫	，	那	女真	老	猎人	背心	中	箭	，	伏地	而	死	。

阿骨打	领	众人	奔	到	一	土坡	之后	，	伏在地	下	，	弯弓	搭	箭	，	也	射	倒	了	两	名	契丹人	。	萧峰	处身	其间	，	不知	帮	哪	一边	才好	。

契丹	人	的	羽箭	一一	拍	落	，	大声	叫	道	：	“	干什么	啊	？	”	为	什么话	也	没	说	，	便	动手	杀人	！	阿骨打	在	坡	叫	道	：	“	萧峰	，	萧峰	，	快	来	他们	不知	你	是	契丹人	！	”

便	在	此时	，	两	名	契丹人	挺着	长矛	，	纵	马向	萧	峰	直冲	过来	，	双矛齐	起	，	分	从	左右	剌	到	。

萧峰	愿	伤害	自己	族人	，	双手	分别	抓住	矛	杆	，	轻轻	一抖	，	两名契丹	倒	撞	下马	。	萧峰	以	矛	杆	挑起	二	人	身子	掷	出	。	那二人	在	半空中	啊啊	大	叫	，	飞回	本	阵	，	摔	在	地	下	，	半	响	爬	不	下	起来	。	阿骨打	等	女真人	大声	叫好	。

契丹人	中	一个	红袍	中年	汉子	大声	吆喝	，	发	施	号令	。	数	十	名	契丹人	展开	两翼	，	包抄	过来	，	去	拦截	阿骨打	等	人	的	后路	。	那	红袍	人身	周	，	尚	拥着	数十人	。

阿骨打	见	势头	不妙	，	大声	呼啸	，	招呼	族人	和	萧峰	逃走	。	契丹人	箭	如	雨	下	，	又	射	倒	了	几	名	女真人	。	女真	猎人	强	弓	硬	弩	，	箭	无	虚	发	，	顷刻间	也	射	死	了	十	来	名契丹	骑士	，	只是	寡不敌众	，	边射	边	逃	。

萧峰	见	这些	契丹人	蛮不讲理	，	虽说	是	自己	族人	，	却	也	顾不得	了	，	抢过	一	张	硬弓	，	飕飕	飕飕	，	连发	四	箭	，	每	一	枝	箭	都	射	在	一名契丹	我	的	肩头	或是	大脚	，	四	人	都	摔下	马来	，	却	没	送命	。	这	红袍	人	几	声	吆喝	，	那些	契丹人	纵	马	追来	，	极	勇悍	。

萧峰	眼见	同	来	的	伙伴	之中	，	只有	阿骨打	和	五	名	青年	汉还	在	一面	奔逃	，	一面	放箭	，	其余	的	都已	被	契丹人	射	死	。	大草原	上	无处	隐蔽	，	看来	再	斗	下去	，	连	阿骨打	都	要	被	杀	。	这些	时候	来女真人	对	自己	待	若	上宾	，	倘	连	好朋友	遇到	危难	也	不能	保护	，	还	说什么	英雄好汉	？	但	若大	杀	一阵	，	将	这些	契丹人	杀	得	知难而退	，	势必	多	伤	本族	族人	的	性命	，	只有	擒住	这个	为首	的	红袍	人	，	逼	他	下令	退却	，	方能	使	两	下	罢	斗	。

他	心念	已	定	，	以	契丹	语	大声	叫	道	：	“	喂	，	你们	快	退	回去	！	如果	再	不	退兵	，	我	可	要	不	客气	了	。	”	呼呼	呼	三	声响	处	，	三	枝	长矛	迎面	掷	来	。	萧	峰心道	：	“	你	这些	人	当真	不知好歹	！	”	身形	一	矮	，	向那	红袍	人	疾	冲	过去	。	阿骨打	见	他	涉险	，	叫	道	：	“	使不得	，	萧峰	快	回来	！	”

萧峰	不理	，	一股劲	的	向前	急	奔	。	从	契丹人	纷纷	呼	喝	，	长矛	羽箭	都	他	身上	招呼	。	萧峰	接	过	一	枝	长矛	，	折	为	两	截	，	拿	了	半截	矛	身	，	便	如	是	一	把	长剑一	般	，	将	射	来	的	兵刃	一一	拨开	，	步怀履	如	飞	，	直	抢	到	那	红袍	人马	前	。

那	红袍	人	满	腮	虬	髯	，	神情	威武	，	见	萧峰功	到	，	竟	毫不	惊慌	，	从	左右	护卫	手中	接	过	三	枝	标	抢	，	飕	的	一	抢	向萧峰	掷	来	。	萧	峰一伸	手	，	便	接住	了	标枪	，	待	第二	枝	枪	到	，	又	已	接住	。	他	双臂	一	振	，	两	枝	标	抢	激射	而	出	，	将	红袍	人	的	左右	护卫	剌	下	马来	。	红袍	人	喝	道	：	“	好本事	！	”	第	三枪	迎面	又	已	掷	到	。	萧峰	左	掌上	伸	，	拨	转	枪头	，	借力	打	力	，	那	标枪	激射	如	风	，	插入	了	红袍	人	坐骑	的	胸口	。

那	红袍	人	叫	声	“	啊	哟	！	”	跃	离	马背	。	萧峰	猱	身	而	上	，	左臂	伸出	，	已	抓住	他	右肩	。	只	听得	背	后金	刃	剌	风	，	他	足下	一点	，	向前	弹出	丈	余	，	托托	两	声响	，	两	枝	长矛	插入	了	地下	。	萧峰	抱着	那	红袍	人	向左	跃	起	，	落在	一名契丹	骑士	身后	，	将	他	一掌	打落	马背	，	便	纵	马驰	开	。

那	红袍	人	挥拳	欧击	萧	峰面门	。	萧峰	左臂	只	一	挟	，	那人便	动弹	不得	。	萧峰	喝道	：	“	你	叫	他们	退	去	，	否则	当场	便	挟	死	了	你	。	”	红袍	人	无奈	，	只得	叫	道	：	“	大家	退	开	，	不	用	斗	了	。	”

契丹人	纷	份	抢	到	萧峰	身前	，	想	要	救人	。	萧峰	以	断	矛	矛头	对准	红袍	人	的	右	颊	，	喝道	：	“	要	不	要	剌	死	了	他	？	”

一	名契丹	老者	喝道	：	“	快	开	咱们	道	领	，	否则	立时	把	你	五马分尸	。	”

萧峰	哈哈大笑	，	呼	的	一掌	，	向那	老者	凌空	劈	了	过去	。	他	这	一掌	意在	立	威	，	吓倒	众人	，	以免	多	有	杀伤	，	是	以	手上	的	劲	使得	十足	，	但	听得	砰	的	一	声	巨响	，	那契丹	老汉	为	掌力所	激	，	从	马背	上	直飞	了	出去	，	摔	出	数	丈	之外	，	口中	狂	喷	鲜血	，	眼见	不	活	了	。

众	超	丹人	从未	见过	这	等	劈	空	掌	的	神技	，	掌	力	无影无踪	，	犹如	妖	法	，	不约而同	的	一齐	勒	马	退后	，	神色	惊恐	异常	，	只怕	萧峰	向	自己	一掌	击	了	过来	。

萧峰	叫	道	：	“	你	再	不	退	开	，	我	先	将	他	一掌	死	！	”	说	着	举起	手掌	，	作势	要	向那	红袍	人	头顶	击落	。

红袍	人	叫	道	：	“	你们	退	开	，	大家	后退	！	”	众人	勒	马	向	后	退	了	几步	，	但	仍	不	肯	就此	离去	。

萧峰	寻思	：	“	这	一带	都是	平原	旷野	，	倘若	放	了	他们	的	首领	，	这些	契丹人	骑马	追来	，	终究	不能	逃脱	。	”	向	红袍	人道	：	“	你	叫	他们	八	匹马	过来	。	”	红袍	人	依言	吩咐	。	契丹	骑士	牵	了	八	匹	过来	，	交给	阿骨打	。

阿	骨	恼恨	这些	契丹人	杀	他	同伴	，	砰	的	一拳	，	将	一	名	牵	马	的契丹	骑士	打	个	斛	斗	。	契丹	虽然	人	众	，	竟	不	敢	还手	。	萧峰	又	道	：	“	你	再	下	号令	，	叫	各人	将	坐骑	都宰	了	，	一	匹	也	不能	留	。	”

那	红袍	人	倒	也	爽快	，	竟	不	这	争	辨	，	大声	传令	：	“	人人	下马	，	将	坐骑	宰	了	。	”	众人	骑士	毫不	思索	的	跃	下马	背	，	或	用	佩刀	，	或	用	长矛	，	将	自己	的	马匹	都	杀死	了	。

萧峰	没	料到	众	武士竟	如此	驯	从	，	暗	生	赞佩	之意	，	心想	：	“	这	红袍	人	看来	位	望	着实	不	低	，	随口	一句话	，	众	武士竟	半	他	违拗	的	意思	也	无	。	契丹人	如此	军令	严明	，	无怪	和	宋人	打	杖	，	总是	胜	多	败	少	。	”	说道	：	“	你	叫	各人	回去	，	不许	追来	。	有	一个	人	追来	，	我	斩	你	一	只	手	；	有	两	个	人	追来	，	我	斩	你	双	手	；	四	个	人	追来	，	斩	你	四肢	！	”

红袍	人气	得	须	髯	戟	张	，	但	在	他	挟持	之下	，	无可奈何	，	只得	传令	道	：	“	各人	回去	，	调动	人马	，	直捣	女真人	巢穴	！	”	众	武士	齐声	道	：	“	遵命	！	”	一齐	躬身	。

萧峰	掉	马头	，	等	阿骨打	等	人	六	人	都	上	了	马	，	一行	向东来	原	路急驰	回去	。	驰	出	数	里	后	，	萧峰	见	契丹人	果然	并不	追来	，	便	跃	到	另	一	匹	坐骑	鞍	上	，	让	那	红袍	人	自	乘	一	马	。

八	人	马不停蹄	的	回到	大营	。	阿骨打	向	父亲	和	哩	布	禀告	如何	遇敌	、	如何	得	蒙萧峰	相救	、	如何	擒	得	契丹	的	首领	。	和	哩	布	甚	喜	，	道	：	“	好	，	将那契丹	狗	子	押	上来	。	”

那	红袍	人	进入	帐	内	，	仍	是	神	威武	，	直立	不屈	。	和	哩	布知	他	是	契丹	的	贵人	，	问道	：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在	辽国	官居	何职	？	”	那人	昂然	道	：	“	我	又	不	是	你	捉	来	的	，	你	怎	配	问	我	？	”	契丹人	和	女真人	都	有	惯例	，	凡	俘虏	了	敌人	，	便	是	属于	俘获	者	私人	的	奴隶	。	和	哩	布	哈哈笑	，	道	：	“	她	得	是	！	”

那	红袍	人	走到	萧峰	身前	，	右腿	一	曲	，	单	膝下	跪	，	右手	加	额	，	说道	：	“	主人	，	你	当真英雄了	得	，	我	打	你	不过	，	何况	我们	人	多	，	仍然	输	了	。	我	为	你	俘获	，	绝无	怨言	。	你	若	放	我	回去	，	我	以	黄金	五十两	、	白银	五百两	、	骏马	三十	匹	奉献	。	”

阿	骨	打的	叔父	颇	拉苏道	：	“	你	是	契丹	大	贵人	，	这样	的	赎金	大大	不免	够	，	萧	兄弟	，	你	叫	他	送	黄金	五百两	、	白银	五千两	骏马	三百	匹	来	赎	取	。	”	这	颇	拉	苏	精明能干	，	将	赎金	加	了	十倍	，	原是	漫天	讨价	之意	。	本来	黄金	五十两	、	白银	五百两	、	骏马	三十	匹	，	以	女真人	生活	之	简陋	，	已	是	罕	有的	巨	财	，	女真	人和	契丹人	交战	数	十	年	，	从未	听	见过	如此	额	的	赎款	，	如果	这	红袍	人	贵人	不肯	再加	，	那么	照	他	应许	的	数额	接纳	，	也	是	一	笔	大	横财	了	。

不料	那	红袍	人	竟	不	踌躇	，	一答	允	：	“	好	，	就	是	这么	办	！	”

帐	中	一	干	女	存储	人	听	了	都旭	大吃一惊	，	几乎	不	相信	自己	的	耳朵	。	契丹	、	女真	两族	族人	撒谎	骗人	，	当然	也	不	是	没有	，	但	交易	买卖	，	或是	许	下	诺言	，	却	向来	一是一	，	说	二是二	，	从	无	说	后	不	作	数	的	，	何况	这时	谈论	的	是	赎金	数额	，	倘若	契丹人	缴纳	不足	，	或是	意欲	反悔	，	这	红袍	人	便	不能	回归	本族	，	因此	空	言	许诺	根本	无用	。	颇	拉	苏还	怕	他	被俘	后	惊慌	过甚	，	神智	不	清	，	说道	：	“	喂	，	你	听	清楚	了	没有	？	我	说	的	是	黄金	五百两	、	白银	五千两	、	骏马	三百	匹	？	”

红袍	人	神态	傲慢	，	冷冷	的	道	：	“	黄金	五百两	、	白银	五千两	、	骏马	三百	匹	，	何足道	哉	？	我	大辽	国	富有	天下	，	也	不	会	将	这	区区	之	数	放在	眼内	。	”	他	转身	对	着	萧峰	，	神色	登	然	转为	恭谨	，	道	：	“	主人	，	我	只	听	你	一	人	吩咐	，	别人	的	话	，	我	不再	理	了	。	”	颇	拉道	：	“	萧峰	兄弟	，	你问	问	他	，	他	到底	是	辽国	的	什么	贵人	大	官	？	”	萧峰	还	未	出口	，	那人道	：	“	主人	，	你	若	定	要	问	我	出身	来历	，	我	只	有	胡乱	捏造	，	欺骗	于你	，	谅	你	也	难	知	真假	。	但	你	是	英雄好汉	，	我	也	是	英雄好汉	，	我	不愿	骗	你	，	因此	你	不用	问	了	。	”

萧峰	左手	一翻	，	从	腰	拨出	佩刀	，	右	掌	击	向	刀背	，	拍	的	一	地	声	，	一	柄	刀	登时	弯	了	下来	，	厉声	喝道	：	“	你	胆敢	不说	？	我	手掌	在	你	脑袋	上	这么	一	劈	，	那便何	？	”

红袍	人	却	不	惊惶	，	右手	大拇指	一	竖	，	说道	：	“	好	本领	，	好	功夫	！	今日	得	见	当	世	第一	的	大	英雄	，	真	算	不	枉	了	。	萧	峰英雄	，	你	以	力	威逼	，	要	我	违心	屈从	，	那可办	不	到	。	你	要	杀	便	杀	。	契丹人	然	斗	你	过	，	骨气	却	跟	你	是	一般	的	硬朗	。	”

萧峰	哈哈大笑	，	道	：	“	好	，	好	！	我	不	在	这里	杀	你	。	若	是	我	一刀将	你	杀	了	，	你	未必	心服	，	咱们	走	得	远远	的	，	再	去	恶斗	一场	。	”

和	哩	布	和	颇	拉	苏	齐声	劝	道	：	“	萧峰	兄弟	，	这	人	杀	了	可惜	，	不如	留	着	收取	赎金	的	好	。	你	若	生气	，	不妨	用	木棍	皮鞭	狠狠	打	他	一	顿	。	”

萧	峰道	：	“	不	！	他	要	充	好汉	，	我	偏	不	给	他	充	。	”	向	女真	借	了	两	枝	长矛	，	两	副	弓箭	，	拉	着	红袍	人	的	手腕	，	同	出	大帐	，	自己	翻身	上马	，	说道	：	“	上马	吧	！	”	红袍	人	毫不	畏缩	，	明知	与	萧峰	相	斗	是	死	无疑	，	他	说	要	再	斗	一场	，	直	如	猫儿	捉住	了	耗子	，	要	戏弄	一番	再	杀	而已	，	却	也	凛然	不	惧	，	一跃	上马	，	径向	北	去	。

萧峰	纵	马	跟随	其	后	，	两	人	驰	出	数	里	。	萧	峰道	：	“	转向	西行	！	”	红袍	人道	：	“	此地	风景	甚佳	，	我	就	死	在	这里	好	了	。	”	萧	峰道	：	“	接住	！	”	将	长矛	、	弓箭	掷	了	过去	。	那人	一一	接住	，	大声	道	：	“	萧	峰英雄	，	我	明知	不	是	对手	，	但	契丹人	宁死不屈	！	我	要	出	手	了	！	”	萧	峰道	：	“	且慢	，	接住	！	”	又	将	自己	手中	的	长矛	和	弓箭	掷	了	过去	，	两手空空	，	按	辔	微笑	。	红袍	人大	怨	，	叫	道	：	“	你	要	空	手	和	我	斗	相	，	未免	唇	人	太甚	！	”

萧	峰头道	：	“	不	是	！	萧某	生平敬	重	的	是	英雄	，	爱惜	的	是	好汉	。	你	武功	虽	不	如	我	，	却	是	大大	的	英雄好汉	，	萧某	交	了	你	这个	朋友	！	你	回自族	去	吧	。	”

红袍	人	在	吃一惊	，	问道	：	“	什	……	什么	？	”	萧峰	微微	笑道	：	“	我	说	萧某	当	你	是	好朋友	，	让	你	平安	回家	！	”	红袍	人	从	鬼门关	中转	了	过来	，	自	是	喜不自胜	，	问道	：	“	你	真放	我	回去	？	……	你	……	到底	是	何	用意	？	我	回去	将	赎	多	再加	十倍	，	送	来	给	你	。	”	萧峰	怫然	道	：	“	我	当	你	是	朋友	，	你	如何	不	当	我	是	朋友	？	萧峰	是	堂堂	汉子	，	岂	贪	身	外	的	财物	？	”

红袍	人道	：	“	是	，	是	！	”	掷下	兵刃	翻身	下马	，	跪倒	在	地	，	俯首	下	拜	，	说道	：	“	多谢	恩公	饶命	。	”	萧峰	跪下	还礼	，	说道	：	“	萧峰	不	杀	朋友	，	也	不	敢	受	朋友	跪拜	。	倘若	是	奴隶	之	辈	，	萧某	受	得	他	的	跪拜	，	也	就	不	肯	饶	他	性命	。	”	红袍	人	更加	喜欢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萧	英雄	，	你	口口声声	当	我	是	朋友	，	我	就	跟	你	结义	为	兄弟	，	如何	？	”

萧峰艺	成	以后	，	便	即	入	了	丐帮	。	帮	中	辈份	分得	甚	严	，	自	帮主	，	副	帮主	以下	，	有	传	功	、	执法	长老	，	四大	护法	长老	，	以及	各	舵香	主	、	八	袋	弟子	、	七	袋	弟子	以至	不	负	布袋	的	弟子	。	他	只	有	积	功	递	钷	，	却	没	的	人	拜把子	结兄弟	，	只有	在	无锡	与	段誉场	酒	，	相互	倾慕	，	这	才	结为	金兰	之	交	。	这时	听	那	红袍	人	这般	说	，	想起	当年	在	中原	交	遍	天下	英豪	，	今日	落得	蛮	帮	索居	，	筹	委实	落魄	之	极	，	居然	有人	提起	此事	，	不禁	感慨	，	又	见	这	红袍	人	气度	豪迈	，	着	是	条	好	汉子	，	便道	：	“	甚	好	，	甚	好	，	在	下	萧峰	，	今年	三十一	岁	。	尊	兄	贵庚	？	”	那人	笑道	：	“	在下	耶	律	基	，	却	恩公	？	你	是	大	了	一十三	岁	。	”	萧	峰道	：	“	兄长	如何	还	称	小弟	为	恩公	？	你	是	大哥	，	受	一	拜	。	”	说	着	便	拜	了	下去	。	耶	律	基	急忙	还礼	。

两	人	当下	将	三	长	箭	插	在	地	下	，	点燃	箭	尾	羽毛	，	作为	香烛	，	向天拜	了	八	拜	，	结为	兄弟	。

耶	律	心	下	甚	喜	，	说道	：	“	兄弟	，	你	姓	萧	，	倒	似	是	我	契丹人	一般	。	”	萧	峰道	：	“	不	瞒	兄长	说	，	小弟	原	是	契丹人	。	”	说	着	解开	衣衫	，	露出	胸口	剌	着	的	那个	青色	狠	头	。

耶	律	基	一	见	大喜	说道	：	“	果然	不错	，	你	是	我	契丹	的	后族	族人	。	兄弟	，	女真	之	地	甚	是	寒苦	，	不如	随	我	同	赴	上京	，	共享	富贵	。	”	萧	峰道	：	“	多谢	哥哥	艰	好意	，	可是	小弟	素来	贫贱	，	富贵	生活	是	过	不	来	的	。	小弟	在	女真人	那里	居住	，	打猎	吃	酒	，	倒	也	逍遥	快活	。	日后	思念	哥哥	，	自	当前	来辽国	寻访	。	”	他	和	阿紫	分别	已	久	，	记挂	她	伤势	，	道	：	“	哥哥	，	你	早些	回去	吧	，	以免	家人	的	部属	牵挂	。	”	当下	两	人	行礼	面	别	。

萧峰	掉转	马头	回来	，	只见	阿骨打	率领	了	十	余	名	族人	前来	迎接	。	原来	阿骨打	见	萧峰久	不	去	归	，	深恐	中	了	那	红袍	人	的	诡计	，	放心不下	，	前来	接应	。	萧峰	说起	已	释放	他	回辽	。	阿骨打	也	是	个	大	有见识	的	英雄	，	对	萧峰	的	财	轻重	义	，	豁达大度	，	深	为	赞叹	。

一	日	萧	峰	和	阿紫	骨	打	闲谈	，	说起	阿紫	所以	受伤	，	乃	系	误	中	自己	掌	力	所致	，	虽	用	人参	性命	，	但	日	久	不	愈	，	甚	是	烦恼	。	阿骨打	道	：	“	萧大哥	，	原来	你	妹子	的	病	是	外伤	，	咱们	女真人	医治	打伤	跌	损	，	向来用	虎	筋	、	虎骨	的	熊胆	三	味	药物	，	很	有	效验	，	你	怎么	不	试	一	试	？	”	萧峰	大喜	道	：	“	别的	没有	，	这	虎	筋	、	虎骨	，	这里	再	不	多	过	，	至于	熊胆	吗	，	我	出力	去	杀	熊便	是	。	”	当下	问明	用	法	，	将	虎	筋	、	虎骨	熬成	了	膏	，	喂	阿紫	服	下	。

这	日	一早	，	萧峰	独自	往	深山	大泽	中	去	猎	熊	。	他	孤身	出猎	，	得以	尽量	施展	轻功	，	比	之	随	众	打猎	方便	得	多	。	第一	日	没	寻	到	黑熊	踪迹	，	第二	日	便	猎	到	了	一头	。	他	剖	出	熊胆	，	奔	回	营地	，	喂	着	阿紫	服	了	。	这	虎	筋	、	虎骨	、	熊胆	更是	难觅	。	薜	神医	虽说	医道	如	神	，	终究	非	药物	不可	，	将老山	人参	给	病	当	饭	吃	，	固	非	他	财力	所	能	，	而	要	像	萧峰	那样	，	隔	不	了	几	开	天	便	去	弄	一两	副	新	癣	熊	胆	来	给	阿紫	服	下	，	却	也	决计	难以	办到	。	这	一	日	，	他	正	在	帐	前	熬	虎骨	膏药	，	一	名	女真人	匆匆	过来	，	说道	：	“	萧大哥	，	有	十几	个	契丹人	给	你	送	礼物	来	啦	。	”	萧峰	点点	头	，	心	知	是	义兄	耶	律	基	遣	来	。	只	听得	马蹄	声响	，	一	列	马	缓缓	过来	，	马背	上	都	驮	满	了	物品	。

为首	那	契丹	队长	听	耶	律	基	说	过	萧峰	的	相貌	，	一	见到	他	，	老远	便	跳下	马来	，	快步	抢	前	，	拜伏	在	地	，	说道	：	“	主人	自	和	我	萧大爷	别	后	，	臣	念	得	紧	，	特命	小人	室	里	送	上	薄礼	，	并	请	萧大爷	赴	上京	盘桓	。	”	说	着	磕	了	几	个	头	，	双手	呈	上	礼单	，	神态	恭谨	之	极	。

萧峰	接	了	礼单	，	笑道	：	“	费心	了	，	你	请	起吧	！	”	打开	礼单	，	见	是	契丹	文字	，	便道	：	“	我	不	识	字	，	不	用	看	了	。	”	室	里道	：	“	这	薄礼	是	黄金	五千两	、	白银	五万两	、	锦缎	一千	匹	、	上等	麦子	一千	石	、	肥牛	一千	头	、	肥羊	五千	头	、	骏马	三千	匹	，	此外	尚有	诸般	服饰	器	用	。	”

萧峰	听	愈	惊	，	这	许多	礼物	，	比	之	颇	拉	苏当口所	要	的	赎金	更多	了	十倍	，	他	初见	十	余	匹马	驮	着	物品	，	已	觉	礼物	太多	，	倘若	照	这	队	所	言	，	不知	要	多少	马匹	车子	才	装得下	。

室	里	躬身	道	：	“	主人	怕	牲口	在	途中	走散	损失	，	是	以	牛羊	马匹	，	均	多	备	了	一	成	。	托	赖	主人	和	萧大爷	洪福	，	小人	一行	路上	没	遇上	风雪	野兽	，	牲口	损失	很	小	。	”	萧峰	叹	道	：	“	耶	律	基	哥哥	想	这	等	周到	，	我	若	不	受	，	未免	辜负	了	他	的	好	意	，	但	若	尽数	收受	，	却	又	如	何过	意	得	去	。	”	室	里道	：	“	主人	再三	嘱咐	，	萧大爷	要是	客气	不	受	，	小人	回去	必	受	重罚	。	”

忽	听	得	号角	声	呜呜	吹起	，	各处	营帐	中的	女真人	执	了	刀枪	弓箭	，	纷纷	奔	出	。	有	人大	呼	传令	：	“	敌人	来袭	，	预备	迎敌	。	”	萧峰	向	号角	声	传来	处	望去	，	只见	尘	头	大	起	，	似	有	无数	军马	向这边	行进	。

室	里	大声	叫	道	：	“	各位	勿	惊	，	这	是	萧大爷	的	牛羊	马匹	。	”	他用	女	真话	连	叫	数声	，	但	一	干	女真	并	不	相信	，	和	哩	布	、	颇	拉	苏	、	阿骨打	等	仍	是	分	率	族人	，	在	营帐	之	西列成	队伍	。

萧峰	第一	次	见	女真人	布阵	打仗	，	心想	：	“	女真	族人	数	不	多	，	却	个个	凶猛	矫捷	。	耶	律	基	哥哥	手下	的	那些	契丹	骑士	虽然	亦	甚	了得	，	似乎	尚	不	及	这些	女真人	的	剽悍	，	至于	大	宋	官兵	，	那是	更加	不如	了	。	”

室	里	叫	道	：	“	我	去	招呼	部属	暂缓	前进	，	以免	误会	。	”	转身	上马	，	向西驰	去	。	阿	骨	打手	一	挥	，	四	名	女真	猎人	上马	跟随	其后	。	五	人	纵	马	缓缓	向前	，	驰	到	近处	，	但	见	漫山遍野	都	是	牛羊	马匹	，	一百	余名契丹	牧人	手	执	长	杆	吆喝	驱	打	，	并	无	兵士	。

四	名	女真人	一	笑	转身	，	向主	哩	布	禀告	。	过	不	多	时	，	牲口	队	来到	近处	，	只	听得	牛鸣	马嘶	，	吵	成	一	片	，	连	众人	说	疾	的	声音	也	淹没	了	。

当晚	萧峰	请	女真	族人	杀羊	宰	牛	，	款待	远客	。	次日	从	礼物	中	取	也	多	金银	缎	，	觉	了	送礼	的	一行	人	众	。	待	契丹	告别	后	，	他	将	金银	锦缎	、	牛羊	马匹	尽数	转送	了	阿骨打	，	请	他	分	给	族人	。	女真人	聚	族	而	居	，	各家	并	无私	产	，	一	人	所得	，	便	是	同族	公有	，	是	以	萧峰	如此	慷慨	，	各人	倒	也	不	以为	奇	，	但	平白	无端	的	得	了	这	许从	财物	，	自	是	皆大欢喜	。	全族	大	宴	数日	，	人人	都	感激	萧峰	。

夏	去秋	来	，	阿紫	的	病	又	好	了	几	分	。	她	神智一	清	，	每日	躺在	营帐	中	养伤	便	觉	烦	，	常要	萧	峰	带	她	出外	骑马	散心	。	两	并	骑	，	她	倚	，	她	何在	萧峰	胸前	，	不	花	半	点	力气	。	萧峰	对	她	千依百顺	，	此后	数	月	之中	，	除	了	大风雪	，	两人	总是	是	在	外	漫游	。	后来	近处	玩	得	厌	了	，	索性	带	了	帐篷	，	在	外	宿营	，	数日	不	归	。	萧峰	乘机	打虎	猎	熊	、	挖掘	人参	。	只	因	阿紫	偷	射	了	一	枚	毒针	，	长白山	边	的	黑熊	、	猛虎	可	就	倒	足	了	大	霉	，	不	知道	有	多少	为	此	而	丧生	在	萧峰	掌	底	。

萧峰	为了	便于	挖	参	，	每次	都	是	向	东	或	向北	。	这	一	日	阿紫	说	东边	、	北边	的	风景	都	看过	了	，	要	往	西	走走	。	萧	峰道	：	“	西边	是	一	片	大草原	，	没什么	山水可	看	。	”	阿紫	道	：	“	大草原	也	很好	啊	，	像	大海一	般	，	我	就是	没	见过	真正	的	大海	。	我们	的	星宿	海	虽说	是	海	，	终究	有	边	有	岸	。	”

萧峰	听	她	提到	“	星宿	海	”	三	字	，	心	中一凛	，	这	一	年	来	和	女真人	共居	，	意	将	武	林中	的	种种	情事	淡忘	了	。	阿紫	不能	行动	，	要	做坏事	也	无人	做起	，	只是	顾	着	给	她	治	伤	救命	，	竟	没想到	她	伤愈	之后	，	恶性	又	再	发作	，	却	便	如何	？

他	回	过来	，	向	阿紫	瞧	去	，	只	见	她	一	张	雪白	的	脸蛋	仍	是	没	半点	血色	，	面颊	微	掐	，	一	双	大大	的	眼珠	也	凹	了	进去	，	容色极	是	憔悴	，	身子	更是	瘦骨	伶仃	。	萧峰	不禁	内疚	：	“	她	活	，	变得	和	骷髅	相似	，	怎	地	我	仍	是	只	念着	她	的	坏处	？	”	便	即	笑道	：	“	你	既	喜	往	西	，	咱们	便	向西	走走	。	阿紫	，	等	你	等	你	病	大好了	，	我	带	你	到	高丽	国	边境	，	去	瞧瞧	真的	大海	，	碧水	茫茫	，	一望无际	，	这	气象	才	了不起	呢	。	”

阿紫	拍	笑道	：	“	好	啊	，	好	啊	，	其实	不用	等	我	病	好	全	，	咱们	就	可	去	了	。	“	萧峰	“	咦	”	的	一	声	又惊又喜	，	道	：	“	阿紫	，	你	双	手	能	自由	活动	了	。	”	阿紫	笑道	：	“	十四五	天	前	，	我	的	两双	手	便	能	动	了	，	今天	更加	灵活	了	好多	。	”	萧峰	喜	道	：	“	好	极了	！	你	这	顽皮	姑娘	，	怎么	一直	瞒着	我	？	”	阿紫	眼中	闪过	一	丝	狡猾	的	神色	，	微笑	道	：	“	我	宁可	永远	动弹	不得	，	你	便	天天	这般	陪着	。	等	我	伤	好	了	，	你	又	要	赶	我	走	了	。	”

萧峰	听	她	说	得	真诚	，	怜惜	之	情	油然而生	，	道	：	“	我	是	个	粗鲁	汉子	，	那次	一不小心	，	便	将	你	打	成	这	生	模样	。	你	天天	陪着	我	，	又	有	什么	好	？	”

阿紫	不	答	，	过	了	好	一会	，	低声	道	：	“	姊夫	，	你	那天	为什么	这么	大	力	的	出	掌	打	我	？	”	萧峰	不愿	重提	旧事	，	摇头	道	：	“	这	件	事	早就	过去	了	，	再	提干	么	？	阿紫	，	我	将	你	伤	成	这	般	，	好生	过意不去	，	你	恨	不	恨	我	？	”	阿紫	道	：	“	我	自然	不	恨	。	我	为什么	恨	你	？	我	本来	要	你	陪着	我	，	现	下	你	可不	是	陪着	我	了	么	？	我	开心	得	很	呢	。	”

萧峰	听	好	这么	说	，	虽	觉	这	小姑娘	的	念头	很	是	古怪	，	但	近来	她	为人	确实	很好	，	想	是	自己	尽心	服侍	，	已	将	她	的	戾	气化	去	了	不少	，	当	下回	去	预备	马匹	、	车辆	、	帐幕	、	干粮	等	物	。

次日	一早	，	两人	便	即	西行	。	行	出	十	余里	，	阿紫	问道	：	“	姊夫	，	你	猜	到	了	没有	？	”	萧	峰道	：	“	猜	到	了	什么	？	”	阿紫	道	：	“	那天	我	忽然	用	毒针	伤	你	，	你	知道	是	什么	缘故	？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道	：	“	你	的	心思	神出鬼没	，	我	怎	猜	得	到	？	”	阿紫	叹	了	口	气	，	道	：	“	你	既	猜	不	到	，	那	就	不用	猜	了	。	姊夫	，	你	看	这	许多	大雁	，	为什么	排成	了	队	向	南飞	去	？	”

萧峰	抬起	头	来	，	只见	天边	两队	大雁	，	排成	了	“	人	”	字	形	，	正	向	南	疾	飞	，	便道	：	“	天快	冷	了	，	大雁	怕冷	，	到	南方	去	避寒	。	”	阿紫	道	：	“	到	了	春天	它们	为什么	又	飞回	来	？	每年	一来	一	去	，	岂不	辛苦	得	很	？	它们	要是	怕冷	，	索性	留	在	南方	，	便	不	用	回来	了	。	”

萧峰	自	来	潜心	武学	，	从来	没	去	想	过	这些	禽兽	虫	蚁	的	习性	，	给	她	这么	一部	问	，	倒	答	不	出来	，	摇头	笑道	：	“	我	也	不	知	它们	为什么	不	怕	辛苦	，	想来	这些	雁	儿	生于	北方	，	留恋	故乡	之	故	。	”

阿紫	点头	道	：	“	定是	这样	了	。	你	瞧	最后	这	头雁	儿	，	身子	不	大	，	却	也	向南飞	去	。	将来	它	的	爹爹	、	妈妈	、	姊姊	、	姊夫	都	回到	北方	，	它	自然	也	要	跟	着	回来	。	”

萧峰	听	她	说	到	“	姊姊	、	姊夫	”	四	字	，	心念	一动	，	侧	头	向	她	瞧	去	，	但	见	她	抬头	呆	望着	天边	雁	群	，	显然	适才	这	句话	是	无心	而	发	，	寻思	：	“	她	随口	一句话	，	便	将	我	和	她	亲生	爹娘	连	在	一起	，	可见	在	她	心中	，	已	将	当	我	作	了	最	亲	的	亲人	。	我	可	不能	再	随便	离开	她	。	待	她	病	好	之后	，	须得	将	她	送	往	大理	，	交	在	她	父母	手中	，	我	肩	担子	言	算是	交	卸	了	。	”

两	人	一路	上	谈谈	说说	。	阿紫	一	倦	，	萧峰	便	从	马背	上	将	她	抱	了	下来	，	放入	后面	车中	，	让	她	安睡	。	到	得	傍晚	，	便	在	树林	中	宿营	。	如此	走	了	数日	，	已	到	大草原	的	边缘	。

阿紫	放	上	眼	遥望	，	大草原	无边无际	，	十分	高兴	，	说道	：	“	咱们	向	西望	是	瞧	不到	边	了	，	可是	真要	像	茫茫	大海	，	须得	东南西北	望	出去	走	都见	不	到	边才成	。	”	萧峰知	她	意思	是	要	深入	大草原	的	中心	，	不忍	拂	逆	其意	，	鞭子	一	挥	，	驱	马便	向	西行	。

在	大草原	中	西行	数日	，	当真	四方	眺望	，	都已	不见	草原	尽	处	。	其时	秋高气爽	，	闻	着	长	草	的	青气	，	甚	是	畅快	。	草丛	章	诸般	小	兽	甚多	，	萧峰	随	猎	随	食	，	无忧无虑	。

又	行	数日	午间	，	远远	望	见	前面	竖立	着	无数	营帐	，	又	有	旌旗	旄	节	，	似	是	兵营	，	又	似	部落	聚	族	而	憎	爱	分居	。	萧	峰道	：	“	前面	多	人	，	不知	是	干	什么	的	，	咱们	回去	吧	，	不	用	多	惹麻烦	了	。	”	阿紫	道	：	“	不	！	不	！	我	要	去	瞧瞧	。	我	双脚	不会	动	，	怎能	给	你	多	若	麻烦	？	”	萧	峰一笑	，	说道	：	“	麻烦	之	来	，	不一定	是	你	自己	惹来	的	，	有时候	人家	惹	将	过来	，	你	要	避	也	避	不	脱	。	”	阿紫	笑道	：	“	咱们	过去	瞧瞧	，	那也	不妨	。	”

萧峰知	她	小孩	心性	，	爱	瞧	热闹	，	便	纵	马	缓缓	行	去	。	草原	上	地势	平坦	，	那些	营帐	虽然	老远	便	已	望见	，	但	走	将	过去	路程	也	着实	不	近	。	走	了	七里路	，	猛	听得	呜呜	号角	之	声	大	起	，	跟着	尘	头	飞扬	，	两	列	马队	散	了	开	来	，	一队	往北	，	一队	往南	的	疾驰	。

萧峰	微微	一	惊	，	道	：	“	不好	，	是	契丹人	的	骑兵	！	”	阿紫	道	：	“	是	你	的	自己	啊	，	真是	好得很	，	有	什么	不好	？	”	萧	峰道	：	“	我	又	不	识	得	他们	，	还是	回去	吧	。	”	勒	转马	头	，	便	从	原路	回转	，	没	走出	几步	，	便	听得	鼓声	蓬蓬	，	又	有	几队	契丹	骑兵	冲	了	上来	。	萧峰	寻思	：	“	四下	里	不	几	见	有	敌人	，	这些	人	是	在	操	阵法	吗	？	”

只	听得	喊声	大	起	：	“	射	鹿	啊	，	射	鹿	啊	！	”	西面	、	北面	、	南面	，	都地	一	片	忠心	叫嚷	射	鹿之声	。	萧	峰道	：	“	他们	在	围猎	，	这	声势	可	真	不	小	。	”	当下	将	阿紫	抱	上马	背	，	勒	定	了	马	，	站	在	东道	眺望	。

只见	契丹	骑兵	都	是	披	锦袍	，	内衬	铁甲	。	锦袍	各色	一队	红	、	一队	绿	、	一队	黄	、	一队	紫	，	旗帜	和	锦袍	一	色	，	来回	驰	骤	，	兵	强	马健	，	煞	是	壮观	。	萧峰	阿紫	看	暗	喝	采	。	众	兵	各	依军令	纵	磺	进退	，	挺着	长矛	驱	糜鹿	，	见到	萧萧	和	阿紫	二	人	，	也	只	略	加	一瞥	，	不再	理会	。	四队	骑兵	分	从	四面	围拢	，	将	数	十	头	大	鹿	围	在	中间	。	偶然	有	一头鹿从行列	的	空隙	中	逸出	，	便	有	一	小队	出	追赶	，	来兜	个	圈子	，	又	将	鹿儿	逼	了	回去	。

正文	 	第二	十七	章	 	金戈	荡寇	鏖	兵

萧峰	正	观看	间	，	忽听	得	有	大声	叫	道	：	“	那边	是	萧峰	大爷	罢	？	”	萧峰	心想	：	“	谁	认得	我	了	？	”	转	过	头	来	，	只见	青	袍	队	中	驰	出	上	骑	，	直奔	而	来	，	正是	几	个	月	前	耶	律	基	派来	送礼	的	那	队长	室	里	。

他	驰	到	萧峰	之前	十	余丈处	，	便	翻身	下马	，	快步	上前右	膝下	跪	，	说道	：	“	我家	主人	便	在	前面	不	远	。	主人	常常	说	起	萧	大爷	，	想念	得	紧	。	今日	什么	好	风吹	得	萧大爷	来	？	快	请	去	和	主人	相会	。	”	萧峰	听说	耶	律	基	便	在	近处	，	也	甚	欢喜	，	说道	：	“	我	只	是	随意	漫游	，	没想到	我	义兄	便	在	左近	，	那再好	也	没有	了	。	好	，	请	你	领路	，	我	去	和	想	会	。	”

室	里	撮	唇	作	哨	，	两	名	骑兵	乘马	奔	来	。	室	里道	：	“	快	去	禀报	，	说	长白山	的	萧大爷	来	啦	！	”	两	名	骑兵	躬身	接	令	，	飞驰	而	去	。	余人	继续	射	鹿	，	室	却	率领	了	一队	青	袍	骑兵	，	护卫	在	萧峰	和	阿紫	身后	，	迳	向	西行	。	当	耶	律	基	送	赤	大批	金银	牛羊	之	时	，	萧峰	便	知	他	必	是	契丹	的	大	贵人	，	比	刻	见	了	这	等	声势	，	料想	这位	兄	多半	还是	辽国	的	什么	将军	还	是	大	官	。

草原	中游	骑	来去	，	络绎不绝	，	个个	都	衣甲	鲜明	。	室	里道	：	“	萧大爷	今日	来得	真巧	，	明日	一早	，	咱们	这里	有	一场	好	热闹	看	。	”	萧峰	向	阿紫	瞧	了	一眼	，	见	她	脸	有喜	色	，	便	问	：	“	什么	热闹	？	”	室	里道	明日	是	演武	日	。	永昌	、	太和	两宫	卫	军	统领	出缺	。	咱们	契丹	兵	各	显	武艺	，	且	看	哪	一个	运气	好	，	夺得	统领	。	”

萧峰	一	听到	比武	，	自然而然	的	眉飞色舞	，	神采	昂扬	，	笑道	：	“	那真	来	巧	了	，	正好	见识	契丹人	的	武艺	。	”	阿紫	笑道	：	“	队长	，	你	明儿	大显身手	，	恭喜	你	夺	个	统领	做做	。	”	室	里	一	伸舌头	，	道	：	“	小人	哪	有	这	大	胆子	？	”	阿紫	笑道	：	“	夺	个	统领	，	又	有	什么	了	不	卢	啦	？	只要	我	姊夫	肯	教	你	三	两手	功夫	，	只怕	你	便	能	夺得	了	统领	。	”	室	里	喜	道	：	“	萧峰	大爷	肯	指点	小人	，	当真	救	之	得	。	至于	统领	。	”	什么	的	，	小人	没	这个	福	份	，	却	也	不想	。	”

一行	谈谈	说	说	，	行	了	十	数	里	，	只	见	前面	一队	骑兵	急	驰	而	来	。	室	里道	：	“	是	大帐	皮室军	的	飞熊队	到	了	。	”	好队	官兵	都	穿	熊皮	衣帽	，	黑熊	皮外袍	，	白熊	皮	高帽	，	模样	甚	是	威武	。	这	队	兵行	到	近处	，	齐声	吆喝	，	同时	下马	，	分立	两旁	，	说道	：	“	恭迎	萧大爷	！	”	萧	峰道	：	“	不	敢	！	不	敢	！	”	举手	行礼	，	纵	以	行前	，	飞	熊军	跟随	其后	。

行	了	十	数	里	，	又是	一队	穿	虎皮	衣	、	虎	皮帽	的	飞虎	兵	前来	迎接	。	萧	峰心道	：	“	我	那耶律	哥	不知	做	什么	大大	官	，	竟	有	这	等	排场	。	”	只是	室	里	不	说	，	而	上次	相遇	之	时	耶	律	基	又	坚决	不	肯	吐露	身份	，	萧峰	也	就	不	问	。

行	到	傍晚	，	到来	一	处	大帐	，	一队	身穿	豹皮	衣帽	的	飞豹	队	迎接	萧峰	和	阿紫	进	了	中央	大帐	。	萧峰	只	道	一	进	帐	中	，	便	可	与	耶	律	基	相见	，	岂知	帐	中	毡毯	器物	甚	是	华丽	，	矮	几	上	放	满	了	菜肴	果	物	，	帐	中	却	无	主人	。	飞豹	队	队长	道	：	”	主人	请	萧大爷	，	在	此	安宿	一	宵	，	来日	相见	。	”	萧峰	也	不	多	问	，	坐	到	几	边	，	端	起	酒	碗	便	喝	。	四	名	军士	斟酒	割肉	，	恭谨	服侍	。

次	晨	起身	又	行	，	这	一	日	向	西	走	了	二百余里	，	傍晚	又	在	一	处	大帐	中	宿歇	。

到	第	三	日	中午	，	室	里道	：	“	过	了	前面	那个	山坡	，	咱们	便	到	了	。	”	萧峰	见	这	座	大山	气象	宏伟	，	一	条	大河	哗哗	水	响	，	从	山坡	旁	奔流	而	南	。	一行	人	转	过	山坡	，	眼前	旌旗招展	，	一	片	大草原	上	密密层层	的	到处	都	是	营帐	，	成千成万	骑兵	步	卒	，	围住	了	中间一	大片	空地	。	护送	萧峰	的	飞	熊	、	飞虎	、	飞豹	各队	官兵	取出	号角	，	呜呜	呜	的	吹	了	起来	。

突然间	鼓声	大作	，	蓬蓬	蓬	号	炮	山响	，	空地	上	众	官兵	向	左右	分开	，	一	匹	高大	神骏	的	黄马驰	向	萧峰	，	大	叫	：	“	萧	兄弟	，	想	煞	哥哥	了	！	”	萧峰	纵	马	迎接	上去	，	两人	同时	跃	下马	背	，	四	手	交	握	，	均	是	不	胜	之	喜	。

只	听得	四周	众	军士	齐声	呐喊	：	“	万岁	！	万岁	！	万岁	！	”

萧峰	大吃一惊	：	“	怎	地	众	军士	竟	呼	万岁	！	”	游目	四顾	，	但	见	军官	士卒	个个	躬身	，	抽	刀	拄	地	，	耶	律	基	携	着	他手站	在	中间	，	东西	顾盼	，	神情	甚	是	得意	。	萧峰	愕然	道	：	“	哥哥	，	你	……	你	是	……	”	耶	律	基	哈哈大笑	，	道	：	“	倘若	你	早知	我	是	大辽	国	当今	皇帝	，	只怕	便	不肯	和	我	结义	为	兄弟	了	。	萧	兄弟	，	我	真保字	乃	耶律洪基	。	我	活命之恩	，	我	永志不忘	。	”

萧峰	虽然	豁达	豪迈	，	但	生平	从未	见过	皇帝	，	今日	见	了	这	等	排场	，	不禁	有些	窘迫	，	说道	：	“	小人	知	陛下	，	多	有	冒犯	，	罪该万死	！	”	说	着	便	跪下	。	他	是	契丹	子民	，	见	了	本国	皇帝	，	该	当	跪下	拜	。

耶律洪基	忙	伸手	扶起	，	笑道	：	“	不和	者	不	罪	，	兄弟	，	你	我	是	金兰	兄弟	，	今日	只	叙	义气	，	明日	再行	君臣	之	礼	不	迟	。	”	他	左手	一	挥	，	队伍	中	奏	起	鼓乐	，	欢迎	嘉宾	。	耶律洪基	携	着	萧峰	之	手	，	同	入	大帐	。

辽国	皇帝	所	居	营帐	乃	数	层	牛皮	所	制	，	飞	彩	纷	金	，	灿烂	辉煌	，	称为	皮室	大帐	。	耶律洪基	居中	坐	了	，	命	萧峰	坐	在	横	首	，	不	多时	随	驾	文武百官	是	来	参见	，	北院	大王	、	北院	枢密使	、	于越	、	南院	知	枢密使	事	、	皮室	大将军	、	小	将军	、	马军	指挥	使	、	步军	指挥	使	等等	，	萧峰	一时	之间	也	记不清	这	许多	。

当晚	帐	中大	开	筵席	，	契丹人	尊	重女子	，	阿紫	也	得	在	皮室大	，	帐	中	与	宴	。	酒如池	、	肉	如	山	，	阿紫	瞧	得	兴高采烈	，	眉	花眼	笑	。

酒	到	酣	处	，	十	余	名	契丹	武士在	皇帝	面前	扑击	为	戏	，	各人	赤裸	了	上身	，	擒	攀	摔	跌	，	激烈	搏斗	。	萧峰	见	这些	契丹	武士	身手	矫健	，	膂力	雄强	，	举	的	投	足	之间	另有	一	套	武功	，	变化	巧妙	虽	不	不及	中原	武士	，	但	直击	，	如	用	之	于	战阵	群	斗	，	似	较	中原	武术	更	勿	见效	。

辽国	文武	官员	一个	个	上来	向萧峰	敬酒	。	萧峰	来得	不	拒	，	酒	到	杯	干	，	喝	到	后来	，	已	喝	了	三	余	杯	，	仍	是	神色自若	，	众人	无不	骇然	。

耶律洪基	向	来自	向勇	力	，	这次	为	萧峰	所	擒	，	通国	皆知	，	他	有意	要	萧峰	显示	人	超人	之	能	，	以	掩	他	被	擒	的	羞辱	，	没想到	萧峰	不	用	在	次日	比武	大会	上	大显身手	，	比	刻	一	露酒	量	，	便	压倒	群雄	，	人人	敬	服	。	耶律洪基	大喜	，	说道	：	“	兄弟	，	你	是	我	辽国	的	第一	位	英雄好汉	！	”

阿紫	忽然	插口	道	：	“	不	他	是	第一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小姑娘	，	他	怎么	是	第二	？	那么	第一	位	英雄	是	谁	？	”	阿紫	道	：	“	第一	位	英雄	好汉	，	自然	是	陛下	了	。	我	姊夫	本事	虽	大	，	却	要	顺从	于	，	不	敢	违背	，	我	不	是	第一	吗	？	”	她	是	星宿	老人	门人	，	精通	谄谀	之	术	，	说	这	句话	只是	牛刀小试	而已	。

耶律洪基	呵呵	大	笑	，	说道	：	“	说	得	好	，	说	得	好	。	萧	兄弟	，	我	要	土	封	你	一个	大大	的	官爵	，	让	我	来	想一想	，	封你	什么	才好	？	”	这时	他	酒	已	喝	得	有	八九	成	了	，	伸	的	指	在	额	上	弹	了	几	弹	。	萧峰	忙道	：	“	不	，	不	，	小人	性子	粗疏	，	雄	享	富贵	，	向来	漫游	四方	，	来台	去	不定	，	确	是	不愿	为	官	。	”	耶律洪基	笔道	：	“	行	啊	，	我	封你一	只	须	喝酒	、	不用	做事	的	大	官	……	”	一句话	没	说完	，	忽听	得	远处	呜呜	呜	的	传来	一阵	尖锐	急促	的	号角	之	声	。

一	众	辽	人本	来	都	席地而坐	，	饮酒	吃	同	肉	，	一	听到	这	号角	声	，	蓦然	间	轰	的	一声	，	同站	起	身	来	，	脸上	均	有	惊惶	之	色	。	那	号角	声	来得	好	快	，	初听到	时	还	在	十	余	里外	，	第二	次	响	时	已	近	了	数	里	，	第	三	次	声响	又	近	了	数	里	。	萧	峰心道	：	“	天下	再	快	的	快马	，	第一	等	的	轻身	功夫	，	决计	不能	如此	迅捷	。	是	了	，	想必	是	预先	布置	了	传递	军	情急	讯	的	传信	站	，	一	听到	号角	之	声	，	便	传	到	下一站	来	。	”	只	听得	号角	声	飞	传	而	来	，	一传	到	皮室	大帐	之外	，	便	倏然	而	止	。	数	百	座	营帐	中的	官兵	本来	欢呼	纵	饮	，	乱成一团	，	这时	突然间	尽皆	邪	雀	无声	。

耶律洪基	神色	镇定	，	慢慢	举起	金杯	，	喝干	了	酒	，	说道	：	“	上京	有	叛徒	作乱	，	咱们	这	就	回去	，	拨营	”

行军	大将军	当即	转身	出	营	发令	，	但	听得	一	句	“	拨营	”	的	号令	变成	十	句	，	十	变成	百	句	，	百	句	变成	千	句	，	声音	越来越	大	，	却	是	严整	有序	，	毫无	惊	以	慌	杂乱	。	萧峰	寻思	：	“	我	大辽	立国	垂	二	百年	，	国威	震	于	天下	，	此刻	虽	有	内乱	，	却	无	纷扰	，	可见	历世辽	主	统	军	有方	。	”

但	听	马蹄	声响	，	前锋	斥	堠	兵	首	驰	了	出去	，	跟着	左右先锋队	启行	，	前	军	、	左军	、	右军	，	一	队队	的向南开	拨	回	京	。

耶	律	洪其携	着	萧峰	的	手	，	道	：	“	咱们	瞧瞧	去	。	”	一	人	走出	帐	来	，	但	见	黑夜	之中	，	每	一面	军旗	上	都点	着	一	盏	灯笼	，	红	、	黄	、	蓝	、	白	各色	闪烁	照耀	，	下	余万	大军	南行	，	惟	闻	马嘶	蹄	声	，	竟	听	不	到	一	句	人声	。	萧峰	大为	叹服	，	心	道	：	“	治军	如此	，	天下	有	谁	能	敌	？	那日	皇上	孤身	逞	勇	出猎	，	致	为	我	所	擒	。	倘若	大军	继	来	，	女真人	虽然	勇悍	，	终究	寡不敌众	。	”

他	二	人	一	离	大帐	，	众	护卫	立即	发营	，	片刻	间	收拾	得	干干净净	，	行李	；	辎重	装	上	了	驼	马	大	车	。	中军	元帅	发出	号令	，	中军	便	即	启行	。	北院	大王	，	于越	、	太师	、	太傅	等	随侍	在	耶律洪基	前后	，	众人	脸色	郑重	，	却	是	一声	作	。	京中	乱	讯	虽	已	传出	，	到底	乱	首	是	谁	，	乱	况如何	，	一时	却	也	不易	明白	。

大队人马	向	南行	了	三	日	，	晚上	扎营	之后	，	第一	名	报子	驰	马奔	到	，	向	耶律洪基	禀报	：	“	南院	大王	作乱	，	占据	皇宫	，	自	皇太后	、	皇后	以下	，	王子	、	公主	以及	百官	家属	，	均	已	被捕	。	”

耶律洪基	大吃一惊	，	不由得	脸色	大	变	。

辽国	军国	重	事	，	由	南北	两院	分理	，	比	番	北院	大王	随侍	皇帝	出猎	，	南院	大王	留守	上京	。	南院	大王	耶	律	涅	鲁古	，	爵	封	楚王	，	本人	倒	也	罢了	，	他	父亲	耶	律	重	元	，	乃	当今	皇	太	叔	，	官封	天下	兵马	大元帅	，	却	是	非同小可	。

耶律洪基	的	祖父	耶	律	隆	绪	，	辽	史	称为	圣宗	。	圣宗	长子	宗真	，	次子	重	元	。	宗真	性格	慈和	宽厚	，	重	元	则	极为	勇武	颇	有	兵	略	。	圣宗	逝世	时	，	遗	命	传	位于	长子	宗真	，	但	圣宗	的	皇后	却	喜	次子	，	阴谋	立	重	元	为	帝	。	辽国	向例	，	皇太后	权力	极重	，	其时	宗	真的	皇位	固有	不保	之	势	，	性命	也	已	危殆	，	但	重	元	反	将	母亲	的	计谋	告知	兄长	，	使	皇太后	的	密	图	无法	得逞	。	宗真	对	这	兄弟	自	是	十	感激	，	立	他	为	皇太弟	，	那是	说	日后	位于	他	，	以	酬	恩德	。

耶	律	宗真	辽吏	称为	兴宗	，	但	他	逝世	之后	，	皇位	却	并	不	传	给	皇太弟	重	元	，	仍	是	传	给	自己	的	儿子	洪基	。

耶律洪基	接	位	后	，	心中	过	意	下去	，	封重元	为	皇太叔	，	显示	他	仍	是	大辽	国	皇储	，	再加	封	天下	兵马	大元帅	，	上朝	免	拜	不	名	，	赐	金	券	誓	书	，	四	顶	帽	，	二	色	袍	，	尊	宠	之	隆	，	当	朝	第一	；	又	封	他	儿子	涅	鲁古	为	楚王	，	执掌	南院	军政	要务	，	称为	南院	大王	。

当年	耶	律	重	元明明	可	做	皇帝	，	却	让给	兄长	，	可见	他	既	重	义气	，	又	甚	恬	退	。	耶律洪基	出外	围猎	，	将	京	中军	国	重	务	都	交给	了	皇太叔	，	丝毫	不	加	疑心	。	这时	讯息	传来	，	谋反	的	居然	是	南院	大王	耶	律	涅	鲁古	，	耶	洪	基	自	是	又	惊	又	忧	，	素知	涅	鲁	古性子	阴	狠	，	处事	极为	辣手	，	他	既	举事	谋反	，	他	父亲	决无	袖手	之	理	。

北院	大王	奏	道	：	“	陛下	且	宽	圣	虑	，	想	皇太叔	见事	明白	，	必	不容	他	逆子	造反	犯上	，	说不定	此刻	已	引	兵	平乱	。	”	耶律洪基道	：	“	但愿	如此	。	”

众人	食	过	晚饭	，	第二	批	报子	赶到	禀报	：	“	南院	大王	立	皇	太	叔	为	帝	，	已	诏	告	天	下	。	”	以下	的	话	他	不	敢	明言	，	将	新	皇帝	的	诏书	双手	奉	上	。	洪基接	过	一	看	，	见	诏书	上	直	斥	耶律洪基	为	篡位	伪帝	，	说	先皇	太	弟	正位	为	君	，	并	督	率	天下	军马	，	伸	讨逆	云云	。	耶律洪基	大怒	之下	，	将	诏书	掷	入	火	中	，	烧成	灰烬	，	心	下	甚	是	忧	忽	，	寻思	：	“	这	道	伪诏	说	得	振振有词	，	辽国	军民	看	后	，	恐	不免	人心浮动	。	皇太叔	官居	天下	兵马	大元帅	，	手	绾	兵符	，	可调	兵马	八十	余万	，	何况	尚有	他	儿子	楚王南	院所	辖	兵马	。	我	这里	随	驾	的	只不过	十	余万人	，	寡不敌众	，	如何	是	好	？	”	这	晚	翻来覆去	，	无法	寝	。

萧峰	听说	辽帝	要	封	他	为	官	，	本	想	带	了	阿紫	，	黑夜	中	不辞而别	，	但	此刻	见	义兄	面临	危难	，	倒	不便	就	此	一	走	了	之	，	好歹	也	要	替	他	出	番	力气	，	不	枉	了结	义一场	。	当晚	他	在	营	外	闲	步	，	只	听得	众	官兵	悄悄	议论	，	均	说	父母	妻子	俱	在	上京	，	这一来	都	给	皇太叔	拘留	了	，	只怕	性命	不保	。	有的	思	及	家人	，	突然	号哭	。	哭声	感染	人心	，	营	中	其余	官兵	处境	相同	，	纷纷	哭	了	起来	。	统	兵	将官	虽	极力	喝	阻	，	折	了	几	名	哭得	特别	响亮	的	为	徇	，	却	也	无法	阻止	得	住	。

耶律洪基	听得	哭声	震天	，	知	是	军心	涣散	之	兆	，	更是	烦恼	。

这	日	一早	，	探子	来	报	，	皇太叔	与	楚王	率领	兵马	五十	余万	，	北	来犯	驾	。	洪基	寻思	：	“	今日	之	事	，	有	进	无	退	，	纵然	兵	败	，	也	只	有	决一死战	。	”	当即	召集	百官	商议	。	群臣	对	耶律洪基	都	极为	忠心	，	愿	决一死战	，	但	均	以	军心	为	忧	。

洪	基	传	下	号令	：	“	众	官兵	也	力平	逆	讨贼	，	靖	难	之后	，	升官	以外	，	再加	重赏	。	”	披	起	黄金	甲胄	，	亲率	三军	，	向皇	太	叔	的	军马	迎	去	逆	击	。	众	官兵	出	见	皇上	亲临	前敌	，	登时	勇气	大	振	，	三	呼	万岁	，	誓死	效忠	。	十	余万	兵马	分成	前	军	、	左军	、	右军	、	中军	四部	，	兵	甲	锵锵	，	向南	挺进	，	另有	小队	游	骑	，	散	在	两翼	。

萧峰	挽	弓	提	矛	，	随	在	洪基	身后	，	作	了	他	的	亲身	卫护	。	家里	带领	一队	飞	熊兵	保	阿紫	，	居于	后	军	。	萧峰	见	耶律洪基	眉头	深	锁	，	知	他	对	这场	战事	殊	无	把握	。

行	到	中午	，	忽听	得	前面	号角	声	吹起	。	中	恽	将军	发令	：	“	下马	！	”	众	骑兵	跳	下马	背	，	手	牵	马	缰	而	行	，	只有	耶律洪基	和	各	大臣	仍	骑	在	马上	。

萧峰	不解	众	骑兵	何以	下马	，	颇	感	疑惑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兄弟	，	你	久	在	中原	，	不懂	契丹人	行军	打仗	的	法子	吧	？	”	萧	峰道	：	“	正要	请	陛下	指点	。	”	洪基	笑道	：	“	嘿	嘿	，	我	这个	陛下	，	不知	能	不能	做	到	今日	太阳	下山	。	你	我	兄弟	相称	，	何必	又叫	陛下	？	”	萧峰	听	他	笑声	中	颇	有	苦涩	之意	，	说道	：	“	两	军	未交	，	陛下	不必	忧心	。	”	洪基道	：	“	平原	之上	交锋	，	最	要紧	的	是	马力	，	临	敌	冲锋陷阵	，	便	可	一往无前	。	契丹人	东征	西	讨	，	百战百胜	，	这	是	一个	很	要紧	的	秘诀	。	”

他	说	到	这里	，	前面	远处	尘	头	大	起	，	扬起十	余丈高	，	宛似黄云铺	地	涌来	。	洪基	马鞭	一	指	，	说道	：	“	皇太叔	的	楚王都	久经	战阵	，	是	我	辽国	的	骁将	，	何以	驱	兵	急	来	，	不	养	马力	？	嗯	，	他们	有恃无恐	，	自信	已	操必胜	之	算	。	”	话	犹	未	毕	，	只	听得	左军	和	右军	同时	响起	了	号角	。	萧峰	极目	遥望	，	见	敌方	东面	另有	两	支	军马	，	西亦	另有	两	支	军马	，	那是以	五	敌	一	之	势	。

耶律洪基	脸上	变色	，	向	中军	将军	道	：	“	结	阵	立寨	！	”	中军	将军	应道	：	“	是	！	”	纵	马	出去	，	传	下	号令	，	登时前军	和	左军	、	右军	都	转	了	回来	，	一	众	军士	将	皮室	大帐	的	支柱	用	大	铁锤	钉	入	地	下	，	张开	皮	帐	，	四周	树	起	鹿角	，	片刻	间	，	便	在	草原	上	结成	了	一个	极大	的	木城	，	前后	左右	，	各有	骑兵	驻守	，	数	万名	弓箭手	隐身	大	木	之后	，	弓弦	都	绞	紧	了	，	只	待发	箭	。

萧峰	皱起	了	眉头	，	心	道	：	“	这	一场	大战	打	下来	，	不论	谁	胜	谁	败	，	我	契丹	同族	都非	横尸	遍野	不	右	，	最好	当然	义得胜	，	倘若	不幸	败	了	，	我	当	没法	将	义兄	和	阿紫	救	到	安全之	地	。	他	这	皇帝	呢	，	做	不	做	也	就	罢了	。	”

辽	帝	营寨	结好	不久	，	叛军	前锋	已	到	，	却	不	上前	挑战	，	遥遥	站	在	强弓硬	弩	射	不到	处	。	但	听得	鼓角	之	声	不	绝	，	一	队队	叛军	围	上来	，	四面八方	的	结成	的	阵势	。	萧峰	一眼	望将	出去	，	但	遍野	敌军	，	望	不	到	尽头	，	寻思	：	“	义兄兵	势	远	所	不及	，	寡不敌众	，	只怕	非	输	不可	。	白天	不易	突围	逃走	，	只	顺	到	黑夜	，	我	便	能	设法	救	他	。	”	但	见	营寨	大	木	的	影子	短短的	映	在	地	下	，	烈日当空	，	正是	过午	不久	。

只得	呀呀	呀	数声	，	一	群	大雁	列队	飞过	天空	。	耶律洪基	仰首	凝视	半晌	，	苦	笔道	：	“	这当儿	非	化身	为	雁	，	否则	是	插翅难飞	了	。	”	北院	大王	和	中军	将军	相顾	变色	，	知道	皇帝	见	了	叛军	军容	，	已有	怯	意	。

敌阵	中	鼓声	擂	起	，	数	百	面皮	鼓	蓬蓬	大	响	。	中军	将军	大声	叫	道	：	“	击鼓	！	”	御营	中	数	百	面皮	鼓	也	蓬蓬	响起	。	蓦地	里	对面	军	鼓声	一	止	数	万名	骑兵	喊声	震动	天地	，	挺矛	直冲	过来	。

眼见	敌军	前锋	冲	近	，	中军	将军	令旗	向下	一	挥	，	御营	中	鼓声	立	止	，	数	万	枝	羽箭	同时	射	了	出去	，	敌军	前锋	纷纷	倒	地	。	但	敌军	前仆后继	，	蜂	涌	而	上	，	前面	跌倒	的	军马	便	成为	后军	的	挡	箭垛子	。	敌军	步兵	弓箭手	盾牌	护身	，	抢	上前	来	，	向御营	放	箭	。

耶律洪基	初时	颇为	惊惧	，	一	到	接	战	，	登时	勇气	倍增	，	站	在	高处	，	手持	长	刀	，	发令	指挥	，	御营	将士	见	皇上	亲身	督战	，	大	呼	，	“	万岁	！	万岁	！	万岁	！	”	敌军	听到	“	万岁	”	之	声	，	抬头	见到	耶律洪基	黄袍	金	甲	，	站	在	御	营	中的	高台	之上	，	在	他	积	威	之下	，	不由得	跃	蹰	不	前	。	洪基见	良机	，	大	呼	：	“	左军	骑	抱	抄	，	冲	啊	！	”

左军	由	北院	模	枢密使	率领	，	听到	皇上	号令	，	三万	骑兵	便	从	侧	包抄	过去	。	叛军	一	犹豫	间	，	御	营	军马	已然	冲	到	。	叛军	登时	阵脚	大	乱	，	纷纷	后退	。	御营	中	鼓声	雷	震	，	叛军	接	战	片时	，	便	即	败退	。	御	营	军马	向前	追杀	，	气势	锋锐	。

萧峰	大喜	，	叫	道	：	“	大哥	，	这	一	回	咱们	大胜了	！	”	耶律洪基	下得台	来	跨上	战马	，	领军	应援	。	忽听	得	号角	响起	，	叛军	主力	开	到	，	叛军	前锋	反	身	又	斗	，	霎时间	羽	箭	长矛	在	天空	中	飞舞	来去	，	杀声	震天	，	血肉横飞	。	萧峰	只	看	暗暗	吃惊	：	“	这般	恶斗	，	我	生平	从未	见过	。	一个	人	任你	武功	天下	无敌	，	到	了	这	千万	马	之中	，	却	也	全	无用	处	，	最多	也	不过	自保	性命	而已	。	这	等	大军	交战	，	武	林中	的	群殴	比	武与	之	相	较	，	那是	不可	同	日语	了	。	”

忽	听	得	叛军	阵	后	锣声	大	响	，	鸣金收兵	。	叛军	骑兵	退	了	下去	，	箭	如	雨	发	，	射	住	了	阵脚	。	中军	将	和	北院	枢密使	率	军	连	冲	三	次	，	都冲	乱	对方	阵势	，	反而	被	射	死	了	数	千	军士	。	耶律洪基道	：	“	士卒	死伤	太多	，	暂且	收兵	。	”	当下	御营	中	也	鸣金收兵	。

叛军	派	也	两队	骑兵	冲	来	袭击	，	中军	早已	有	备	，	佯	作	败退	两翼	一	合围	，	将	两队	叛军	的	三千	名	兵	尽数	围歼	当地	，	余下	数	百	人	下马	投降	。	洪基左	一	挥	，	御	营	军士	长矛	挥	去	将	这	数	百	人	都	戳	死	了	。	这	一	场	恶斗	历时	不	到	一个	时辰	，	却	杀	得	惨烈	异常	。

双方	主力	各自	退出	数	十	丈	，	中间	空地	上铺	满	了	尸首	，	伤者	呻吟	哀号	，	惨	不忍	闻	。	只见	两边	阵	中	各	出	一	队	三百	人	的	黑衣	兵士	，	御营	的	头戴	黄帽	，	敌军	的	头戴	白帽	，	前往	中间	地带	检视	伤者	。	萧峰	只	道	这些	人	是	将	伤者	抬	回	救治	，	哪	知	这些	黑衣	官兵	拨出	长	刀	，	将	对	的	伤	一一	砍死	。	伤	尽数	砍死	后	，	六百	人	齐声	呐喊	，	相互	斗	了	起来	。

六百	名	黑衣	军	个个	武功	不	弱	，	长	刀	闪烁	，	奋勇	恶斗	，	过	不	多	时	，	便	有	二百	余人	被	砍倒	在	地	。	御营	的	黄帽	黑衣	兵	武功	较强	，	被	砍死	只	的	有	数十人	，	当即	成	了	两三	人	合	斗	一	人	的	局面	，	这	一来	，	胜	胜负	之	数	更是	分明	。	又	斗	片刻	变成	三四	人	合	斗	一	人	。	但	双方	官兵	只	呐喊助威	，	叛军	数	十万	人	袖手旁观	，	并	不	增兵	出来	救援	。	终于	叛军	三百	名	白帽	黑衣	兵一一	就歼	，	御	营	黑衣	军	约	有	二百	名	回阵	。	萧	峰心道	来	辽	人	规矩	如此	。	”	这	一番	清理	战场	的	恶	，	规模	虽	大	不	如	前	，	惊心动魄	之	处	却	犹有	过	之	。

洪	基	高举	长	刀	，	大声	道	：	“	叛军	虽	众	，	却	无	斗志	。	再	接	一	仗	，	他们	便	败	逃	了	！	”

御营	官兵	齐呼	：	“	万岁	，	万岁	，	万岁	！	”

忽	听	得	叛军	阵	中	起	号角	，	五	骑马	缓缓	出来	，	居中	一	人	双手	捧着	一	张	羊皮	，	朗声	念	了	起来	，	念	的	正是	皇太叔	颁布	的	诏书	：	“	耶律洪基	篡位	，	乃是	伪君	，	现	下	皇太叔	正位	，	凡	我	辽国	忠诚	官兵	，	须当	即日	回	京	归服	，	一律	官	升	三级	。	”	御营	中	十	余名箭	手	放箭	，	飕飕	声响	，	向那人	射	去	。	那人	身旁	四	人	举起	盾牌	相	护	，	那	继续	念诵	，	突然间	间	五	匹马	均	被	射	倒	，	五	人	躲	在	盾牌	之后	，	终于	念完皇	太	叔	的	“	诏书	”	，	转身	退出	。

北院	大王	见	属	下官	听	到	伪诏	后意所	动	，	喝道	：	“	出去	回骂	！	”	三十	名	乃是	：	“	骂	手	”	，	声	大	喉	粗	，	口齿	便	给	，	第一	名	‘	骂	手	”	骂	了	起来	，	什么	。	叛国	奸贼	，	死	葬身	之	地	”	等等	，	跟	第二	名	“	骂	手	”	又	骂	到	后来	，	尽	是	诸般	污言秽语	。	萧峰	对	契丹语言所知有限	，	这些	骂	手	的	言辞	他	大	都	不懂	，	只见	耶律洪基	连连	点头	，	意	甚	嘉许	，	想来	这些	“	骂	手	”	得	着实	精采	。

萧峰	向	敌阵	中	望去	，	见	远处	黄盖	大	纛	掩映	之下	，	有	两人	各	乘	骏马	，	手持	马鞭	指指点点	。	一	人	全身	黄实	袍	，	头戴	冲天	冠	，	颏	下	灰白	长须	，	另	一	人	身披	黄金	甲胄	，	面容	瘦削	，	神情	剽悍	。	萧峰	寻思	：	“	瞧这	模样	，	这	两	人	便	是	皇太主	楚王	父子	了	。	”

忽然间	十	名	“	骂	手	”	低声	商议	了	一会	，	一齐	放大	喉咙	，	大	揭	皇太叔	和	楚王	的	阴事	。	那皇	太	叔	似乎	立身	甚	正	，	无	甚	可	骂	之	处	，	十	个	人	所	骂	的	，	主要	都	针对	楚王	，	说	他	**	父亲	的	妃子	，	会议	着	父亲	的	权势	为非作歹	。	这些	话	显	是	在	接	挑拨	他	父子	感情	，	十	个	人	齐声	而	喊	，	叫骂	的	言语	字字	相同	，	声	传	数	里	，	数	十万	军士	中听	清楚	的	着实	不少	。

那	楚王	鞭子	一	挥	，	叛军	齐声	大噪	，	大都	啊啊	乱叫	，	喧	喧哗	呼喊	，	登时	便	将	十	个	人	的	骂声	淹没	了	。

敌	了	一阵	，	敌军	忽然	分开	，	推出	数	十	辆	车子	来到	御营	之前	，	车子	一停	，	随车	的	军士	从	车拉	出	数	十	个	女子	来	有的	白发	婆娑	，	有的	方当	妙龄	，	衣饰	都	十分	化	贵	。	这些	女子	一	走出	车子	，	双方	骂声	登时	止	歇	。

耶律洪基大	叫	：	“	娘	啊	，	娘	啊	！	儿子	捉住	叛徒	，	碎尸	万	段	，	替	你	老人家	出气	。	”

那	白	了	老妇	便	是	当今	皇太后	、	耶律洪基	的	母亲	萧太后	，	其余	的	是	皇后	萧后	、	众	嫔妃	和	众	公主	。	皇太叔	和	楚王	乘	洪基也	外	围猎	时	作	乱	，	围住	禁宫	，	将	皇太后	等	擒	了	来	。

皇太后	朗	声道	：	“	陛下	勿	以	老妇	和	妻儿	为	念	，	奋力	荡寇	杀	贼	！	”	数	十	名	军士	拨出	长	刀	，	架	在	众	后妃	颈	中	。	年轻	的	嫔妃	登时	惊惶	哭喊	。

耶律洪基	大怒	，	喝道	：	“	将	哭喊	的	女人	都射	死	了	！	”	只	听得	飕飕	声响	，	十	余枝羽	箭射	了	出去	，	哭叫	呼喊	的	妃子	纷纷	箭	而	死	。

皇后	叫	道	：	“	陛下	射	得	好	！	射	好	！	祖宗	的	基业	，	决计	不能	毁	在	奸贼	手中	。	”

楚王见	皇太主	和	皇后	都	如此	倔强	，	此举	非但	不	能	胁迫	洪基	，	反而	动摇	了	已	方	军心	，	发令	：	“	押	了	这些	女人	上车	，	退下	。	”	众	军士	将	皇太后	、	皇后	等	又	押	入	车中	。	推入	阵	后	。	楚王	下令	：	“	押	敌军	家属	上阵	！	”

猛	听得	呼呼	呼	竹哨	吹起	，	声音	苍凉	，	军马	向	旁	分开	，	铁链	声	啷	啷	不	绝	，	一	排	排	男女老幼	从	阵	后	牵	了	出来	。	霎时间	两	中	哭声	震天	。	原来	这些	人都是御营	官兵	的	家属	。	御营	官兵	是	辽帝	亲	军	，	耶律洪基特加	优	遇	，	准许	家属	在	京	居住	，	一来	使	亲	军	感激	，	有事	之	时可	出死力	，	二	也	是	临	视	之意	，	使	这	一	精锐	之	师	出征	时	不	敢	稍	起	反心	，	那	知道	这次	出猎	，	意	然	变	起	肘	腑	之间	。	御营	官兵	的	家属	不	下	二十	余万	，	解	到	阵前	的	不过	两三万	人	，	其中	有	许多	是	胡乱	捉	来而	捉	错	了	的	，	一时	也	他	辨	不	出	，	但	见	拖儿带女	，	乱成一团	。

楚王	麾下	一	名	将军	纵	马	出阵	，	高声	叫	道	：	“	御	营	众	官兵	叫	者	：	“	尔	等	家	小	，	都已	被	收	，	投降	的	和	有	属	团聚	，	升官	三级	，	另有	赏金	。	若	不	投降	，	新	皇	有	旨	，	所有	这	家属	一齐	了	。	”	契丹人	向来	残忍	好	杀	，	说是	“	一齐	杀	了	”	，	决非	恐吓	之	词	，	当真	是	要	一齐	杀	了	的	。	御营	中	有	些	官兵	已	认出	了	自己	亲人	，	“	爹爹	，	妈妈	，	孩子	，	夫君	，	妻	啊	！	”	两阵	中	呼唤	之	声	，	响	成	一	片	。

叛军	中	鼓声	响起	，	二千	名	斧	手大	步	而	出	，	卑	手中	大刀	精光	闪亮	。	鼓声	一停	，	二千	柄	大刀	便	举	了	起来	，	对准	众	家属	的	头	。	那	将军	叫	道	：	“	向新皇	投降	，	重重	有	赏	，	若	不	投降	，	众	家属	一齐	杀	了	！	”	他	左一挥	，	鼓声	又	起	。

御	营众	将士	知道	他	左手	再	是	一	挥	，	鼓声	停止	，	这	二千	柄	明晃晃	的	大刀	便	吹	了	下去	。	这些	亲	军	对	耶律洪基	向来	忠心	，	皇太叔	和	楚王以	“	升	官	”	和	“	重赏	”	相招	，	那是	难以	引诱	，	但	这时	眼见	自己	的	父母	子女	引颈	待	戳	，	如何	不	惊	？

鼓声	隆隆	不	绝	，	御营	亲	军	的	官兵	的	心	也	是	怦怦	急	跳	。	突然	之间	，	御营	中	有人	叫	道	：	“	妈妈	，	妈妈	，	不能	杀	了	我	妈妈	！	”	投	下	长矛	，	向	敌军	阵前	的	一个	老妇	奔去	。

跟着	飕	的	一	箭	从	御	营	射出	，	正	这	人	的	后心	。	这	人	一时	未	死	，	兀	向	他	母亲	爬	去	。	只	听得	“	爹娘	、	孩儿	”	叫声	不	绝	，	御营	中	数百人	纷纷	奔	出	。	耶律洪基	的	亲信	将军	拨	剑	乱	斩	，	却	哪里	止	得	住	？	这	数	百	人	一	奔	出	，	跟着	便是	数	千	。	数	千人	之后	，	哗啦啦	一阵	大	乱	，	十五万	亲	军	之中	，	倒	奔去	了	六七万	人	。

耶律洪基	长叹	一声	，	知道	大势已去	，	乘着	亲	军	和	家属	抱头	相认	，	乱	一团	，	将	叛军	从中	隔开	了	，	便	即	下令	：	“	向	西北	苍茫	山	退军	。	”	中军	将军	悄悄	传	下	号令	，	余下	未	降	的	尚有	八万	余	人	，	后	军转	作	前军	，	向	西北方	驰	去	。

楚王	急	命	骑兵	追赶	，	但	战场	上	塞满	了	老弱	妇孺	，	骑兵	不能	奔驰	，	待得	推开	众人	，	耶律洪基	已	率领	御营	亲	军	去	得	远	了	。	八万	多	名	亲	军	赶到	苍茫	山脚下	，	已	是	黄昏	，	众	军士	又	饥	又	累	，	在	已	坡	上	赶	造	营寨	，	居高临下	，	以	作	守	御	之	计	。	安营	甫	定	，	还	未	造饭	，	楚王已	亲率	精锐	赶到	出	下	，	立即	向	山坡	冲锋	。	御	营	军士	箭	如	雨	，	将	叛军	击退	。	楚军	见	仰功	不利	，	当即	收兵	，	在	山下	安营	。

这	日	晚间	，	耶	律	洪	基站	在	山崖	之	旁	，	向南	眺望	，	但	见	叛军	营	中	营火	有如	繁星	，	远处	有	三	条	火龙	蜿蜒	而	至	，	却	是	叛军	的	后续	部队	前来	参与	围	功	。	洪基心	下	黯然	，	正待	入帐	，	北院	枢密使	前来	奏	告	：	“	臣	属下	的	一万五千	兵马	，	冲下	山	去	投	了	叛逆	。	臣	治军	无方	，	罪该万死	。	”	耶律洪基	挥	了	挥手	，	摇头	道	：	“	这	也怪	你	不	得	，	下去	休息	吧	！	”

他	转头	来	，	见	萧峰	望着	远处	出神	，	说道	：	“	一	到	天明	，	叛军	就	会	大举	功	，	我辈	尽	成	俘虏	矣	。	我	是	国君	，	不能	受辱	于	叛	，	当	自刎	以	报	社稷	。	兄弟	，	你	乘	夜	自行	冲	了	出去	吧	。	你	武艺	高强	，	叛军	须	拦	你	不	住	。	”	说	到	这里	，	神色	凄然	，	又	道	：	“	我	本	想	大	赐	你	一场	富贵	，	岂知	做	哥哥	的	自身	难保	，	反而	累	了	你	啦	。	”

萧	峰道	：	“	大哥	，	大丈夫	能屈能伸	，	今日	战阵	不利	，	我	保你	退	了	出去	，	招集	旧部	，	徐图	再举	。	”

洪	基	摇头	道	：	“	我	连	老母	妻子	都	不能	保	，	哪里	还	说	得	上	什么	大丈夫	？	契丹人	眼中	，	胜者	英	难	，	败者	叛逆	。	我	一败涂地	，	岂能	再	兴	？	你	自己	去	吧	！	”

萧峰知	他所	说	的	乃是	实情	，	慨然	道	：	“	既然如此	，	那	我	但	陪着	哥哥	，	明日	与	叛	寇	决一死战	。	你	我	义	结	金兰	，	你	是	皇帝	也好	，	是	百姓	也好	，	萧某	都	当	你	是	义兄	。	兄长	有	难	，	做	兄弟	的	自	当	和	你	同	生	共	死	，	岂	有	自行	逃走	之	理	？	”

耶律洪基	热泪盈眶	，	握住	他	双手	说道	：	“	好兄弟	，	多谢	你	了	。	”

萧峰	回到	帐	中	，	见	阿紫	蜷	卧	在	帐幕	一角	，	睁着	一	双	圆圆的	大	眼	，	兀自	未	睡	。	阿紫	道	：	“	姊夫	，	你	怪	我	不	怪	？	”	萧峰	奇道	：	“	怪	你	什么	？	”	阿紫	道	：	“	都是我	不好	，	若	不	是	我	定要到	大草原	中	来	游玩	，	也	不	会	累得	你	困	在	这里	。	姊夫	，	咱们	要	死	在	这里	了	，	是不是	？	”

帐外	火把	的	红光	映	在	她	脸上	，	苍白	之	色	中	泛起	一	片	晕	红	，	更	显得	娇小	稚	弱	。	萧峰	中大	起	怜	意	，	柔	声道	：	“	我	怎会	怪	你	？	若	不	是	我	打伤	了	你	咱们	就	不	会	到	这种	地方	来	。	”	阿紫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若	不	是	我	向你	射	毒针	，	你	就	不	会	打伤	我	。	”

萧峰	伸出	大	手	，	抚摸	她	头发	。	阿紫	重伤	余	，	头发	脱落	了	大	半	，	又	黄又稀	。	萧峰	轻叹	一声	，	说道	：	“	你	年纪	轻轻	，	却	跟	我	着	我	受苦	。	”	阿紫	道	：	“	姊夫	，	我	本来	不	明白	，	姊姊	为什么	这样	喜欢	你	，	后来	我	才懂	了	。	”

萧峰	心想	：	“	你	姊姊	待	我	深情	无限	，	人	这	小姑娘	懂得	什么	。	其实	，	阿朱	为什么	会	爱上	我	这	粗鲁	汉子	，	连	我	自己	也	不	明白	，	你	又	怎能	知道	？	”	想到	此处	，	凄然	摇头	。

阿紫	侧	过	头	来	，	说道	：	“	姊夫	，	你	猜	到	了	没有	，	为什么	那天	我	向	你	发射	毒针	？	我	不	是	要	射	死	你	，	我	只	是	要	你	动弹	不得	，	让	我	来	服侍	你	。	”	萧峰奇	“	那有	什么	好	？	”	阿紫	微笑	道	：	“	你	动弹	不得	，	就	永远	不能	离开	我	了	。	否则	的话	，	你	心中	瞧不起	我	，	随时	就	会	抛开	我	，	不	理睬	我	。	”

萧峰	听	她	说	的	虽	是	孩子	话	，	却	也	知道	不是	随口	胡说	，	不禁	暗暗	心惊	，	寻思	：	“	反正	明天	大家	都	死	，	安慰	她	几	句	也	是	了	。	”	说道	：	“	你	真	是	孩子	想法	，	你	真的	喜欢	跟	着	我	，	尽管	跟	说	就	是	，	我	也	不	会	不	允	。	”

阿紫	眼中	突然	发出	明亮	光	采	，	喜	道	：	“	姊夫	，	我	伤	好	了	之后	，	仍	要	跟	着	你	，	永远	不	回	到	星宿	派	父	师	那里	去	了	。	你	可	别	抛开	我	不理	。	”

萧峰	知道	她	在	星宿	派	所	闯祸	实在	不	小	，	料想	她	确	是	不	敢	回去	，	笑道	：	“	人	是	星宿	派	的	大师	姊	传人	，	你	不	回去	群龙无首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道	：	“	让	他们	去	乱成一团	好	了	。	我	才	不理	呢	。	”

萧峰	拉	上	毛毡	，	盖	到	她	颈	下	，	替	她	轻轻	拢	好	了	，	展开	毛毡	，	自行	在	营帐	的	另	一角	睡下	。	帐外	火光	时	明时	灭	，	闪烁	不定	，	但	听得	哭声	隐隐	，	知	是	御营	官兵	思念	家人	，	大家	均	知	明	时	这	一会	议	性命	难保	，	只是	各人	忠于	皇上	，	不肯	背叛	。

次	时萧峰	一早	便	醒	了	，	嘱咐	室	里	队长	备好	马匹	，	照料	阿紫	，	自己	结束	停当	，	吃	一	斤	羊肉	喝	了	三	斤	酒	，	走到	山边	。	其时	四下	里	尚一片	黑暗	，	过	不	多	时	，	东方	曙光	初	现	，	御营	中	号角	呜呜	吹起	，	但	听得	铿	铿锵	锵	，	兵	甲	军	刃	相撞	之	声	不绝于耳	。	营	中	一	队队	兵马	开	出	，	于	各处	冲	要	之	处	守	擤	。	萧峰	居高临下	的	望将	出去	，	只见	东	、	南	、	东南方	三	面	人头	涌	涌	，	尽	是	叛军	。	一阵	白雾	罩	着	远处	，	军阵	不见	尽头	。

霎时间	太阳	于	草原	边上	露出	一	弧	，	金光万	道	，	射入	白雾	之中	，	浓	露	渐	消	，	显出	雾中	也	都	是	军马	，	蓦地	里	鼓声	大	起	，	敌阵	中	两队	黄旗	军	驰	了	出来	，	跟着	皇太叔	和	楚王	乘马	驰	到	山下	，	举	马鞭	，	向山	指点	商议	。

耶律洪基	领着	侍卫	站	在	山边	，	见到	这	等	情景	，	怒	从	心	起	，	从	侍卫	手	接过	弓箭	，	弯弓	搭	箭	，	一向	楚王	射	去	。	从	山上望将	下去	，	似乎	相隔	不	远	，	其实	相距	尚	数	箭	之	地	，	这	一	箭	没	到	半途	，	便	力尽	跌落	。

楚王	哈哈大笑	，	大声	叫	道	：	“	洪基	，	你	篡	了	我	爹爹	之	位	做	了	许多	时候	的	伪君	，	也	刻	让位	了	。	你	快快	投诚	，	我	爹爹	便	饶你	一	死	，	还	假	仁义	的	封你为	皇太	侄	如何	？	哈哈哈	！	”	这	几	句话	，	显然	讽	剌	洪	基	封	耶	律	重	元为皇	太	叔	乃是	假仁假义	。

洪	基	大怒	，	骂	道	：	“	无耻	叛贼	，	还	在	逞	这	口舌	之	利	。	”

北院	枢密使	叫	道	：	“	主	辱	臣	死	！	主	上	待	我	等	恩重如山	今日	正是	我	等	报	主	之	时	。	；	率领	了	三千	名	亲兵	，	齐声	发	喊	，	从	山上	冲	了	下去	。	这	三千	人	都是	契丹	部	中的	勇士	，	此番	抱	了	必死	之	心	，	无不	以一当十	，	大喊	冲杀	，	登时	将	敌军	冲	退	里	许	。	但	楚王	令旗	挥	处	，	数	万	军马	围	了	上来	，	刀矛齐	施	，	只	听得	喊声	震动	天地	，	血肉横飞	。	三千	人	越战	越少	，	斗	到	后来	，	尽数	死	节	。	北院	枢密使	力杀	数人	，	自刎	而	死	。	洪基	、	众	将军	大臣	和	萧峰	等	在	山峰	上	看得	明白	，	却	无力	相救	，	心	感	北院	使	的	忠义	，	尽皆	长	垂	泪	。

楚王又	驰	到	山边	，	笑道	：	“	洪基	，	到底	降	不	降	？	你	这	一点儿	军马	，	还	济	得	甚	事	？	你	手下	这些	人	都是	大辽	勇士	，	又	何必	要	他们	陪	你	送命	？	是	男儿	汉	大丈夫	，	爽	爽快	快	，	降	就	降	，	战就	战	，	倘若	自知	气数	已	尽	，	不如	自刎	以	谢	天下	，	也	免得	多	伤	士卒	。	”

耶律洪基	长叹	一	声	虎	目	含泪	，	擎	力	在	手	，	说道	：	“	这	锦绣江山	，	便	让	了	你	父	吧	。	你	说	得	不错	，	咱们	叔侄	兄弟	，	骨肉相残	，	何必	多	伤	契丹	勇	的	性命	。	”	说	着	举	起	刀来	，	便	往	颈	上	勒	去	。

萧峰	猿	臂	伸出	，	将	他	刀子	夺	珲	，	说道	：	“	大哥	，	是	英雄好汉	，	便当	死	于	战场	，	如何	能	自尽	而	死	？	”

洪	基	叹	道	：	“	兄弟	，	这	许多	将士	跟随	我	日	久	，	我	反正	是	死	，	不忍	他们	都	跟	着	我	送	了	性命	。	”

楚王大	叫	道	：	“	洪基	，	你	还	不	自刎	，	更	待	何时	？	”	手中	马鞭	直指	其	面	，	嚣张	已极	。

萧峰	见	他	越	走	越	近	，	心念	一动	，	低声	道	：	“	大哥	，	你	跟	他	信口	敷衍	，	我	悄悄	掩	近	身	去	，	射	他	一	箭	。	”

洪	基	知	他	了得	，	喜	道	：	“	如此	甚	好	，	若	能	先	将	他	射	死	，	我	死	也	瞑目	。	”	当即	提高	噪	子	，	叫	道	：	“	楚王	，	我	待	你	父子	不	薄	，	你	父亲	要	做	皇帝	，	也	无	不可	何必	杀伤	本国	这	许多	军士	百姓	，	害	得	辽	国大	伤元气	？	”

萧峰	执	了	一	张	硬弓	，	士	枝	狠	牙	长	箭	，	牵	过	一	匹	骏马	，	慢慢	拉	到	山边	，	一	矮	身	，	转	到	马	腹	之下	，	身	藏马	下	，	双足	钩住	马背	，	足	尖	一	踢	，	那马	便	冲	了	去	。	山下	叛军	见	一	匹	空	马	奔	将	下来	，	马背	上	并	无	骑者	，	只	道	是	军马	断	缰	奔逸	，	这	是	十分	寻常	之	事	，	谁	也	没	加	留神	。	但	不久	叛军	军士	便	见	马	腹	之下	有	人	，	登时	大	呼	起来	。

萧峰	以	足	尖	踢	马	，	纵	马向	楚王	直冲	过去	，	眼见	离	他	约	有	二百	步	之	遥	，	在	马	腹	之下	拉开	强弓	，	飕	的	一	箭	，	向	他	射	去	。	楚王	身旁	卫士	举起	盾牌	，	将	箭	挡	开	。	萧峰	纵	马急驰	，	连珠	箭	发	，	一箭将	那	卫士	射	倒	，	第二	箭	直射	楚王	胸膛	。

楚王	眼明手快	马鞭	挥出	，	往	上	击	来	。	这	以	鞭	击	箭	之	术	，	原是	楚王	拿手	本领	，	却	不知	射	这	一	箭	之	人	不但	膂力	雄强	，	而且	箭	上	附有	内	劲	，	马鞭	虽	击	到	了	箭杆	，	却	只	将	羽箭	拨	得	稍	歪	，	卟	的	一声	，	插入	他	的	左肩	。	楚王	叫声	“	啊	哟	！	”	痛	得	伏	在	鞍	上	。

萧峰	羽箭	又	到	，	这	一	次	相距	更	近	，	一	箭	从	他	左	胁	穿进	，	透	胸	而	这	。	楚王	身子	一晃	，	从	马背	上	溜	了	下来	。

萧峰	一举	成功	，	心想	：	“	我	何不	程	乘机	更	去	射	死	了	皇太叔	！	”

楚王中	箭	坠马	，	敌阵	中人	人大	呼	，	几	百	枝	羽箭	都	向萧峰所	藏	峰	的	马匹	剌	射到	，	霎时	之间	，	那马	中	了	二百	多	权羽箭	，	变成	了	一	匹	剌	猬	马	。

萧峰	在	地下	几	个	打滚	，	溜	到	了	一	名	军官	的	坐骑	之下	，	展开	小巧	绵软	功夫	，	随即	，	从	这	匹	腹	底下	钻到	那	一匹马	之下	，	一个	打滚	，	又	钻到	另	一	匹	底下	。	众	官兵	无法	放箭	，	纷纷	以	长矛	来	剌	。	但	萧峰	东	一	钻	，	西滚	，	尽	是	在	马	肚子	底下	做	功夫	。	敌军	官兵	乱	成数	千	马	你	推	我	拼	，	自相	践踏	，	却	哪里	剌	得	着	他	？

萧峰	所	使	的	，	只不过	是	中原	武林中	平平	无奇	的	地堂	功夫	。	不论是	地堂	拳	、	地	堂	刀	，	还	是	地堂	剑	，	都是	在	地下	翻滚	腾挪	，	俟	机	攻	敌	下盘	。	这时	他	用于	战阵	，	眼明手快	，	躲	这	了	千百	只	马蹄	的	践踏	。	分	看	谁	皇太	的	所在	，	直	滚	过去	，	飕	飕飕	三	箭	，	向皇	太	叔	射	去	。

皇	太	叔	的	卫士	先前	见	楚	五中	箭	，	已然	有	备	，	三十	余人各	举	盾牌	，	密密层层	的	挡	在	皇太叔	身前	，	只	听得	铮铮	铮	三	响	，	三	枝	箭	便	在	盾牌	上	撞	了	下来	，	萧峰	听	携	的	十	枝	箭射	出	了	七	枝	，	只	剩下	三	枝	，	眼见	敌人	三	十几	面	盾牌	相互	掩护	，	这	三	枝	箭	便	要	射	死	三	死	名	卫士	也	难	，	更	不用	说	射皇	太	叔	了	。	这时	他	已	深入	敌阵	，	身后	数	千	军士	挺	矛	追来	，	面前	更是	千军万马	，	实	已	陷入	了	绝境	。	当日	他	独斗	中原	群雄	，	对方	只不过	数百人	，	已然	凶险	之	极	，	幸得	有人	相救	，	方能	脱身	，	今日	困于	数十万人	的	重围	之中	，	却	如何	逃命	？

这当儿	情急	拼命	，	蓦地	里	一	声	大	吼	，	纵身	而	起	，	呼	的	一声	，	从	那三	十几	面	盾牌	之上	纵	跃	而	过	，	落在	皇太叔	马前	。	皇太	大吃一惊	，	举	马鞭	往	他	脸上	击落	。	萧峰	斜	身	跃	起	，	落	上	皇太叔	的	马鞍	，	左手	抓住	他后心	，	将	他	高高	举	起	，	叫	道	：	“	你	要	死	还是	要	活	？	快	叫	众人	放下	兵刃	！	”	皇太叔	吓得	呆	了	，	对	他	的	话	一个	字	也	没	听见	。

这时	叛军	中的	扰攘	之	声	更是	震耳欲聋	，	成千成万	的	官兵	弯弓	搭	箭	，	对准	萧峰	，	但	皇太叔	被	他	擒	在	手中	，	谁	也	不	敢	轻举妄动	。

萧峰	气	丹田	，	叫	道	：	“	皇在叔	有	令	，	众	三军	放下	兵刃	，	听	宣	圣旨	。	皇帝	宽	洪大	量	，	赦免	全体	官兵	，	谁	都加	追究	。	”	这	几	句话	盖	过	了	十	余万人	的	喧哗	纷扰	，	声闻	数	里	，	令得	山前	后	十	余万	官兵	少有	半	数	听得	清清楚楚	。

萧峰	有	过	丐帮	帮	众	背叛	自己	的	经历	，	明白	叛	众	心思	，	一	过	逆境	之后	，	最	要紧	的	是	个	图	，	免罪	，	只	须方	保证	不念旧恶	，	决不	追究	，	叛军	自然	斗志	消失	。	此刻	叛军	势	大	，	耶律洪基	身边	不过	七八万	人马	，	众寡悬殊	，	决不	是	叛国	之	敌	，	其时	局面	紧急	，	不	及	向洪基	请	旨	，	便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好	令	叛军	安心	。

这	几	句话	朗朗	传出	，	众	叛军	的	喧哗	声	登时	静	了	下来	，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人人	均	是	惶惑	无	主	。

萧峰知	此刻	局势	是	危险	，	叛军	中	只	须有人	呼叫	不服	，	数	十万	没	苍蝇	般	的	叛军	立时	酿成	巨变	，	当真	片	也	延缓	不得	，	又	大声	叫	道	：	“	皇帝	有	旨	：	众	叛军	官兵	中	有	论	官职	大小	，	一概	无罪	，	皇帝	开恩	，	决不	追究	。	军官	士兵	各	就	原职	，	大家	快快	放下	兵刃	！	”

一	片	寂静	之中	，	忽然	呛	啷	啷	！	呛	啷	啷	几	声响	，	有	几	人	掷下	了	手中	长矛	。	这	掷下	刃	的	声音	互相	感染	，	霎时	之间	，	呛	啷	啷	之	声	大作	，	倒	有	一半	人	掷下	兵刃	，	余下	的	兀自	踌躇	不	决	。

萧峰	左臂	将	皇太叔	身子	高高	举	起	，	缓缓	上山	，	众	叛军	谁	也	敢	拦阻	，	他	马头	到处	，	前面	便	让	出	一条路	来	。

萧峰	骑马	来到	山腰	，	御营	中两队	兵	下来	迎接	，	山峰	上	奏	起	鼓乐	。

萧	峰道	：	“	皇太叔	，	你	快快	下令	，	叫	部属	放下	兵刃	投降	，	便	可	饶	你	性命	。	”

皇	太	叔	颤	声道	：	“	你	担保	饶	我	性命	？	”

萧峰	向山	下	望去	，	只见	数	叛军	手中	还是	执着	弓箭	长矛	，	军心	未定	，	危险	未	过	，	寻思	：	“	眼下	是	安	军心	为	第一	要务	。	皇太叔	一	人	的	生死	何	足	道	哉	，	只	须派	人	严加临	守	，	谅	他	以	后	再	也	不能	为非作歹	。	”	便	道	：	“	你	戴罪立功	，	眼睛	是	唯一	的	良机	，	陛下	知道	都是你	儿子	不好	，	定可	赦	你	的	性命	。	”

皇	太	叔	原	无	争夺	帝位	的	念头	，	都是因	他	儿子	楚王	野心勃勃	而	起	祸	，	这时	他	身	落	人手	，	但	求	免	于	一	死	，	便道	：	“	好	，	我	依	你	之	言	便了	！	”

萧峰	让	他	安坐	马鞍	，	朗声	说道	：	“	众	三军	听者	，	皇太叔	有	言	吩咐	。	”

皇	太	叔	大声	道	：	“	楚王	挑动	祸乱	，	现已	伏示	。	皇上	宽	洪大	量	，	饶大家	的	罪过	。	各人	快快	放下	兵刃	，	向皇	请罪	。	”

皇	太	叔	既	这么	说	，	众	叛军	群龙无首	，	虽	有	凶	鸷	倔强	之	徒	，	也	已	不	敢	再行	违抗	，	但	听得	呛	啷	啷	之	声	响	成	一	片	，	众	叛军	都	投	下	兵刃	。

萧峰	押着	皇	太	叔	上	得	苍茫	山	来	。	耶律洪基	喜不自胜	，	如	在	梦中	，	抢	到	萧峰	身边	，	握着	他	的	双手	，	说道	：	“	兄弟	，	兄弟	，	哥哥	这	江山	，	以后	和	你	共享	之	。	”	说	到	这里	心神	激荡	，	不由得	流下	泪	来	。

皇	太	叔	跪	伏地	，	说道	：	“	乱	臣	向	陛下	请罪	，	求	陛下	哀怜	。	”

耶律洪基	此时	心境	好	极	，	向萧	峰道	：	“	兄弟	，	你	说	刻	当	如何	？	”	萧	峰道	：	“	叛军	人	多势众	，	须当	安定	军心	，	求	陛下	赦免	皇	太	叔	死罪	，	好	让	大家	放心	。	”

耶	洪	基	笑道	：	“	很好	，	很好	，	一切	依你	，	一切	依你	。	”	转头	向	北院	大王	道	：	”	你	传	下	圣旨	，	封萧峰	为	楚王	，	官居	南院	大王	，	督	率	叛军	，	回归	上京	。	”

萧峰	吃一惊	，	他	杀	楚王	，	擒	皇太叔	，	全是为	要	救	义兄	之	命	，	决无	贪图	爵	禄	之意	，	耶律洪基	封	他	这样	的	大	官	，	倒	令	他	手足无措	，	一	说	不	出	话	来	。	北院	大王	向萧峰	拱手	道	：	“	恭喜	，	恭喜	！	楚王	爵位	向来	不	外姓	，	萧大王	快	向	皇上	谢恩	。	”	萧峰	向	洪基道	：	“	哥哥	，	今日	之	事	，	全	仗	你	洪福	齐	，	众	官兵	对	输心	归	诚	，	叛乱	方得平定	，	做	兄弟	的	只不过	出	一	蛮	力	，	实	算不得	什么	功劳	。	何况	兄弟	的	不	会	做	官	，	也	不愿	做官	，	请	哥哥	收回成命	。	”	耶律洪基	哈哈大笑	，	伸	右手	揽	着	他	肩头	，	说道	：	“	这	楚王之	封	、	南院	大王	的	官位	，	在	我	辽国	已	是	最高	的	爵	禄	，	兄弟	倘若	还	嫌	不够	，	一定	不肯	臣服	于	我	，	做	哥哥	的	除了	以	皇位	相让	，	更	无	别	法	了	。	”

萧峰	吃一惊	，	心想	：	“	哥哥	大喜	之	余	，	说话	有些	忘	形	了	，	眼下	乱成一团	，	一切	事情	须当	明快	果决	，	不能	有	丝毫	犹豫	，	以防	更	起	祸	变	。	”	只得	屈膝	跪下	，	说道	：	“	臣	萧峰	领	旨	，	多谢	万岁	恩典	。	”	耶律洪基	笑着	双手	扶起	。	萧	峰道	：	“	臣	不	敢	不	违	旨	，	只得	领	爱	官爵	。	只是	草野	鄙人	，	不明	朝廷	法度	，	若	有差	失	，	尚	请	原宥	。	”

耶律洪基	伸手	在	他	肩头	拍	了	几	下	，	笑道	：	“	决无	干系	！	”	转头	向左	军	将军	耶	律	莫	哥	道	：	“	我	命	你	为	南院	枢密使	，	佐	辅	萧大王	，	勾当	军国	重	事	。	”	耶	律	哥	大喜	，	忙	跪下	谢恩	，	又	向	萧峰	参拜	，	道	：	“	参见	大王	！	”	洪基道	：	“	莫哥	，	你	禀受	萧大王	号令	，	督	率	叛军	回归	上京	。	咱们	皇太后	请安	去	。	”

当下	山峰	上	奏	起	鼓乐	，	耶律洪基	一行	向山	下	走	去	。	叛军	的	领兵	将军	已	将	皇太后	、	皇后	等	请	出	，	恭恭敬敬	的	在	营	中	安置	。	耶	洪	基	进	得	帐	去	，	母子	夫妻	相见	，	死里逃生	，	恍如隔世	，	自	是	人人	称赞	萧峰	的	大	功	。

耶	律	莫	哥	先行	，	引导	萧峰	去	和	南院	诸	部属	相见	。	适才	萧峰	在	千万	马中一	进	一	出	，	勇	不可	当	，	众人	均	是	亲见	。	南院	诸	属	官军	虽然	均	是	楚王	的	旧部	，	但	一来	萧峰	神威	凛凛	，	各人	尽	中	害怕	，	不	敢	不服	，	又	都敬	他	英雄	了得	，	二来	楚王	平素	脾气	暴躁	，	无	恩	于	人	，	三自	己	作乱	犯上	，	心	下	都	好生	惶恐	，	是	以	萧峰	一	到	军	中	，	众	叛军	肃然	敬	服	，	齐听丰	号令	。

萧峰	说道	：	“	皇上	已	赦免	各人	从	逆	谋	叛	之	罪	，	此后	大伙儿	应	主	该	痛改前非	，	再也	不	可	稍	起	贰心	。	”

一	名	白	须	将军	上前	说道	：	“	禀告	大王	，	皇太叔	的	世子	扣押	我	等	家属	，	胁迫	我	等	附	逆	，	我	等	若有	不	从	，	世子	便	将	我	等	家属	斩首	，	事	出	无奈	，	还	祈	大王	奏	明	万岁	。	”

萧峰	点	道	：	“	既	如此	，	以往	之	事	，	那也	不用	说	了	。	”	转头	向律	莫	哥	道	：	“	众	军	就地	休息	，	饱餐	之后	，	拨营	回	京	。	”

当下	南	院中	部属	一个	个	依	着	官职	大小	，	上来	参见	。	萧峰	虽然	从来	没	做	官	，	但	他	久	为	丐帮帮主	，	统率	群豪	，	自	有	一番	威严	。	带领	丐帮	豪杰	和	契丹	大	豪	，	其间	也	无	甚	差别	。	只是	辽	军中	另有	一	套	规矩	，	萧峰	一面	小心	在	意	，	一面	由	耶	律	莫	哥	分派	处理	，	一切	均	是	井井有条	。

萧峰	带领	大军	出发	不久	，	皇太后	和	皇后	分别	派	了	使	者	，	到	军中	给	袍	带	金银	。	萧峰	谢恩	甫	毕	，	室	里	护着	阿紫	到	了	。	她	身披	锦衣	，	骑着	骏马	，	说道	均	是	皇太后	所	赐	。	萧峰	见	她	小小	的	身体	裹在	宽大	的	锦袍	之中	，	一	张	小脸	倒	被	衣领	遮	去	了	一半	，	不禁	好笑	。

阿紫	峭	亲眼	见到	萧峰	射杀	禁	王	、	生擒	皇	太	叔	，	只	是	从	室	里	等	人口	中	转述	而	知	。	大凡	述说	往事	，	总	不免	加油	添	酱	，	将	萧峰	的	功绩	，	更	是	说	得	神乎其神	，	；	加	了	三	分	。	阿紫	一	见到	他	，	便	埋怨	道	：	“	姊夫	，	你	立	了	这样	大	的	功	，	怎么	事先	也	跟	我	说	一声	，	否则	我	站	在	山边	，	亲眼	瞧着	你	杀	进	杀	出	，	岂不	开心	？	倒	让	我	白	担	了	半天	心	。	？	萧	峰道	：	“	这	是	侥幸	立下	的	功劳	，	事先	我	怎	知道	？	你	一	见面	便	说	孩子	话	。	”	阿紫	道	：	“	姊夫	你	过来	。	”

萧峰	走近	她	身边	，	见	她	苍白	的	脸上	发	着	兴奋	的	红光	，	经	她	身上	的	锦绣	衣裳	一	衬	，	倒像	是	个	玩偶	娃娃	一般	，	又是	骨	稽	，	又是	可爱	，	忍不住	哈哈大笑	起来	。

阿紫	脸	有	愠色	，	嗔	道	：	“	我	跟	你	说	正经话	，	你	却	哈哈大笑	，	有	什么	好	笑	，	？	”	萧峰	笑道	：	“	我	见	你	穿	着	这样	的	大	衣服	，	像	是	个	玩偶	娃娃	一般	，	很	是	有趣	。	”	阿紫	嗔	道	：	“	你	老	是	把	我	小孩子	，	却	来	取笑	于	我	。	”	萧峰	笑道	：	“	不	是	，	不	是	！	阿紫	，	这	一	次	我	只	道	咱	二	人	都要	死于非命	了	，	那知	间	能	死里逃生	，	我	自然	欢喜	。	什么	南院	大王	、	楚王	的	封爵	，	我	才	放在心上	能够	活着	不	死	，	那	就	好得很	了	。	”

阿紫	道	：	“	姊夫	，	你	也	怕死	么	？	”	萧峰	一怔	点头	道	：	“	是	遇到	危险	之	时	，	自然	怕死	，	众	叛军	千千万万	，	你	怎么	胆敢	冲	过去	？	”	萧	峰道	：	“	这	叫做	置之死地而后生	。	我	倘若	不	冲	，	就	非	死	不可	。	那也	说不上	什么	勇敢	不	勇敢	，	只不过	是	困兽犹斗	而已	。	咱们	围住	了	一头	大熊	、	一	只	老虎	，	它	盗窃	不	出去	，	自然会	拼命	的	乱咬	乱	扑	。	”	阿紫	嫣然一笑	，	道	：	“	你	将	自己	比作	畜生	了	。	”

这时	两	人	乘	在	马上	，	并肩	而	行	，	一眼	望将	出去	，	大草原	上	旌旗招展	，	长长的	队伍	行列	，	一直	展	到	天	际	，	不见	尽头	，	前后	左右	，	尽	是	卫士	部属	。

阿紫	很	是	欢喜	，	说道	”	“	那日你	帮	我	夺得	了	星宿	派	传人	之	位	，	我	想	星宿	派	中	二	弟子	、	三	代	弟子	数百人	之	众	除了	师父	一人	之外	，	算	我	最大	，	心里	十分	得意	。	是	比	之	你	统率	千军万马	，	那是全	比不上	了	。	姊夫	，	丐帮	不要	你	做	帮主	哼	，	小小	一个	丐帮	，	有	什么	希罕	？	你	带领	人马	，	去	将	他们	都杀	了	。	”

萧峰	摇头	，	道	：	“	孩子	话	！	我	是	契丹人	，	丐帮	不要	我	做	帮主	，	道理	也	是	对	的	。	丐帮	中人	都	是	我	的	旧部	朋友	，	怎么	能	将	他们	杀	了	？	”

阿紫	道	：	“	他们	逐	你	出	帮	，	对	你	不好	，	自然	将	他们	杀	了	。	姊夫	，	难道	他们	还	是	你	的	朋友	么	？	”

萧峰	一时	难以	回答	，	只	摇	了	摇头	，	想起	在	聚贤庄	上	和	众	旧友	断	义	绝交	，	豪气	登	消	。

阿紫	又	问	：	“	如	他们	听说	你	做	了	辽国	的	南院	在	王	，	忽然	懊	起来	，	又	接	你	去	做	丐帮帮主	，	你	去	不	去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道	：	“	天下	焉	家	是	理	？	大	宋	的	英雄好汉	，	都当	契丹人	是	迈	万恶	不	赦	的	奸徒	，	我	在	辽国	官	越	做	得	大	，	他们	越	恨	我	。	”	阿紫	道	：	“	呸	！	有	什么	希罕	？	他们	恨	你	，	咱们	也	恨	他们	。	”

萧峰	极目	南	望	，	但	见	天地	相接	处	远山	重叠	，	心想	：	“	过	了	这些	山岭	，	那	便	是	中原了	。	”	他	虽	是	契丹人	，	但	自幼	在	中原	长大	，	内心	实	是	爱	大	宋	极深	而	爱辽国	极	浅	，	如	时	果	丐帮	让	他	做	一	名	无	职	份	、	无名	份	的	光	袋	弟子	，	只怕	比	之	在	辽	做	什么	南院	大王	更为	心安理得	。

阿紫	道	：	“	姊夫	，	我	说	皇上	真	聪明	，	封你	做	南院	大王	。	以后	辽国	跟	人	打仗	，	你	领兵	出征	，	那	当然	百	战胜	。	你	只要	冲进	敌阵	，	将	对	方元帅	一	打死	，	敌军	大伙儿	就	抛下	刀枪	，	跪下	投降	，	这	仗	不	就	胜	了	么	？	”

萧峰	笑道	：	“	皇太叔	部下	都是	辽国	官兵	，	向来听	皇上	号令	的	，	因	此	楚王一	死	，	皇太叔	被	擒	，	大家	便	投降	了	。	如果	两	国交	兵	，	那便	大大	不同	了	。	杀	了	元帅	，	有	副元帅	，	杀	了	大	将军	，	有	偏将军	，	从	死战	到底	。	我	单枪匹马	，	那	自然	的	无能为力	。	”

阿紫	点头	道	：	“	恩	，	原来	如此	。	姊夫	，	你	说	冲进	敌阵	，	射	楚王	，	生擒	皇	太	叔	，	还	不	算	勇敢	，	那么	你	一生	真正	最	勇敢	的	事	是	什么	？	说	给	我	听	，	好	不好	？	”

萧峰	向来	不	喜	述说	自己	得意	的	武勇	事迹	，	从前	在	丐帮	之	时	，	马	诛杀	大奸	大恶	，	不论	如何	激战	恶斗	，	回到	本	帮	后	只	轻描淡写	的	说一句	：	“	已	将	某某人	杀	了	。	”	至于	种种	惊险	艰难	的	经过	，	不论	旁人	如何	探询	，	他	是	决计	不	说	的	。	这时	听	阿紫	问	起	，	心想	这	一生	身经百战	，	临	敌	时	从不	退缩	，	勇敢	之	事	，	当真	说	不胜	说	，	便道	：	“	我	和	人	相斗	，	大都	是	被迫	而	为	，	既	不	得	不	斗	，	也	就	说	上	什么	勇敢	。	”

阿紫	：	“	我	却	知道	。	你	生平	最	勇敢	的	，	是	聚贤庄	一	场	恶斗	。	”

萧峰	一怔	，	问道	：	“	你	怎	知道	？	”

阿紫	道	：	“	那日在	小	镜	湖畔	，	你	走	了	之后	，	爹爹	、	妈妈	，	还有	爹爹	手下	那些	人	，	大家谈	起	你	来	，	对	你	的	武功	都	佩服	得	了	不	得	，	然而	说	你	单赴	聚贤庄	英雄	大会	，	独斗	群雄	，	只不过	为了	医治	一个	少女	之	伤	。	这个	少女	，	自然	是	我	姊姊	了	。	他们	那时	不知	阿朱	是	爹爹	妈妈	的	亲生	女儿	，	说	你	对	义父	义母	和	受业	恩师	十分	狠毒	，	对	女人	偏偏	情	长	；	忘恩负义	，	残忍	好色	，	是	个	不近人情	的	坏蛋	。	”	说	到	这里	格格	的	笑	了	起来	。

萧峰	喃喃	的	道	：	“	嘿	，	‘	忘恩负义	！	残忍	好色	！	’	中原英雄	好汉	，	给	萧峰	的	是	这	八字	评语	。	”

阿紫	安慰	他	道	：	“	你	也	不	用	气恼	。	我	妈妈	去	大大	赞	你	呢	，	说	一	男人	只要	情	长	，	就是	好	人	，	别的	干	什么	都	不	打紧	，	她	说	我	爹爹	也	是	忘恩负义	，	残忍	好色	，	只不过	他	是	情人	好色	负	义	，	她	女儿	残忍	无	情	，	说什么	也	不	及	你	。	你	在	一旁	拍手	赞成	。	”	萧	峰笑笑	摇头	。

大军	行	了	数日	，	来到	上京	。	京中	留守	的	百官	和	百姓	早已	得到	讯息	，	远远	迎接	出来	，	萧峰帅	字	旗	到处	，	众	百姓	烧香	跪拜	，	称颂	不已	。	他	一举	荡平	这场	大祸	变	，	便	无数	辽国	军士	保全	性命	，	上京	的	百姓	有	一	小半	倒	御营	亲	军	的	家属	，	自	是	对	他	感激	无尽	。	萧峰	按	辔	徐行	，	众百姓大	叫	：	“	多谢	南院	王	救命	！	”	“	老天爷	保佑	南院	大王	长命百岁	，	大富大贵	！	”

萧峰	听	着	这	一	片	称颂	之	声	，	见	众	百姓	大	都	眼中	含泪	，	感激	之	情	，	确	是	出于	至	城	，	寻思	：	“	一	人	身居	高位	，	一举一动	便	关连	万千	百姓	的	祸福	，	我	去	射杀	楚王之	时	，	只是	逞	一时	刚勇	，	既	救	义兄	，	复	救	自己	，	想不到	对	众	百姓	却	有	这	大	的	好处	。	唉	，	在	中原	时	我	一	意	求	好	，	偏偏	怨	谤	丛集	，	成为	江湖上	第一	大	歼	大恶	，	也	实在	难说	得	很	。	”

又	想	：	“	此处	是	我	父母	之	邦	，	当年	我	爹爹	、	妈妈	，	必	曾	常	在	这	条	大路	上	来去	。	唉	，	我	既	不	知	爹娘	的	形貌	，	他们	当年	如何	在	此	并	骑	驰	马	，	更加	无法	想像	。	”

上京	是	辽京国	都	。	其时	辽	国是	天下第一	大国	，	比	大	宋	强盛	得	多	。	但	契丹人	以	游牧	为生	，	居无定所	，	上京	城中	民居	、	店铺	，	粗	号	鄙	简陋	，	比	之	中原	去	大为	不如	。

南院	属	官将	萧峰	迎	入	楚王府	，	府第	宏大	，	屋内	陈设	也	异常	富丽堂皇	。	萧峰	一生	贫困	，	哪里	住	过	这	等	府第	？	进去	走	了	一遭	，	便	觉	十	不	惯	，	命	部属	在	军营	中	竖立	两	具	营帐	，	他	与	阿紫	分居	一个	，	起居	简朴	，	一	如	往昔	。

第	三	日	上	，	耶律洪基	和	皇太后	、	皇后	、	嫔妃	、	公主	等	回驾	上京	，	萧峰	率领	百官	的	家属	。	皇太叔	自觉	无颜	，	已	在	途中	自尽	而	死	。	洪基	也	信守	诺言	，	对	附	逆	的	官	一概	不	加	追究	，	只	诛杀	了	楚王	属下	二十	余名创	议	为	叛	的	首恶	皇宫	中大	开	筵席	，	犒劳	出力	的	将	十	，	接连	大	宴	三	日	。	萧峰	自	是	成	的	席上	的	第一	位	英雄	。	耶	律	洪	、	皇太后	、	皇后	、	众	嫔妃	、	公主	的	赏赐	，	以及	文武百官	的	馈赠	，	当真	堆积如山	。

犒赏	已	毕	，	萧峰	到	南院	视事	。	辽国	数	十	个	部族	的	族	长一一	前来	参见	，	什么	乌隗部	、	伯德部	、	北	●	部	、	南	●	部	、	室韦部	、	梅古	悉	部	、	五国部	、	乌拉	部	，	一时	也	记	之	不	尽	。	跟着	是	皇后	所部	属	珊	军	军官	，	弘	宁宫	、	永兴宫	、	积	厌	宫	、	延昌宫	等	各	宫卫	的	军官	纷纷	前来	参见	。	辽国	的	属国	洪	五十九国	，	计有	吐谷浑	、	突厥	、	党项	、	沙	陀	、	波斯	、	大	食	、	回鹘	、	吐蕃	、	高昌	、	高丽	、	于	阒	、	敦煌	等等	。	各国	有	使臣	在	上京	的	，	得知	萧峰	用事	，	掌握	军国	重	权	，	都来	赠送	珍异	器	玩	，	讨好	结纳	。	萧峰	每日	会晤	宾客	，	接见	部属	，	眼中	所	见	，	尽	是	金银	珍宝	，	耳	中	所	闻	，	无非	诌	谀	称颂	，	不由得	甚	是	厌烦	。

如此	忙	了	一月	有余	，	耶律洪基	在	便	殿	召见	，	说道	：	“	兄弟	，	你	的	职	份	是	南院	大王	，	须当	坐镇	南京	，	俟	机	进	讨	中原	。	做	哥哥	虽	不愿	你	分离	，	但	为了	建立	千万	世	的	奇功	，	你	还	是	早日	领兵	南下	吧	！	”

萧峰	听得	皇上	命	他	领兵	南征	，	心中	上	惊	，	道	：	“	陛下	，	南征	乃是	大事	，	非同小可	。	萧峰	一	勇	之	夫	，	军	略	实	非	所长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我国	新	经	祸	变	，	须当	休养	土	卒	。	大	宋	现	下	太后	当	朝	，	重用	司马光	朝政	修	明	，	无隙可乘	，	咱们	原	不	是	要	在	这时候	南征	。	兄弟	，	你	到	得	南京	，	时时刻刻	将	吞并	南朝	这	件	事	放	中	心头	。	咱们	须得	待	衅	而	动	，	看	到	南朝	有	什么	内	变	，	那	就	大兵	南	下	。	要是	他	内部	好好	地	，	辽国	派兵	功	打	，	这	就	用力	大	而	收效	少	了	。	”

萧	峰应道	：	“	是	，	原	该	如此	。	”	洪基道	：	“	可是	咱们	息	知	南朝	是否	政	修	明	，	百姓	是否	人心	归附	？	”	萧	峰道	：	“	请	陛下	指点	。	”	洪基	哈哈大笑	，	道	：	“	自	以来	，	都是	一般	，	多	用	金银	财帛	去	收买	奸细	间谍	啊	。	南人	贪财	，	卑鄙无耻	之	待	甚多	，	你	命	南部	枢密使	乐惜	财宝	，	多多	收买	便	是	。	”

萧峰	答应	了	，	辞	出	宫来	，	心	下	烦恼	。	他	自	来	所	结交	的	都是	英雄豪杰	，	尽管	江湖上	暗中	陷害	、	埋伏	下毒	等等	诡计	见过	得	多	了	，	但	均	是	爽	爽快	快	杀人	放火	的	勾当	从未	用	过	金银	去	收买	旁人	。	何况	他	虽	是	辽人	，	自幼	在	南朝	长大	，	皇	旁	要	他	以	吞灭	宋朝	为	务	，	心	下	极	不	愿意	，	寻思	：	“	哥哥	封	我	为	南院	大王	，	总	是	一	片	好	义气	。	我	倘若	此刻	便	既	辞官	，	未免	辜负	他	一番	盛情	，	有伤	兄弟	义气	。	待	我	到	得	南京	，	做	他	一年半载	，	再行	请辞	便了	。	那时	他	如果	不	准	，	我	挂冠	封印	，	一溜	了	之	，	谅	他	也	奈何	我	不得	。	”	当下	率领	部属	，	携	同	阿紫	来到	南京	。

辽	时	南京	，	便	是	今日	的	北京	，	当时	称为	燕京	，	又称	幽	都	，	为	幽州	之	都	。	后晋	石	敬塘	自立	称帝	，	得	辽国	全力	扶持	，	石敬塘	便	割	燕云	十六州	以为	酬谢	。	燕云	十六州	为	幽	、	蓟	、	涿	、	顺	、	檀	、	瀛	、	莫	、	新	、	妫	、	儒	、	武	、	蔚	、	云	、	应	、	后周	、	宋朝	三朝	历年	与	之	争夺	，	始终	无法	收回	。	燕云	十六州	占据	形胜	，	辽国	驻	以	重兵	，	每次	向南	用兵	，	长驱	而	下	，	一	片	平阳	之上	，	大	宋	无	险	可	守	。	宋辽	交	兵	百	余	年	，	宋朝	难得	一	胜	，	兵	甲	不如	固	是	主因	，	而	辽国	居高临下	以	控制	战场	，	亦	占	到	了	极大	的	便宜	。

萧几	进得城	来	，	见	南京城	街道	宽阔	，	市	肆	繁华	，	远胜	上京	，	来来往往	的	都是	南朝	百姓	，	所	听到	的	也	尽	是	中原	言语	，	恍如	回到	了	中土	一般	。	萧峰	阿紫	都	很	喜欢	，	次日	轻简	从	，	在	市街	各处	游	观	”

燕京	城	方	三十六	里	，	共有	八门	。	东是	安东门	、	迎春	门	；	南是开	阳门	、	丹凤门	；	西是显	西门	、	清晋门	；	北	是	通天门	、	拱	振	门	。	两道	北门	所	称	为	通门	、	拱	振	，	意思	是	说	臣服	于	此	，	听从	来自	面	的	皇帝	旨	。	南院	大王	的	王府	在	城	之	西南	。	萧峰	的	阿紫	游	得	半日	，	但见坊市	、	廨	舍	、	寺观	、	官衙	，	密布	四城	，	一时	，	观	之	不	尽	。

这时	萧峰	官居	南院	大王	，	燕云	十六州	固然	属	他	管辖	，	便	西京道	大同府	一带	、	中京道	大定府	一带	，	也	俱	奉	他	号令	。	威望	既	重	，	就	不	便	再	在	小小	营帐	中	居住	，	只得	搬进	了	王府	。	他	视事	数日	，	便	觉	头昏脑胀	，	深	以为	苦	，	见南院	枢密使	耶	律	莫	哥	精明强干	，	熟习	政务	，	便	将	一	应	事务	都交	了	给	他	。

然而	做	大	官	究竟	也	有	好处	，	王府	中	贵重	补品	药物	不计其数	，	阿紫	直	可	拿来	当	饭	吃	。	如此	调补	她	内伤	终于	日	痊	一	日	，	到	得	初冬	，	自己	可以	行走	了	。	她	在	燕京	城内	游	了	多	遍	，	跟	着	又	由	室	里	随侍	，	城外	十里	之内	也	都	游	遍	了	。

这	一	日	大雪	初晴	，	阿紫	穿	了	一身	貂裘	，	来到	萧峰	所	居	的	宣教殿	，	说道	：	“	姊夫	，	我	在	城里	闷死	啦	，	你	陪	我	打猎	去	。	”

萧峰久	居	宫殿	，	也	自	烦闷	，	听	她	这么	说	，	心	下	甚	喜	，	当	既	命	部属	备	马	出猎	。	他	不	喜	大举	打围	，	只	带	了	数	名	随从	腹	侍	阿紫	，	又	恐	百姓	大惊小怪	，	当下	换	了	寻常	军士	所	穿	的	羊皮	袍子	，	带	一	张弓	、	一	袋	简	，	跨	了	匹	骏马	，	便	和	阿紫	出	清晋门	向	西驰	去	。

一行	人	离	城	十余里	，	只	打	到	几	只	小兔子	。	萧	峰道	：	“	咱们	到	南边	试试	。	”	勒	转马	头	，	折	而	向南	，	又	行	出	二十	余里	，	只见	一	只	獐子	斜	剌	里	奔	出来	。	阿紫	从	手里	接过	弓箭	，	一	拉弓	弦	，	岂知	臂	上	全无	力气	，	这	张弓	竟	拉	不	开	。	萧峰	左手	从	她	身后	环	过去	抓住	弓	身	，	右手	握着	她	小手	拉开	了	弓弦	，	一	放手	，	飕	的	一声	，	羽	箭射	出	，	獐子	，	应声	而	倒	。	从	随从	欢呼	起来	。

萧峰	放开	了	手	，	向	阿紫	微笑	而	视	，	只	见	她	眼中	泪水	盈盈	，	奇道	：	“	怎么	了	？	不	喜欢	我	帮	你	射	野兽	么	？	”	阿紫	泪水	从而	颊	上流	下	，	说道	：	“	我	……	我	成	了	个	废人	啦	，	连	这样	一	张	轻	弓	也	……	也	拉	不	开	。	”	萧峰慰	道	：	“	别	这么	性急	，	慢慢	的	自会	回复	力气	。	”	要	是	将来	不好	，	我	传	你	修习	内功	之	法	，	定能	增加	力气	。	”	阿紫	破涕为笑	，	道	：	“	你	说	过	的话	，	可	不许	不	算	，	一定	要	教	内功	。	”	萧	峰道	L	：	“	好	好	，	一定	教	你	。	”

说话	之间	，	忽宾	得	南边	马蹄	声响	，	一大	队	人马	从	雪地中	驰	来	。	萧峰	向	蹄	声	来处	遥望	，	见	这	队	人	都是	辽国	官兵	，	却	打	旗帜	。	众	官兵	喧哗	歌	号	，	甚	是	欢	忭	，	马后缚	着	许多	俘虏	，	似	是	打	了	胜仗	回来	一般	。	萧峰	寻思	：	“	咱们	并	没有	跟	人	打仗	啊	，	这些	人	从	哪里	交	了	锋	来	？	”	见	一行	官兵	偏	东	回城	，	便	向	随从	道	：	“	你	去	问问	，	是	哪	一队	人	，	干什么	来	了	？	”

那	随从	应道	：	“	是	！	”	跟着	道	：	“	是	咱们	兄弟	打草	谷	回	不	啦	”	纵	马向	官兵	队	奔去	。

他	驰	到	近处	，	说	了	几	句话	。	众	官兵	听	南院	大王	在	此	，	大声	欢呼	，	一齐	跃	下马来	，	牵	缰	在	手	，	快步走	到	萧峰	身前	躬身	行礼	，	齐声	道	：	“	大王	千岁	！	”

萧峰	举手	还礼	，	道	：	“	罢	了	！	”	见	这	队	官兵	约	有	八百	余	人	，	马背	上	放	满	了	衣	帛	器物	，	牵着	的	俘	虎	也	有	七八百	人	，	大都	是	年轻	女子	，	也	有些	少年	男子	，	穿	了	都是	宋人	装束	，	个个	哭哭啼啼	。

那	队长	道	：	“	今日	轮	到	我们	那黑	拉	笃	队	出来	打草	谷	，	托	大王	的	福	收成	着实	不错	。	”	回头	喝道	。	“	大伙儿	把	最	美	的	貌	的	少	女子	，	最	好	的	金银财宝	，	统	通献了	出来	，	请	大王	千	拣	用	。	”	众	官兵	齐声	应道	：	“	是	！	”	将	二十	多	个	少女	推	垤	萧峰	马前	，	又	有	入	许	金银	饰物	之	属	，	纷纷	堆	在	一	张	毛毡	一	。	众	官兵	望着	萧峰	，	目光	中	流露出	崇敬	企盼	之	色	，	显	觉南院	大王	若	肯	收	作	他们	夺	来女子	玉帛	，	实	是	莫大	荣耀	。

当日	萧峰	在	雁门关	外	，	曾	见到	大	宋	官兵	俘虏	契丹	人民	，	这次	又	见	契丹	官兵	俘虏	大	宋	子民	，	被俘	者	的	凄惨	神情	，	实	一般	无异	。	他	在	辽国	多时	，	已	约略	知道	辽国	的	军情	。	辽国	朝廷	对	军队	不	供	粮秣	，	也	无	饷银	，	官兵	一	应	所需	，	都是	向	敌人	抢	而	来	，	每日	派出	部队	去向	大	宋	、	西夏	、	女真	、	高丽各	邻	各国	百姓	抢劫	，	名	之	为	“	打草	谷	”	，	其实	与	强盗	无异	。	宋朝	官兵	便	向辽	人	“	打	介	谷	”	，	以	资	报复	。	是	以	边界	百姓	，	困苦	异常	，	每日	里	提心吊胆	，	朝	不保	歹	。	萧峰	一直	觉得	这	种法子	残忍	无道	，	只	是	自己	并	没	打算	长久	做官	，	向	耶律洪基	敷衍	得	一阵	，	便	要	辞官	隐居	，	因	此	于	任何	军国	大事	，	均	没得	出	什么	主张	，	这时	亲眼	见到	众	俘虏	的	惨状	，	不禁	恻	然	，	问	队长	道	：	“	在	哪里	打	来	的	……	打	来	的	草	谷	？	”

那	队长	恭恭敬敬	的	道	：	“	禀告	大王	，	是	在	涿州	境外	大	宋	地界	打的	草	谷	。	自从	大王	来后	，	属下	不	敢	再	在	本州	就	近	收取	粮草	。	”

萧	峰心道	：	“	听	他	的话	，	从前	他们	便	在	本州	劫掠	宋人	。	”	向马	前	的	一个	用	汉语	问道	：	“	你	是	哪里	人	？	”	那少女	当	既	跪下	，	哭	道	：	“	小女子	是	张家村	人氏	，	求	大王	开恩	，	放	小女子	回家	，	与	父母	团聚	。	”	萧峰	抬头	向	旁人	瞧	去	。	数	百	名	俘虏	都	跪	下来	，	人	从	中	却	有一少年	直立	不	跪	。

这	少年	约莫	十六七	岁	年纪	，	脸型	瘦长	，	下巴	尖	削	，	神色	闪烁	不定	，	萧峰	便	问	：	“	少年	，	你家	住在	那里	？	”	那少年	道	：	“	我有一	件	秘密	大事	，	要	面	禀	于	你	。	”	萧	峰道	：	“	好	，	你	过来	说	。	”	那少年	双手	被	粗	绳	缚	着	，	道	：	“	请	你	远离	部属	，	此事	不能	让	旁人	听见	。	”	萧峰	好奇心	起	，	寻思	：	“	这样	一个	少年	，	能	知道	什么	机密	大事	？	是	了	，	他	从	南边	来	，	或许	有	什么	大	宋	的	军情	可	说	。	”	他	是	宋人	，	向契丹	禀告	机密	，	便	是	无耻	汉奸	，	心中	瞧	他	不	起	，	不	过	他	既	说	有	重在	机密	，	听	一	听	是	无妨	，	于是纵	马行	出	十	余丈	，	招手	道	：	“	你	过来	！	”

那少年	跟	了	过去	，	举起	双手	，	道	：	“	请	你	割断	我	手上	绳索	，	我	怀中	有	物	呈	上	。	”	萧峰	拨出	腰刀	，	直	劈	下去	，	这	一	刀劈	下去	的	势	道	，	直	要	将	他	身子	劈	为	两	半	，	但	落	刀	部位	准	极	，	只	割断	了	缚	住	他	双	手	的	绳子	。	那少年	吃	了	一	惊	，	退出	两步	，	向萧峰	呆呆	凝视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还	刀鞘	，	问道	：	“	什么	东西	？	”

那少年	探手	入	怀	，	摸	了	一	物	在	手	，	说道	：	“	你	一	看	便	知	。	”	说	着	走	向	萧峰	马前	。	萧峰	伸手	去	接	。

突然	之间	，	那少年将	手中	之	物	猛	往	萧峰	脸上	掷	来	。	萧峰	马鞭	一	挥	，	将	那	物	击落	，	白粉	飞溅	，	却	是	小小	布袋	。	那	小袋	掉	在	地	下	，	白粉	溅	在	袋	周	，	原来	是	个	生石灰	包	。	这	是	江湖	上下	三	滥	盗贼	所	用	的	卑鄙无耻	之	物	，	若	给	掷	在	脸上	，	生	灰	末	入眼	，	双目	便	瞎	。

萧峰	哼	了	一声	，	心想	：	“	这	少年	大胆	，	原来	不	是	汉奸	。	”	点头	道	：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为	何起心	害	我	？	”	那	嘴唇	紧	紧闭	住	，	并	不	答话	。	萧峰	和颜悦色	的	道	；	“	你	好好	说来	，	我	可	饶	你	性命	。	”	那少年	道	：	“	我	为	父母	报仇	不	成	，	还有	什么话	说	。	”	萧	峰道	：	“	你	父母	是	谁	？	难道	是	我	害死	的	么	？

那少年	走	上	两步	，	满脸	悲愤	之	色	，	指	着	萧峰	大声	道	：	“	乔峰	！	你	害	我	爹爹	、	妈妈	，	害死	我	伯父	，	我	……	我	恨不得	食	你	之	肉	，	将	你	抽筋	剥皮	，	碎尸	万	段	！	”

萧峰	听	他	叫	的	是	自己	旧日	名字	“	乔峰	”	，	又	说	害死	了	他	父母	的	伯父	，	定是	从前	在	中原	所	结下	仇	的	家	，	问道	：	“	伯父	是	谁	？	父亲	是	谁	？	”

那	少年道	：	“	反正	我	不想	活	了	，	也	要	叫	你	知道	，	我	聚贤庄	游家	的	男儿	，	并非	贪生怕死	之	辈	。	”

萧峰	：	“	哦	了	一声	，	道	：	“	原来	你	是	游氏	双雄	的	的	子侄	，	令尊	是	游驹	游	二爷	吗	？	”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当日	我	在	贵庄	受	中原	群雄	围攻	，	被迫	应战	，	事	出	无奈	。	令尊	和	令伯均	是	自刎	而	死	。	”	说	到	这里	，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唉	，	刃	以至	逼	得	他们	自刎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

那少年	挺	了	挺	身子	，	大声	道	：	“	我	叫	游坦之	，	不用	你	来杀	，	我	会	学	伯父	我	爹爹	好榜样	！	”	说	着	右手	伸入	裤	筒	，	摸出	一	柄	短刀	，	便	往	自己	胸口	插	落	。	萧峰	马鞭	挥出	，	卷	住	短刀	，	夺	了	刀子	。	游坦之	大怒	，	骂	道	：	“	我	要	自刎	也	不许	吗	？	你	这	该	死	的	辽狗	，	忒	也	狠毒	！	”

这时	阿紫	已	纵	马来到	萧峰	身边	，	喝道	：	“	你	这	小	鬼	，	胆敢	出口	伤	人	？	你	想	死	么	？	嘿嘿	，	可	没	这么	容易	！	”	游坦之	突然	见到	这样	一个	清秀	美丽	的	姑娘	，	一	呆	之下	，	说	不	出	话	来	。	阿紫	道	：	“	之	鬼	，	做	瞎子	的	滋味	挺	美	，	待	会	你	就	知道	了	。	”	转	示	向	萧	峰道	：	“	姊夫	，	这	小子	歹	子	毒	得	紧	，	想	用	石灰	包	害	你	，	咱们	便	用	这	石灰	包	先	废	了	他	一	双	招子	再说	。	”

萧峰	摇摇头	，	向	领兵	的	队长	道	：	“	今日	打草	谷	得来	宋人	，	都	给	了	我	成	不成	？	”	那	队长	不胜	之	喜	，	道	：	“	大王	赏脸	，	多谢	大王	的	恩典	。	”	萧	峰道	：	“	凡是	献	了	俘虏	给	的	官兵	，	回头	都	到	王府	去	领赏	。	”	众	官兵	欢欢喜喜	的	道	：	“	咱们	诚心	献给	大王	，	不用	领赏	了	。	”	萧	峰道	：	“	你们	将	俘虏	留下	，	先	回城	吧	，	各人	记	着	前来	领赏	。	”	众	官兵	躬身	道谢	，	那	队长	道	：	“	这	野兽	大多	，	大王	要	拿	这些	宋	猪	当	活靶	么	？	从前	楚王	喜欢	这	一	套	。	只	可惜	我们	今日	抓	的	多	是	娘们	，	逃	不快	。	下次	给	大王	抓	些	精壮	的	宋	猪	来	。	”	说	着	行	了	一	礼	，	领兵	去	了	。

“	要	拿	这些	宋	猪	当	活靶	”	这	几	句话	钻	入耳	中	，	萧峰	心头	不禁	一	震	，	眼前	似乎	便	见到	了	楚王	当年	的	残暴	举动	：	几	百个	宋	人像	野兽	一般	在	雪地	上	号叫	奔逃	，	契丹	贵人	哈哈大笑	，	弯弓	搭	箭	，	一个	个	的	射	死	。	有些	宋人	逃	提远了	，	契丹人	骑马	呼啸	，	自	后	赶去	，	就	像	射	鹿射	狐	一般	，	终于	一一	射	死	。	这种	惨事	，	契丹人	随口	说来	，	丝毫	不	以为	异	，	过	自	必	习	以	常	。	放眼	向那群	俘虏	瞧	去	，	只	见	人	人脸	如	土	色	，	在	寒风	中	不住	颤抖	。	这些	边民	有的	懂得	契丹人	话	，	早就	听过	“	射	活靶	”	的	事	，	这时	更	吓得	魂不附体	。

萧	峰悠悠一	声	长叹	，	向	南边	重重叠叠	的	云山	望	去	，	寻思	：	“	若	不	是	有	揭露	我	的	身世	之	迷	，	我	直至	今日	，	还	道	自己	是	大	宋	百姓	。	我	和	这些	说	一样	的	话	，	吃	一样	的	饭	，	又	有	什么	分别	？	这	什么	大家	好好	的	都是人	，	却	要强	分为	契丹	、	大	宋	、	女真	、	高丽	？	你	到	我	境内	来	打草	谷	，	我	到	你	境内	去	杀人	放火	？	你	骂	我	辽狗	？	我	骂	你	宋	猪	？	”	一时	之间	思	涌	如	潮	。

眼见	出来	打草	谷	的	官兵	已	去	得	不	见	人	影	，	向众	难民	道	：	“	今日	放	你们	回去	，	大家	快快	吧	！	”	从	俘虏	还	道	萧	峰	要	令	他们	逃	远走	，	然后	发箭	射杀	，	都	迟疑	不	动	。	萧峰	又	道	：	“	你们	回去	之后	最好	远离	边界	，	免得	又	被	人	打草	谷	捉	来	。	我	救	得	你	一	次	不	得	第二	次	。	”

众	难民	这	才信	是	真	，	欢声雷动	，	一齐	跪下	磕头	说道	：	“	大王	恩德	如	山	，	小民	回	家	去	供奉	你	的	长	生	禄位	。	”	他们	早知	宋	民	被	辽兵	打草	谷	俘	去	之后	，	除非	是	富庶	人家	，	才能以	金	帛	回	，	否则	人人	死	于地	，	尸骨	不得	还乡	。	宋辽	连年	交锋	，	有钱	人家	早就	逃到	了	内地	。	这些	被俘	的	边民	皆	是	穷人	，	哪	有	什么	金	帛	前来	取赎	？	早知	自己	命	远	已	牛马	不	如	，	这位	辽国	大王	竟	肯	放	他们	回家	，	当真	喜出望外	。

萧峰	见	众	难民	满脸	喜色	，	相互	扶持	南行	，	寻思	：	“	我	契丹人	将	他	捉	了	来	，	再放	他们	回去	，	使	们	一路	上	担惊受怕	，	又	吃	了	许多	苦头	，	于	他们	又	有	什么	恩德	？	”

眼见	众	难民	渐行	渐	远	，	那	游坦之	仍	是	直挺挺	的	站	着	，	便道	：	“	你	怎么	不	走	啊	？	你	回归	中原	，	有	盘缠	没有	？	”	说	着	伸手	入	怀	，	想	取	些	金银	给	他	，	但	身边	没	带	钱财	，	不	摸	之下	，	随	手取了	个	油布	小	包	出来	。	他	心中	一	酸	，	小	包中	包	的	是	一	部	梵文	易筋经	，	当日	阿朱	从	少林寺	中	盗	了	出来	，	强要	自己	收	着	，	如今	人	亡	经	在	，	如何	不	悲	？	随手	将	小包	放回	怀中	，	说道	：	“	我	今日	出来	打猎	，	没	带	钱财	，	你	若	无	钱	使用	，	可	跟	我	到	城里	去	取	。	”

游坦之	大声	道	：	“	姓	乔	的	，	你	要	杀	便	杀	，	要	剐	便	剐	，	何必	用	这些	诡计	来	戏	辱	于	我	？	姓	游	的	就	是	穷	死	，	也	岂能	使	你	的	一	文钱	？	”

萧峰	一	想	不错	，	自己	是	他	的	杀父	仇人	，	这种	不共戴天	的	深	仇无	化解	，	多	说	也	是	用	，	便道	：	“	我	不	杀	你	！	你	要	报仇	，	随时	来	我	便	了	。	”

阿紫	忙道	：	“	姊夫	，	放	他	不	得	！	这	小子	报仇	不	使	正当	功夫	，	尽	使	卑鄙	下流	手段	。	斩草除根	，	免	留	后患	。	”

萧峰	摇头	道	：	“	江湖上	处处	荆棘	，	步步	凶险	，	我	也	这么	走	着	过来	了	。	谅	这	少年	也	伤	不	了	我	。	我	当日	激	得	他	伯父	与	父亲	自刎	，	实	是	出于	无心	，	但	这笔	血债	总	是	我	欠	的	，	何必	又	害	氏	双雄	的	子侄	？	”	说	到	这里	，	只	感	意兴索然	，	又	道	：	“	咱们	回去	吧	，	今天	没什么	猎	可	打	。	”

阿紫	嘟	起	小嘴	，	道	：	“	我	心中	想	得	好	好	的	，	要	拿	这	小子	来	折磨	一番	，	可	多	有趣	！	你	偏要	放走	他	，	我	回去	城里	，	又	有	什么	可	玩	的	？	”	但	终于	不	敢	违拗	萧峰	的话	，	掉转	马头	，	和	萧峰	并	辔	回去	，	行	出	数	丈	，	回头	说	：	“	小子	，	你	去	练一	百年	功夫	，	再	来	找	我	姊夫	报仇	！	”	说	着	嫣然一笑	，	扬鞭	疾驰	而	去	。

正文	 	第二	十八	章	 	草木	残生	颅	铸铁

游坦之	见	萧	峰等一行	直	向北	去	，	始终	不再	回转	，	才知	自己	是	不	会	死	了	，	寻思	：	“	这	奸贼	为什么	不	杀	我	？	哼	，	他	压根儿	便	瞧	我	不	起	，	觉得	杀	了	我	污	手	。	他	……	他	在	辽国	做	了	什么	大王	，	我	今后	报仇	，	可	更加	难	了	。	但	总算	找到	了	这	奸贼	的	所在	。	”

俯身	拾起	石灰	包	，	又	去	寻找	给	萧峰	用	马鞭	夺去	后	掷	开	的	短刀	，	忽	见	左首	草丛	在	有	个	同	布	小	包	，	正是	萧峰	从	怀中	摸	出来	又	放回	的	，	当	既	拾起	，	打开	油布	，	见	里面	是	一本书	，	随手	一翻	，	每	一	页	上	都	写	弯弯曲曲	的	文字	，	没	一个	识	得	。	原来	萧峰	睹物思人	，	怔忡	不定	，	将	这	本	易筋经	放回	怀中	之	时	没放	得	稳妥	，	乘	在	马上	恶	一	颠	动	，	便	摔	入	草丛	之中	，	竟	没	发	觉	。

游坦之	心想	：	“	这	多半	是	契丹	文字	。	这	本书	那	奸贼	随身	携带	，	于	他	珲	是	大	有用	处	。	我	偏	不	还	他	，	叫	他	为难	一下	，	也	是	好	的	。	”	隐隐	感到	一	丝	复仇	快意	，	将	书本	包	回	油布	，	放入	怀中	，	径向	南行	。

他	自幼	便	跟	父亲	学武	，	苦于	身	瘦弱	，	膂力	不	强	，	与	游氏	双雄	刚猛	的	外	家	武功	路子	全然	不合	，	学	了	三	年	了	三	年	武功	，	进展	极	微	，	浑	不	似	名家	子弟	。	他	学	到	十二	岁	上	，	游驹	灰	了	心	，	和	哥哥	游骥	商量	。	两	人均	道	：	“	我	游家	子弟	出	了	这般	三脚猫	的	把式	，	岂不	让	人	笑	歪	发	嘴巴	？	何况	别人	一	听	他	是	聚贤庄	游氏	双雄	子侄	，	不	动	则	已	，	一	出	手	便	全力	，	第一	招便送	了	他	的	小个	命	。	还是	要	他	乖乖	的	学文	，	以	保	性命	为	是	。	”	于是	游坦之	到	十二	岁	以上	，	便	不再	学武	，	游驹	请	了	一个	宿	儒教	他	读书	。

但	他	读书	也	不	肯	用心	，	老是	胡思乱想	。	老师	说道	：	“	子	曰	，	学而	时习之	，	不	亦	说	乎	？	”	他	便	道	：	“	那也要	看	学	什么	而	定	，	爹爹	教	我	打拳	，	我	学而	时习之	，	也	快	活	。	”	老师	怒道	：	“	孔夫子	说	的	是	圣贤	学问	，	经世	大业	，	哪里	是	什么	打拳	弄枪	之	事	？	”	游坦之	道	：	“	好	，	你	说	我	伯父	、	爹爹	打拳	弄枪	不好	，	我	告诉	爹爹	去	。	”	总之	将	老师	气	走	了	为止	。	如此	不	断	将	老师	气	走	，	游驹	也	不	知	打	了	他	几	十	顿	，	但	这	人	越	打	越	执拗	顽皮	。	游驹	见	子	不肖	，	顽劣	难	教	，	无可	如何	，	长叹	之	余	，	也	只好	放任	不理	。	是	以	游坦之	今年	一十八	岁	，	虽然	出自	名门	，	却	是	文既	不	识	，	武又	不	会	。	待得	伯父	和	父亲	自刎	身亡	，	母亲	撞	柱	殉	夫	，	他	孤苦伶仃	，	到处	游荡	，	心中	所	思	的	，	便	是	要	找	乔峰	报仇	。

那	日	聚贤庄	大战	，	他	躲	在	照壁	后	观战	，	对	乔峰	的	相貌	形状	瞧	得	清清楚楚	，	听说	个	是	契丹人	，	便	浑浑噩噩	的	向北而	来	，	在	江湖	见到	一	小	毛贼	投掷	石灰	包	伤	人	敌人	双	眼	，	觉得	这	法子	倒好	，	便	学样	做	了	一个	，	放	身边	。	他	在	边界	乱闯	乱	走	，	给	契丹	兵	出来	打	谷草	时	捉	了	去	，	居然	遇到	萧峰	，	石灰	包	也	居然	投掷	出	手	，	她	说	凑巧	之	极了	。

他	心	下	思量	：	“	眼下	最	要紧	的	是	走	的	越远	越好	，	别	让	他	捉	我	回去	。	我	想法	去	捉	一	条	毒蛇	或是	一	条	大	蜈蚣	，	去	偷偷	放在	他	床	上	，	他	睡	进	被窝	，	便	一	口	咬死	了	他	。	那	小姑娘	……	那	小姑娘	，	唉	，	她	……	她	这样	好看	！	”

一	想到	阿紫	的	形貌	。	胸口	莫名其妙	一	热	，	跟	着	脸上	也	热烘烘	地	，	只想	：	“	不知	什么	时候	，	能	再	见	这	脸色	苍白	、	纤弱	秀美	的	小姑娘	。	”

他	底	了	头	大	步而行	，	不	多时	便	越过	了	那群乔	萧	放回	的	难民	。	有人	好	叫	分	结伴	同行	，	他	也	不理	踩	，	只	自顾	自	的	行走	。	走出	十余里	，	肚	中	饿得	咕咕	直	叫	，	东张西望	的	想	找些	什么	吃	的	，	草原	中	除了	枯草	和	白雪	，	什么	都	没有	，	心想	：	“	倘若	我	是	一头	牛	、	一头	羊	，	那就好	了	，	吃草	喝	雪	，	快活	得	很	。	嗯	，	倘若	我	是	一头	小羊	，	人家	将	我	爹爹	、	妈妈	这	两	老羊	牵	去	宰	来	吃	了	，	我	报仇	不	报仇	？	父母	之	仇	不共戴天	，	当然	要	报	啊	。	可是	怎样	报	法	？	用	两	只	角	去	撞	那	宰杀	我	低	父母	的	人	么	？	人家	养	了	牛羊	，	本来	就	是	宰	来	吃	的	，	说	得	上	什么	报仇	？	”

他	胡思乱想	，	信步而行	，	忽听	得	马蹄	声响	，	雪地中	三	名契丹	骑兵	纵	马驰	来	，	一	见到	他	，	刷	地	一声	，	套	在	他	颈	中	，	一	拉	之下	，	便	即	收紧	。	游坦之	立足	不定	，	一	跤	摔倒	，	被	那兵	拖	了	出去	。	游坦之	惨叫	几声	，	随即	喉头	绳索	收紧	，	再	也	叫	不	出	。

那	契丹	兵	怕	扼死	他	，	当即	勒	定	马步	。	游坦之	从	地下	挣扎	着	爬	起	，	拉	松	喉头	的	绳	圈	。	那	契丹	兵	用力	一	扯	，	游坦之	一个	踉跄	，	险些	摔倒	。	三	名契丹	兵	都	哈哈大笑	起来	。	那拉	着	绳	圈	的	契丹	兵	大声	向	游坦之	说	了	几	句话	。	游坦之	不懂	契丹	言语	，	摇	了	摇头	。	那	契丹	兵	手	一	挥	，	纵	马便行	，	但	这	一	次	不	是	急	奔	。	游坦之	生怕	又	被	勒住	喉咙	，	透不过气	来	，	只得	走两步	、	跑	三	步	的	跟随	。

他	见	三名契丹	骑兵	径向	北	行	，	心	下	害怕	：	“	乔峰	这厮	嘴里	说	得	好	听	，	说是	放	了	我	，	一	转头	却	又	命	部属	来	捉	了	我	去	这次	给	他	抓	了	去	哪里	还	有	命	在	？	”	他	离家	北	行	之	时	，	心中	念念不忘	的	只是	报仇	，	浑	不知	天高地厚	，	陡然	间	见到	萧峰	，	父母	惨死	时	的	情状	涌	上	心头	，	一鼓作气	，	便	想	用	石灰	包	迷	瞎	他	眼睛	，	再	扑	上去	拔	刀	刺死	他	。	但	一击	不	中	，	锐气	尽失	，	只想	逃	得	性命	，	却	又	给	契丹	兵	拿	了	去	。

初时	他	给	契丹	兵	出来	打草	谷	时	擒	去	，	杂	在	妇女	群	中	，	只是	被俘	时	背上	挨	了	一	刀背	。	此刻	却	大	感激	相同	，	跌跌撞撞	的	连奔	带走	，	气喘吁吁	，	走	不	上	几	十步	便	摔	一	跤	，	每	一	跤	跌	将	下去	，	绳索	定	在	后	颈	中	擦	上	一	条	血痕	。	那	契丹	兵	绝不	停留	，	毫不	顾	他	死活	，	将	他	直	拖入	南京	城中	。	进城	之	时	，	游坦之	已	全身	是	血	，	只	盼	快快	死去	，	免得	受	这	许多	苦楚	。

三	名契丹	兵	在	城中	又	行	了	好几里	地	，	将	他	拉	了	一	座	大屋	，	游坦之	见地	下	埔	的	都是	青石板	，	柱	粗	门高	，	也	不知	是	什么	所在	。	在	门口	停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拉	着	他	的契丹	兵	骑马	走入	一个	大院子	中	，	突然	一	声	呼啸	，	双腿	一	挟	，	那马	发	蹄	便	奔	。	游坦之	哪	料得	到	，	这	兵	在	院子	中转	了	三	个	圈子	，	催	马越	驰	越快	，	旁观	的	数	十	名	官兵	大声	吆喝	助威	。	游坦之	心	道	：	“	原来	他	要	将	我	在	地下	拖	死	！	”	额角	、	四肢	、	身体	和	地下	的	青石	相撞	，	没	一处	地方	不	痛	。

众	契丹	兵	哄	笑声	中	，	夹	着	一	声	清脆	的	女子	笑声	。	游坦之	昏昏沉沉	之中	，	隐隐	听得	那	女子	笑道	：	“	哈哈	，	这	人	鸢	子	只怕	放	不	起来	！	”	游坦之	心	道	：	“	什么	是	人	鸢子	？	”

便	在	此时	，	只	觉	后	颈	中	一	紧	，	身子	腾空而起	，	登	即	明白	，	这	是	契丹	兵	纵	马	疾驰	，	竟	将	他	拉得	飞	了	起来	，	当作	纸鸢	般	玩耍	。

他	全身	凌空	，	后	颈	痛	得	失去	了	知觉	。	口鼻	被	风	灌满	，	难以	呼吸	，	但	听	那	女子	拍手	笑道	好	极	，	好	极	，	果真	放	起	了	人	鸢	子	！	”	游坦之	向	声音	来处	瞧	去	，	只见	拍手	欢笑	的	正是	那个	身穿	紫衣	的	美貌	少女	。	他	乍见	之下	，	胸口	剧	震	，	也	不知	是	喜	是	悲	，	身子	在	空中	飘	飘荡	荡	，	实在	也	无法	思想	。

那	美貌	少女	正是	阿紫	。	她	见	萧峰	释放	游坦之	，	心中	不	喜	，	骑马	行	出	一程	，	便	故意	落后	，	嘱咐	随从	悄悄	去	捕	了	游坦之	回来	，	但	不	可	令	萧大王	知晓	。	众	随从	知道	萧大王	对	她	十分	宠爱	，	当下	欣然	应	命	，	假意	整理	马	肚	带	，	停	在	山坡	之后	，	待	萧峰	一行	人	走远	，	再	转头	来	捉	游坦之	。	阿紫	回归	南京	，	便	到	远离	萧峰居处	的	佑	圣宫	等候	。	待得	游坦之	捉	到	，	她	询问	契丹人	有	何	新鲜	有趣	的	拷打	折	靡	从	之	法	。	有人	说	起	“	放	人	鸢	”	。	这	法	儿	大	投	阿紫	之	所	好	，	她	下令	立即	放行	，	居然	将	游坦之	“	放	”	了	起来	。

阿紫	看	有	下	趣	连	叫好	，	说道	：	“	让	来放	！	”	纵	上	那兵	所乘	的	马鞍	，	接过	绳索	，	道	：	“	你	下去	！	”

那	兵	跃	下马	，	任由	阿紫	放	那	“	人	鸢	。	”	阿紫	拉	着	索	，	纵	马一	走	了	一	圈	，	大声	欢笑	，	连	叫	：	“	有趣	，	有趣	！	”	但	她	重	初	愈	，	手上	终究	乏力	，	手腕	一	软	，	绳索	下垂	砰	的	一	声	游坦之	重重	摔	将	下来	跌	在	青石板	上	，	额角	撞	正	阶	石	的	尖角	，	登时	破	了	一个洞	，	血	如	泉涌	。	阿紫	甚	是	扫兴	，	恼	道	：	“	这	笨	小子	重	得	要命	！	”

游坦之	痛	得	几乎	要	晕	了	过去	，	听	她	还	在	怪自己	身子	太重	，	想	要	辩解	几	句	，	却	已	痛	得	说	不	出	话	来	，	一名契丹	兵	走	将	过来	，	解开	他	颈	中	绳	圈	，	另	一	名契丹	兵	撕下	他	身上	衣襟	，	胡乱	给	他	裹	了	伤口	，	鲜血	不断	从	伤口	中	渗出	，	却	哪里	止	得	住	？

阿紫	道	：	“	行啦	，	行啦	！	咱们	再	玩	，	再	他	上去	，	赵	高	越好	。	”	游坦之	不懂	她	说	的契丹	语	，	但	见	她	手指	划	脚	，	指	着	头	顶	，	料	知	不	是	好事	。

果然	一	名契丹	兵	提起	绳索	，	从	他	腋下	穿	了	过去	，	在	他	身上	绕	了	一	周	，	免得	扣住	脖子	基本	国	勒死	了	，	喝	一	声	：	“	起	！	”	催	马急驰	，	将	游坦之	在	地下	拖	了	几	圈	，	又	将	他	“	放	”	了	起来	。	那	契丹	兵	手中	绳索	渐	放	渐	长	，	游坦之	的	身子	也	渐渐	飘	高	。

那	契丹	兵	陡然	间	松手	，	呼	的	一	声	游坦之	猛地	如	离弦	之	箭	，	高上飞	起	。	阿紫	和	众	官兵	大声	喝	采	。	游坦之	身	不	由	主	向	天	飞	去	，	心中	只	道	：	“	这	番	死	了	也	！	”

待	痢	上升	之	力	耗尽	，	他	头	下脚	上	的	下冲	下	，	眼见	脑袋	便	要	撞到	青石板	上	，	四名契丹	官兵	同时	挥出	圈	，	套	了	他	腰	，	向着	四方一	扯	。	游坦之	立时	便	晕	了	过去	，	但	四	股	力道	已	将	他	身子	僵	在	半	空	，	脑	离	地	约	有	三	尺	。	这	一	实	是	险	到	极	处	，	四	人	中	只要	有	一	人	的	绳	圈	出	稍迟	，	力道	不	匀	，	游坦之	非得	脑浆	迸裂	不可	。	一	众契丹	兵	往日	常	以	宋人	如此	戏耍	，	俘虏	被	放	人	鸢	，	十	个中	倒	有	八九	个	撞死	，	就	在	草原	的	软	地上	，	这么	高	俯冲	下来	，	纵使	不	撞破	脑袋	，	那也	折断	头颈	，	一般	了	送	了	性命	。

喝	采	声	中	四名契丹	兵将	游坦之	放	了	下来	。	阿紫	取出	银两	，	一	干	官兵	每人	赏	了	五两	。	众	兵	大声	道谢	。	问道	：	“	姑娘	还	想	玩	什么	玩意儿	？	”

阿紫	见	游坦之	昏	了	过去	，	也	不知	是	死	是	活	，	她	适才	放	“	人	鸢	”	之	时	，	使	力	过度	，	胸口	隐隐作痛	，	无力	再	玩	，	便道	：	“	玩	得	够	了	。	这	小子	若是	没死	，	明日	带来	见	我	，	我	再	想法	儿	消遣	他	。	这	人	想	暗算	萧大王	，	可	不能	让	他	死	太	过	容易	。	”	众	官兵	齐声	答应	，	将	满身	是	血	的	游坦之	架	了	出去	。

游坦之	醒	过来	时	，	一阵	霉	臭	之	气	直冲	鼻	端	，	睁开眼	来	，	一团漆黑	，	什么	也	瞧	不	见	，	他	第	一个	念头	是	：	“	不知	我	死	了	没有	？	”	随即	觉得	全身	无处	不	痛	，	喉头	干渴	难当	。	他	嘶哑	着	声	暗道	：	“	水	！	水	！	”	却	又	有	谁	理会	？

他	叫	了	几	声	，	迷迷糊糊	的	睡着	了	，	突然	见到	伯父	、	父亲	和	乔峰	大战	，	杀	得	血流	遍地	，	又	见	母亲	将	自己	搂	在	怀里	，	柔声	安慰	，	叫	自己	别怕	。	跟	着	眼前	出现	阿紫	那	张秀丽	的	脸庞	，	明亮	的	双中	现出	异样	光芒	。	这	张脸	突然	缩小	，	变成	个	三角形	的	蛇头	，	伸出	血红	的	长舌	，	露出	獠牙	向	他	咬	来	。	游坦之	拼命	挣扎	，	偏	就	丝毫	动弹	不得	，	那条	蛇	一	口口	咬	他	，	手上	、	腿	上	、	颈	中	，	无处	不	咬	，	额角	上	尤其	咬	得	厉害	。	他	看见	自己	的	肉	被	一块	块	的	咬	下来	，	只想	大	叫	，	却	叫	不	出	半点	声音	……

如此	翻腾	了	一	夜	，	醒着	的	时候	受	折磨	，	在	睡梦	之中	，	下	般	的	痛苦	。

次日	两名契丹	兵	押着	他	又	去	见	阿紫	，	他	身上	高烧	兀自	未	退	，	中	跨	一	出一步	，	便	向前	跌	了	下去	。	两	名契丹	兵	忙	分别	拉住	了	他	左臂	右臂	，	大声	斥骂	，	拖着	他	走	进	了	一	间	大屋	。	游坦	心想	：	“	他们	把	我	拉	到	哪里	去	？	是	拖	出去	杀头	么	？	”	头脑	昏昏沉沉	的	，	也	难以	思索	，	但	觉	经过	了	两	处	长廊	，	来到	一	处	厅堂	之外	。	两	名契丹	兵	在	门外	禀告	了	句	，	里面	一个	女子	应	了	一声	，	厅	门	推开	，	契丹	兵将	他	拥	了	进	了	。

游坦之	抬起	头	来	，	只见	厅	上	捕	着	一	张	花纹	斑	烂	的	极大	地毯	尽头	的	锦	垫	上	坐着	一个	美丽	少女	，	正是	阿紫	。	她	着	双脚	，	踏	在	地毯	之上	。	游坦	之一	见到	她	一	双	雪白	晶莹	的	小	脚	，	当真	是	如	玉	之	润	，	如	缎	之	柔	，	一	颗	心	登时	猛烈	的	跳	了	起来	，	双眼	牢牢	的	盯住	她	一对	脚	，	见到	脚上	背	的	肉色	便	如	透明	一般	，	隐隐	映出	几	条	青筋	，	真想	伸手	去	抚摸	几	下	。	两	契丹	兵	放开	他	。	游坦之	摇晃	了	几	下	，	终于	勉强	站定	。	他	目光	始终	没	离开	阿紫	的	脚	，	见	她	十	个	脚趾	的	趾甲	都	作	淡红色	，	像	十	片	小小	花瓣	。

阿紫	眼	瞧	出来	，	却	是	满身	污	的	丑陋	少年	，	面	肉	扭曲	，	下颚	前	伸	，	眼光	中	却	喷射	出	贪婪	的	火焰	。	她	登	是	想起	了	一头	伤	的	饿狼	，	在	星宿	海	时	，	她	和	两	个	师兄	出去	打猎	，	她	箭射	中	了	一	饿狼	，	但	没	能	将	狼	射	死	。	那	狼	受	了	重伤	，	恶狠狠	的	瞪着	自己	，	眼神	便	如	游坦之	这般	，	那	狼	只想	扑	上来	咬死	自己	，	虽然	纵	跃	不	起	，	仍	是	露出	白	森森	的	獠牙	，	呜呜	怒	嗥	叫	，	只	是	游坦之	太	软弱	，	一点	也	不	反抗	，	实在	太	不	够	味	。	昨天	他	向	萧	身	投掷	石灰	包	，	不肯	跪拜	，	说话	倔强	得	很	，	不肯	要	萧峰	的	钱	，	阿紫	很	是	欢喜	，	心想	这	是	一头	凶猛	厉害	的	野兽	。	她	要	折磨	他	，	剌	得	他	遍体鳞伤	，	要	他	身上	每	一处	伤	，	便	向	自己	狠狠	的	咬	上	一	口	，	当然	，	这	一口	决不能	让	他	咬	中	了	。	但	将	他	擒	了	来放	“	人	鸢	”	，	这	头	野兽	竟	没	反抗	，	死	样	活气	的	，	那可太	不	好玩	。	她	微	皱眉头	，	寻思	：	“	想	个	什么	新鲜	法	儿	来	折磨	他	才好	玩	？	”

突然	之间	，	游坦之	喉头	发出	“	荷	荷	”	两声	，	也	不知	从	哪里	来	的	一	股	力道	，	犹如	一	豹子	般	向	阿紫	迅捷	异常	的	扑	了	过去	，	抱着	她	小	腿	，	低头	便	去	吻	她	双足	脚背	。	阿紫	大吃一惊	，	尖声	叫	了	起来	。	两	名契丹	兵	的	在	阿紫	身旁	服侍	的	中	四	个	婢女	齐声	呼斥	，	抢	上前	去	拉开	。

但	他	双后	牢牢	抱着	，	死	也	不	肯	放手	。	契丹	兵	一	拉	之下	，	便	将	阿紫	也	从	锦	垫	上	扯	了	下来	，	一	跤	坐	在	地毯	上	。	两	名契丹	兵	又	惊	又	怒	，	不	敢	再	拉	，	一个	用力	打	他	背心	，	另	一	打	他	脸	。	游坦之	伤	肿	了	，	高烧	未	退	，	神智	不	清	，	早	如	疯	了	一般	，	对	眼前	的	情景	遭遇	全是	一	片	茫然	。	他	紧紧	抱着	阿紫	的	脚	。

阿紫	觉	到	他	炎热	而	干燥	的	嘴唇	在	吻	着	自己	的	脚	，	心中	害怕	，	却	也	有些	麻麻	痒痒	的	奇异	感觉	，	突然间	尖叫	起来	：	“	啊	哟	！	他	咬住	了	我	的	脚趾头	。	”	忙	对	两名契丹	兵道	：	“	你们	快	走	开	，	这	人	发	了	疯	，	啊哟	，	别	让	他	咬断	了	我	的	脚趾	。	”	游坦之	轻轻	咬着	她	的	脚趾	，	阿紫	虽然	痛	，	却	怕	他	突然	使劲	咬	了	下去	，	惶	急	之下	，	知道	不能	用	强	，	生怕	契丹	兵	若	再	力	殴打	，	他	便	不顾	性命	的	乱咬	了	。

两	名契丹	兵	没法	可	驰	，	只得	放开	了	手	。	阿紫	叫	道	：	“	快	别	咬	，	我	饶你	不	死	，	哎	唷	，	放	了	你	便	是	。	”	游坦之	这时	心神	狂乱	，	哪	去	理会	她	说	些	什么	？	一	名契丹	兵	按住	刀	，	只	突然	拨	刀	出鞘	，	一	刀	从	他	颈	劈	下	，	割下	他	的	脑袋	，	迟疑	不	了	。

阿紫	道	：	“	喂	！	你	又	不	是	野兽	，	咬人	干什么	？	快	放开	嘴	，	我	叫	人	给	你	治	伤	，	放	你	回	中原	。	”	游坦之	仍	是	不	理	，	便	齿	并不	用力	，	也	没	咬	痛	了	她	，	一	双手	在	她	脚背	上	轻轻	爱抚	，	心中	飘	飘荡	荡	地	，	好似	又	做	了	人	鸢	，	升	入	了	云端	之中	。

一	名契丹	兵	灵机一动	，	抓住	了	游坦之	的	咽喉	。	游坦之	喉头	被	扼	，	不由自主	的	张开	了	口	。	阿紫	急忙	缩	腿	，	将	脚趾	从	他	口中	抽	了	出来	，	站	起	了	身	，	生怕	他	发狂	再	咬	，	双脚	缩到	了	锦	垫	之后	。	两	名契丹	兵	抓住	游坦之	，	一拳	拳	往	他	胸口	殴	击	。	打	到	十	来	拳	时	，	他	哇哇	两声	，	喷	出	了	几	口	鲜血	，	将	一	条	鲜艳	的	毯	也	沾污	了	。

阿紫	道	：	“	住	手	，	别	打	啦	！	”	经过	了	适	这	一场	惊险	，	觉得	这	站	子	倒	也	古怪	有趣	，	不想	一时	便	弄死	了	他	。	契丹	兵	停手	不	打	。	阿紫	盘膝	坐	在	锦	垫	上	，	将	一	双	赤足	坐	在	臀	睛	，	心中	般	算	：	“	想	什么	法子	来	折磨	他	才好	？	”

阿紫	抬头	，	见	游坦之	目	不	转瞬	的	瞧着	自己	，	便	问	：	“	你	瞧	我	着	我	干什么	？	”	游坦之	早将生	死	置之度外	，	便道	：	“	你	得	好看	，	我	就	看着	你	！	”	阿紫	脸	一	红	，	心	道	：	“	这	小子	好	大胆	，	竟敢	对	我	说	这	等	轻薄	言语	。	”

可是	她	一生	之中	，	从来	没	一	年青	男子	当面	赞	她	好看	。	在	星宿	派	艺	之	时	，	众	师兄	都当	她	是	个	精灵	顽皮	的	小女孩	；	跟着	萧峰	在	一起	时	，	他	不	是	怕	捣蛋	，	便	是	担心	她	突然	死去	，	从来	没	留神	她	生	得	美貌	，	还是	难看	。	游坦之	这时	直言	称赞	，	显	是	语	出	衷诚	，	她	心中	自	不免	暗暗	欢喜	，	寻思	：	“	我	留	他	在	身边	，	拿	他	来	消遣	，	倒	也	很好	。	只是	姊夫	说	过	要	放	的	他	，	倘若	知道	我	又	抓	了	他	来	。	必	生气	、	瞒	得	过	今日	，	必	瞒	不	过	明日	。	要	姊夫	始终	不	知	，	有	什么	法子	？	不许	旁人	跟	他	说	，	那是办	得	到	的	，	但	若	姊夫	突然	时来	，	瞧见	了	他	，	那便	如何	？	”

她	沉吟	片刻	，	蓦地	想到	：	“	阿朱	最会	装扮	，	扮	了	我	爹爹	，	姊夫	就	认	不	出	。	我	将	这	小子	改头换面	，	姊夫	也	就	认得	了	。	可是	他	若非	自愿	，	我	跟	分	化装	之后	，	他	又	立即	洗	去	化装	，	回	复本	面目	，	岂不	是	无用	？	”

她	弯弯	的	眉毛	向	眉心	皱	聚	，	登时	便	有	了	主意	，	拍	笑道	：	“	好主意	，	好主意	！	便	是	这	什么	办	！	”	向那	两	个	兵士	说	一阵	。	两	个	兵士	些	地方	不	明白	，	再行	请示	。	阿紫	详加	解释	，	命	侍女	取出	十两	银子	交给	他们	。	两	名契丹	兵	接	过	，	躬身	行礼	，	架	了	游坦之	退出	厅	去	。

游坦之	叫	道	：	“	我	要	看	她	，	我	要	看	这	狠心	的	美丽	小姑娘	。	”	契丹	兵	和一众	侍女	不懂	汉语	，	也	不	知	他	叫喊	些	什么	。

阿紫	笑	咪咪	的	瞧着	他	背影	，	想	着	自己	的	聪明	主意	，	越	想	越	得意	。

游坦之	又	被	架	回	地	牢	，	抛	在	干草堆	上	。	到	得	傍晚	，	有人	送	的	一	碗	羊肉	、	几	块	面饼	来	。	游坦之	高烧	不	退	，	大声	胡言乱语	，	那人	吓得	放下	食物	，	立时	退	开	。	游坦之	连	饥饿	也	不	知道	始终	没	去	吃	羊肉	面饼	。

这	晚上	，	突然	走	了	三	契丹人	进来	。	游坦之	神智	迷糊	，	但	见	这	三	人	神色	奇特	，	显然	不怀好意	。	隐隐约约	的	也	知	不	是	好事	，	挣	乱	着	要	站	起	，	又	想	爬	出去	逃走	。	两	个	契丹人	上来	将	他	按	住	，	翻过	他	身子	，	使	脸孔	朝天	。	游坦之	乱骂	：	“	狗	契丹人	，	不	得	好	死	，	大爷	将	你	千刀万剐	。	”	突然	之间	，	第	三	名	契丹人	双手	捧着	白白	的	一	团	东西	，	像	是	棉花	，	又	像	白雪	，	用力	按	到	了	他	脸上	。	又	湿	又	凉	，	脑子	清醒	了	一阵	，	可是	气	却	透	不	过来	了	，	心	道	：	“	原来	你们	封住	我	七窍	，	要	闷死	我	！	”

但	这	猜想	跟着	便	知	不对	，	口鼻	上	给	人	戳	了	几	下	，	但	可	呼吸	，	眼睛	却	睁	不	开	赤	，	只	觉	脸上	湿	腻腻	地	，	有人	在	他	脸上	到处	按	捏	，	便	如	是	贴	了	一	层	湿	面	，	或是	粘	了	一	片	软泥	。	游坦之	迷迷糊糊	的	只想	：	“	些	恶	贼	不知	要	用	什么	古怪	法	儿	害死	我	？	”

过	了	一会	，	脸上	那	层	软泥	被	人	轻轻	揭去	，	游坦之	睁开眼	来	，	见	一	湿	面粉	印成	的	脸孔	模型	，	正	离开	自己	的	脸	。	那	契丹人	小心翼翼	的	双手	捧着	，	唯恐	弄坏	了	。	游坦之	又	骂	：	“	臭	辽	狗	，	叫	你	死	没	葬身	之	地	。	”	三	个	契丹人	也	不理	他	，	拿	了	那	片	湿	面	，	径自	去	了	。

游坦之	突然	想起	：	“	是	了	，	他们	在	我	脸上	涂	上	了	毒药	，	过	不	多久	，	我	便	满脸	渍	烂	，	脱去	皮肉	，	变成	鬼怪	……	”	他	越	想	越	怕	，	寻思	：	“	与其	受	他们	折磨	至	死	，	不如	自己	撞死	了	！	”	当	即将	脑袋	往	墙上	撞去	，	砰砰	的	撞	了	三	下	。	狱卒	听得	声响	，	冲	了	进来	，	缚	住	了	他	手脚	。	游坦之	本	已	撞	得	半	死	，	只好	听由	摆布	。

过	得	数日	，	他	脸上	却	并	不	疼痛	，	更	无	渍	烂	，	但	他	死	意	已决	，	肚	中	虽	饿	，	却	不	去	动	卒	祷	卒	送	食物	。

到	得	第	四	天日	上	，	那三名	契丹人	又	走	进	地	牢	，	将	他	架	了	出去	。	游坦之	在	凄苦	中	登时	生出	甜	意	，	心想	阿紫	又	召	他	去	侮辱	拷打	，	身上	虽	多	受	苦楚	，	却	可	再	见	她	秀丽	的	颜容	，	脸上	不禁	带	了	一	丝	苦涩	的	笑容	。

三	契丹人	带着	他	走	过	几	条	小巷	，	走	进	一	间	黑沉沉	的	大石屋	。	只见	熊熊	火炭	照着	石屋	半	边	，	一个	肌肉	虬结	的	铁匠	赤裸	着	上身	，	站	在	一	座	大	铁	砧	旁	，	拿着	一	件	黑黝黝	的	物	事	，	正	自	仔细	察看	。	三	名	契丹人	将	游坦之	推	到	那	铁匠	身前	，	两	人	分	执	他	双手	，	另	一	人	揪住	他	后心	。	那	铁匠	侧	过	头	来	，	瞧	仆	他	脸	，	又	瞧瞧	他	中的	物	事	，	似	在	互	想	比较	。

游坦之	向	他	手中	的	物	事	望去	，	见	是	个	镔铁	所	打的	面具	，	上面	穿	了	口鼻	双眼	四	个	窟窿	。	他	正	在	自	寻思	：	“	做	这	东西	干什么	？	”	那	铁匠	拿起	面具	，	往	他	脸上	罩	来	。	游坦之	自然而然	将	头	往后	一	仰	，	但	后脑	立即	被	人	推	住	，	无法	退缩	，	铁	面具	便	罩	到	了	他	脸上	。	他	只	感	脸上	一阵	冰冷	，	肌肤	和	铁相	贴	，	说	也	奇怪	，	这	面具	和	他	眼目	口鼻	的	形状	处处	吻合	，	竟	像	是	定制	的	一般	。

游坦之	只	奇怪	得	片刻	，	立时	明白	了	究竟	，	蓦地	里	背	上	一阵	凉气	直	透	下来	：	“	啊哟	，	这	面	正是	给定	制	的	。	那日	他们	用	湿	面	贴	在	我	的	脸上	，	便	是	做	这	面具	的	模型	了	。	他们	仔细	做	这	铁	面具	，	有	何	用意	？	莫非	……	莫非	……	”	他	心中	已	猜	到	了	这些	契丹人	恶毒	的	用意	，	只是	到	底	为	了	什么	，	却	是	不知	，	他	不	敢	再想	下去	，	拼命	挣扎	退缩	。

那	铁匠	将	面具	从	他	脸上	取	下	了	来	，	点	了	点头	脸	神色	似乎	颇	感	满意	，	取	过	一	把	大	铁钳	钳	住	脸	具	，	放入	火炉	中	烧	得	红	了	，	右手	提起	铁	锥	，	铮铮	铮	的	打	了	起来	，	他	将	面具	打	了	一阵	，	便	伸手	摸摸	游坦之	的	颧骨	和	额头	，	修正	面具	上	的	不	其	吻合	之	处	。

游坦之	大	叫	：	“	天	杀	的	辽狗	，	你们	干	这	等	伤天害理	的	恶事	，	这么	凶残	恶	辣	，	老天爷	降	下	祸患	，	叫	你们	个个	不	得	好	死	！	叫	你们	的	牛马	倒毙	，	婴儿	夭亡	！	”	他	破口大骂	，	那些	契丹人	一	句	不懂	。	那	铁钳	突然	回过	头	来	。	恶狠狠	的	瞪视	，	举起	烧	得	通红	的	铁钳	，	向	他	双眼	戳	将	过来	。	游坦之	只	吓得	尖	声	大	叫	。

那	铁匠	只是	吓	他	一	吓	，	哈哈大笑	，	缩回	铁钳	，	又	取	过	一块	弧形	铁块	，	往	游坦之	后脑	上	试	去	。	修得	合式	了	，	那	铁匠	将	面	和	那	半	圆	铁	罩	那	在	炉	中	烧	得	通红	，	高声	说	的	几	句	。	三	个	契丹人	将	游坦之	抬起	，	横	搁在	一	张	桌上	，	让	他	脑袋	伸	在	桌	缘	之	处	。	又	有	同	两	个	契丹人	来	相	肋	，	用力	拉	着	他	头发	，	使	他	脑袋	不能	摇动	，	五	个	人	按	手	掀	脚	，	游坦之	哪里	不	这	能动	得	半分	？

那	铁匠	钳	起	烧	红	的	面具	，	停	一阵	，	待	其	稍	凉	，	大喝	一声	，	便	罩	到	游坦之	脸上	，	白烟	冒起	，	焦	臭	四散	，	游坦之	大	叫	一声	，	便	晕	了	过去	。	五	名	契丹人	将	他	身子	翻转	，	那	铁匠	钳	起	另	一半	铁	罩	，	安上	他	后脑	，	两	半	圆形	的	铁	罩	镶	成	的	一个	铁球	，	罩	在	他	头	上	。	铁	罩	甚	热	，	一	碰到	肌肤	，	便	烧	得	血肉	模糊	。	那	铁匠	是	燕京	成	中	第一	铁工	巧手	，	铁	罩	的	两	个	半	球	合	在	一起	，	镶	得	丝丝入扣	。

如	身	入	地狱	，	经历	万丈	烈焰	的	烧	炙	，	游坦之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这	才	个	悠悠	醒	转	，	但	觉得	脸上	与	后脑	都	剧痛	难当	，	终于	忍耐	不	住	，	又	晕	了	过去	。	如此	三	次	晕	去	，	三	次	醒	转	，	他	大声	叫嚷	，	只	听得	声音嘶哑	已极	，	不	似	人声	。

他	躺着	一动不动	，	也	思想	，	咬牙	强忍	颜面	和	脑袋	的	痛楚	。	过	得	两	个	多时	辰	，	终于	抬起	手	来	，	往	脸上	一	摸	，	触手	冰冷	坚硬	，	证实	所	猜想	的	一点	不错	，	那张铁	面具	已	套	在	头	上	，	愤激	之下	用力	撕	扳	，	但	面具	已	镶	焊	牢固	，	却	如何	扳	得	它	动	？	绝望	之	余	，	忍不住	放声	大	哭	。

总算	他	年纪	轻	，	虽然	受	此	大	苦	，	居然	挨	了	下来	，	并	不	便	死	，	过	得	几	天	，	伤口	慢慢	愈合	，	痛楚	渐	减	，	也	知道	了	饥饿	。	闻到	羊肉	和面	饼	的	香味	，	底	不住	引诱	，	拿来	便	吃	。	这时	他	已	将	头	上	的	铁	罩	摸	得	清楚	，	知道	这	只	镔铁	罩子	将	自己	脑	袋密密	封	住	，	决计	无法	脱出	，	起初	几日	怒发	如	狂	，	后来	终于	平静	了	下来	，	心	下	琢磨	：	“	乔峰	这	狗贼	在	我	脸上	套	一	只	铁	罩子	，	究竟	有	什么	用意	？	”

他	只	道	这	一切	全是	出	萧峰	的	命令	，	自然	无论如何	也	猜想	不	出	，	阿紫	所以	要	罩住	他	的	脸孔	，	正是	瞒过	萧峰	。

这	一切	功夫	，	都是室	里	队长	在	阿紫	授意	之下	干	的	。

阿紫	每日	向室里	队长	查问	，	游坦之	戴	上	铁	面具	后	动静	如何	，	初时	担心	他	因此	死	了	，	未免	兴味	索然	，	后来	知道	他	已	不	会	死	，	心	下	甚	喜	。	这	一	日	得知	萧峰	要	来	往南	郊	阅兵	，	便	命	室	里	将	游坦之	召	到	“	端	福宫	”	来	。	耶	洪	基	为了	使	萧峰	喜欢	，	已	封	阿紫	为	“	端	福	郡主	”	，	这	座	端	福宫	是	赐给	她	居住	的	。

阿紫	一	见到	游坦之	模样	，	忍不住	股	欢喜	之	情	从	心底	直	冒	上来	，	心想	：	“	我	这	法	儿	管用	。	这	小子	带	上	了	这么	一个	面具	，	姊夫	便	和	他	相	对面	立	，	也	决计	认	他	不	出	。	”	游坦之	再	向前	走	得	几步	，	阿紫	拍手叫好	，	说道	：	“	室	里	，	这	面具	做	得	很好	，	你	再拿	五十两	银子	，	去	赏给	铁匠	！	”	室	道	：	“	是	！	多谢	郡主	！	”

游坦之	从	面具	的	两	眼	孔中望	出来	，	见到	阿紫	容	满脸	，	娇憨	无限	，	又	听	到	她	清脆	悦耳	的	话	声	，	不禁	呆呆	的	瞧着	她	。

阿紫	见	他	戴	了	面具	，	神情	诡异	，	但	目不转睛	瞧着	自己	情	的	状	，	仍然	看得	出来	，	便	问	：	“	傻	小子	，	你	瞧着	我	干什么	？	”	游坦之	道	：	“	我	……	我	……	不	知道	。	你	……	你	很好	看	。	”	阿紫	微笑	道	：	“	你	戴	了	这	面具	，	舒	不	舒服	？	”	游坦之	悻悻	的	道	：	“	你	想	舒	不	舒服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道	：	“	我	想	不	出	。	”	见	他	面具	开	嘴	孔	只是	窄窄	的	一	条	缝	，	勉强能	喝汤	吃饭	，	若	要	吃肉	，	须得	用	手	撕碎	，	方能	塞入	，	再	要	咬	自己	的	脚趾	，	便	不能	了	，	笑道	：	“	我	叫	你	戴	上	这	面具	，	便	永远	不能	再	咬	我	。	”

游坦之	心	中	一	喜	，	说道	：	“	姑娘	是	叫	我	……	叫	我	……	常	常在你	身边	服侍	么	？	”	阿紫	道	：	“	呸	！	你	这	小子	是	个	大	坏蛋	。	在	我	身边	，	你	时时	会法子	害	我	，	如何	容得	？	”	游坦之	道	：	“	我	……	我	……	我	决计	不	会	害	姑娘	。	我	的	仇人	只是	乔峰	。	”	阿紫	道	：	“	你	想	害	我	姊夫	？	岂不	跟	害	我	一样	？	那有	什么	别	？	”	游坦之	听	了	这	句话	，	胸	斗	地	一	酸	，	无言	可	答	。

阿紫	笑道	：	“	你	害	我	姊夫	，	那才	叫做	难于登天	。	傻	小子	，	你	想	不想	死	？	”	游坦之	道	：	“	我	自然	不想	死	。	不过	现在	头套	了	这个	劳什子	，	给	整治	得人	不	像	人	，	鬼	不	像	鬼	，	跟	死	了	也	没	多大	分别	。	”	阿紫	道	：	“	你	如果	宁可	死	了	，	那也好	，	我	便	遂	了	你	的	心愿	，	不过	我	不	会	让	你	干干脆脆	死	了	。	我	先	砍	了	你	的	左手	。	”	转头	向站在	身边	侍候	的	室	里道	：	“	室	里拉	他	出去	，	先	将	他	左手	砍	了	下来	！	”	室	里	应道	：	“	是	！	”	伸手	便	去	拉	他	手臂	。

游坦之	大惊	，	叫	道	：	“	不	，	不	！	姑娘	，	我	不想	死	，	你	……	你	……	你	别	砍	我	的	手	。	”	阿紫	淡淡	一	笑	，	道	：	“	我	说	过	了	的话	，	很难	不	算	，	除非	……	除非	……	你	跪下	磕头	。	”

游坦之	微	一	迟疑	间	，	室	里	已	拉	着	他	退	了	两步	。	游坦之	不	敢	再	延	，	双膝	一	软	，	便	即	跪倒	，	一头	叩	了	下去	，	铁	罩	撞	上	青砖	，	发出	当	的	一	声响	。	阿	此	格格	娇笑	，	说道	：	“	磕头	的	地	声音	这么	好	听	，	我	可	从来	没	听见	过	，	你	再	多	磕	几	个	听听	。	”

游坦之	是	聚	紧	小庄	主	，	虽然	学文	不	就	，	学武	不	成	，	庄上	人人	都	知	他	是	个	没出息	的	少年	，	但	游骥	有	子	早	丧	，	游驹	也	只	他	这么	一	宝贝	儿子	，	少	庄主	一呼百诺	，	从小	养成	尊处	优	，	几时	受	过	这	等	折	辱	？	他	初见	萧峰	时	，	尚有	一	股	宁死不屈	的	傲气	，	这	几日	来	心灵	和	肉体	上	都受极	厉害	的	创伤	，	满腔	少年人	的	豪气	，	已	消散	得	无影无踪	，	听	阿紫	这么	说	，	当即	连连	磕头	，	当当	直	响	，	这位	仙子	般	的	姑娘	居然	称赞	自己	磕头	好听	，	心中	隐隐	觉得	欢喜	。

阿紫	嫣然一笑	，	道	：	“	很好	，	以后	你	听	我	话	，	没	半点	违拗	，	那也	罢了	，	否则	我	便	随时	砍下	你	的	手臂	，	记	不	记得	？	”	游埂	之	道	：	“	是	，	是	！	”	阿紫	道	“	你	给	戴	上	这个	铁	罩	，	你	可	懂得	是	什么	缘故	？	”	游坦之	道	：	“	我	就	是	不	明白	。	”	阿紫	：	“	你	这	人	真	笨	死	了	，	我	救	了	你	性命	，	你	还	不	知道	谢	我	。	萧峰	大王	要	将	你	砍成	肉酱	，	你	也	不	知道	么	？	”	游坦之	道	：	“	他	是	杀父	仇人	，	自	是	容	我	不得	。	”	阿紫	道	：	“	他	假装	放	你	，	又叫	人	捉	你	回来	，	命	人	将	你	砍成	肉酱	。	我	见	你	这	小子	不	算	太	坏	，	杀	可惜	，	因此	瞒着	他	将	你	藏	了	起来	。	可是	萧大王	如果	撞到	了	你	，	你	还	有	命	么	？	连	我	也	担待	了	好大	的	干系	。	”

游	坦	恍然大悟	，	说道	：	“	啊	，	原来	姑娘	铸	了	这个	铁面	给	我	戴	，	是	为	我	好	，	救	了	我	的	性命	。	我	……	我	好生	感激	，	真	的	……	我	好生	感激	。	”

阿紫	作弄	了	他	，	更	骗	得	他	衷心	感激	，	甚	是	得意	，	微笑	道	：	“	所以	吧	，	下次	你	要	是	见到	萧大王	，	千万	不可	说话	，	以免	给	他	听	出	声音	。	他	倘若	认出	是	你	，	哼	，	哼	！	这么	拉	，	将	你	的	左臂	拉	下	了	下来	，	再	这么	一	扯	，	将	你	的	右臂	撕	了	下来	。	室	里	，	你	去	给	他	换	一身	契丹人	的	衣衫	，	将	他	身上	洗	一	洗	，	满身	血腥气	的	，	难闻	死	了	。	”	室	坦克	答应	，	带	他	着	他	出去	。

过	不	多	时	，	室	里	又	带着	游坦之	进来	，	已	给	他	换上	契丹人	的	衣衫	。	室	里	为	了	阿紫	欢喜	，	故意	将	他	打扮	得	花花绿绿	，	不	男	不	女	，	像	个	小丑	模样	。

阿紫	抿嘴	笑道	：	“	我	给	你	起	个	名字	，	叫做	……	叫做	铁	丑	，	你	便	得	答应	。	铁	丑	！	”	游坦之	忙	应道	：	“	是	！	”

阿紫	很	是	欢喜	，	突然	想起	一	事	，	道	：	“	室	里	！	西域	大	食	国送来	了	一头	狮子	，	是不是	？	你	叫	驯	狮	人	带	狮子	来	，	再	召	十几	个	卫士	来	。	”	室	里	答应	出去	传令	。

十	名	手	执	长矛	的	卫士	走进	殿	来	，	躬身	向	阿紫	行礼	，	随即	回身	，	十六	柄	长矛	的	矛头	而外	，	保卫	着	她	。	不	多时	听得	殿	外	几	声	狮吼	，	八	名	壮汉	抬着	一个	大	铁笼	走	进来	。	笼中	一个	雄狮	般	旋	走动	，	黄毛长	鬃	，	爪牙	锐利	，	神情	威武	。	驯	狮	人手	执	皮鞭	，	领先而行	。

阿紫	见	这	头	雄狮	凶猛	可	怖	，	心	下	甚	喜	，	道	：	“	铁	丑	，	你	嘴里	虽说	得	好	听	，	也	不知	是	真是假	。	现	下	我	要	试	你	一	件	事	，	瞧	你	听	不	听	我	的	话	。	”	游坦之	应道	：	“	是	！	”	他	一	见	这	狮子	，	便	暗自	嘀咕	，	不知	有	何	用意	，	听	她	这么	一	说	，	更是	心中	怦怦	跳	。	阿紫	道	：	“	不	知道	你	头	上	的	铁	套子	坚	不	坚固	，	你	把头	伸	到	铁笼	中	，	让	狮	了	咬	几	口	，	瞧	它	能	不能	将	铁	套子	咬	烂	了	。	”

游坦之	大吃一惊	，	道	：	“	这个	……	这	个	是	不能	试	的	。	倘若	咬	烂	了	，	我	的	胸	袋	……	”	阿紫	道	：	“	你	这	人	有	什么	用	？	这样	一点	小事	也	害怕	，	男子汉	大丈夫	，	应当	视死如归	才	是	。	而且	我	看	多半	是	咬	不	烂	的	。	”	游坦之	道	：	“	姑娘	，	这	件	事	可不	是	玩	的	，	就算	咬	不	烂	，	这	畜生	把	铁	罩	扁	了	，	我	的	头	……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道	：	“	最多	你	头	也	不	是	扁	了	。	你	这	小子真麻	烦	，	你	本来	长相	也	没什么	美	，	胸	袋	扁	了	，	套	在	罩子	之内	，	人家	也	瞧	你	你	不	见	，	还	管	他	什么	好看	不好	看	。	”	游坦之	急	道	：	“	我	不	是	贪图	好看	……	”	阿紫	脸	一	沉	，	道	：	“	你	不	听话	，	好	，	现	试	了	出来	啦	，	你	存心	骗	我	，	将	你	整个	人	塞进	笼	去	，	喂	狮子	吃	了	吧	！	”	用	契丹	话	吩咐	室	里	。	室	里	应道	：	“	是	！	”	便	来拉	游坦之	的	手臂	。

游坦之	心想	：	“	身子	一	入	狮	笼	，	哪里	还	有	命	在	，	还	不	如	听	姑娘	话	的	，	将	铁	脑袋	去	试试	气吧	！	”	便	叫	道	：	“	别	拉	，	别	拉	！	姑娘	，	我	听话	啦	！	”

阿紫	笑道	：	“	这	才	乖	呢	！	工	跟	你	说	，	下次	我	叫	你	做	什么	，	立刻	便	做	，	推三阻四	的	，	惹	姑娘	生气	。	室	里	，	你	抽	他	三十	鞭	。	”	室	里	应道	：	“	是	！	”	从	驯	狮人	手中	接	过	皮鞭	，	刷	的	一声	，	便	抽	在	游坦之	背上	。	游坦	吃	痛	，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出来	。

阿紫	道	：	“	铁	丑	我	跟	你	说	，	我	叫	人	打	你	，	是	瞧得起	你	。	你	喧	么大叫	，	是	不	喜欢	我	打	你	呢	？	”	游坦之	道	：	“	我	喜欢	，	多谢	姑娘	恩典	！	”	阿紫	道	：	“	好	，	打	吧	！	”	室	里	刷	刷刷	连	抽	十	鞭	，	游坦之	咬紧牙关	，	半	声	不	哼	，	总算	他	头	上	戴着	铁	罩	，	鞭子	避开	了	他	的	脑袋	，	胸背	吃	到	皮鞭	，	总	还	可以	忍耐	。

阿紫	听	他	无声	底	受	，	又	觉	无味	了	，	道	：	“	铁	丑	，	你	说	喜欢	我	叫	人	打	你	，	是不是	？	”	游坦之	道	：	“	是	！	”	阿紫	道	：	“	你	这	话	是	真是假	？	是不是	胡诌	骗	我	？	”	游坦之	道	：	“	是	真的	，	不	敢	欺骗	姑娘	。	”	阿紫	道	：	“	你	既	喜欢	，	为什么	不	笑	？	为什么	不	说	打	得	痛快	？	”	游坦之	给	他	折磨	得	胆战心惊	，	连	愤怒	也	都	忘了	，	只得	说道	：	“	姑娘	待	我	很好	，	叫	人	打	我	，	很	是	痛快	。	”	阿紫	道	：	“	这	才	像话	，	咱们	试试	！	”

拍	的	一声	，	又是	一	鞭	，	游坦之	忙道	：	“	多谢	姑娘	救命之恩	，	这	鞭打	得	好	！	”	转瞬间	抽	了	二十	余鞭	，	与	先前	的	鞭打	加	起来	，	早已	超过	三十	鞭	了	。	阿紫	挥	了	挥手	，	说道	：	“	今天	就	这么	算	了	。	将	你	脑袋	探	到	笼子	里	去	。	”

游坦之	全身	骨	痛	欲裂	，	蹒跚	着	走到	笼	边	，	一	咬牙	，	便	将	脑袋	从	铁栅	间	探	了	进去	。

那	雄狮	乍见	他	如此	上来	挑衅	，	吓一跳	，	退	开	两步	，	朝着	他	的	铁头	端	相	了	半晌	，	退后	两步	，	口中	荷	荷	的	发威	。

阿紫	叫	道	：	“	叫	狮子	咬	啊	，	它	怎么	不	咬	？	”	那	驯	狮	人	叱	喝	了	几	声	，	狮子	听到	号令	，	一	扑	上	前	，	张开大	口	，	便	咬	在	游坦之	头	上	。	但	得	滋滋	声响	，	狮	牙	磨擦	铁	罩	。	游坦之	早	闭上双	眼	，	只	觉	得	一	股	热气	从	铁	罩	的	眼	孔	、	鼻孔	、	嘴	孔中传	进来	，	知道	自己	脑袋	已	在	狮子	口中	，	跟着	后脑	我	前额	一阵	剧痛	。	套	上	铁	罩	之	时	，	他	头脸	到处	给	烧	红	了	的	铁	踢	烧	炙	损伤	，	过	得	几	日后	慢慢	结疤	愈合	，	狮子	这么	一	咬	，	所有	的	伤	创口	一齐	破裂	。

雄狮	用力	咬	了	几	下	，	咬	不时	去	，	牙齿	反而	撞	得	甚	痛	发起	威来	，	右	爪	伸出	，	抓	到	游坦之	肩上	。	游坦之	肩	剧痛	。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起来	。	狮子	突	觉	口中	有	物	发	也	巨响	，	吃一惊	，	张口	放开	的	他	脑袋	退	在	铁笼	一角	。

那	驯	狮人大	声	叱	喝	，	叫	狮子	再	向	游坦之	咬	去	。	游坦之	大怒	突然	伸出	手臂	抓住	了	驯	狮人	的	后	颈	，	用力	一推	，	将	他	的	脑袋	也	塞入	铁笼	之中	。	驯	狮	人	高声	大	叫	。

阿紫	拍手	喜	笑	，	道	：	“	很好	，	很好	！	谁	也	别	理会	，	让	他们	两	人	拼	个	你死我活	。	”

众	契丹人	兵	本	想	要	上来	拉开	游坦之	的	手	，	听	阿紫	这么	说	，	便	都	站定	不	动	。

驯	狮	人	用力	挣扎	。	游坦之	野性	发作	，	说什么	也	不	放开	他	。	驯	狮	人	只好	求	肋	于	雄狮	，	大	叫	。	“	咬	，	用力	咬	他	！	。	狮子	听到	催促	之	声	，	一	声	大	吼	，	扑	了	上来	，	这	畜生	只	知道	主人	叫	它	用力	咬	，	却	不知	咬	什么	，	两	排	白	森森	的	利	齿	合	了	拢	来	，	喀喇	一声	，	将	驯	狮人	的	脑袋	咬	去	了	半	边	，	满地都	是	脑浆	鲜血	。

阿紫	笑道	：	“	铁	丑	赢	了	！	”	命	士兵	将	驯	狮人	的	尸首	和	狮	笼	抬	出去	，	对	游坦之	道	：	“	这	就	对	了	！	你	能	逗	我	喜欢	，	我	要	赏	你	些	什么	好	呢	？	”	她	以	手	支颐	，	侧	头	思索	。	游坦之	道	：	“	姑娘	，	我	不	要	你	赏赐	，	只求	你	一	件	事	。	”	阿紫	道	：	“	求	什么	？	”	游坦之	道	：	“	求	你	许	我	陪	在	你	身边	，	做	你	的	奴仆	。	”	阿紫	道	：	“	做	我	奴仆	？	为什么	？	嗯	，	我	知道啦	，	你	想	等	萧大王	看	我	时	，	乘机	下手	害	他	，	为	你	父母	报仇	。	”	游坦之	道	：	“	不	！	不	！	决计	不	是	。	”	阿紫	道	：	“	难道	你	不想	报仇	吗	？	”	游坦之	道	：	“	不	是	不想	。	只	是	一	报	不	了	，	二来	不能	将	姑娘	牵连	在内	。	”

阿紫	道	：	“	那么	你	为什么	喜	做	我	奴仆	？	”	游坦之	道	：	“	姑娘	是	天仙	下凡	，	天下第一	美	人	，	我	……	我	……	想	天天	见到	你	。	”

这话	无礼	以	极	，	以	他	此时	处境	，	也	实	是	大胆	之	极	。	但	阿紫	听	在	耳	里	，	甚	是	受用	。	她	年纪	尚幼	容貌	虽然	秀美	，	身形	却	未	长成	，	更	兼	重伤	之	余	，	憔悴	黄	瘦	，	说	到	“	天下第一	美	人	”	六	字	，	那	真是	差	之	远	矣	，	听到	有人	对	自己	容貌	如此	倾倒	，	却	也	不免	开心	。

她	正要	允	游坦之	请求	，	忽听	得	宫卫	报道	：	“	大王	驾到	！	”	阿紫	向	游坦之	横了一	眼	，	低声	问道	：	“	萧大王	要	来	啦	，	你	怕	不	怕	？	”	游坦之	怕	要命	，	硬着头皮	颤	声道	：	“	不怕	！	”

殿	门	大	开	，	萧峰	轻	裘缓	带	，	走	了	进来	。	他	一	进	殿	门	，	但	见到	地上	一滩	鲜血	，	又	见	游坦之	头戴	铁	罩	，	模样	十分	奇特	，	向	阿紫	笑道	：	“	今天	你	气色	很好	啊	，	又	在	玩	什么	新花样	了	？	这	人头	搅	了	些	什么	古怪	？	”	阿紫	笑道	：	“	这	是	西域	高昌国	进贡	的	铁	头人	，	名叫	铁	丑	，	连	狮子	也	咬	不	破	他	的	铁头	，	你	瞧这	是	狮子	的	牙齿	印	。	”	萧峰	看	那铁罩	，	果见	猛兽	的	牙齿	宛然	。	阿紫	又	道	：	“	姊夫	，	你	没	本事	将	他	的	铁	套	除了	下来	？	”

游	坦	之一	听	，	只	吓得	魂飞魄散	。	他	曾	亲眼	见到	萧峰	斩	斗	原	群雄	时	的	神勇	，	双	拳打	将	也	去	，	将	伯父	和	父亲	手中	的	钢盾	也	震	得	脱手	，	要	除	下	自己	头	上	铁	罩	，	可	说	轻而易举	。	当	铁	罩	镶	到	他	头	上	之	时	，	他	懊丧	欲	绝	，	这时	却	又	盼望	铁	罩	永远	留	在	自己	上	。	为	让	萧峰	见到	自己	的	真面目	。

萧峰	伸出	手指	，	在	分	铁	罩上	轻轻	弹	了	几	下	，	发出	铮铮	之	声	，	笑道	：	“	这	铁	罩	甚	是	牢固	，	打造	得	又	很	精细	，	毁	了	岂不	可惜	！	”

阿紫	道	：	“	高昌国	使者	说道	：	“	这个	铁头	人生	青面獠牙	，	三	分	像	人	，	七	分	像	鬼	，	见到	他人	的	无	惊	避	，	因此	他	父母	打造	了	一	铁面	人	给	他	戴着	，	免	他	惊吓	旁人	。	姊夫	，	我	很	想	瞧瞧	他	的	本来面目	，	到底	怎样	的	可怕	。	”

游坦之	吓得	全身	发颤	，	牙齿	相	击	，	格格	有声	。

萧峰	看	出	他	恐惧	异常	，	道	：	“	这	人	怕	得	厉害	，	何必	去	揭开	他	的	铁面	？	这	人	既	是	自小	戴	惯	了	铁面	，	倘若	强行	除去	只怕	令	他	日后	难以	过活	。	”

阿紫	拍手	道	：	“	那才	好玩	啊	。	我	见到	乌龟	，	总是	爱	捉	了	来	，	将	硬壳	剥去	，	瞧	它	没	了	壳	还活	不	活	。	”

萧峰	不禁	皱眉头	，	想像	没	壳	乌龟	的	模样	甚	觉	残忍	，	说道	：	“	阿紫	，	你	什么	老是	喜欢	干	这	等	害人	不死不活	的	事	？	”

阿紫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又	喜欢	啦	！	我	当然	没	阿朱	那么	好	，	要	是	我	像	阿朱	一样	，	你	怎么会	连接	天	不	睬	我	。	”	萧	峰道	：	“	做	了	这	劳什子	的	什么	南院	大王	，	每日	里	忙得	不可开交	。	但	我	不	是	每天	总	来	陪	你	一阵	么	？	”	阿紫	道	：	“	陪	我	一阵	，	哼	，	陪	我	一阵	！	我	就	是	不	喜欢	你	这么	‘	陪	我	一阵	’	的	敷衍了事	。	倘若	我	是	阿朱	，	你	一定	老是	陪	在	我	身旁	，	不	会	走	开	，	不会	什么	‘	一阵	’	、	‘	半	阵	’	的	！	”

萧峰	听	她	的	话	确	也	是	实情	，	无言	可	答	，	只	嘿嘿	一	笑	，	道	：	“	姊夫	是	大人	，	没	兴致	陪	你	孩子	玩	，	你	找些	年轻	女伴	来	你	说笑	解闷	吧	！	”	阿紫	气	忿忿	道	：	“	孩子	，	孩子	……	我	才	不	是	孩子	呢	。	你	没	兴致	陪	我	玩	，	却	又	干什么	来	了	？	”	萧	峰道	：	“	我	来	瞧瞧	你	身子	好些	没有	？	今天	吃	了	熊胆	么	？	”

阿紫	提	凳子	上	的	锦	垫	，	重重	往	地下	一摔	，	一脚踢	开	，	说道	：	“	我	心里	不快	活	，	每天	便	吃	一百	副	熊胆	，	身子	也好	不	了	。	”

萧峰	见	她	使	小性	儿	发脾气	，	若是	阿朱	，	自会	设法	哄	她	转	嗔	为	喜	，	但	对	这个	刁蛮	恶毒	姑娘	不	住	生出	厌恶	之	情	，	只	道	：	“	你	休息	一会儿	”	站	起	身	来	，	径自	走	了	。

阿紫	瞧着	他	背影	，	怔怔	的	只是	想哭	，	一瞥	眼见	到	游坦之	，	满腔	怒火	，	登时	便	要	发泄	以	他	身上	，	叫	道	：	“	室	里	，	再	抽	他	三十	鞭	！	”	室	里	应声	道	：	“	是	！	”	拿起	了	鞭子	。

游坦之	大声	道	：	“	姑娘	，	我	又	犯	了	什么	错	啦	？	”	阿紫	不	答	，	挥手	道	：	“	快	打	！	”	室	里	刷	的	一	鞭	，	打	了	下去	。	游坦之	道	：	“	姑娘	，	到底	我	犯	了	什么	错	，	让	我	知道	：	“	免得	下次	再犯	。	”	室	里	刷	一	鞭	的	，	刷	的	又是	一	鞭	。

阿紫	道	：	“	我	要	打	，	你	就	不	该	问	什么	罪名	，	难道	打错	了	你	？	你问	自己	犯	了	什么	错	，	正	因为	你问	这	才要	打	！	”

游坦之	道	：	“	是	你	先	打	我	，	我	才问	的	。	我	还	没	问	，	你	就	叫	人	打	我	了	。	”	刷	的	一	鞭	，	刷	刷刷	又是	三	鞭	。

阿紫	笑道	：	“	我	料到	你	会	问	，	因此	叫	人	先	打	你	。	你	果然	要	问	，	那	不	是	我	料	画	如	神	么	？	这	正	明	你	对	不够	死心塌地	。	姑娘	突然	想到	要	打	人	，	你	倘若	忠心	，	须得	自告奋勇	；	自动	献身	就	打	才是	。	偏偏	罗里罗嗦	的	心	在	不服	，	好吧	，	你	不	喜欢	给	我	打	，	不	打	你	就	是	了	。	”

游坦之	听到	“	不	打	你	就	是	了	”	这	六	字	，	心	在	一	凛	，	全身	寒毛	都	竖	了	起来	，	知道	阿紫	若	不	打	他	，	必定	会	另外	想出	比	鞭打	惨	酷	十倍	的	刑罚	来	，	不如	乖乖	的	挨上	三十	鞭	，	忙道	：	“	是	小人	错	了	！	姑娘	打	是	大	恩德	，	对	小人	身子	有益	，	请	姑娘	多	鞭打	，	打	得越	多	越好	。	”

阿紫	嫣然一笑	，	道	：	“	总算	你	还	聪明	。	我	可	不	给	人	取巧	，	你	说	打	得越	多	越好	，	以	为	我	一	记	兴	，	便	饶	了	你	么	？	”	游坦之	道	：	“	不	是的	，	小人	不	敢	向	姑娘	取巧	。	”	阿紫	道	：	“	你	说	打	得越	多	越好	，	那是你	衷心	所	愿	的	了	？	”	游坦之	道	：	“	是	，	是	小人	衷心	所	愿	。	”	阿紫	：	“	既然如此	，	我	就	成全你	。	室	里	打	足	一百	鞭	，	他	喜欢	多	挨	鞭子	。	”

游坦之	吓	了	一	跳	心想	：	“	这	一百	鞭打	了	下来	，	还有	命	么	？	”	但	事	已	如此	，	自己	就算	说	不愿	，	人家	要	打	便	打	，	抗辩	有	何	用处	，	只得	默不作声	。

阿紫	道	：	“	你	为什么	不	说话	？	是	心中	不服	？	我	叫	人	打	你	，	你	觉得	不	公道	么	？	”	游坦之	道	：	“	小	人心悦诚服	，	知道	姑娘	鞭打	小人	，	出于	成全	小人	的	好心	。	”	阿紫	道	：	“	那么	刚才	你	为什么	不	说话	？	”	游坦之	无言	可	答	，	怔	了	一怔	，	道	：	“	这个	……	这个	……	小	心想	姑娘	待	我	这般	恩德	如	山	，	小	人心	感激	，	什么话	也	说	不	出来	，	只想	将来	不到	如何	报答	姑娘	才是	。	”

阿紫	道	：	“	好	啊	！	你	说	如何	报答	于	我	。	一	我	鞭	鞭打	你	，	你	将	这	一	鞭	鞭	的	仇恨	都	记	在	心中	。	”	游坦之	连连	摇头	，	道	：	“	不	，	不	！	不	是	。	我	说	的	报答	，	是	真正	的	报答	。	小人	一心	想	要	为	姑娘	粉身碎骨	，	赴汤蹈火	。	”

阿紫	道	：	“	好	，	那	就	打	吧	！	”	室	里	应道	：	“	是	！	”	拍	的	一声	，	皮鞭	抽	了	下去	。

打	到	五十	余鞭时	，	游坦之	痛	得	头脑	也	麻木	了	，	双膝	发软	，	慢慢	跪	了	下来	。	阿紫	笑吟吟	的	看着	，	只	等	他	出	声	求饶	。	只要	他	求	一	名	饶	，	她	便	又	找到	口实	，	可以	再加	他	五十	鞭	。	哪	知道	游坦之	这时	迷迷糊糊	，	已然	人事	不知	，	只是	低声	呻吟	，	居然	并不	求饶	。	打	到	七十	余鞭时	，	他	已	错	晕	过去	。	室	里	毫不	容情	，	还是	整整	将	这	一百	鞭打	完	，	这	才	罢手	。

阿紫	见	游坦之	奄奄一息	，	死	多	活	少	，	不禁	扫兴	。	想	到	萧峰	对	自己	那	股	爱理不理	的	神情	，	心中	百般	的	郁闷	难	宣	，	说道	：	“	抬	了	下去	吧	！	这个	人	不	好玩	！	室	里	，	还有	什么	别的	新鲜	玩意	勹	没有	？	”

这	一	场	鞭打	，	游坦	这	足足	养	了	一个	月	伤	，	这	才	痊愈	。	契丹人	见	阿紫	已	忘了	他	，	不再	找	他	来	折磨	，	便	将	他	编	入一众	宋人	的	俘虏	里	，	叫	他	做	诸般	粗重	下贱	功夫	，	掏	粪坑	、	洗	羊	栏	、	拾	牛粪	、	硝	羊皮	，	什么	活儿	都	干	。

游坦之	头	上	戴	了	铁	罩	，	人人	都	拿	他	取笑	侮辱	，	连	汉人	同胞	也	当	他	怪物	一般	。	游坦之	逆来顺受	，	便	如	变成	了	哑巴	。	旁人	打	他	骂	他	，	他	也	从不	抗拒	。	只是	见到	有	人	乘马	驰	过	，	便	抬起	头	来	瞧	上	一眼	，	心中	记挂	着	的	只	是	一	件	事	：	“	什么	时候	，	姑娘	再	叫	我	去	鞭打	？	”	他	只	盼望	能	见到	阿紫	，	便	是	挨	受	鞭笞	之	苦	，	也	是	心	所	甘愿	，	心里	从来	没有	要	逃走	的	念头	。

如此	过	了	两	个	多	月	，	天气	渐	暖	，	这	一日游	坦	之	随着	众人	，	在	南京城	外	搬	土	运	砖	加	存	南京	南门	旁	的	城墙	。	忽听	得	蹄	声	得	得	，	几	乘马	从	南六中	出来	，	一个	清脆	的	声音	笑道	：	“	啊哟	，	这	铁	丑	还	没死	啊	！	我	还	道	他	早死	了	呢	！	铁	丑	，	你	过来	！	”	正是	阿紫	的	声音	。

游坦之	日	思	夜	想	，	盼望	的	就是	这	一刻	辰光	，	听得	阿紫	叫	他	，	一	双脚	却	如	钉	在	地上	一般	，	竟然	不能	移动	，	只	觉	一	颗	心	怦怦	大跳	，	手掌心	都	是	汗水	。

阿紫	又叫	道	：	“	铁	丑	，	该死	的	！	我	叫	你	过来	，	你	没	听见	么	！	”	游坦	这	才应道	：	“	是	，	姑娘	！	”	转身	向	她	马前	走	去	，	忍不住	抬起	头	来	瞧	了	她	一眼	。	相隔	四月	，	阿紫	脸色	红润	，	更	增	俏丽	，	游坦	心中	怦	的	一	跳	，	脚下	一	绊	，	合	扑	摔	了	一	跤	，	众人	哄	笑声	中	，	急忙	爬	起	，	不	敢	再	看	她	，	慌慌张张	地	走到	她	身前	。

阿紫	心情	甚	好	，	笑道	：	“	铁	丑	，	你	怎么	没死	？	”	游坦之	道	：	“	我	说	要	……	要	报答	姑娘	的	恩典	，	还	没	报答	，	可	不能	便	死	。	”	阿紫	更是	喜欢	，	格格	娇笑	两声	，	道	：	“	我	正要	找	一个	忠心	不	二	的	奴才	去	做	一	件	事	，	只怕	契丹人	粗	手	粗	脚	的	误事	，	你	还	没死	，	那	好得很	。	你	跟	我	来	！	”	游提	这	应道	：	“	是	！	”	跟	在	她	马上	。

阿紫	挥手	命	室	里	和	另外	三名契丹	卫士	回去	，	不必	跟随	。	室	里	知	她	不	论说	了	什么	，	旁人	决无	劝谏	余地	，	好	在	这	铁面	人	猥崽	懦弱	，	随着	她	决无	豁	处	，	便道	：	“	请	姑娘	早	回	！	”	四	人	跃	下马来	，	在	城门	边	等候	。

阿紫	纵	马	慢慢	前行	，	走出	了	七八里	地	，	越	走	越	茺	凉	，	转入	一	入	阴森森	的	山谷	之中	，	地下	都是	陈年	腐	草	败叶	烂成	的	软泥	。	再行	里	许	，	山路	崎岖	，	阿紫	不能	乘马	了	，	便	跃	下马来	，	命	游坦	这	牵着	马	，	又	走	了	一程	。	眼见	四下	里	阴沉沉	地	，	寒风	从	一	条	窄窄	的	山谷	通道	中	刮	进来	，	吹	得	二	人	股	肤	隐隐	生疼	。

阿紫	道	：	“	好	了	，	便	在	这里	！	”	命	游坦之	将	马	缰	系	在	树上	，	说道	：	“	你	今天	瞧见	的	事	，	不得	向	旁人	泄漏	半	点	，	以后	也	不许	向	我	提	起	，	记得	么	？	”

游坦之	道	：	“	是	，	是	！	”	心中	喜悦	若	狂	，	阿紫	居然	只要	他	一	人	随从	，	来到	如此	隐僻	的	地方	，	就算	让	她	狠狠	鞭打	一	顿	，	那也	是	甘之如饴	。

阿紫	伸手	入	怀	，	取	了	一	只	深黄色	的	小	木鼎	出来	，	放在	地	下	，	说道	：	“	待	会	有	什么	古怪	虫	豸	出现	，	你	不许	大惊小怪	，	千万	不能	出	声	。	”	游坦之	应道	：	“	是	！	”

阿紫	又	从	怀中	取	也	一个	小小	布包	，	打	了	开	来	，	里面	是	几	块	黄色	、	黑色	、	紫色	、	香料	。	她	从	每	一块	香	上	捏	了	少许	，	放	鼎	中	，	用	火刀	、	火石	打着	了	火	，	烧	了	起来	，	然后	合	鼎	盖	，	道	“	咱们	到	那边	树下守	着	。	”

阿紫	在	树下	坐定	，	游坦之	不	敢	坐	以	她	身边	，	隔着	丈	许	，	坐	在	她	风处	一块	石头	上	。	寒风	刮	来	，	风中	带着	她	身上	淡淡	气	，	游坦之	不由得	意乱	情迷	，	只	觉	一生中	能	有	如此	一刻	，	这些	日子	中	虽	受	苦楚	荼毒	，	却	也	不	枉	了	。	他	只	盼	阿紫	永远	在	这	大树	下	坐着	，	他	自己	能	永远	的	这	秀	陪着她	。

正	自	醺	醺	的	如	有	醉意	，	忽听	得	草丛	中	瑟瑟	声响	，	绿草	中	红艳艳	地	一	物	晃动	，	却	是	一	条	大	蜈蚣	，	全身	闪光	，	头	上	凸起	一个	小	瘤	，	写	寻常	蜈蚣	大	不	相同	。

那	蜈蚣	闻到	木	鼎	中	发出	的	香气	，	径	身	游向木	鼎	，	从	鼎	下	的	孔中钻	了	进去	，	便	不再	出来	。	阿紫	从	怀中	取出	一块	厚厚的	锦缎	，	蹑	手	蹑	足	的	走近	木鼎	，	将	锦缎	罩	在	鼎	上	，	把	木鼎	裹得	紧紧	地	，	生怕	蜈蚣	钻	了	出来	，	然后	放入	系	在	马颈	旁	的	革囊	之中	，	笑道	：	“	走	吧	！	”	牵着	马便行	。

游坦之	跟	在	她	在	身后	，	寻思	：	“	她	这	口小	木	鼎	古怪	得	紧	，	但	多半	还	是	因	烧	起	香料	，	才	引得	这	条	大	蜈蚣	到来	。	不知	这	条	大	蜈蚣	有	什么	好	玩	，	姑娘	巴巴	的	到	这	山谷	中	来	捉	？	”

阿紫	回到	端	福	宫中	，	吩咐	侍卫	在	殿	旁	小房	中	给	游坦之	安	个	住处	。	游坦之	大	喜	，	知道	从此	可以	常	写	阿紫	相见	。

果然	第二	天	一早	，	阿紫	便	将	坦	之	传	去	，	领	他	来到	偏殿	之中	，	亲自	关上	了	殿	门	殿	中	便	只	他	二	人	。	阿紫	走	向	西首一	只	瓦	瓮	，	揭末	瓮	盖	，	笑道	：	“	你	瞧	，	是	不	是	很	雄壮	？	”	游坦	向	瓮	边	一	看	，	只见	昨日	捕	来	的	那条大	蜈蚣	正	迅速	游动	。

阿紫	取	过	预备	在	旁	的	一	只	大公鸡	，	拨出	短刀	，	斩	去	公鸡	的	尖嘴	和	脚爪	，	投入	瓦	瓮	。	那条大	蜈蚣	跃上	公鸡	头	，	吮吸	鸡血	，	不久	大公鸡	便	中毒	而	死	。	蜈蚣	身子	渐渐	肿大	，	红头	便	是	如	欲滴	出血	来	。	阿紫	满脸	喜悦	之	情	，	低声	道	：	“	成	啦	，	成	啦	！	这	门	功夫	可	练	得	成功	了	！	”

游坦之	心	道	：	“	原来	你	捉	了	蜈	公	，	要	来练	一门	功夫	。	这	叫	蜈蚣	功	吗	？	”

如此	喂	了	七	日	，	每日	让	蜈蚣	吮吸	一	只	大公鸡	血	，	到	第	八	日	上	，	阿紫	又	将	游坦之	叫	殿	去	，	笑	咪咪	的	道	：	“	铁	丑	，	我	待	你	怎样	？	”	游坦之	道	：	“	姑娘	待	我	恩重如山	。	”	阿紫	道	：	“	你	说	过	要	为	我	料	身	碎骨	，	赴汤蹈火	，	那是真	的	，	还是	假话	？	”	游坦之	道	：	“	小人	不	敢	骗	姑娘	。	姑娘	便所	命	，	小人	决不	推辞	。	”	阿紫	道	：	“	那	好得很	啊	。	我	跟	你	说	，	我	要	练一门	功夫	，	须得	有人	相助	才行	。	你	肯不肯	助	我	练功	？	倘若	练成	了	，	我	定然	重重	有	赏	。	”	游坦之	道	：	“	小	当然	听	姑娘	吩咐	，	也	不	用	什么	赏赐	。	”	阿紫	道	：	“	那好很	，	咱们	这	就	练	了	。	”

她	盘膝	坐好	，	双手	互	搓	，	闭目	运气	，	过	了	一会	，	道	：	“	你	伸	到	瓦	瓮	中	去	，	这	蜈蚣	必定	咬	你	，	你	千万	不可	动弹	，	要	让	他	吸	你	的	血液	，	吸	得越	多	越好	。	”

游坦之	七	日	来	每天	见	这	条	大	蜈蚣	吮吸	鸡血	，	只	吮	得	几	口	，	一	只	鲜	龙	活	跳	的	大公鸡	便	即	毙	死命	，	可见	这	蜈蚣	毒	不可	当	，	听	阿紫	这么	说	，	不由得	迟疑	不	答	。	阿紫	脸色	一	沉	，	问道	：	“	怎么啦	，	你	不	原意	吗	？	”	游坦之	道	：	“	不	是	不愿	，	只不过	……	只不过	”	阿紫	道	：	“	怎么	？	只不过	蜈蚣	毒性	厉害	，	你	怕死	是不是	？	你	是	人	，	还是	公鸡	？	”	游坦之	道	：	“	我	不	是	公鸡	。	”	阿紫	道	：	“	是	啊	，	公鸡	给	蜈蚣	吸	了	血	会	死	，	你	又	不	是	公鸡	，	怎会	死	？	你	说	愿意	为	我	赴汤蹈火	，	粉身碎骨	。	蜈蚣	吸	你	一点血	玩玩	，	你	会	粉	身	碎	身	么	？	”

游坦之	无言	可	答	，	抬起	头	来向	阿紫	瞧	去	，	史见	她	红红	唇	下垂	，	颇	有	轻蔑	从	姑娘	之意	，	登时	乱	怀念	迷	，	就	如	着	了	魔鬼	一般	，	说道	：	“	好	，	尊	从	姑娘	吩咐	便	是	。	”	咬紧	了	牙齿	，	闭上	眼睛	，	右手	慢慢	伸入	瓦	瓮	。

他	手指	一	伸入	瓮	中	，	中指	指尖	上	便	如	计	剌	般	居	痛	。	他	忍不住	将	手	一	缩	。	阿紫	叫	道	：	“	别动	，	别动	！	”	游坦之	强	自	忍住	，	睁开眼	来	，	只见	那条	蜈蚣	正	咬住	了	自己	的	中指	，	果然	便	在	吸血	。	游坦之	全身	发毛	，	只想	提	起	来往	地下一	甩	，	一	脚踏	了	下去	，	但	他	虽	不	和	阿紫	相对	，	却	感觉到	她	锐利	的	目光	射	在	自己	背	上	，	如同	两	把	利俞	般	要	作势	刺	下	，	怎敢	稍	有	动弹	？

好在	蜈蚣	吸血	，	并	有	甚	痛	，	但	见	那	蜈蚣	渐渐	肿大	起来	，	但	自己	的	中指	上	却	也	隐隐	罩上	了	一	层	深	紫之	色	。	紫色	由	浅	而	深	，	慢慢	转	成	深	黑	，	再	过	一会	，	黑色	自	指	而	掌	，	更	自	掌	沿	手臂	上升	。	坦	之	这时	已	将	性命	甩	了	出去	，	反而	处	之	坦然	，	嘴角	边	也	微微	露出	笑容	，	只	是	这	笑容	套	在	铁	罩	之下	，	阿紫	看不到	而已	。

阿紫	双目	凝视	在	蜈蚣	身上	，	全神贯注	，	毫不	怠	忽	。	终于	那	蜈蚣	放开	了	游提之	的	手指	，	伏在	瓮	底	不动了	。	阿紫	叫	道	：	“	你	轻轻	将	蜈蚣	放入	小	木鼎中	，	小心	些	，	可	别	弄伤	了	它	。	”

游坦之	依言	抄	起	蜈蚣	，	放入	锦	凳	之前	的	小	木鼎中	。	阿紫	盖	上	了	鼎	盖	，	过	得	片刻	，	木鼎	的	孔中有	一	滴滴	黑	血滴	了	下来	。

阿紫	脸	现	喜色	，	忙	伸	掌	将	血液	接住	，	盘膝	运	功	，	将	血液	都	吸入	掌	内	。	游之坦	心	道	：	“	这	是	我	的	血液	，	却	到	她	身体	之中	。	原来	她	是	在	练	蜈蚣	毒	掌	。	”

过	了	好	一会	，	木鼎再	无	黑色	滴	下	，	阿紫	揭起	鼎	盖	，	见	蜈蚣	已然	僵	毙	。

阿紫	双	掌	一	搓	，	瞧	自己	手掌	时	，	但	见	两	只	手掌	如	白玉	无瑕	，	更	无	半	点	血污	，	知道	从	师父	那里	偷听	来	的	练功	之	法	，	确	是	半	点	不错	，	心	下	甚	喜	，	捧起	了	木鼎	，	将	死	蜈蚣	倒	在	地	下	，	匆匆	走出	殿	去	，	一眼	也	没	向	游坦之	瞧	，	似乎	此人	便	如	那	条	死	蜈蚣	一般	，	再也	没什么	用处	了	。

游坦之	怅望	着	阿紫	的	背影	，	直到	她	影踪	不	见	，	解开	衣衫	看	时	，	只见	黑	气	已	蔓延	到	腋窝	，	同时	一	条	手臂	也	麻	痒	起来	，	霎时	之间	，	便	如	千万	只	跳蚤	在	同时	咬啮	一般	。

他	纵声大	叫	，	跳起	身	来	，	伸手	去	搔	，	一	搔	之下	，	更加	痒	得	历	豁	好似	骨髓	中	、	心肺	中	都有	虫子	爬	了	进去	，	蠕蠕	而	动	。	痛	得	忍	而	痒	不可	耐	，	他	跳	上	跳下	，	高声	大	叫	，	将	铁头	在	墙上	用力	碰撞	当当	声响	，	只	盼	自己	即时	晕	了	过去	，	失却	知觉	，	免受	这般	难熬	的	奇	痒	。

又	撞	得	几	撞	，	拍	的	一声	，	怀中	掉出	一	件	物	事	，	一个	油布	包	跌	散	了	，	露出	一	本	黄皮书	来	，	正是	那日	他	拾到	的	那本	梵文	经书	。	这时	剧	痒	之下	，	也	顾不得	去	拾	，	但	见	那书	从中	翻开	。	游坦之	全身	说	不	出	的	难熬	，	滚	倒	在	地	，	乱	擦	乱撞	过	得	一会	，	俯	伏	着	只	是	喘息	，	泪水	、	鼻涕	、	口	涎	都	从	铁	罩	的	嘴	缝	中流	出来	，	滴	在	梵文	经书	上	。	昏昏沉沉	中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书页	上	已	浸满	了	涕泪	唾液	，	无意中	一瞥	，	忽	见	书页	上	的	弯弯曲曲	之间	，	竟	出现	一个	僧人	的	图形	。	这	僧人	姿	式	极	是	奇特	，	脑袋	从	胯下	穿过	，	伸	了	出来	，	双手	抓	着	两	只	脚	。

他	也	没	心绪	去	留神	书	上	的	古怪	姿势	，	只	觉	痒	得	几乎	气	也	透	不	过来	了	，	扑	在	地	下	，	乱	撕	身上	的	衣和	裤子	撕得	片片	粉碎	，	把	肌肤	往	地面	上	猛力	摩擦	，	擦	得	片刻	，	皮肤	中	便	渗出	血	来	。	他	乱	擦	，	突然间	一	不	小	，	脑袋	竟	从	双腿	之	穿	过	了	去	。	他	头	上	套	了	铁	罩	，	急切	间	缩	不	回来	，	伸手	想	去	相助	，	右手	自然	的	抓住	了	右脚	。	这时	他	已	累得	筋疲力尽	，	上	时	无法	动弹	，	只得	暂时	住手	，	喘	过	一口气	来	，	无意	之中	，	只见	那本书	摊	在	眼前	，	书	中	所	绘	的	那	枯瘦	僧人	，	姿势	意	然	便	与	自己	前	有	点	相似	，	心	又是	惊异	，	又	觉	有	些	好笑	，	更	奇怪	的	是	，	做	了	这个	姿势	式	后	，	身上	麻	痒	之	感	虽	一般无二	，	透气	却	顺畅	得	多	了	，	当下	也	不	急于	要	将	脑袋	从	胯下	钻	出来	，	便	这	这么	伏在地	下	，	索心	依照	图	中	僧人	的	姿	式	，	连	左手	也	去	握住	的	左脚	，	下颚	碰	在	地下	。	这么	一来	，	姿	式	已	与	图	中的	僧人	一般无二	，	透气	更加	舒服	了	。

如此	伏	着	，	双眼	与那书理	会	是	接近	，	再	向	那	僧人	看	时	，	见	他	身旁	写	着	两	个	极大	的	黄字	，	弯弯曲曲	的	形	伏	诡异	，	笔划	中	却	有	许多	极小	的	红色	箭头	。	游坦之	这般	伏	着	，	甚	是	疲累	，	当即	放手	站	起	。	只	一站	起	，	立时	又	痒	得	透不过气	来	，	忙	又	将	袋	从	双腿	间	钻	地	去	，	双手	握	足	，	下颚	抵	地	，	只	做	了	这	古怪	的	次	式	，	透气	便	即	顺畅	。

他	不	敢	再	动	，	过	了	好	一会	，	觉得	无聊	起来	，	便	去	看	那图中	僧人	，	又	去	看	他	身旁	两	个	怪	字	。	看着	怪	字	中的	那些	小	箭头	，	心中	自然而然	的	随着	箭所	指	的	笔划	存	想	，	只	觉	右臂	上	的	奇	痒	似乎	化作	一线	暖气	，	自	喉头	而	胸腹	，	绕	了	几	个	弯	，	自	双肩	而	头顶	，	慢慢	的	消失	。

看着	怪	字	中的	小	箭头	，	接连	这么	想	了	几	次	，	每次	都	一	条	暖气	通	入	脑	中	，	而	臂	上	的	奇	痒	便	稍	有	减轻	。	他	惊奇	之下	，	也	不暇	去	想	其中	原因	，	只	这般	照做	，	做	到	三十	余次时	，	臂	上	已	仅	余微	痒	，	再	做	狡	十	余次	，	手指	、	手掌	、	手臂	各处	已	全	无异	感	。

他	将	脑袋	从	胯下	钏	了	出来	，	伸	掌	一	看	，	手上	的	黑	气	竟	已	全部	退	尽	，	他	欣喜	之下	，	突然	惊呼	：	“	啊哟	，	不	好	！	蜈蚣	的	剧毒	都	给	我	般	远	入	脑	了	！	”	但	这时	奇	痒	既	止	，	便	算	有没有	图画	，	怎	地	忽然	多	个	古怪	的	和尚	出来	？	我	无	竟	之间	，	居然	做出	跟	这	和尚	一般	姿	式	来	？	这	和尚	定	是	菩萨	，	来	救	我	性命	的	。	”	当	下跪	倒	在	地	，	恭恭敬敬	的	向图中	怪	僧	磕头	，	铁	罩	撞	地	，	当当	有	声	。

他	自	不知	书	中	图	形	，	用	天知	竺	一	种	药草	浸水	绘	面	，	湿	时	方显	，	干	即	隐没	，	是	以	阿朱	与	萧峰	都	没	见到	。	其	图	中	姿	式	现	致运功线路	，	其	旁	均	有	梵	字	解明	，	少林	上代	高僧	识	得	梵文	虽	不	知	图形	秘奥	，	仍	能	依	文字	指点	而	练	面	易筋经	神功	。	游坦之	奇	痒	难当	之	时	，	涕泪	横流	，	恰好	落在	书页	之上	，	显出	了	图形	。	那是	练功	时	化解	外来	魔头	的	一门妙	法	，	乃天竺	国	古代	高人	所	创	的	瑜伽	秘术	。	他	突然	做出	这个	姿	式	来	，	也	非	偶然	巧合	，	食	嗌	则	咳	，	饱	极	则	呕	，	原是人	这	天性	。	他	在	奇	痒	难当	之	时	，	以	头	抵	地	，	本	是	出乎	自然	，	不足	为	异	，	只	是	他	涕泪	即	流	上书	页	，	那	倒	确	是	巧合	了	。	他	呆	一阵	，	疲累	已极	，	便	躺在	地下	睡着	了	。	第二	日	早上	刚起	岙	，	阿紫	匆匆	走进	殿	来	，	一	见到	他	赤身露体	的	古怪	模样	，	“	啊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说道	：	“	怎么	你	还	没死	？	”	游坦	之一	惊	，	说道	：	“	小人	……	小人	还	没死	！	”	暗暗	神伤	：	“	原来	只	道	我	已	早死	了	。	”

阿紫	道	：	“	你	没死	那也好	！	快	穿好	衣服	，	跟	我	再	出去	捉	毒虫	。	”	游坦之	道	：	“	是	！	”	等	阿紫	也	殿	，	去向	契丹	兵	另	讨	一身	衣服	。	契丹	兵	群主	对	他	青眼	有加	，	便	检	了	一身	干净	衣服	给	他	换上	。

阿紫	琏	带	了	游坦之	来	荒僻	之	处	，	仍	以	神木	鼎	诱捕	毒虫	，	以	鸡血	的	养	过	，	再	吮吸	游坦之	身上	血液	，	然后	用以	练功	。	第二	吸血	是	一	只	青色	蜘蛛	，	第	三	次	则	是	一	只	大	蝎子	。	游坦之	每次	依照	书	上图	形	，	化解	，	虫	毒	。

阿紫	当年	在	星宿	海	俞看	师父	练	此	神功	，	每次	都	见到	有	一	具	尸首	，	均	是	本门	弟子	奉	师	命	掳掠	来	的	附近	乡民	，	料	来	游坦之	中毒	后	必死	无疑	，	但	见	他	居然	不	死	，	不禁	暗暗	称	异	。

如此	不	断	捕	虫	练功	，	三	个	月	下来	，	南京城	外	周围	十余里	中	毒物	越来越	少	，	被	香气	引来	的	毒	大都	孱	。	不	中	阿紫	之意	。	两	出去	捕	虫	时	，	便	离	城	渐	远	。

这	一	日	来到	城西	三十余里	之外	，	木鼎中	烧	起	香料	，	直等了一	个	多时	辰	，	才	听得	草丛	中	瑟瑟	声响	，	有	什么	蛇	虫	过来	。	阿紫	叫	道	：	“	伏	低	！	”	游坦之	便	即	伏	下身	来	，	只	听得	响	大作	，	颇	异	寻常	。

异	声	中	夹杂	着	一	股	中人	欲	呕	的	腥臭	，	游坦之	屏息	不	动	，	只见	长	草	分开	，	一	条	白	身	黑	章	的	大蟒蛇	蜿蜒	游	至	，	蟒蛇	头	作	三角形	，	头顶	上	高高	生	了	一个	凹	凹凸	凸	的	肉瘤	。	北方	蛇	虫	本	少	，	这	蟒	昆	如	些	异状	，	更是	众	所	未见	。	蟒蛇	游	到	木鼎之	旁	，	绕	鼎	团团	转动	，	这	蟒蛇	身长	二	丈	，	粗	逾	手臂	，	如何	钻	得	进	木	想	之中	？	但	闻到	香料	及	木鼎	气息	，	一	颗	巨头	住	用	去	撞	那鼎	。

阿紫	没想到	竟会	招	来	这	要	一	件	庞然大物	，	甚	是	骇异	，	一时	没	了	主意	意	，	悄悄	爬到	游坦之	身边	，	低声	道	：	“	怎办	？	要是	蟒蛇	将	木鼎	坏	了	，	岂不	糟糕	？	”

游坦之	乍	听	到	她	如	些	轻	语	商量	的	口吻	，	当	真是	受宠	苦	惊	，	登时	勇气	大	增	，	说道	：	“	不要紧	，	我	去	将	蛇	赶开	！	”	点站	起	身	来	，	大踏步	走向	蟒蛇	。	那蛇	听到	声息	，	立时	盘曲	成	团	，	昂起	了	头	了	伸出	血红	的	舌头	，	嘶嘶	作声	，	只	待	扑出	。	游坦之	见	了	这	等	威势	，	倒	也	不	敢	贸然	上	前	。

便	在	此时	，	忽觉	得	一阵	寒风	袭体	，	只见	西角	上	一	条	火线	烧	了	过来	，	顷刻间	便	浇	到	了	面前	。	，	一	到	近处	，	乍得	清楚	原来	不	是	火线	，	却	是	草丛	中	有	什么	东西	爬	过来	，	青草	遇到	，	立	变	枯焦	，	同时	寒	乞	越来越	盛	。	他	退后	了	几步	，	只见	草丛	枯焦	的	黄线移	向	木鼎	，	却	是	一	条	蚕	虫	。

这	蚕	虫	纯白	如	玉	，	微	带	青色	，	比	寻常	蚕儿大	了	一	倍	有余	，	便	似	一	条	蚯蚓	，	身子	透明	直	如	水晶	”	那	蟒蛇	本来	气势汹汹	，	这时	却	似乎	怕	得	要命	，	尽力	将	一	颗	三角	大头	缩到	身下	面	藏	了	起来	。	那	水晶	蚕	儿	迅速	异常	的	爬上	蟒蛇	身子	，	一路	向上	爬行	，	便	如	一	条	炽热	的	炭火	一般	，	在	蟒蛇	的	脊梁	上	子	上	烧	出	了	一	条	焦	线	，	爬到	蛇头	时	，	蟒蛇	的	长	身	从中	裂	而	为	二	，	那	蚕	儿	钻入	蟒蛇	头	旁	的	毒	囊	，	吮吸	毒液	，	顷刻间	身子	便	胀大	了	不少	，	远远	瞧	去	，	就	像	是	一个	水晶	瓶	中装	满	了	青	紫色	的	汁液	。

阿紫	又惊又喜	，	低声	道	：	“	这	条	蚕	儿	如此	厉害	，	看来	是	毒物	中的	大王了	。	”	游坦之	却	暗自	忧	急	：	“	如此	剧毒	的	蚕	虫	倘若	来吸我	的	血	，	这	一	次	可	性命	难保	了	。	”

那	蚕	儿	绕着	木	鼎	游	了	一	圈	，	向鼎	上爬	去	，	所	经之处	，	鼎	上	也	刻下	了	一	条	焦痕	。	蚕	儿	似	通灵	一般	，	在	鼎	上爬	了	一	圈	，	似	知	倘若	钻入	鼎	中	，	有	死	无	手	生	，	竟	不	似	其余	毒物	一般	入	鼎	中	，	又	从	鼎	上爬	了	下来	，	向	西北	而	去	。

阿紫	又	兴奋	又	焦急	，	叫	道	：	“	快	追	，	快	追	！	”	取出	锦缎	罩	在	鼎	上	，	抱起	木鼎	，	向	蚕	儿	追	了	下去	。	游坦之	跟随	其	后	，	沿着	焦痕	追赶	。	这	蚕	儿	虽	是	小虫	，	竟然	爬行	如	风	一霎	眼	间	便	爬	也	数	丈	，	好在	所	过	之	处	有	焦痕	留下	，	不致	失	了	踪迹	。

两	人	片刻	间	追	出	了	三四里	地	，	忽听	前面	水声	淙淙	，	来到	一条溪	旁	。	焦痕	到	到	了	溪边	，	便	即	消失	，	再	看	对岸	，	也	无	蚕	虫	爬行	过	的	痕迹	，	显然	蚕	儿	掉入	了	溪水	，	给	冲	下去	了	。	阿紫	顿足	埋怨	：	“	你	也	吵	追	得	快些	，	这时候	却	又	到	哪里	找	去	？	我	不管	你	，	你	非	给	我	捉	回来	不可	！	”	游坦之	心	下	惶惑	，	东	找	西寻	，	却	哪里	寻	得	着	？

两	人	寻	一	了	个	多时	辰	，	天色	暗	了	下来	，	阿紫	既	感	疲倦	，	又	没	了	耐心	，	怒道	：	“	说什么	也	得	给	捉	了	来	，	否则	不用	再	见	我	。	”	说道	转身	回去	，	径自	回城	。

游坦之	好生	焦急	，	只得	沿溪	向	下游	寻	去	，	寻	也	七八里	地	，	暮	以	苍茫	之中	，	突然	在	对岸	草丛	中	又	见到	了	焦线	。	游坦	大喜	，	冲	而	出	的	叫	道	：	“	姑娘	，	姑娘	，	我	找到	了	！	”	但	阿紫	早已	走远	。

游坦之	涉水	而	过	，	循着	焦线	追	去	。	只见	焦线	通向	前面	山	呦	。	他	鼓气	疾	奔	，	山头	尽	处	，	赫然	是	一	座	构筑	宏伟	的	大庙	。

他	快步	奔	近	，	见	庙	前	匾额	写	着	“	敕建	悯	忠寺	”	五	个	大字	。	当下	不暇	细看	庙宇	，	顺着	焦线	追	去	。	那焦	线	绕过	庙	旁	，	通向	庙	后	。	但	听得	庙	中	钟磬	木鱼	及	诵经	之	声	此	起	，	彼	伏	群	僧	正	做	功课	。	他	头	上	戴	了	铁	罩	，	自惭形秽	，	深恐	给	寺	僧	见到	，	于是	沿着	墙脚	悄悄	而	行	，	见	焦线通	过	了	一大	片	泥地	，	来到	一	座	菜园	中	不	会	有	什么	人	，	只	盼	蚕	儿	在	吃	菜	，	便	可	将	捉	来	，	走到	菜园	的	篱	黎	笆	之	处	，	听得	园	中	有人	在	大声	叱骂	，	他	立即	停	步	。

只	听	那人骂	道	：	“	你	怎	地	如此	不	守规矩	，	一个	人	偷偷	出去	玩耍	？	害	得	老子	担心	了	半天	，	生怕	你	从此	不	回来	了	。	老子	从	昆仑	山巅	万里	迢迢	的	将	你	带来	，	你	太	也	不知好歹	，	不懂	老子	对待	你	一	片	苦心	。	这样	下去	，	你	还	有	什么	出息	，	将来	自毁	前途	，	谁	也	不	会	来	可怜	你	。	”	那人	语音	中	虽	甚	恼怒	，	却	颇	有	期望	怜惜	之意	，	似	是	父兄	教诲	顽劣	的	子弟	。

游坦之	寻思	：	“	分	说什么	从	昆仑	山巅	山	万里	迢迢	的	将	他	带	来	，	多半	是	师父	或是	长辈	，	不	是	父亲	。	”	悄悄	掩	到	篱笆	之	旁	，	只见	说话	的	人	却	是	是	个	和尚	。	我	和尚	肥	半	已极	，	身材	即	又	矮	，	宛然	是	个	大肉	球	，	手指	地	下	，	兀自	申斥	不休	。	游坦之	向	地下	一	望	，	又惊又喜	，	那	矮胖	和尚	所	申斥	的	，	正是	那条	透明	的	大	蚕	。

这	矮胖	和尚	的	长相	已	是	甚	奇	，	而	分	居然	以	这	等	口吻	向	那条	蚕	儿	说话	，	更是	匪夷所思	。	那	蚕	儿	在	地下	急速	游动	，	似	要	逃走	一般	。	只	是	一	碰到	一道	无形	的	墙壁	，	便	即	转头	。	游坦之	凝神	看	去	，	见	地下	画	着	一个	黄色	圆圈	，	那	蚕	儿	左冲	右	突	，	始终	无法	越	出	圈子	，	当即	省悟	：	“	圆圈	是	用	药物	画	的	，	这	药物	是	那	蚕	儿	煞	星	。	”

那	矮胖	和尚	骂	一阵	，	从	怀中	掏出	一	物	，	大	啃	起来	，	却	是	煮熟	的	的	羊头	，	他	吃	得	津津有味	，	从	柱	上	摘下	一个	葫芦	，	拨开	塞子	，	仰起	脖子	，	咕咕	噜噜	的	喝	个	不休	。

游坦之	闻到	酒	香	，	知道	葫	芦里	装	的	是	酒	，	心想	：	“	原来	是	酒肉	和尚	。	看来	这	条	蚕	儿	是	他所	养	，	而且	他	极	之	宝	爱	，	却	怎么	去	盗	了	来	？	”

正	寻思	间	，	忽听	得	菜园	彼	端	有人	叫	道	：	“	慧	净	，	慧	净	！	”	那	矮胖	和尚	一	听	，	吃一惊	，	忙	将	羊头	和	酒葫芦	，	在	稻草	堆	中	一	塞	，	只	听	那人叫	：	“	慧	净	，	慧	净	，	你	不	去	做	课	，	躲	那里	去	啦	？	”	那	矮胖	和尚	抢	起脚	边	的	一	柄	锄头	，	手忙脚乱	的	便	在	菜畦	里	锄	，	应道	：	“	我	在	锄	菜	哪	。	”	哪	那人	走	了	过来	，	是	个	中年	和尚	，	冷冰冰	的	道	：	“	晨课	晚课	，	人人	要	做	！	什么	时候	不好	锄	菜	，	却	在	晚	课时	分	赤	锄	？	快	去	，	快	去	！	做	远	晚课	，	再	来	锄	菜	好	了	。	在	悯	忠寺	挂单	，	就	得	守	悯	忠寺	的	规矩	。	难道	你	少林寺	就	没	庙	规	家法	吗	？	”	那	名叫	慧	净	的	矮胖	和尚	应道	：	“	是	！	”	放下	锄头	，	跟着	他	去	了	，	不	敢	回头	瞧	那	蚕	儿	，	似	是	生怕	给	那中年	和尚	发觉	。

游坦之	心	道	：	“	这	矮胖	和尚	原	是	少林寺	的	，	少林	和尚	个个	身	有	武功	，	我	偷	他	蚕	儿	，	可	得	加倍	小心	……	”	等	二	人	走远	，	听	四下	悄悄地	，	便	从	篱笆	中	钻	了	进去	，	只见	那	蚕	儿	兀自	在	黄圈中	迅速	游走	，	心想	：	“	却	如何	捉	它	？	”	呆	了	半晌	，	想起	了	一个	法子	，	从	草堆	中	摸	了	那	葫芦	出来	，	摇	了	一	摇	，	这	还	有	半	葫芦	酒	，	他	喝	了	几	口	将	残	酒	倒入	了	菜畦	，	将	葫芦	口	慢慢	移	向	黄线绘	成	的	圆圈	。	葫	芦口一伸	入	圈内	，	那	蚕	儿	嗤	的	一声	，	便	钻入	葫	芦	。	游坦之	大	喜	，	忙	将	木塞	塞	停	僦	住	葫	芦口子	，	双手	捧	了	葫	芦	，	钻	出	篱笆	，	三脚	两步	的	自	原	逃回	。

离	悯	忠寺	不过	数	十	丈	，	便	觉	葫芦	冷得	出奇	，	直	比	冰块	更	冷	，	他	将	葫	芦从	右手	交	到	左手	，	又	从	左	交到	右	当真	奇寒	彻骨	，	实在	拿捏	不	住	。	无可	施	，	将	葫芦	顶	在	头	上	，	这	一来	可	更加	不	得	了	，	冷气	传到	铁	罩	之上	，	只	冻得	他	胸	袋	疼痛	难	，	似乎	全身	的	血液	都要	结成	了	冰	。	他	情	急智	生	，	解下	腰带	，	缚	在	葫芦	腰里	，	得	在	手中	，	腰带	不会	传	冷	，	方能	提	着	。	但	冷气	还是	从	葫芦	上	冒	出来	，	片刻	之间	，	葫	芦外便	结	了	一	层	白霜	。

正文	 	第二	十九	章	 	虫	豸	凝寒	掌	作	冰

游坦之	提	了	葫	芦	，	快步	而	行	，	回到	南京	，	向	阿紫	禀报	，	说	已	将	冰	蚕	捉	到	。

阿紫	大喜	，	忙	命	他	将	蚕	儿	养	在	瓦	瓮	之中	，	其时	正当	七月	盛暑	，	天气	本来	甚	为	火热	，	哪	知道	这	冰	蚕	一	养	入	偏殿	，	殿	中	便	越来越	冷	，	过	不	多	时	，	连殿中	茶壶	、	茶碗	内	的	茶水	也	都	结成	了	冰	。	这	一	晚游	坦	之	在	被窝	中	瑟瑟	发抖	，	冻得	无法	入睡	，	心	下	只想	：	“	这	条	蚕	儿	之	怪	，	真是	天	少有	。	倘若	姑娘	要	它	来	吮	我	的	血	，	就算	毒死	，	也	冻死	了	我	。	”

阿紫	接连	捉	了	好几	条	毒蛇	、	毒虫	，	来和	相	斗	，	都是给	冰	蚕	在	身旁	绕	的	一个	圈子	，	便	即	冻	毙	僵死	，	给	冰	蚕	吸	干	了	汁液	，	接连	十	日中	，	没	一	条	毒虫	能够	抵挡	。	这	日	阿紫	来到	偏殿	，	说道	：	“	铁	丑	，	今日	咱们	要	杀	这	冰	蚕	了	，	你	伸手	到	瓦	瓮	中	，	让	蚕	儿	只	血	吧	！	”

游坦之	这些	日子	中	白天	担忧	，	晚间	发	梦	，	所	怕	的	便	是	这	一刻	辰光	，	到头来	这位	姑娘	毫不	容情	终于	要	他	和	冰	蚕	一同	牺牲	，	心	下	黯然	，	向	阿紫	凝望	半晌	，	一	言	不	动	。

阿紫	只想	：	“	我	无意中	得到	这	件	异宝	，	所	练	面	的	毒	掌	功夫	，	只怕	比	师父	还	厉害	。	”	说道	：	“	你	伸手	入	瓮	吧	！	”	游坦之	泪水	涔	涔	而	下	，	跪下	磕头	，	说道	：	“	姑娘	，	你	练成	毒	掌	之后	，	别	忘了	为	你	而	死	的	小人	。	我	姓	游	，	名	坦	之	，	可不	是	什么	铁	丑	。	”	阿紫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好	你	叫	游坦之	，	我	记	着	就	是	，	你	对	我	很	忠心	，	很好	，	是	个	挺	忠心	的	奴才	！	”

游坦之	听	了	她	几	句	称赞	，	大	感	安慰	，	又	磕	了	两	个头	，	说道	：	“	多谢	姑娘	！	”	但	终	不愿	就	束手待毙	，	当下	双足	一挺	，	倒转	身子	，	脑袋	从	胯下	钻	出	，	左手	抓	足	，	右手	伸入	瓮	中	，	心中	便	想	着	书	中	裸	僧	身旁	两	怪	边	字	中的	小	箭头	，	突然	食	指尖	上	微微	一	痒	，	一	股	寒气	优	似	冰	箭	，	循着	手臂	，	迅速	无	伦	的	射入	胸膛	，	游坦之	心中	只	记	着	小	箭头	所	指	的	方向	，	那道	寒气	果	颠	真	顺着	心中	所	想	的	脉络	，	自	指	而	臂	，	又	自	胸腹	而	至	头顶	，	细线	所到之处	奇寒	彻骨	。

阿紫	见	他	做	了	这个	古怪	姿势	，	大	感	好笑	，	过	了	良久	，	只	仍	是	这般	倒立	，	不禁	诧异	起来	，	走近	身	去	看	时	，	只见	那条冰	蚕	咬住	了	他	食指	。	冰	蚕	身	透	明如水晶	，	看得见	一	条	血	线	从	冰	蚕	之	口	流入	，	经过	蚕	身	左侧	，	兜	了	个	圈子	，	又	从	右侧	注	向	口中	，	流	回游	坦	之	的	食指	。

又	过	一阵	，	见	游坦之	的	铁头	上	、	衣服	上	、	手脚	上	，	都上	一	层	薄薄的	白霜	，	阿紫	心想	：	“	这	奴才	是	死	了	。	否则	活人	身上	有	热气	，	怎能	结霜	？	”	但	见	冰	蚕	体内	仍	有	血液	流转	，	显然	吮	血	未	毕	，	突然	之间	，	冰	蚕	身上	有	丝丝	热气	冒出	。

阿紫	正	惊奇	间	，	嗒	的	一	声	轻	响	，	冰	蚕	从	游坦之	手指	上	掉	了	下来	。	她	手中	早已	拿着	一	根	棍	，	用力	捣	下去	。	她	本	想	冰	蚕	甚	为	灵异	，	这	一	棍	未	怕	捣	得	它	死	，	哪	知	它	跌入	瓮	中	之后	，	肚	腹	朝天	，	呆呆	蠢	蠢	的	一时	翻	不	转身	。	阿紫	一	棍	舂	下	，	冰	蚕	登时	稀烂	。

阿紫	大喜	忙	伸手	入	瓮	，	将	冰	蚕	的	浆液	血水	塞	在	双掌	掌心	，	闭目	行	功	，	将	浆	血	都	吸	得	干干净净	，	这	才	罢手	。

她	累	半天	，	一个	欠	伸	，	站	起	身	来	，	只见	游坦之	仍	是	胸	袋	钻	在	双腿	之间	的	倒	竖	，	会	身	雪	白	，	结满	了	冰霜	。	她	甚	是	骇异	，	伸手	去	摸	他	身子	，	触手	奇寒	，	衣衫	也	都已冰	得	僵	哽	。	她	是	惊讶	，	又是	好	笑	，	传进室	里	，	命	他	将	游坦之	拖	出去	葬	了	。

室	里	带	了	几	名	契丹	兵	，	将	游坦之	尸身	放入	马车	，	拖	到	城外	。	阿紫	既	没	吩咐	好好	安葬	，	室内	也	懒得	费心	挖坑	埋葬	，	见	道	旁	有	条	小溪	，	将	尸体	丢	入	溪	中	，	便	即	回城	。

室	里	这么	一	偷懒	，	却	救	了	游坦之	的	性命	。	原来	游坦之	手指	一	被	冰	蚕	咬住	，	当即	以	“	易筋经	”	中	运	功	这	法	，	化解	毒气	，	血液	被	蚕	吸入	体内	后	，	又	回入	他	手指	血管	，	将	这	血	，	却	已	全	无效	用	，	只	白	辛苦	了	一	场	。	倘若	游坦之	已	练会易	筋	以	的	全部	行	功	法	诀	，	自	能	将	冰	蚕	的	毒	质	逐步	消解	，	但	他	只	学会	一	项	法门	，	入	而	不	出	。	这	冰	蚕	奇	毒	乃是	第	上	阴寒	之	质	，	登时	便	将	他	冻僵	了	。

要是	至	里	将	他	埋	入土	中	，	即使	数	百年	后	，	也	必	未便	化	，	势必	成为	一	真	僵尸	。	这时	他	身	入	溪水	，	缓缓	流下	，	十余里	后	，	小溪	转弯	，	身子	给	溪	旁	的	芦苇	拦住	了	。	过	不	多	时	，	身旁	的	溪水	都	结成	了	冰	，	成为	一	具	水晶棺	材	。	溪水	不断	冲	激	洗刷	，	将	他	体内	寒气	一点一滴	的	刷	下	，	终于	他	身	外	的	冰块	慢慢	融化	。

幸而	他	头戴	铁	罩	。	铁质	热得	快	，	也	冷	的	快	，	是	以	铁	罩	内外	的	凝冰	最先	融化	。	他	给	溪水	冲	得	咳嗽	了	一阵	，	胸	子	清醒	，	便	从	溪	中	爬	了	一来	，	全身	叮叮当当	的	兀自	留存	着	不少	冰块	。	身子	初	化为	冰之时	，	并非	全	无知觉	，	只是	结	在	冰中	，	无法	动弹	而已	。	后来	终天	冻得	昏迷	了	过去	，	此刻	死里逃生	，	宛如	做	了	一	声	大梦	。

他	坐	在	溪边	，	想起	自己	对	阿紫	忠心耿耿	，	甘愿	以	身	去	喂	毒虫	，	助	她	练功	，	但	自己	死	之后	，	阿紫	竟	连	叹息	也	无一声	，	他	从	冰中望	出来	，	眼见	她	笑逐颜开	的	取	也	冰	蚕	浆	血	，	涂在	掌上	练功	，	只是	侧	头	瞧着	自己	，	但	觉	自己	死	得	有趣	，	颇为	奇怪	，	绝无	半分	忱	惜	之	情	。

他	又	想	：	“	冰	蚕	具	此	毒	，	抵	得	过	千百	种	毒虫	毒蛇	，	姑娘	吸入	掌	中	之后	，	她	毒	当然	是	练成	了	。	我	若	回去	见	她	……	”	突然	之间	，	身子	一	颤	，	打	个	寒噤	，	心	道	：	“	她	一	见到	我	，	定是拿	我	来	试	她	的	毒	。	倘若	毒	掌	练成	，	自然	一掌	将	我	打死	了	。	倘若	还	没	练成	，	又	会	叫	我	捉	毒	蛇毒	毒虫	，	直到	她	练成	，	能	将	我	一掌	打死	为止	。	左右	是	个	死	，	我	又	回去	做	什么	？	”

他	站	起	身	来	，	跳跃	几	下	，	抖	去	身上	的	冰块	，	寻思	：	“	却	到	哪里	去	好	？	”

找	乔峰	报	杀父	之	仇	，	那是想	也	不	敢	再想	了	。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	只	在	旷野	、	荒山	之中	信步	游荡	，	摘	拾	野果	，	捕捉	禽鸟	小	兽	为	食	。	到	第二	日	旁	晚	，	百无聊赖	之际	，	便	取	那本	梵文	将	易筋经	来	，	想	学	着	图	中	裸	僧	的	姿	式	照做	。

那	书	在	溪水	中	浸湿	了	，	兀自	未干	他	小心翼翼	的	翻动	，	惟恐	弄破	了	书页	，	却	见	每	一	页	上	忽然	都	显出	一个	怪	僧	的	图形	，	姿	式	各	不	相同	。	分	凝思	良久	，	终于	明白	，	书	中	图形	遇即显	，	倒	不	是	菩萨	现身	救命	于是	便	照	第一页	中	图	形	，	依式而	为	，	更	依循	怪	字	中的	红色	小	箭头	心中	存	想	，	隐隐	觉得	有	一	条	极冷	的	冰线	，	在	四肢	百骸	中	行走	，	便	如	那	条	冰	蚕	复活	了	，	在	身体	内	爬行	一般	。	他	害怕	起来	，	急忙	站直	，	体内	冰	吞	便	消失	。

此后	两	个	时辰	之中	，	他	只是	想	：	“	钻	进	了	我	体内	的	冰	蚕	不知	走	了	没有	？	”	可是	触	不	到	、	摸	不	着	，	无影无踪	，	终于	忍耐	不	住	，	又	做起	古怪	姿	式	来	，	今	依	着	怪	字	中的	红色	小	箭头	存	想	，	过	不	多	时	，	果然	那条冰	蚕	又	在	身体	内	爬行	起来	。	他	大	叫	一声	，	心中	不再	存	想	，	冰	蚕	便	即	不知去向	，	若	再	想念	，	冰	蚕	便	又	爬行	。

冰	蚕	每	爬行	一会	，	全身	便	说	不	出	的	舒服	畅快	。	书	中	裸	僧	姿势	甚多	，	怪	字	中的	小	箭头	也	是	般	旋	曲折	，	变化	繁复	。	他	依循	不同	姿	式	呼召冰	蚕	，	体内	急	凉	急	暖	，	各	有	不同	的	舒泰	。

如此	过	得	数	月	，	捕捉	禽兽	之际	渐	觉	手足	轻	灵	，	纵	跃	之	远	，	奔跑	之	速	，	更	远非	以前	所	能	。

一	日	晚间	，	一头	饿狼	出来	觅食	，	向	他	扑	将	过来	。	游坦之	大惊	，	待	欲	，	发	足	奔逃	，	饿狼	的	利爪	已	搭	上	肩头	，	露出	尖	齿	，	向	他	咽喉	咬	来	。	他	惊惶	之下	，	随	说	一掌	，	打	在	饿狼	头顶	上	。	那	饿狼	打	个	滚	，	扭曲	了	几	下	，	就	此	不动了	。	游坦之	转身	沈	了	数	丈	，	见	那	狼	始终	不	动	，	心	下	大	奇	，	拾起	块	石头	投去	，	石中	狼	身	，	那	狼	仍	是	不	动	。	他	惊喜	之下	，	蹑	足	过去	一	看	，	那	狼	竟	已	死	了	。	他	万万	想不到	自己	这么	随手	一掌	，	竟	能	有	如此	厉害	，	将	手掌	翻来覆去	的	细看	，	也	不	见	有	何	异状	，	情不自禁	的	叫	道	：	“	冰	蚕	的	鬼魂	真灵	！	”

他	只	当	冰	蚕	死后	鬼魂	钻入	他	体内	，	以致	显	此	大	能	，	却	不	知	那纯系	易筋经	之	功	，	再加	那	冰	蚕	是	世上	罕	有剧毒	之	物	，	这	股	剧毒	的	阴	被	他	吸入	体内	，	以	易筋经	所	载	的	上乘	内功	修习	，	内力	中	便	附有	极	凌厉	的	阴劲	。

这	易筋经	实	是	武学	中	至高无上	的	宝典	，	只是	修习	的	法门	甚	为	不易	，	须得	勘破	“	我	相	、	人	相	”	，	心中	不	存	修	习武	功	之	念	。	但	修习	此	上乘	武学	之	僧侣	，	定是	勇猛	精进	，	以期	有	成	，	哪	一个	不想	尽快	从	修习	中	得到	好处	？	要	“	心无所	住	”	，	当	真是	千难万难	。	少林寺	过去	数	百年	来	，	修习	易筋经	的	高僧	着实	不少	，	但	穷年累月	的	用功	，	往往	一	所得	，	于是众	僧	以	为	此	经并无	灵	效	，	当日	被	阿朱	偷盗	了	去	，	寺中众	高僧	虽然	恚怒	，	却	也	不	当	一	件	大事	。	一百	多年前	，	少林寺	有	个	和尚	，	自幼	出家	，	心	鲁钝	，	疯	疯颠颠	。	他	师父	苦	习	易筋经	不	成	，	怒	而	坐化	。	这	疯	僧	在	师父	遗体	旁	拾起	经书	，	嘻嘻哈哈	的	练	了	起来	，	居然	成为	一代	高手	。	但	他	武功	何以	如此	高强	，	直到	圆寂	归西	，	始终	说	不	出	一个	所以然	来	，	旁人	也	均	不知	是	易	筋	之	功	。	这时	游坦之	无心	习	功	，	只	呼召	体内	的	冻	蚕	来去	出没	，	而	求	好玩	嬉戏	，	不	知觉	间	功力	日	进	，	正是	走	上	了	当年	疯	僧	的	老路	。

此后	数日	中	接连	打死	了	几头	野兽	，	自知	掌	力	甚	强	，	胆子	也	渐渐	大	了	起来	，	不断	的	向南而行	，	他	生	的	怕	只消	有	一	日	不	去	呼召冰	蚕	的	鬼魂	，	“	蚕	鬼	”	便	会	离	已	而	去	，	因此	每日	呼召	，	不	敢	间断	。	那	“	蚕	鬼	”	倒	也	招之	即	来	，	极	是	灵异	。

游坦之	渐行	渐	南	，	这	一	日	已	到	了	中州	河南	地界	。	他	自知	铁	头	骇人	，	白天	只	在	芒野	已	洞	树林	中	歇	宿	，	一	到	天	黑	，	才	出来	到	人家	去	偷食	。	其时	他	身	已	敏捷	异常	，	始终	没	给	人	发觉	。

这	一	日	他	在	路边一	座	小	破	庙	中	睡觉	，	忽听	得	脚步	声响	，	有	三	人	走进庙	来	。

他	忙	躲	在	神龛	之后	，	不	敢	和	人	朝相	。	只	听	那三人	走	上	殿	来	，	就地	坐倒	，	唏	哩	呼噜	的	响起	东西	来	。	三	人	东拉西扯	的	说	了	些	江湖上	的	闲事	，	忽然	一	人	问道	：	“	你	说	乔峰	那厮	到底	躲	到	了	哪里	，	怎	地	一	年	多	来	，	始终	听	不	到	他	点	讯息	？	”

游	坦	之一	听得	“	乔峰	”	两	字	，	心	中一凛	，	登时	留	上	了	神	。	只	听	另	一	人道	：	“	这厮	作恶多端	，	做	了	缩头	乌龟	啦	，	只怕	再也	找	他	不	到	了	。	”	先	一	人道	：	“	那也	未必	。	他	是	待机而动	，	只	等	有人	落	了	单	，	他	就	这么	干	一下子	。	你	倒算	算	看	，	聚贤庄	大战	之后	，	他	双杀	了	多少	人	？	徐	长老	、	谭公	谭	婆	夫妇	、	赵钱孙	、	泰山	铁面	判官	单老	英雄	全家	、	天台山	智光	老	和尚	、	丐帮	的	马夫人	、	白世镜	长老	，	唉	，	当真	数	也	数	不	清	了	。	”

游坦之	听到	“	聚贤庄	大战	”	五	字	之后	，	心中	酸痛	，	那人	以后	话	就	没	怎么	听	进	耳	去	，	过	了	一会	，	听得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乔帮主	一向	仁义	待人	，	想不到	……	唉	……	想不到	，	这	真是	劫数	使	然	。	咱们	走	吧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另	一	人道	：	“	老汪	，	你	说	本	帮	要	推	新	帮主	，	到底	会推	谁	？	”	那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我	不	知道	！	推	来	推去	，	已	推	了	一个	多	，	总是	推	不	出	一个	全	帮	上下	都	佩服	的	英雄好汉	，	唉	，	大伙儿	走着瞧	吧	。	”	另	一	人道	：	“	我	知道	你	的	心思	，	总是	盼	乔峰	那厮	再	来	做	咱们	帮主	。	你	乘	早	别	发	这	清秋	大梦	吧	，	这话	传	到	了	全	舵主	耳	中	，	只	你	性命	有	点儿	难保	。	”	那老	注	急	了	，	说道	：	“	小毕	，	这话	可是	你	说	的	，	我	几	时	说	过	盼望	乔帮主	再	来当	咱们	帮主	？	”	小毕	冷笑	道	：	“	你	口口声声	还是	乔帮主	长	、	乔帮主	短	的	，	那还	不	是	一心	只	盼	乔峰	那厮	来	当	帮主	？	”	老汪	怒道	：	“	你	再	胡说八道	，	瞧	我	不	揍	死	你	这	小	杂种	。	”	第三人	劝	道	：	“	好啦	，	好啦	，	大家兄弟	，	别	为	这	事	吵翻	，	快	去	吧	，	可	别	迟到	了	。	乔峰	怎么	又	能	来当	咱们	帮主	？	他	是	契丹	狗	种	，	大伙儿	一	见到	，	就	得	跟他拼	个	你死我活	。	再说	大伙儿	就算	请	他	来当	帮主	，	他	又	肯	当	吗	？	”	老汪	叹	口	气	，	道	：	“	那也	说	得	是	。	”	说	着	三	人	走出	庙	去	。

游坦之	心想	：	“	丐帮	要	找	乔峰	，	到处	找	不	到	，	他们	又	怎知	这厮	在	辽国	做	了	南院	大王	啦	。	我	这	就	跟	他	说	去	。	丐帮	人	多势众	，	再	约	上	一	批	中原	好汉	，	或许	便	能	杀	得	了	这	恶	贼	。	我	跟	他	们	一起	去	杀	乔峰	。	”	想起	南京	就	可	见到	阿紫	，	胸口	登时	便	热烘烘	地	。

当下	蹑	足	从	庙	中	出来	，	眼见	三	名	丐帮	弟子	沿着	山路	径向	西行	，	便	悄悄	跟随	在	后	。	这时	暮色	已	深	，	荒山	无	人	，	走出	数	里	后	，	来到	一个	山坳	，	远远	望见	山谷	中	生	着	一个	大	火堆	，	游坦之	寻思	：	“	我	这	铁头	甚	奇	，	他们	到	了	定要	大惊小怪	，	且	躲	在	草丛	中	听听	再说	。	”	钻入	草丛	中	，	慢慢	向	火堆	爬行	。	爬	几	丈	，	停	一停	，	渐渐	爬	近	，	但	听得	人声	嘈杂	，	聚	在	火堆	旁	的	人数	实	不少	。	游坦之	这些	时候	来苦受	折磨	，	再也	不	敢	粗心大意	，	越	近	火堆	，	爬得	越慢	，	爬到	一	声	大	岩石	后	，	离	火堆	约	有	数	丈	，	便	不	敢	再行	向前	，	伏	低	的	身子	倾听	。

火堆	旁	众	一个	个	站	起来	说话	。	游坦之	听	了	一会	，	听	出	是	丐帮	大	智分	舵	的	帮	众	在	此	聚会	，	商议	在	日后	丐帮	大会	之中	，	大	智	分	舵	要	推选	何人	出任	帮主	。	有人	嘛	张	推	宋	长老	，	有人	主张	推	先	吴	长老	。	另有	一人道	：	“	说	到	智勇双全	，	该	推	帮	的	全舵主	，	只	可惜	全舵主	那	给	乔峰	那厮	假公济私	，	革	退出	帮	，	回归	本	帮	的	事	还家	没	办妥	。	”	又	有	一人道	：	“	乔峰	的	奸	谋	，	是	我们	全舵主	首先	奋勇	揭开	的	，	会	舵主	有	大	功	于	本	帮	，	归	帮	的	事易办	得	很	。	大会	一	开	，	咱们	先办	全舵主	归	帮	的	事	，	再	提出	全舵主	那日所	立	的	大	功	来	，	然后	推	他	为	帮主	。	”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说道	：	“	本人	归	帮	的	事	，	那是而	顺理成章	的	。	但	众位	兄弟	要	推	我	为	帮主	，	这	件	事	却	不能	提	，	否则	的话	，	别人	还	道兄弟	揭发	乔峰	那厮	的	奸	谋	，	乃是	出于	私心	。	”	一	人	大声	道	：	“	全舵主	，	有道是	当仁不让	。	我	瞧	本	帮	那	几位	长老	，	武功	虽然	了得	，	但	说	到	智谋	，	没	一个	及	得	上	你	。	我们	对	乔峰	那厮	，	是	斗智	不	斗	力	之	事	，	全舵主	……	”	那全	舵主	道	：	“	施兄弟	，	我	还	未	正式	归	帮	，	这	‘	全	舵主	’	三	字	，	也	是	叫	不	得	的	。	”

围	在	火堆	旁	的	二百	余	名	乞丐	纷纷	说道	：	“	宋	长老	吩咐	了	的	，	前	你	暂时	仍	任本	舵舵主	，	这	‘	全	舵主	’	三	字	，	为什么	叫	不	得	？	将	你	做	上	帮主	，	那也	不	会	希罕	这	‘	舵主	’	的	职位	了	。	”	“	全	舵主	就算	暂且	不当	帮主	，	至少	也	得	升	为	长老	，	只	盼	那时候	仍然	领	本	舵	。	”	“	对了	，	就算	全舵主	当	上	帮主	，	也	仍然	可	兼做	咱们	大	智分	舵主	啊	。	”

正	说	得	热闹	，	一	名	帮	众	从	山坳	口	快步走	来	，	朗	言	说道	：	“	启禀	舵主	，	大理国	段	王子	前来	拜访	。	”	全舵主	全	冠清	当即	站	起	，	说道	：	“	大理国	段	王子	？	本	帮	跟	大理国	素来	不	打	什么	交道	啊	。	”	大声	道	：	“	众位	兄弟	，	大理	段家	是	著名	的	武林	世家	，	段	王子	亲自	过	访	，	大伙儿	一齐	迎接	。	”	当即	率领	帮	众	迎	到	山坳	口	。

只	一	位	青年	公子	笑吟吟	的	站	在	当地	，	身后	带着	七八	名	从	人	。	那青年	公子	正是	段誉	。	两	人	拱手	见礼	，	却	是	素识	，	当日	在	无锡	杏子	林中	曾经	会	过	。	全冠清	当时	不	知	段誉	的	身份	来历	，	此刻	想起	，	那日	自己	给	乔峰	驱逐	出	帮	的	丑态	，	都	给	段誉	瞧	在	眼里	，	不禁	微	感	尴尬	，	但	随即	宁定	，	抱拳	说道	：	“	不知	段	王子	过	访	，	未	克	远	迎	，	尚	请	恕罪	。	”

段	誉	笑道	：	“	好	说	，	好说	。	晚生	奉	家父	之	命	，	有	一	件	事	要	奉告	贵	帮	，	却	是	打扰	了	。	”

两	人	说几句	客套话	，	段誉	引见	了	随同	前来	的	古笃诚	、	傅	思归	、	朱丹臣	三	人	。	全冠清	请	段誉	到	火堆	之前	的	一块	岩石	上	坐下	，	帮	众	献	上	酒	来	。

段	誉	接过	喝	了	，	说道	：	“	数	月	之前	，	家父	在	中州	信阳	贵	帮	故	马副	帮主	府上	，	遇上	一	件	奇事	，	亲眼	见到	贵	帮	白世镜	长老	逝世	的	经过	。	此事	与	贵	帮	的	首脑	人物	。	只是	家父	了	些	伤	，	将养	至今	始	愈	，	而	贵	帮	诸位	长老	行踪	无	定	，	未能	遇上	，	家父	修	下	的	一	通书	信	，	始终	无法	奉	上	。	数	日前	悉	贵	舵	要	在	此	聚会	，	这	才命	晚生	赶来	。	”	说	着	从	袖	中	抽出	一	封	书信	，	站	赶	身	来	，	递	了	过去	。

会	冠清也	即站	起	，	双手	接	过	，	说道	：	“	有劳	段公子	亲	端	送信	，	段	王爷	眷爱	之	情	，	敝	帮	上下	，	尽	感	大德	。	”	见	那信	密密	固	封	，	帮	皮上	写	着	：	“	丐帮	诸位	长	老亲	启	”	八	个	大字	，	心想	自己	不便	拆阅	，	又	道	：	“	敝	帮	不久	将	开大会	，	诸位	老	均	将	与	，	在下	自	当	将	段	王爷	的	大	函	奉	交	诸位	长老	”	。	段誉	道	：	“	如此	有劳	了	，	晚生	告辞	。	”

全冠清	连忙	道谢	，	送	了	出去	，	说道	：	“	敝	帮	白	长	老和马	夫人	不幸	遭	奸贼	乔峰	毒手	，	当日	段	王爷	目睹	这	件	惨事	吗	？	”	段誉	摇头	道	：	“	白	长老	和	观	夫人	不是	乔	大哥	害死	的	，	杀害	马副	帮主	的	也	另有	其人	。	家父	这	通书信之	中	，	写	得	明明白白	，	将来	全	舵主	阅	信	之后	，	自知	详情	。	”	心想	：	“	这	件	事情	说来话长	，	你	这厮	不	是	好	人	，	不必	跟	你	多	说	。	料	你	也	不	敢	隐没	我	爹爹	这封	信	。	”	向全冠	清	一	抱拳	，	说道	：	“	后会有期	，	不	劳远	送	了	。	”

他	转身	到	山坳	口	，	迎面	见	两	名	丐帮	帮	众	陪着	两	条	汉子	过来	。

那	两	名	汉子	互相	使	个	眼色	，	走	上	几步	，	向段誉	躬身	行礼	，	呈	上	一	张	大红	名帖	。

段	誉	接	过	一	看	，	见	帖	上	写	着	四	行字道	：

“	苏	星河	奉	请	天下	精通	棋艺	才俊	，	于	二月	初八日	驾临	河南	擂鼓	山	天	聋	弈棋	，	见到	这	四	行	字	，	精神	一	振	，	喜	道	：	“	那	好得很	啊	，	晚生	若	无	俗	务	羁	身	，	届时	必	到	。	但	不	知	两	位	何以	得知	晚生	能	棋	？	”	那两名	汉子	脸	露	喜色	，	口中	咿咿	哑哑	，	大	打	手势	，	原来	两	人	都	是	哑巴	。	段誉	看	不懂	他	二	人	的	手势	，	微微	一	笑	，	问	朱丹臣	道	：	“	擂鼓	山	此	去	不	远吧	？	”	将	那	帖子	交给	他	。

朱丹臣	接	过	一	看	，	先	向	那两名	汉子	抱拳	道	：	“	大理国	镇	南王	世子	，	多多	拜	上	聪	辩	先生	，	先	此	致谢	，	届时	自奉	访	。	”	指指	段	誉	做	了	几	个	手势	，	表示	允	来	赴会	。

两	名	汉子	，	躬身	向	段誉	行礼	，	随即	又	取出	一	张	名帖	，	呈	给	全冠清	。

全冠清	接过	看	了	，	恭恭敬敬	的	交还	，	摇手	说道	：	“	丐帮	大	智分	舵	暂	领舵主	之	职	全	冠清	，	拜上	擂鼓	山	聪	辩	先生	，	全某	棋艺	低劣	，	贻笑大方	，	不	敢	赴会	，	请	聪	辩	先生	见谅	。	”	两	名	汉子	躬身	行礼	，	又	向段誉行	了	一	礼	，	转身	而	去	。

朱丹臣	才	回答	段誉	：	“	擂鼓	山	在	嵩县	之	南	，	屈原	冈	的	东北	，	此	去	并	不	甚远	。	”

段	誉	与	全冠清	别	过	，	出	山坳	而	去	，	问	朱丹臣	道	：	“	那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是	什么	人	？	是	中原	的	围棋	国手	吗	？	”	朱丹臣	道	：	“	聪	辩	先生	，	就	是	聋哑	先生	。	”

段	誉	“	啊	”	了	一声	，	“	聋哑	先生	”	的	名字	，	他	在	大理	时曾	听	伯父	与	父亲	说	起	过	，	知道	是	中原	武林	的	一	位	高手	耆宿	，	又	聋	又	哑	，	但	据说	武功	甚	高	伯父	提到	他	时	，	语气	中	颇为	敬重	。	朱丹臣	又	道	：	“	聋哑	先生	身	有	残疾	，	却	偏偏	要	自称	‘	聪	辨	先生	’	，	想来	是	自	以为	心	‘	聪	’	，	‘	笔	辩	’	胜过	常人	的	‘	耳聪	’	、	‘	舌	辩	’	。	”	段誉	点头	道	：	“	那也	有理	。	”	走出	几步	后	，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他	听	朱丹臣	说	聋哑	先生	的	“	心	聪	”	、	“	笔	辩	”	，	胜	于	常人	的	“	耳聪	。	、	“	舌	辩	”	，	不禁	想到	语	嫣	的	“	口述	武功	”	胜过	常人	的	“	拳脚	兵刃	”	。

他	在	无锡	和	阿朱	救出	丐帮	人	众	后	，	不久	包	不同	，	风波	恶	二人	赶来	和	王语嫣	等	会合	，	他	五	人	便	要	北上	寻	慕容	公	。	段誉	自然	想	跟随	前	去	。	风波	恶感	念他口	吸	蝎	毒	之	德	，	甚	表	欢迎	。	包	不同	言语	之中	却	极	不	客气	，	怪	责	段	不	该	乔装	慕容	公子	，	败坏	他	的	令名	，	说	到	后来	，	竟	露出	“	你	不快	滚	，	我	便	要	打	”	之意	，	而	王语嫣	只是	絮	絮	和	风波	恶	商量	到	何去寻	表哥	，	对	段誉	处境	之	窘迫	竟是	视而不见	。

段	誉	无可奈何	，	只得	与	王语	嫣	分手	，	却	也	径向	北	行	，	心想	：	“	你们	要	去	河南	寻	慕容复	，	我	正好	要	去	河南	，	河南	中州	不	是	你	慕容	家	的	，	你	慕容复	和	包	不同	去	得	，	我	段誉	难道	便	去	不得	？	倘若	在	道	上	碰巧	再	跟	你	相会	，	那是	天意	，	你	包三	先生	可	不能	怪	我	。	”

但	上天	显然	并	无	要	他	与	王语	嫣	立时	便	邂逅相逢	之意	。	这些	时月	之中	，	段誉	在	河南	到处	游荡	，	名为	游山玩水	，	实则	是	东张西望	，	只	盼	能	见到	王语嫣	的	一	缕	秀发	、	一	片	衣角	，	至于	好	山	好	水	，	却	半分	也	没有	入	目	。

一	日	，	段誉	在	洛阳	白马寺	中	，	与	方丈	谈论	“	阿含经	”	，	研讨	佛	说	“	转轮	圣王	有	七	宝	”	的	故事	。	段誉	于	“	不	长	不	短	、	不	黑	不	白	、	冬	则	身	暖	、	夏则身	凉	”	的	玉女	宝大感	兴味	。	方丈	和尚	连连	摇头	，	说道	：	“	段	居士	，	这	是	我	佛	的	譬喻	，	何况	佛	说	七	宝	皆	属	无常	……	”	说	到	这里	，	忽	有	三	来人	寺	中	，	却	是	傅思寻	、	古笃诚	、	朱丹臣	。

原来	段正淳	离	了	信阳	马家后	，	又	与	阮星竹	相聚	，	另行	觅	地	养伤	，	想	到	萧峰	被	丐帮	冤枉	害死	马	大	元	，	不可不	为	他	辩白	，	于是	写	了	一	通书	信	，	命	傅	思归	等	三	人	送去	丐帮	。

傅	思归	等	来到	洛阳	，	在	丐帮	总	舵	中	见	不	到	丐帮	的	首脑	人物	，	得知	大	智	分	舵	在	附近	聚会	，	便	欲	将	信	送去	，	却	在	酒楼	中	听到	有	说	一起	一	位	公子	发呆	的	趣事	，	形貌	举止	与	段誉	颇为	相似	，	问明	那	公子	的	去向	，	便	寻	到	白马寺	来	。

四人	相见	，	甚	是	欢喜	。	段誉	道	：	“	我	陪	你们	去	送	了	信	，	你们	快	带	去	拜见	父	王	。	”	他	得知	父亲	便	在	河南	，	自	是	急	欲	相见	，	但	这些	日子	来	听	到	王语嫣	的	丝毫	讯息	，	日夜	挂心	，	只	盼	在	丐帮	大	智分	舵	这	等	人物	会	之	处	，	又	得	见到	王语嫣	的	玉容仙	颜	，	却	终于	所望	落空	。

朱丹臣	见	他	吁	短	叹	，	还	道	他	是	记挂	木	婉	清	，	此事	无可	劝慰	，	心想	最好	是	引	他	分心	，	说道	：	“	那聪	辩	先生	广发	帖子	，	请	人	去	下棋	、	棋	力	想必	极高	。	公子	爷	去	见过	镇	南	王后	，	不妨	去	跟	这	聪	辩	先生	下几局	。	”

段	誉	点头	道	：	“	是	啊	，	枰	上	黑白	，	可	遣	烦忧	。	只	是	她	虽然	熟知	天上	各门	各派	的	武功	，	胸中	甲	兵	、	包罗万	有	，	却	不	会	下棋	。	聪	辩	先生	这个	棋会	，	她	是	不	会	去	的	了	。	”

朱丹臣	莫名其妙	，	不知	他	说	的	是	谁	，	这	一路	上	老是	见	他	心不在焉	，	前言	不对	后	语	，	倒	也	见	得	惯	了	，	听得	多	了	，	当下	也	不	询问	。

一行	人	纵	马向	西北方	而	行	。	段誉	在	马上	忽而	眉头	深	锁	，	忽	尔	点头	微笑	，	喃喃	自语	：	“	佛经	有	云	：	‘	当	思	美女	，	身	藏	脓血	，	百年之后	，	化为	白骨	啊	。	’	话	虽	不错	，	但	她	就算	百年之后	化为	白骨	，	那也	是	美	得	不	得	了	的	白骨	啊	。	”	正	自	想像	王	语	嫣	身	内骨骼	是	何等	模样	，	忽听	得	身后	马蹄	声响	，	两	乘马	疾	奔	而	来	。	马鞍	上	各	伏	着	一	人	，	黑暗	之中	也	看	不	清是何	等	样	人	。

这	两匹	马	似乎	不羁	勒	，	直冲	向	段	一行	人	。	傅	思归	和	古笃诚	分别	伸手	，	拉住	了	一	匹	奔马	的	线	缰绳	，	只见	马背	上	的	乘	者	一动不动	。	傅	思归	微微	一	惊	，	凑近	去	看	时	，	见	那人	原来	是	聋哑	先生	使者	，	脸上	似笑非笑	，	却	早已	死	了	。	还	在	片刻	之前	，	这	人	曾递	了	一	张	请帖	给	段誉	，	怎么	好端端	地	便	死	了	？	另	一个	也	是	聋哑	先生	的	使者	，	也	是	这般	面露	诡异	笑容	而	死	。	傅	思归	等	一	见	，	便	知	两	人	是	身	中	剧毒	而	毙命	，	勒	马	退	开	两步	，	不	敢	去	碰	两	具	尸体	。

段	誉	怒道	：	“	丐帮	这	姓	全	的	舵主	好生	歹毒	，	为	何对人	下	此	毒手	？	跟	他	理论	去	。	”	兜	转马	头	，	便	要	去	质问	全冠清	。

前面	黑暗	中	突然	有人	发话	道	：	“	你	这	小子	知	天高地厚	，	普	天下	除了	星宿	老	仙	的	门下	，	又	有	谁	能	有	这笔	杀人	于	形	的	能耐	？	聋哑	老儿	乖乖	的	躲	起来	做	缩头	乌龟	，	那便	罢了	，	倘若	出来	现世	，	星宿	老	仙	决计	放	他	不	过	。	喂	，	小子	，	这	不	干	你	事	，	赶快	给	我	走	吧	。	”

朱丹臣	低声	道	：	“	公子	，	这	是	星宿	派	的	物	，	跟	咱们	不相干	，	走	吧	。	”

段	誉	寻	不	着	王语嫣	，	早已	百无聊赖	，	聋哑	老人	这	两	个	使者	若	有	性命	危	，	他	必定	奋勇	上前	相救	，	此刻	即	已	死	了	，	也	就	不想	多	惹事	端	，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单是	聋哑	，	那也	不够	，	须得	当初	便	眼睛	瞎了	，	鼻子	闻	不	到	香气	，	心中	不能	转	念头	，	那才	能	解脱	烦恼	。	”

他	说	的	是	，	既然	见到	了	王语嫣	。	她	的	声音	笑貌	、	一举一动	，	便	即	深	印	在	心	，	纵然	又	聋	又	哑	，	相思	之	念也已	不可	断绝	。	不料	对面	那	人	哈哈大笑	，	鼓掌	叫	道	：	“	对	，	对	！	你	说	得	有理	，	该	当	去	戳	瞎了	他	的	眼睛	，	割	了	他	的	鼻子	，	再	打	得	他	心中	连	念头	也	不	会	转	才	是	。	”

段	誉	叹	道	：	“	外力	摧残	，	那是	没有	用	的	。	须得	自己	修行	，	‘	不住	色生心	，	不住	声	香味	触法	生心	，	应生无所住心	’	，	可是	若	能	‘	离	一切	相	’	，	那已	是	大	菩萨	了	。	我辈	凡夫俗子	，	如何	能	有	此	修为	？	‘	怨	憎	会	，	爱	别离	，	求	不得	，	五	阴	炽盛	’	，	此	人生	大	苦	也	。	”

游坦之	伏	在	岩石	后	的	草丛	之中	，	见	段誉	等	一行	来	了	又	去	，	随即	听到	前面	有人	呼	喝	之	声	，	便	在	此时	，	两	名	丐帮	弟子	快步	奔	来	，	向全冠	清	低声	道	：	“	全舵主	，	那	两	个	哑巴	不知	怎样	给	人	打死	了	，	下手	的	人	自称	是	星宿	派	什么	‘	星宿	老	仙	’	的	手	下	。	”

全冠清	吃	了	一	惊	，	脸色	登时	变	了	。	他	素闻	星宿	海	星宿	老	怪	之	名	，	此人	擅	使	剧毒	，	武功	亦	是	奇	高	，	寻思	：	“	他	的	门人	杀	了	聋哑	老人	的	使者	，	此事	不	跟	咱们	相干	，	别去	招惹	的	为	是	。	”	便	道	：	“	知道	了	，	他们	鬼	打	鬼	，	别去	理会	。	”

突然	之间	，	身前	有人	发话	道	：	“	你	这	家伙	胡言乱语	，	既	知	我	是	星宿	老	仙	门下	，	怎	地	还	敢	骂	我	为	鬼	？	你	活得	不耐烦	了	。	”	全冠清	一	惊	，	情不自禁	的	退	了	一	步	，	火光	下	只见	一	人	直挺挺	的	站	在	面前	，	乃是	自己	手	下	一	名	帮	众	，	再	凝神	看	时	，	此人	似笑非笑	，	模样	诡异	，	身后	似乎	另行	站	得	有	人	，	喝道	：	“	阁下	是	谁	，	装神弄鬼	，	干什么	来	了	？	”

那	丐帮	弟子	身后	之	人	阴森森	的	道	：	“	好	大胆	，	你	又	说	一个	鬼	字	！	老子	是	星宿	老	仙	的	门下	。	星宿	老	仙	驾临	中原	，	眼下	要	用	二十	条	毒蛇	，	一百	条	毒虫	。	你们	丐帮	中	毒蛇	毒虫	向来	齐备	，	快快	献	上	。	星宿	老	仙	瞧	在	你们	恭顺	拥戴	的	份	上	，	便	放过	你们	这	群	穷	叫	化	儿	。	否则	的话	，	哼哼	，	这	人	便	是	榜样	。	”

砰	的	一声	，	眼前	那	丐帮	弟子	突然	飞身	而	，	摔	在	火堆	之	旁	，	一动不动	，	原来	早已	死去	。	这	丐帮	弟子	一	飞	开	，	露出	一个	身穿	葛衫	的	矮子	，	不知	他	于	何时	欺	近	，	杀死	了	这	丐帮	弟子	，	躲	在	他	的	身后	。

全冠清	又	惊	又	怒	，	霎时	之间	，	心中	转	过	了	好几	个	念头	：	“	星宿	老	怪	找到	了	丐帮	头	上	，	眼前	之	事	，	若	不	屈服	，	便	得	一	拼	。	此事	虽然	凶险	，	但	若	我	凭	他	一	言	威吓	，	便	即	献	上	毒蛇	毒虫	，	帮	中兄弟	从此	便	再	也	瞧	我	不	起	。	我	想	做	丐帮帮主	固然	无望	，	连在	帮	中	立足	也	不	可	得	，	好在	星宿	老	怪	并未	亲	来	，	谅	这	家伙	孤身一人	，	也	不	用	惧	他	。	”	当即	笑吟吟	的	道	：	“	原来	是	星宿	派	的	仁兄	到	了	，	阁下	高姓	大名	？	”

那	矮子	道	：	“	我	法名	叫做	天	狼子	。	你	赶快	把	毒蛇	毒虫	预备好	吧	。	”

全冠清	笑道	：	“	阁下	要	毒蛇	毒虫	，	那是	小事	一	桩	，	不必	挂怀	。	”	顺手	从	地下	提	起	一	只	布袋	，	说道	：	“	这里	有	几	条	蛇	儿	，	阁下	请	看	，	星宿	老	仙	可	合用	吗	？	”

那	矮子	天	狼	听得	全冠	清口	称	“	星宿	老	仙	”	，	心	下	已	自喜	了	，	又	见	他	神态	恭顺	，	心想	：	“	说什么	丐帮	是	中原	第一	大	帮	，	一	听到	我	师父	老人家	的	名	头	，	立时	吓得	骨头	也	酥	了	。	我	拿	了	这些	毒蛇	毒虫	去	，	师父	必定	十分	欢喜	，	夸奖	我	办事	得力	。	说	来说	去	，	还是	仗	了	师父	他	老人家	的	威名	。	”	当即	伸	头	向	袋	口中	张去	。

陡然	间	眼前	一	黑	，	这	只	布袋	已	罩	到	了	头	上	，	天	狼	大惊	之下	，	急忙	挥	掌	拍击	，	却	拍	了	个	空	，	便	在	此时	脸颊	、	额头	、	后	颈	同时	微微	一	痛	，	已	被袋	中的	毒物	咬住	。	天	狼子	不及	去	扯	落	头	上	的	布袋	，	狠狠	拍	出	两	掌	，	拔	步	狂奔	。	他	头	上	套	了	布袋	，	目	不	见物	，	双掌	使劲	乱	拍	，	只	觉	头脸	各处	又	接连	被咬	，	惶	急	之际	，	只是	发	足	疾	奔	，	蓦地	里	脚下	踏	了	个	空	，	骨碌	碌	的	从	陡坡	上	滚	了	下去	，	扑通	一声	，	掉入	了	山下	的	一条河	中	，	顺流	而	去	。

全冠清	想	杀	了	他	灭口	，	那知竟	会	给	他	逃走	，	虽然	他	头脸	为	毒	蝎	所	螫	，	又	摔	入	河	中	，	多半	性命	难保	，	但	想	星宿	派	擅	使	毒物	，	说	不	他	有	解毒	之	法	，	在	星宿	海	居住	，	料	来也识	水性	，	倘若	此人	不	死	，	星宿	派	得到	讯息	，	必定	大举	前来	报复	。	沉吟	片刻	，	说道	咱们	布	巨蟒	阵	，	跟	星宿	老	峄	一	拼	。	难道	乔峰	一	走	，	咱们	丐帮	便	不能	自立	，	从此	听由	旁人	欺凌	吗	？	星宿	派	擅	使	剧毒	，	咱们	不能	跟	他们	动兵	刃	拳脚	，	顺	得以	毒	功	毒	。	”

群	丐	轰然	称	是	，	当即	四下	散开	，	在	炎堆	外	数丈处	成	阵势	，	各人	盘膝	坐下	。

游坦之	见	全冠清	用布	袋	打	走	了	天	狼子	，	“	心想	这	人	的	布袋	之中	原来	装有	毒物	，	他们	这	许多	布袋	，	都装	了	毒蛇	毒虫	吗	？	叫化子	会	捉	蛇	虫	，	原	不	希奇	。	我	倘若	能	将	这些	布袋	去	俞来	，	送去	给	阿紫	姑娘	，	她	定然	欢喜	得	紧	。	”

眼见	群	丐	坐下	后	便	默不作声	，	每人	身旁	都有	几	只	布袋	，	有些	子	极大	，	其中	有	物	蠕蠕	而	动	，	游坦之	只	看得	心中	了	毛	。	这时	四下	里	寂静	无声	，	自己	倘若	爬	开	，	势必	被	群	丐	发觉	，	心想	：	“	他们	若	袋子	套	在	我	头	上	，	我	有	铁	罩	护	头	，	倒	也	不	怕	，	但	若	将	我	身子	塞	在	大	袋	之中	，	跟	那些	蛇	虫	放在	一起	那可	糟	了	。	”

过	了	好几	个	时辰	，	始终	并	无动静	，	又	过	一会	，	天色	渐渐	亮	了	，	跟	着	太阳	出来	，	照得	满山遍野	一	片	明亮	。	枝头	鸟声	喧鸣	之中	，	忽听	得	全清	低声	叫	道	：	“	来	了	，	大家	小心	！	”	他	般	膝	坐	在	阵	外	一块	岩石	之	旁	，	身旁	却	无	布袋	，	手中	握着	一	枝	铁	笛	。

只	听得	四	北方	丝竹	之	声	隐隐	响起	，	一	群	人	缓步	过来	，	丝竹	中	夹	着	钟鼓	之	声	，	倒	也	悠扬	动听	。	游坦之	心想	：	“	是	娶	新娘子	吗	？

乐声	渐近	，	来到	十	丈	开外	便	即	停住	，	有	几	人	齐声	说道	：	“	星宿	老	法	驾	降临	中原	，	丐	原	弟子	，	快快	上来	跪	接	！	”	话	声	一停	，	咚咚	咚咚	的	擂	起	鼓	来	。	擂鼓	三通	，	镗	的	一下	锣声	，	鼓声	止	歇	，	数	十	人	齐声	说道	：	“	恭请	星宿	老	仙	弘	施	大法	，	降服	丐帮	的	幺	魔	小丑	！	”

游坦之	心	道	：	“	这	倒像	道士	做法	事	。	”	悄悄	从	岩石	后	探	出	半	个头	张望	，	只见	西北角	上	二十	余人	一	字	排	开	，	有的	拿着	锣鼓	乐器	，	有的	手	执	长	幡	锦旗	，	红红	绿绿	的	甚	为	悦目	，	远远	望	去	幡	旗	上	绣	着	“	星宿	老	仙	”	、	“	神通广大	”	、	“	法力	无边	”	、	“	威震	天下	”	等等	字样	。	丝竹	锣鼓声	中	，	一个	老翁	缓步	而	出	，	他	身后	数	十	人	列	成	两	排	，	和	他	相距	数	丈	，	跟随	在	后	。

那	老翁	手中	摇着	一	柄	鹅毛扇	，	阳光照	在	脸上	，	但	他	脸色	红润	，	满头	白	了	，	颏	下	三	银	髯	，	童颜鹤发	，	当真	便	如	图画	中的	神仙	人物	一般	。	那	老翁	走到	群	丐	约莫	三	丈	之	处	便	站定	不	动	，	忽地	撮	唇	力	吹	，	发出	几	下	尖锐	之	极	的	声音	，	羽扇	一拨	，	将	口哨	之	声	送	了	出去	，	坐	在	地下	的	群	丐	登时	便	有	四	人	仰天	摔倒	。

游坦之	大吃一惊	：	“	这	星宿	老	仙	果然	法力	厉害	。	”

那	老翁	脸	露	微笑	，	“	滋	”	的	一声	叫	，	羽扇	挥动	便	有	一	外	乞丐	应声	而	倒	。	那	老翁	的	口哨	似	地	一	种	无形	有	质	的	厉害	暗器	，	片刻	之间	，	丐帮	中	又	倒	了	六七	人	。

只	听得	老翁	身后	众人	颂	声	大作	：	“	师父	功力	，	震烁	古今	！	这些	叫	化	儿	和	咱们	作对	，	那真	叫做	荧	火	虫	与	日月	争光	！	”	“	螳臂	挡车	，	自不量力	，	可笑	啊	可笑	！	”	“	师父	你	老人家	谈笑	之间	，	便	将	一	干	幺	魔	小丑	置于	死地	，	如此	催	枯	拉	朽	般	大获全胜	，	徒	儿	不但	见所未见	，	真是	闻所未闻	。	”	“	这	是	天下	从	所未有	的	丰功伟绩	，	若	不	是	师父	老人家	露	了	这	一手	，	中原武人	还	知	世上	有	这	等	功夫	。	”	一	片	歌功颂德	之	声	，	洋洋	盈	耳	，	丝竹	箫	管	也	跟着	吹奏	。

忽	听	得	嘘	溜溜	一	声响	，	全冠清	铁	笛	就	口	，	吹	了	起来	。	游坦之	心想	：	“	他	吹	笛	干什么	？	帮	着	为	星宿	老	仙	捧场	吗	？	”	忽听	地下	籁	籁	有声	，	大布	袋	中游	出	几	条	五彩	斑	谰	的	大蛇	，	笔直	向	那	老翁	游去	。	老翁	身旁	一	群	弟子	惊叫	起来	：	“	有	蛇	，	有	毒蛇	！	”	“	啊哟	，	不好	，	来	了	这	许多	毒蛇	！	”	“	师父	，	这些	毒	似	是	冲	着	咱们	而	来	。	”	只见	群	丐	布袋	中	纷纷	游出	毒蛇	，	有	大	有	小	，	昂首	吐舌	，	冲	向	那	老翁	和	群	弟子	。	众人	更	是	七	张	八	嘴	的	乱叫	乱	嚷	。

星宿	派	众	弟子	提起	钢	杖	，	纷纷	向	蜿蜒	而	来	的	毒蛇	砸	去	，	只	有	那	老翁	神色自若	，	仍	是	撮	唇	作	哨	，	挥	扇	功	敌	。	全冠清	笛声	不	歇	，	群	丐	也	跟着	呐喊助威	。

群蛇	越来越	多	，	片刻	之间	，	这	一	干	人	身旁	竟	聚集	了	数	百	条	，	其中	有	五六	长	乃是	大蟒	。	几	条	巨蟒	游	将近	去	，	转	过	尾巴	，	登时	卷	住	了	两	人	，	跟	着	又	有	两	人	被	卷	。	星宿	派	群	弟子	若	拔足	奔逃	，	群蛇	自	是	追赶	不	上	，	但	师尊	正	在	迎敌	，	群	弟子	一	步	也	不	敢	离开	，	只是	舞动	兵刃	，	乱	砸	乱	斩	，	被	他们	打死	的	毒蛇	少	说	已有	八	张	十	条	，	但	被	毒	咬伤	的	也	已有	七八	人	。	那些	巨蟒	更	蛎	害	，	皮	粗	肉	厚	，	被	钢	杖	砸	中	了	行若无事	，	身子	一	卷	到	人	，	越	收	越	紧	，	再也	不	放	。	铁	笛声	中	，	从	布袋	中游	出	的	巨蟒	渐增	，	一共	已有	二十七八	条	。

那	老翁	见	情势	不对	，	想	要	退	开	，	去	功	击	全冠清	，	两	小蛇	猛地	跃	起	，	向	他	脸上	咬	去	。	他	大声	怒斥	：	“	好	大胆	！	”	羽扇	挥动	，	劲风	扑出	，	将	两	条	小蛇	击落	，	突	觉	一	件	软	物	卷	向	足踝	。	他	知道	不妙	，	飞身	而	起	。	只	听得	嘘	溜溜	一	响	笛	向声	，	四	条	蟒蛇	同时	挥	起	长	尾	，	向	他	卷	了	过来	。	那	老翁	身	在	半	空	，	砰砰	击	出	两	掌	，	将	前面	和	左边	的	两	条	蟒蛇	击	开	，	身形	一晃	，	已	落在	两	丈	之外	。	便	在	此时	，	第	三	条	、	第	四	条	巨蟒	的	长	尾	同时	功	到	。	他	情急	之下	，	运劲	又是	一掌	击	出	，	掌	风	到处	，	登时	将	一	条	巨蟒	的	脑袋	打	得	稀烂	。

蛇	群如湖	涌	至	。	那	老翁	又	劈死	了	三	条	巨蟒	，	但	腰间	和	右腿	却	已	被	两	条	巨蟒	缠住	。	他	远	起	内力	，	大喝	一声	，	伸	指	抓破	了	缠	在	腰间	巨蟒	的	肚	腹	，	只	溅	得	满身	都	是	鲜血	。	岂知	蛇	性	最长	，	此	蟒	肚子	虽	穿	，	一时	却	便	，	吃	痛	之下	，	更	猛力	缠	紧	，	只	箍	得	那	老翁	腰骨	几欲	折断	。	他	用力	挣	了	两	挣	，	跟	着	又	有	两	条	巨蟒	甩	了	上来	，	在	他	身上	绕	了	数	匝	，	连	他	手臂	也	绕	在	其中	，	令	他	再	也	没法	抗拒	。	游坦之	在	草丛	中	见到	这	盘	惊心动魄	的	情景	，	几乎	连气	透	不	过来	。

全冠	清心	下	大	喜	，	见	一	众	敌人	个个	巨蟒	缠住	，	除了	呻吟	怒骂	，	再	无	反抗	的	能	为	，	便	不再	吹	笛	，	走	前	去	，	笑吟吟	的	道	：	“	星宿	老	怪	，	你	星宿	派	和	我	丐帮	素来	河水	不犯	进水	，	好端端	地	干	么	惹	到	我们	头	上	来	？	现今	又	怎么说	？	”

这个	童颜鹤发	的	老翁	，	正是	中原	武林	人士	对	这	深恶痛绝	的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	他因	星宿	派	三宝	之一	的	神木	王	鼎	给	女弟子	阿紫	盗	去	，	连派	数	批	弟子	出去	追捕	，	甚至	连大	弟子	摘	星子	也	遣	了	出去	。	但	一	次次	飞鸽	传	书报	来	，	均	是	十分	不利	。	最后	听说	阿紫	倚	帮帮	主	乔峰	为	靠山	，	将	摘	星子	伤	得	半死不活	，	丁春秋	又	惊	又	怒	，	知道	丐帮	是	中原	武林	第一	大	帮	，	实	非	易与	，	又	听	到	聋哑	老人	近年来	在	兴湖上	出头露面	，	颇	有	作为	，	这	心腹	大患	不	除	，	总是	放心不下	，	夺回	王鼎	之后	，	正好	乘此	了结	昔	年	的	一	桩	大事	，	你	是	尽	率	派	中	弟子	，	亲自	东来	。

他	所	练	的	那门	“	化	功	大法	”	，	经常	要	将	毒蛇	毒虫	的	毒	质	涂在	手掌	之上	，	吸入	体内	，	若	是	七	日	不	涂	，	不但	功力	减退	，	而且	体	内蕴	积	了	数	十	年	的	毒	质	不得	新	毒	克制	，	不免	渐渐	发作	，	为	祸	之	烈	，	实	是	难以	形容	，	那	神木	王	鼎	天生	有	一	股	特异	气息	，	再	在	鼎	中	燃烧	香料	，	片刻	间	便	能	诱	引	毒虫	到来	，	方圆	十里	之内	，	什么	毒虫	也	抵	不	住	这	香气	的	吸引	。	丁春秋	有	了	这	奇	鼎	在	手	，	捕捉	毒虫	冰	费	吹灰之力	，	“	化	功	大法	”	自	是	越	练	越深	，	越	练	越	精	。	当年	丁春秋	有	一	名	得意	弟子	，	得	他	传授	，	修习	化	功	大法	，	颇	有	成就	，	岂知	后来	自恃	能耐	，	对	他	居然	不	甚	恭顺	。	丁春秋	将	他	制住	后	，	也	不	加以	刀杖	刑罚	，	只	是	将	他	囚禁	在	一	间	石屋	之中	，	令	他	无法	捕捉	虫	豸	加	毒	，	结果	体内	一	片片	的	撕	落	，	呻吟	呼号	，	四十	余	日方	死	。	星宿	老	怪	得意	之	余	，	心中	颇为	戒	惧	，	而	化	功	大法	也	不再	传授	任何	门人	。	因此	摘	星子等	人	都是	不	会	，	阿紫	想	得	此	神功	，	非	暗中	偷	学	、	盗	鼎	出走	不可	。

阿紫	工于	心	计	，	在	师父	刚	补完	毒	那天	辞	师东行	，	待得	星宿	老	怪	发觉	神木	被盗	，	已	在	七	天	之后	，	阿紫	早已	去	得	远	了	。	她	走	的	多	是	偏僻	小路	，	追	拿	她	的	众	师兄	武功	虽	比	她	为	高	，	智计却	运	所	不及	，	给	她	虚张声势	、	声东击西	的	连	使	几	个	诡计	，	一一	都	撇	了	开	去	。

星宿	老	怪所	居之地	是	阴暗	湖	湿	的	深谷	，	毒蛇	毒虫	繁殖	甚	富	，	神木	鼎	虽	失	，	要	捉	些	毒虫	来	加	毒	，	倒	也	不	是	难事	，	但	寻常	毒虫	易	捉	，	要	像	从前	这般	，	每	捕	到	的	都是	杀	奇	古怪	、	珍异	厉害	的	剧	毒虫	豸	，	却	是	可	遇	不可	求	了	。	更	有	一	件	令	他	后	担心	之	事	，	只怕	中原	的	高手	识破	了	王鼎	的	来历	，	谁	都会立	之	毁	去	，	是	以	一	日	不	追	回	，	一	日	便	不能	安心	。

他	在	陕西	境内	和	一	众	弟子	相遇	。	大	弟子	摘	星子	幸而	尚	保全	一	条	性命	，	却	已	武全	失	，	被	众	弟子	一路	上	殴打	侮辱	，	虐待	得人	不	像	人	，	二	弟	师	鼻	人	吼	子	暂时	接	领	了	大师兄	的	职位	，	众	弟子	见到	师	父亲	马自	出	，	又	惊	怕	又	，	均	想	师命	不能	完成	，	这场	责罚	定	是	难当	之	极	，	幸好	星宿	老	怪	正	在	用人	之际	，	将	责罚	暂且	寄	下	，	要	各人	戴罪立功	。

众人	一路	上	打探	丐帮	的	消息	。	一来	各	人生	具异	相	，	言语	行动	无不	令	人	厌	憎	，	谁	也	不愿	以	消息	相告	；	二来	萧峰	到	了	辽国	，	官居	南院	大王	，	武林中	真	还	少	有人	知	，	是	以	竟然	打听	不	到	半	点	确	讯	，	连	丐帮	的	总	舵	移到	何处	也	查究	不	到	。

这	一	日	天	狼子	无意中	听到	丐帮	大	智分	舵	聚会	的	讯息	，	为	要	立	功	，	竟	迫不及待	孤身	闯	了	来	，	中	了	全冠清	的	暗算	。	总算	他	体内	本来	蕴	有毒	质	，	蝎子	毒	他	不	死	，	逃	得	性命	后	急忙	禀告	师父	。	丁春秋	当即	赶来	，	不料	空	具	一身	剧毒	和	深	湛	武功	，	竟	致	巨蟒	缠身	，	动弹	不得	。

丁春秋	不	答	全冠清	的	问话	冷冷	的	道	：	“	你们	丐帮	中	有	个	人	叫	乔峰	，	他	在	哪里	？	快	叫	他	来见我	。	”	全冠	清心	中	一动	，	问道	：	“	阁下	要	见	乔峰	，	为了	何事	？	”	丁春秋	傲然	道	：	“	星宿	老	仙	问	你	的	话	，	你	怎	地	不	答	？	却	来向	我	问长问短	。	乔峰	呢	？	”

全冠清	见	他	身子	被	巨蟒	缠住	，	早已	失	了	抗拒	之	力	，	说话	却	仍然	这般	傲慢	，	如此	悍	恶	之	人	，	当真	天下	少有	，	便道	：	“	星宿	老	怪	天下	皆	闻	，	哪	知道	不过	是	徒	负	虚名	，	连几	条	小蛇	儿	也	对付	不	了	。	今日	对不起	，	我们	可	要	为	天下	除	一大	害	了	。	”

丁春秋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老夫	不慎	，	折	在	你	这些	冷血	畜生	手	下	，	今日	魂	归	西方	极乐	，	也	是	命	该	如此	……	”

他	话	未	说完	，	一个	被	巨蟒	缠住	了	的	星宿	弟	忽然	叫	道	：	“	丐帮	的	大	英雄	，	请	你	放	了	我	出来	，	会	有	大大	的	好处	。	我	师父	诡计	甚多	，	你	防不胜防	。	你	一个	不	小心	，	便	着	了	他	的道	儿	。	”	全冠	清冷	冷	的	道	：	“	放	了	你	有	什么	好处	？	”	那人道	：	“	我	星宿	派	共有	三	件	宝物	，	叫做	星宿	三宝	。	只有	星宿	老	怪	和	我	知道	收藏	的	所在	。	你	饶	了	我	性命	，	待	你	杀	了	这	星宿	老	怪	之后	我	自然	取出	献	上	。	倘若	你	将	我	杀	了	，	这	星宿	三宝	你	就	永远	得	不	到	了	。	”

另	一	名星	佰	弟子	大	叫	：	“	大	英雄	、	大	英雄	，	你	莫上	他	的当	！	星宿	三宝	之中	，	有	一	宝	早	给	人	盗	去	了	。	你	还	是	放	我	的	好	。	只	有	我	才	忠心	，	决不	骗	你	。	”

霎时	之间	，	星宿	派	群	弟子	纷纷	叫嚷	起来	：	“	丐帮	大	英雄	，	你	饶	我	性命	最	好	，	他们	都	不	会	对	你	忠心	，	只	有	我	死心塌地	，	为	你	效劳	。	”	“	大	英雄	，	星宿	派	本门	功夫	，	我	所	知	最多	，	我	定会	一古脑儿	的	都说	了	出来	，	决	不	会	有	半	点	藏	私	。	”	“	本	派	人	众	来到	原中	，	实	有	重大	图谋	，	主要	便	是	为了	对付	你们	丐帮	。	众位	大	英雄	，	你们	想	不想	知道	详情	？	”	“	咱们	在	星宿	海	之	旁	藏	得	有	无数	金	银财室	，	我	知道	每	一	处	藏宝	的	所在	。	我	带	你们	去	挖掘	出来	，	丐帮	的	英雄好汉	从此	不必	再	讨饭	了	。	”	这些	人	七	张	八	嘴	，	献媚	和	效忠	之	言	有	若	潮涌	，	有的	动	之	以	利	，	有的	企图	引起	对方	好奇	之	心	，	有的	更是	公然	撒谎	，	荒诞不经	。	有些	弟子	已	被	毒蛇	咬伤	或	已	给	巨蟒	缠	得	奄奄一息	的	，	也	均	唯恐	落后	，	上	气	不	接	不	下	气	的	争相	求饶	。

群	丐	万	想不到	量	宿派	弟子	竟	如此	没	骨气	，	既	是	鄙视	，	又	感	好奇	，	纷纷	走近	倾听	。	全冠	清冷	冷	的	道	：	“	你	对	自己	师父	出	不	忠心	，	又	怎能	对	素无	渊源	的	外人	忠心	？	岂不	可笑	？	”

一	名	星宿	弟子	道	：	“	不同	，	不同	，	大大	的	不同	。	星宿	老	怪	本领	低微	，	我	跟着	他	有	什么	出息	？	对	他	忠心	有	何	好处	？	丐	是	星宿	老	怪所	能	比拟	？	”	“	是	啊	，	丐帮	收容	了	星宿	派	的	众	弟子	，	西域	和	中原	群雄	震动	，	谁	不	佩服	丐帮	英雄	了得	？	”	“	‘	英雄	’	二	字	，	不足以	称	众位	高人	侠士	，	须得	称	‘	大侠	’	、	‘	圣人	’	、	‘	世人	救星	’	才是	！	”	“	我	能	言	善道	，	今后	周游	四方	，	为	众位	宣扬	德威	，	丐帮	大侠	的	名望	就	天下	无知	闻	了	。	”	“	呸	，	丐帮	大侠	的	名	头	已	天下	皆知	，	何怕	要	你	去	多	说	？	‘	圣人	’	、	‘	世人	救星	’	的	称号	，	是	小人	第	一个	说	出来	的	。	他们	拾	我	牙慧	，	毫无	功劳	。	”

一	名	丐帮	的	五	袋	弟子	皱眉	道	：	“	你们	这批	卑鄙	小人	，	叫	叫	嚷嚷	的	令人生厌	。	星宿	老	怪	，	你	怎	地	如此	没出息	，	尽收	些	无耻	之	待	做	弟子	？	我	先	送	了	你	的	终	，	再	叫	这些	家伙	一个	个	追随	于你	，	老子	今日	要	大	开	杀戒	了	！	”	说	着	呼	的	一掌	，	便	向丁	春秋	击	去	。

这	一掌	势	挟	疾风	，	劲	道	甚	是	刚猛	，	正中	丁春秋	胸口	。	那知丁	春秋	浑	若	无	事	，	那	乞丐	却	双膝	一	软	，	倒	在	地	下	，	蜷	成	一	团	，	微微	抽搐	了	两	下	，	便	一动	不动了	。	群	丐	大惊	，	齐	叫	：	“	怎么啦	？	”	便	有	两	名	乞丐	伸手	去	拉	他	起身	。	这	两	人	一	碰到	他	身子	，	便	摇	显	几	下	，	倒	了	下去	。	旁边	三	名	丐帮	弟子	自然而然	的	出手	相扶	，	但	一	碰到	这	二	人	，	便	也	跌倒	。	其余	帮	众	无不	惊得	呆	了	，	不	敢	再	伸手	去	碰	跌倒	的	同伴	。

全冠清	喝道	：	“	这	老儿	身上	有毒	，	大家	不可	碰	他	身子	，	放	暗器	！	”

八九	名	四五	袋	弟子	同时	掏出	暗器	、	钢	镖	、	飞刀	、	袖箭	、	飞蝗	石	、	纷纷	向丁	春秋	射	去	。	丁春秋	一	声	大喝	，	脑袋	急转	，	满头	白发	甩	了	出去	，	便	似	一	条	短短的	软	鞭	，	将	十	来件	暗器	反击	出来	。	但	听得	“	啊哟	”	、	“	啊哟	”	连声	、	六七	名	丐帮	帮	众	被	暗器	击中	。	这些	暗器	也	非	尽数	击中要害	，	有的	擦破	一些	肉	，	但	几	名	乞丐	立时	软	瘫	而	死	。

全冠清	大	叫	：	“	退	开	，	退	开	！	”	突然	呼	的	一声	，	一	枝	钢	镖	激射	而	至	，	却	是	丁春秋	将	头发	住	了	钢	镖	，	运劲向	他	射	来	。	全冠清	忙	手中	铁笛格	打	，	当	的	一声	，	将	钢	镖	击	得	远远	飞	了	出去	。	他	想	这	星宿	老	怪	果然	厉害	，	只有	驱	蟒	制	其	死命	，	当	即	将	铁笛	凑到	口	边	，	等	要	吹奏	，	蓦地	里	嘴	上	一	麻	，	登时	头晕目眩	，	心	知	不妙	，	急忙	抛下	铁笛	，	便	已	咕咚	一	声	仰天	摔倒	。	群	丐	大惊	，	当即	有	两人	抢	上	扶起	。	全冠清	迷迷糊糊	的	叫	道	：	“	我	……	我	中	了	毒	，	大	……	大伙儿	……	快	……	快	……	去	”	群	丐	早已	吓得	魂飞魄散	，	拥着	他	飞	也	似的	急	奔	而	逃	，	于满地	尸骸	、	布袋	、	毒蛇	、	再也	不	敢	理会	。

游坦之	蹲	在	草丛	这	中	，	惊疑	无	已	，	不	敢	稍	动	。	四下	里	一	片	寂静	，	十	余	名	乞丐	都	缩成	了	一	圆球	，	便	如	是	一	只	只	遇到	的	敌人	的	剌	猬	，	显然	均	已	毙命	。

那些	巨蟒	不	经全冠	清	再	笛声	相	催	，	不会	伤	人	，	只	是	紧紧	缠住	了	丁春秋	师徒	。	星宿	派	众人	谁	都	不	敢	挣扎	动弹	，	惟恐	激起	蛇	儿	的	凶	性	，	随口	咬	将	下来	。

这么	静	了	片刻	，	有人	首先	说道	：	“	师父	，	你	老人家	神功	独步天下	，	谈笑	之间	，	随	说	便	将	这批	万恶	不	赦	的	叫	化	儿	杀	得	落荒而逃	……	”	他	话	未	说完	另	一	名	弟子	抢	着	说道	：	“	师父	，	你	莫听	他	放屁	，	刚才	说	那些	叫	化	儿	是	‘	大侠	’	、	‘	圣人	’	的	就	是	他	。	”	又	有	一	名	弟子	道	：	“	咱们	追随	师父	这	许多	年	，	岂	不知	师父	有	通天	彻	地	之	能	？	刚才	跟	那些	叫	化	儿	胡说八道	，	全是	骗	骗	他们	的	，	好	让	他们	不	防	，	以便	师父	施展	无边	法力	。	”

忽然	有人	放声	大	哭	，	说道	：	“	师父	，	师父	！	弟子	该死	，	弟子	胡涂	，	为了	贪生怕死	，	竟	向	敌人	投降	，	此时	悔之	莫及	，	宁愿	死	在	毒	蟒	的	口	下	，	再也	不	敢	向	师父	求饶	了	。	”

众	弟子	登时	省悟	：	师父	最	不	喜欢	旁人	文过饰非	，	只有	痛斥	自己	胡涂	该死	，	将	各种各样	罪名	乱	加	在	自己	头	上	，	或许	方能	得到	师父	开恩	饶恕	。	一霎时	间	，	人人	抢	着	大骂	自已	，	说	自己	如何	居心不良	，	如何	罪该万死	。	只	将	草丛	中的	游坦之	听得	头昏脑胀	，	莫名其妙	。

丁春秋	暗	运	劲力	，	想	将	缠	的	身上	的	三	条	巨蟒	崩	断	。	但	巨蟒	身子	可	伸	可	缩	。	丁春秋	运力	崩	断	，	蟒	身	只	略	加	延伸	，	并	不	会	断	。	丁春秋	遍体	是	毒	，	衣服	头发	上	也	凝聚	剧毒	。	群	丐	向	他	击打	或	发射	暗器	，	尽皆	沾	毒	，	他	巨蟒	皮坚	厚韧	滑	，	毒素	难以	侵入	。	只得	群	弟子	还	在	唠叨	不	停	，	丁春秋	怒道	：	“	有	谁想	得出	驱	蛇	之	法	，	我	就	饶	了	他	性命	。	难道	你们	还	不	知道	我	的	脾气	？	有	谁	对	我	有	用	，	我	便	不	加	诛杀	。	你	老是	胡说八道	，	更	有	何	用	？	”

此言	一	出	，	群	弟子	登时	静	了	下来	。	过	了	一会	，	有人	说道	：	“	只要	有	人	拿	个	火把	向	这些	蟒蛇	身上	烧	去	，	这些	畜生	便	逃之夭夭	了	。	”	丁春秋	骂	道	：	“	放	你	娘	的	臭屁	！	这里	旷野	之	地	，	前	不	把	村	，	后	不	把	店	，	有	谁	经过	？	就算	有	乡民	路过	，	他们	见到	这	许多	毒蛇	，	吓得	逃走	也	来及	，	哪里	还	肯	拿	火把	来	烧	？	”	跟着	别	弟子	又	乱	出	主意	，	但	每	一个	主意	都	是	有着	边际	，	各人	所以	不停	说话	。	只不过	向	师父	拼命	讨好	，	显得	自己	确	是	遵从	师	命	而	在	努力	思索	而已	。

这样	过	良久	，	有	一	名	弟子	给	一	条	巨蟒	缠	得	实在	喘	不	过气	来	了	，	昏乱	中	张中向	那	蟒蛇	身上	咬	去	。	那	蟒蛇	虼	痛	，	张口	向	他	咽喉	反咬	，	那	弟子	惨	呼一声	，	登时	毙命	。

丁春秋	越	焦急	，	倘若	被	敌人	所困	。	这	许芳	之间	，	他	定能毒	行	诡	，	没法	脱身	，	偏偏	这些	蛇	儿	无知	无	识	，	再	巧妙	的	计	的	策	也	使	到	它们	身上	，	只怕	这些	巨蟒	肚	饿	起来	一口将	自己	吞	了	下去	。

他	担心	的	事	果真	便	即	出现	，	一	条	巨蟒	久久	不	闻	笛声	肚	中	却	已	饿得	厉害	，	张开大	口	，	咬住	了	所	缠住	的	一	名	星宿	弟子	。	那	弟子	大	叫	：	“	师父	救	我	，	师父	救	我	！	”	两	条	腿	已	神	被	那	巨蟒	吞	入	了	口中	。	他	身子	不	住	的	给	吸入	巨蟒	腹	中	，	先入	蛇口	慢慢	的	给	吞	至	腰间	，	又	吞	至	胸口	，	他	一时	未	死	，	高声	惨	呼	，	震动	旷野	。

众人	均	知	自己	转眼间	便	步	他	尘	，	无不	吓得	心胆	裂	。	有	一	人	见	星宿	老	怪	也	束手无策	，	不禁	恼恨	起来	，	开口	痛骂	，	说	都是受	他	牵累	，	自己	好端端	的	在	星宿	海	旁	牧羊	为生	，	却	被	他	威胁利诱	，	逼入	门下	，	今日	惨死	于	毒	之	口	，	到	了	阴间	，	定要向	阎罗王	狠狠	告	他	一	状	。

这	人	开端	一	骂	，	其余	众	弟子	也	都	纷纷	喝	骂	起来	。	各人	平素	受尽	星宿	老	怪	的	荼	的	毒	虐待	，	无不	怀恨	在	心	，	是	敢怒	而	吵	敢言	而已	，	今日	反正	是	同归于尽	，	痛骂	一番	，	也	稍	泄	胸中	的	怒气	。	一人大	骂	之际	，	身子	动	得	厉害	，	激怒	了	缠住	屯	他	的	蟒	，	一口	便	咬住	了	他	的	肩头	，	那人大	叫	：	“	啊哟	，	啊哟	！	救命	，	救命	！	”

游坦之	见	这	一	干	人	个个	给	蟒蛇	缠住	了不得	脱身	，	中心	已	无所顾忌	，	从	草丛	站	起	身	来	，	眼见	此处	不是	善	地	，	便	欲	及早	离去	。

星宿	派	众人	斗然	间	见到	他	头戴	铁	罩	的	怪	状	，	都是	一	惊	，	随即	有人	想起	，	惟	他	可以	救命	，	叫	道	：	“	大	英雄	、	大侠	士	，	请	你	拾	些	枯草	，	点燃	了	火	，	赶走	这些	蟒蛇	，	我	立即送	你	……	送	你	一千两	银子	。	”	又	一	人道	：	“	一千两	不够	，	至少	也	送	一万两	：	“	另	一	人道	：	“	这位	先生	是	仁	义士	，	良心	最好	不过	，	必定	行侠仗义	，	何况	点	火烧	蛇	，	没有	丝毫	危险	。	”	顷刻	之间	颂	声	大作	，	而所	许	的	的	重酬	，	也	于	转瞬间	加	到	了	一百万两	黄金	。

这些	人	骂	人	本领	固	是	一等	，	而	谄谀	称颂	之	才	，	更是	久	经历	练	。	游坦之	一生中	，	几	曾	听	人	叫	过	自己	为	“	大	英雄	”	、	“	大侠	士	”	、	“	仁人	义士	”	、	“	当	世	无双	的	好汉	”	？	给	他们	这般	捧	上	了	天	去	，	只	觉	全身	轻飘飘	地	，	宛然	便	颇	有	“	大	英雄	”	、	“	大侠	士	”	的	气概	，	一百万两	黄金	倒	也	不	在意	下	，	只是	阿紫	姑娘	不	能	亲耳	听到	众人	对	自己	的	称颂	，	实	是	莫大	憾事	。

当下	捡拾	枯草	，	从	身边	摸出	摺	点燃	了	，	但	见到	这	许许多多	形相	凶恶	的	巨蟒	，	究竟	十分	害怕	，	心想	莫要	惹恼	了	这些	大蛇	，	连	自已	也	缠	在	其内	，	寻思	片刻	，	先	捡拾	枯枝	，	烧	起	了	一	堆	熊熊	大火	，	挡	在	自己	身前	，	然后	拾起	一	根	着	了	火	的	枯枝	，	向离	自己	最近	的	一	条	大蛇	投去	。	他	躲	在	火堆	之后	，	转身	蓄势	，	若是	这	大蛇	向	自己	窜	来	，	那便	立时	飞奔	逃命	，	什么	“	大	英雄	”	、	“	大侠	士	”	，	那也	只好	暂且	不	做	了	。

蟒蛇	果然	甚	是	怕火	，	见	火焰	烧	向	身旁	，	立	松开	缠着	的	众人	，	游入	草丛	之中	，	游坦之	见	火	功	有效	，	在	星宿	派	诸人	欢呼声	中	，	将	一	根根	着	了	火	的	枯枝	向	蛇群	中	投去	。	群蛇	登时	纷纷	逃窜	，	连连	长	达	数	丈	的	巨蟒	也	抵	受	不住	火焰	功	逼	，	松开	身子	，	蜿蜒	游走	。	片刻	之间	，	数	百	条	巨蟒	和	毒蛇	逃	得	干干净净	。

星宿	派	利诸	弟子	大声	颂扬	：	“	师父	明见	万里	。	神机妙算	，	果然	是	火	功	的	方法	最为	灵验	。	”	“	师父	洪福齐天	，	逢凶化吉	！	”	“	全	仗	师父	指挥若定	，	救	了	我	等	的	蚁	命	！	”	一	片	颂扬	之	声	，	全是	归功于	生	宿老怪	，	对	游坦之	放火	驱	蛇	的	功劳	竟	半	不	句	不	提	。

游坦之	怔怔	的	站	在	当地	，	颇	感	奇怪	，	寻思	：	“	片刻	之前	你们	还	在	大骂	师父	，	这时	却	双	大赞	起	师父	来	，	而	我	这	‘	大	英雄	’	、	‘	大侠	士	’	却	又	变成	了	‘	这	小子	’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丁春秋	招	了	招手	，	道	：	“	铁头	头子	，	你	过来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	游坦之	受	人	欺	辱	惯	了	，	见	对	方无礼	，	也	不	以	忤	，	道	：	“	我	叫	游坦之	。	”	说	着	便	向前	走	了	几步	。	丁春秋	道	：	“	这些	叫化子	死	了	没有	？	你	去	摸摸	他们	的	鼻息	，	是否	还有	呼吸	。	”

游坦之	应道	：	身	伸手	去	探	一	名	乞丐	的	鼻息	，	只	觉	着手	凉	，	那人	早已	死去	多时	。	他	又	试	另	一	名	乞丐	，	也	是	呼吸	早	停	，	说道	：	“	都	死	啦	，	没	了	气息	。	”	只见	星宿	派	弟子	脸上	都是	一	片	幸灾乐祸	的	嘲弄	之	色	。	他	不明	所以	，	又	重复	了	一	句	：	“	都	死	啦	，	没	了	气息	。	”	却	见	众	脸上	戏	侮	的	神色	渐渐	隐去	，	慢慢	变成	了	诧异	，	更	逐渐	变为	惊讶	。

丁春秋	道	：	“	你	每个	叫	化	都	去	试探	一下	，	看	尚有	那个	能	救	。	”	游坦之	道	：	十	来	个	丐帮	弟子	都	试	过	了	，	摇头	道	：	“	个个	都	死	了	。	老先生	功力	实在	厉害	。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你	抗	毒	的	功夫	，	却	也	厉害	得	很	啊	。	”	游坦之	奇道	：	“	我	……	什么	……	抗	毒	的	功夫	？	”

他	大惑不解	，	不明	白丁	春秋	这话	是	什么	意思	，	更	没想到	自己	每	去	探	一个	乞丐	的	鼻息	，	便	是	到	鬼门关	去	走	了	一遭	，	十	多	名	乞丐	试	将	下来	，	已经	厉	了	十	来次	生死	大	险	。	他	自然	不	知	星宿	老	怪	被	蟒	缠身	，	无法	得脱	，	全	仗	他	喧	小子	相救	，	江湖上	传	了	出去	，	不免	面目	无	光	，	因此	巨蟒	离去	之后	，	立时	便	起意	杀	他	灭口	。	不料	游坦之	经过	这	几	个	月	来	的	修习	不辍	，	冰	蚕	的	奇	毒	已	与	他	体质	融合	无	间	，	丁春秋	沾	在	群	丐	身上	的	毒	质	再也	害	他	不得	。

丁春秋	寻思	：	“	瞧	他	手上	肌肤	和	说	声音	，	年纪	甚轻	，	不	会	有	什么	真	本领	，	多半	是	身上	藏	得	有	专	克	毒物	的	雄黄	珠	、	辟邪	奇	香	之类	宝物	，	又	或是	预先	服	了	灵验	的	解药	，	这	才	不	受	奇	毒	侵	。	”	便	道	：	“	游兄弟	，	你	过来	，	我	有	话	说	。	”

游坦之	虽	见	他	说	得	诚恳	，	但	亲眼	看到	他	连杀	群	丐	的	残忍	狠辣	，	又叫	到	他	师	待	间	一会儿	诌	谀	，	一会儿	辱骂	，	觉得	这种	人	极难	对付	，	还是	敬而远之	为	妙	，	便道	：	“	小	人身	要事	，	不能	奉陪	，	告退	了	。	”	说	着	抱拳	唱	喏	。	转身	便	走	。

他	走出	几步	，	突	觉	身旁	一阵	微风	掠过	，	两手	腕	上	一	紧	，	已	被	人	抓住	。	游坦之	抬头	一	看	，	见	抓住	他	的	是	星宿	弟子	中的	名	大汉	。	他	不知	对	方有何	用意	，	只见	他	满	狞笑	，	显	非	好事	，	心	下	一	惊	，	叫	道	：	“	快	放	我	！	”	用	力一	挣	。

只	听得	头顶	呼	的	一	声	风响	，	一个	庞大	的	身躯	从	背后	跃	过分	头顶	，	砰	一声	，	重重	撞	在	对面	山壁	之上	，	登时	头骨	粉碎	，	一个	头颅	变成	了	泥浆	相似	。

游坦之	见	这	人	一	撞	的	力道	竟	这般	猛烈	，	实	是	难以	相信	，	一	愕	之下	，	才	看清楚	便	是	抓住	自己	的	那个	大汉	，	更是	奇怪	：	“	这	人	好端端	地	，	怎么	突然	撞	山	自尽	？	莫非	发	了	疯	，	”	他	决计	想不到	自己	一	挣	之下	，	一	股	猛劲	将	那	大汉	甩	出去	撞	在	山上	。

星宿	派	群	弟子	都是	“	啊	”	的	一	声	骇然	变色	。

丁春秋	见	他	摔死	自己	弟子	这一下	手法	毛手毛脚	，	并非	上乘	功夫	，	只是	膂力	异常	了得	，	心想	此人	天赋	神力	，	武功	却	是	平平	，	当下	身形	一	幌	，	伸	掌	按	上	了	他	的	铁头	。	游坦之	猝不及防	，	登时	被	压	得	跪倒	在	地	，	身子	一挺	，	待	要	重	行	站直	，	头	上	便	如	顶	了	一	座	万斤	石山	一般	，	再	也	动	不	得	，	当即	哀求	：	“	老先生	饶命	。	”

丁春秋	听	他	出言	示	饶	，	更是	放心	，	问道	：	“	你	师父	是	谁	？	你好	大	胆子	，	怎	地	杀	了	我	的	弟子	？	”	游坦之	道	：	“	我	……	我	没有	师父	。	我	决	不	敢	杀死	老先生	的	弟子	。	”

丁春秋	心想	不必	跟	他	多	言	，	毙	了	灭口	便	是	，	当下	手掌	一	松	，	待	游坦之	站	起	身	来	，	挥	掌	向	他	胸口	拍	去	。	游坦之	大惊	，	忙	伸	右手	，	推开	来掌	。	丁春秋	这	一掌	去	势	甚	缓	，	游坦之	右	掌	格	出	时	，	正好	和	他	掌心	相对	。	丁春秋	正要	他	如此	，	掌中所	蓄	毒	质	随着	内	劲	直	送	过去	，	这	正是	他	成名	数	十	年	的	“	化	功	大法	”	，	中	掌	者	或	沾	剧毒	，	或	内力	于	顷刻间	化	尽	，	或	当场	立	毙	，	或	哀号	数	月	方	死	，	全由施	法	随心所欲	。	丁春秋	生来	曾	以	此	杀人	无数	。	武林中	听到	“	化	功	大法	”	四	字	，	既	厌恶	恨	憎	，	复	心惊肉跳	，	段誉	的	“	北	冥	神功	”	吸入	内功	以为	已有	，	与	“	化	功	大法	”	剧毒	化入	内功	不同	，	但	身受	者	内力	迅速	消失	，	却	无	二	致	，	是	以	往往	给	人	误认	。	丁春秋	见	这	铁	差别	小子	连	触	十	余	名	乞丐	居然	并不	中毒	，	当即	施展	出	看家本领	来	。

两	人	双掌	相交	，	游坦之	身	一	幌	，	腾腾	腾	接连	退出	六七	步	，	要	想	拿	桩	站定	，	终于	还	是	一	交	坐倒	，	但	对方	这	一推	余	未尽	，	游坦之	臂	部	一	着	地	，	背脊	又	即	着	地	，	铁头	又	即	着	地	，	接连	倒翻	了	三	个	筋斗	，	这	才	止住	磕头	，	叫	道	：	“	老先生	饶命	。	”

丁春秋	和	他	手	相交	，	只	觉	他	内力	即	强	，	劲	道	阴寒	，	怪异	之	极	，	而且	蕴	有剧毒	，	强然	给	自己	手	摔得	狠	狈	万分	，	但	以	内力	和	毒	劲	的	比拼	而	论	，	并未	处	下风	，	何以	大	叫	饶命	？	难道	是	故意	调侃	自己	不成	？	走	上	几步	，	问道	：	“	你	要	我	饶命	，	出	真心	，	还是	假意	？	”

游坦之	只是	磕头	，	说道	：	“	小人	一	片诚心	，	但	求	老先生	饶	了	小人	性命	。	”

丁春秋	寻思	：	“	此人	不知	用	什么	法子	，	遇到	了	什么	机缘	，	体内	积蓄	的	毒	质	竟	比	我	还	多	，	实	是	一	件奇	宝	。	我	须	收罗	此人	，	探听	到	他	练功	的	法门	，	再	吸取	他	身上	的	毒	质	，	然后	将	之	处	死	。	倘若	轻轻	易易	的	把	他	杀	了	，	岂不	可惜	？	”	神	掌	又	按住	他	铁头	，	潜	运	内力	，	说道	：	“	除非	你	拜	我	为	师	，	否则	的话	，	为什么	要	饶你	性命	？	”

游坦之	只	觉	头	上	罩	如	被	火	炙	，	烧	得	他	整个	头脸	发烫	，	心	下	害怕	之	极	。	他	自从	苦	受	阿紫	折磨	后	，	早已	一切	逆来顺受	，	什么	是	非	善恶	之	分	、	刚强	骨气	之	念	，	早已	忘	得	一干二净	，	但	求	保住	性命	，	忙道	：	“	师你	，	弟子	游坦之	愿	归入	师	你	门下	，	清	师父	收容	。	”

丁春秋	大喜	，	萧然	道	：	“	你	想	拜	我	为	师	，	也	无	不可	。	但	本门	规矩	甚多	，	你	都	能	遵守	么	？	为	师	的	如	有所	命	，	你	诚心诚意	的	服从	，	决不	违抗	么	？	”	游坦之	道	：	“	弟子	愿	遵守	规矩	，	服从	师	。	”	丁春秋	道	：	“	为	师	的	便	要	取	你	性命	，	你	也	甘心	就	死	么	？	”	游坦之	道	：	“	这个	……	这个	……	”	丁春秋	道	：	“	你	想一想	明白	，	甘心	便	甘心	，	不甘心	便	说	不甘心	。	”

游坦之	心	道	：	“	你	要	取	我	性命	，	当然	是	不甘心	的	。	倘若	非	如此	不可	，	那是	逃	得了	便	逃	，	逃	不	了	的话	，	就算	不甘心	，	也	是	是	无	法	可	施	。	”	便	道	：	“	弟子	甘心	为	师父	而	死	。	”	丁春秋	哈哈大笑	，	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	将	一生	经历	，	细细	说	给	我	听	。	”

游坦之	不愿	向	他	详述	身世	以及	这些	日子	来	的	诸般	遭遇	，	但	说	自己	是	个	农家	子弟	，	被	辽	人	打草	谷	掳去	，	给	头	是	戴	了	铁	罩	。	丁春秋	问	他	身上	毒	质	的	来历	，	游坦之	只得	吐露	如何	见到	冰	蚕	和	慧	净	和尚	，	如何	偷	到	冰	蚕	，	谎	说	不	小心	给	葫	芦心	的	冰	吞	咬	到	了	手指	，	以致	全身	冻僵	，	冰	蚕	也	就	死	了	，	至于	阿紫	修练	毒	掌	等	情	，	全都	略过	不	提	。	丁春秋	细细	般	问	他	冰	蚕	的	模样	情状	，	脸	不	自禁	的	露出	十分	艳羡	之	色	。	游坦之	寻思	：	“	我	若	说	起	那	本	浸水	有	图	的	怪	书	，	他	定会	抢	了	去	不	还	。	”	丁春秋	一再	问	他	练过	什么	古怪	功夫	，	他	始终	坚	不	吐实	。

丁春秋	原本	不	知	易筋经	的	功夫	，	见	他	武功	十分	差劲	，	只	道	他	练成	阴寒	内	劲	，	纯系	冰	蚕	的	神效	，	心中	不	住	的	咒骂	：	“	这样	的	神物	，	竟	被	这	小	鬼使神差	的	吸入	了	体内	，	真是	可惜	。	”	凝思	半晌	，	问道	：	“	哪个	捉	到	冰	蚕	的	和尚	，	在	南京	悯	忠寺	挂单	？	”	游坦之	道	：	“	正	是	。	”

丁春秋	道	：	“	这	慧	净	和尚	说	这	冰	蚕	得	自	昆仑山	之	巅	。	很好	，	那边	既	山过	一	条	，	当然	也	有	两	条	、	三	条	。	只	是	昆仑山	方园	数	千	里	，	若	无	熟识	路途	之	人	指引	，	这	冰	蚕	到	也	不易	捕捉	。	”	他	亲身	体验	到	了	冰	蚕	的	灵	效	，	觉得	比	之	神木	鼎	更是	宝贵	得	多	，	心想	首要	之	事	，	倒	是	要	拿	到	慧	净	，	叫	他	带路	，	到	昆仑山	捉	冰	蚕	去	。	这	和尚	是	少林	僧	，	本来	颇为	棘	物	，	幸好	是	在	南京	，	那便易办	多	。	当下	命	游坦之	行	过	拜师	入门	之	礼	。

星宿	派	众门	人	见	师父	对	他	另眼相看	，	马屁	、	高帽	，	自	是	随口	大量	奉送	。	适才	众	弟子	大骂	师父	、	叛逆	投敌	，	丁春秋	此刻	用人	之际	，	假装	已	全盘	忘记	，	这	等	事	在	他	原	是	意料之中	，	倒	也	不	怎	生气	。

一行	人	折	而	向东北行	。	游坦之	跟	在	丁春秋	之后	，	见	他	大袖	飘飘	，	步履	轻便	，	有	若	神仙	，	油然而生	敬仰	之	心	：	“	我	拜	了	这样	一	位	了不起	的	师父	，	真是	前生	修	来	的	福	份	。	”

星宿	派	众人	行	了	三	日	，	这	日	午后	，	一行	人	在	大路一	座	凉亭	中	喝水	休息	，	忽听	得	身后	马蹄	声响	，	四	骑马	从	来路	疾驰	而	来	。

四	乘马	奔	近	凉亭	，	当	先	一匹马	上	的	乘客	叫	道	：	“	大哥	、	二哥	，	亭子	里	有	水	，	咱们	喝	上	几	碗	，	让	坐骑	歇歇	力	。	”	说	着	跳下	马来	，	走进	凉亭	，	余下	三	人	也	即	下马	。	这	四人	见到	丁春秋	等	一行	，	微微	颔	头	为	礼	，	走到	清	水缸	边	，	端	起	瓦	碗	，	在	缸	中	舀水	喝	。

游坦之	见	当	先	那	人	一身	黑衣	，	身形	瘦小	，	留	两	撇	鼠	须	，	神色	间	甚	是	剽悍	。	第二	人身	穿	土黄色	袍子	，	也	是	瘦骨	棱棱	，	但	身材	却	高	，	双眉	斜	垂	，	满脸	病容	，	大	有	戾	色	。	第三人	穿	枣	红色	二	袍	，	身形	魁梧	，	方面	大	耳	，	颏	下	厚厚	一	部	花白	胡子	，	是	个	富商	模样	。	最后	一	人	穿	铁青	色	儒生	衣巾	，	五十	上下	年纪	，	眯着	一	双	眼睛	，	便	似	读书	过	多	，	损坏	了	目力	一般	，	他	却	不	去	喝水	，	提	酒葫芦	自行	喝酒	。

便	在	这时	，	对面	路上	一	僧人	大踏步	走	来	，	来到	凉亭	之外	，	双手	合	什	，	恭恭敬敬	的	道	：	”	众位	施主	，	小僧	行	道	渴	了	，	要	在	亭	中	歇歇	，	喝	一碗水	。	”	那	黑衣	汉子	笑道	：	“	师父	忒	也	多	礼	，	大家	都	是	过路人	，	这	凉亭	又	不	是	我们	起	的	，	进来	喝水	吧	。	”	那	僧人	道	：	“	啊	弥	陀	佛	，	多谢	了	。	”	走进亭	来	。

这	僧人	二十五六	岁	个	纪	，	浓眉大眼	，	一个	大大	的	鼻子	扁平	下	塌	，	容貌	颇为	丑陋	，	僧袍	上	打	了	多	补	钉	，	却	甚	是	干净	。	他	等	那三人	喝	罢	，	这	才	走近	清	水缸	，	用	瓦	碗	舀	了	一碗水	，	双手	捧住	，	双目	低垂	，	恭恭敬敬	的	说	偈	道	：	“	佛	观	一	钵	水	，	八万四千	虫	，	若	不	持	此	咒	，	如	食	众	生肉	。	”	念咒	道	：	“	●	（	口	奄	）	缚	悉	波罗摩尼莎	诃	。	”	念	罢	，	端	起	碗	来	，	就	口	喝水	。

那	黑衣人	看得	奇怪	，	问道	：	“	小	师父	你	叽	哩	咕噜	的	念	什么	咒	？	”	那	僧人	道	：	“	小僧	念	的	是	饮水	咒	。	佛	说	每	一	碗	水中	，	有	八万四千	条	小虫	，	出家人	戒	杀	，	因此	要	念	了	饮水	咒	，	这	才	喝	得	。	”	黑衣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	水	干净	得	很	，	一	条	虫子	也	没有	，	小	师父	真会	说	笑	。	”	那	僧人	道	：	“	施主	有所	不知	。	我辈	凡	夫	看来	，	水中	自然	无	虫	，	但	我	佛	以	天	眼看	水	，	却	看	开水	中小	虫	成千成万	。	”	黑衣	笑	问	：	“	你	念	了	饮水	咒	之后	，	将	八万四千	条	小虫	喝	入	肚	中	，	那些	小虫	便	不	死	了	？	”	那	僧人	踌躇	道	：	“	这	……	这个	……	师父	倒	没	教	过	。	多半	小虫	便	不	死	了	。	”

那	黄衣	人	插口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小虫	还是	要	死	的	，	只不过	小	师父	念咒	之后	，	八万四千	条	小虫	通统	往	生	西天	极	东	世界	，	小	师父	喝	一碗水	，	超度	了	八万四千	条	名	众生	。	功德无量	，	功德无量	！	”

那	僧人	不知	他	所	说	是	真是假	，	双手	捧着	那	碗	水	呆呆	出神	，	喃喃	的	道	：	“	一举	超度	八万四千	条	发表	性命	？	小僧	万万	没	这么	大	的	法力	。	”

黄衣	人	走到	他	身边	，	从	他	手中	接	为	瓦	碗	，	向	碗	中	登	目	凝视	，	数	道	：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	、	一千	、	两千	、	一万	、	两万	……	非	也	，	非	也	！	小	师你	，	那	碗	中	共有	八万三千九十九	条	小虫	，	你	数少	了	下	条	。	”

那	僧人	道	：	“	南无	阿弥陀佛	。	施主	说笑	了	，	施主	也	是凡	夫	，	怎能	有	天眼	的	神通	？	”	黄衣	人道	：	“	那么	你	有没有	天眼	的	神通	？	”	那僧	道	：	“	小僧	自然	没有	。	”	黄衣	认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瞧	你	有	天眼	通	，	否则	的话	，	怎	地	你	只	瞧	了	我	一眼	，	便	知	我	是	凡夫俗子	，	不	是	菩萨	下凡	？	”	那	僧人	向	他	左看右	看	，	满脸	迷惘	之	色	。

那	身穿	枣红	袍子	的	大汉	走过	接过	水	碗	，	交回	在	那	僧人	手中	，	笑道	：	“	师父	靖	喝水	吧	！	我	这	个把	弟	跟	你	开玩笑	，	当	不	得	真	。	”	那	僧人	接过	水	碗	，	恭恭敬敬	的	道	：	“	多	谢	，	多	谢	。	”	心中	拿	不	定意	，	却	不便	喝	。	那	大汉	道	：	“	我	瞧	小	师父	步履	矮	健	，	身	有	武功	，	请教	上下	如何	称呼	，	在	那一处	宝	刹	出家	？	”

小僧人	将将	水	碗	放在	水缸	盖	上	，	微微	躬身	，	说道	：	“	小僧	虚竹	，	在	少林寺	出家	。	”

那	黄衣	汉子	叫	道	：	“	妙极	，	妙极	！	原来	是	少林寺	的	高手	，	来	，	来	，	来	！	你	我	比划	比划	！	”	虚竹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小僧	武功	低微	，	如何	敢	和	施主	动手	？	”	黄衣	人	笑道	：	“	好几	天	没	打架	了	，	手痒	得	很	，	咱们	过	过	招	，	又	不	是	真打	，	怕什么	？	”	虚竹	退	了	两步	，	说道	：	“	小僧	虽	曾练	了	几	年	功夫	，	只	是	为	健身	之	用	，	打架	是	打	不	来	的	。	”	黑衣	人道	：	“	少林寺	和尚	个个	武功	高强	。	初学	武功	的	和尚	，	便	不准	踏出	山门	一	步	。	小	师父	既然	下得山	来	，	定是	一流	好	后	。	来	，	来	！	咱们	说	好	只	拆	一百	招	，	谁	输	谁	赢	，	毫不相干	。	”

虚竹	双退	了	两步	，	说道	：	“	施主	有所	不知	，	小僧	比	番下山	，	并	不	是	武功	已	窥	门	，	径	只	因	寺	中	广	遣	弟子	各处	送信	，	人手	不足	，	才命	小僧	勉强	凑数	。	小僧	本来	携	有	十	张英雄	贴	，	师父	吩咐	，	送	完	了	这	张十	贴子	，	立即	回山	，	千万	不可	跟	人	动武	，	现	下	已	送	完	了	四	张	，	还有	六	张	在	身	。	施主	武功	了得	，	就	请	收	了	这	张英雄	贴吧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	油布	包袱	，	打	了	开	来	，	拿	出	一	张	大红	贴子	，	恭恭敬敬	递过	，	说道	：	“	请教	施主	高姓	大名	，	小僧	回	好	禀告	师父	。	”

那	黑衣	汉子	却	不	接	贴子	，	说道	：	“	你	又	没	跟	我	打	过	，	怎知	我	是	英雄	狗熊	？	咱们	先	拆	上	几	招	，	我	打	得	赢	你	，	才有	脸	收	英雄	贴	啊	。	”	说	着	踏	上	两步	，	左	拳	虚	幌	，	右	拳	便	向	虚竹	打去	。	拳头	将	到	虚竹	面	门	，	立即	收	转	，	叫	道	：	“	快	还手	！	”

那	魁梧	汉子	听	虚竹	说	到	“	英雄	贴	”	三	字	，	便	留	上	了	神	，	说道	：	“	四	弟	，	且	不	忙	比武	，	瞧瞧	英雄	贴	上	写	的	是	什么	。	”	从	虚竹	手中	接	过	贴子	，	见	贴	上	写道	：

“	少林寺	住持	玄	慈	，	合	什	恭请	天下	英雄	，	于	九月	初九	重阳	佳节	，	驾临	嵩山	少林寺	随	喜	，	广结	善缘	，	并	睹	姑苏	慕容氏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之	风范	。	”

那	大汉	“	啊	”	的	一声	，	将	贴	交给	了	身旁	的	儒生	，	向	虚竹	道	：	“	少林	派	召	开英雄	大会	，	原来	是	要	跟	姑苏	慕容氏	为难	，	也	不	用	开	什么	英雄	大会	了	，	我	此刻	来	领教	少林	派	高手	的	身手	便	是	。	”

虚竹	又	退	了	两步	，	左脚	已	踏	在	凉亭	之外	，	说道	：	“	原是风	施主	。	我	师父	说道	，	敝	寺	恭请	姑苏	慕容	施主	驾临	敝	寺	，	决不	是	胆敢	得罪	。	只是	江湖上	纷纷	会	传言	，	武林中	近年来	有	不少	英雄好汉	，	丧生	在	姑苏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神功	之下	。	小僧	的	师	伯祖	玄悲	大师	在	大理国	身	戒	寺	圆寂	，	不知	跟	苏姑	慕容氏	有没有	干系	，	敝	派	自	方丈	大师	以下	，	个个	都	是	心	有所	疑	，	因此	上	……	”

那	黑衣	汉子	抢	着	道	：	“	这	件	事	嘛	，	跟	我们	姑苏	慕容氏	既然	说	不	明白	，	只好	手底下	见	真章	。	这样	吧	，	咱	两	个	今日	先	打	一	架	，	好比	做戏	之前	先	打	一	锣鼓	，	说	话本	之前	先	一	段	‘	得胜	头	回	’	，	热闹	热闹	。	到	了	九月	初九	重阳	，	风某	再	到	少林寺	来	，	从	下面	打	起	，	一个	个	挨次	打	将	上来	便	是	，	痛快	，	痛快	！	只不过	最多	打	得	十七八	个	，	风某	就	遍体鳞伤	，	再	也	打	不动了	，	要	跟	玄慈老	方丈	交手	，	那是	万万	没有	机缘	的	。	可惜	，	可惜	！	”	说	着	磨拳擦掌	，	便	要	上前	动手	。

那	黄衣	人道	：	“	非	也	，	非	也	。	说	明白	后	，	便	不	用	打	了	。	四	弟	，	良机	莫失	，	要	打	架	，	便	不能	说	明白	。	”

那	魁梧	汉子	不	去	睬	他	，	向	虚竹	道	：	“	在	下	邓	百川	，	这位	是	我	二	弟	公	冶乾	。	”	说	着	向那	儒生	一	指	，	又	指	着	那黄衣	人道	：	“	这位	是	我	三	弟	包	不同	，	我们	都	是	姑苏	慕容	公子	和	手	下	。	”

虚竹	逐一	向四人	合	什	行礼	，	口	称	：	“	邓	施主	，	公	施主	……	”	包	不同	插口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二哥	复姓	公	冶	，	你	叫	他	公	施主	，	那就错	之	极	矣	。	”	虚竹	忙道	：	“	得	罪	，	得罪	！	小僧	毫无	学问	，	公冶	施主	莫怪	。	包	施主	……	”	包	不同	又	插口	道	：	“	你	又	错	了	。	我	虽然	姓	包	，	但	生平	对	和尚	尼姑	是	向来	不	布施	的	，	因此	决	能	称	我	包	施主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包三父	，	风	四爷	。	”	包	不同	道	：	“	你	又	错	了	。	我	风	四	弟	待	会	跟	你	打架	，	不	管谁输	谁	赢	，	你	多	了	一番	阅历	，	武功	必	有	长进	，	他	可不	是	向你	布施了	吗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风	施主	，	不	过	小僧	打架	是	决计	不	打	的	。	也	家人	修行	为	本	，	学武	为	末	，	武功	长	不	长进	，	也	没	多	大	干系	。	”

风波	恶	叹	道	：	“	你	对	武学	瞧	得	这么	轻	，	武功	多半	稀松	平常	，	这场	架	也	不必	打	了	。	”	说	着	连连	摇头	，	意兴索然	。	虚竹	如释重负	。	脸	现	喜色	，	说道	：	“	是	，	是	。	”

邓	百川	道	：	“	虚竹	师父	，	这	张英雄	贴	，	我们	代我家	公子	收	下	了	。	我家	公子	于	数	月	之前	，	便	曾来	贵寺	拜访	，	难道	他	没	来过	吗	？	”

虚竹	道	：	“	没有	来过	。	方丈	大师	只	盼	慕容	公子	过	访	，	但	久	候	不	至	，	曾两次派人	去	贵府	拜访	，	却	只	说	慕容	老	施	却	听说	慕容公	过	老	施主	已然	归西	，	少	施主	出门	去	了	。	方丈	大	这	晌	这次	又	请	达摩院	首	座	前往	苏州	尊	府	送信	，	生怕	慕容	少	施主	仍然	不	在家	，	只得	再	江湖上	广	撒	英雄	贴	邀请	，	失礼	之	处	，	请	四	位	代	为	向慕容	公	说明	。	明年	慕容	施主	驾临	敝	寺	，	方丈	大师	还要	亲	谢罪	。	”

邓	百川	道	：	“	小	师父	不必	客气	。	会期	还	大半	个	，	届时	我家	公子	必	来	贵寺	，	拜	见方丈	大师	。	”	虚竹	合	什	躬身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和	各位	驾临	少林寺	，	我们	方丈	大师	十分	欢迎	。	‘	拜见	’	两	字	万万	不敢当	。	”

风波	恶	见	他	迂腐	腾腾	，	全无	半分	武林中	人	的	豪爽	慷慨	，	和尚	虽	是	和尚	，	却	全	不	像	名	闻	天下	的	“	少林	和尚	”	，	心	下	好生	不	耐	，	当下	不再	去	理	他	转头	向丁	春秋	等	一行	打量	。	见	星宿	派	群	弟子	手	执	兵刃	，	显	是	武林中	人	，	该	可	从	这些	人	中	找	几	个	对手	来打	一	架	。

游坦之	自	见	风波	不	恶	等	四	人	走入	凉亭	，	便	却	缩	在	师父	身后	。	丁春秋	身材	高大	，	遮住	了	他	，	邓进川	等	四	人	没	见到	他	的	铁头	怪相	。	风波	恶	见	丁春秋	童颜鹤发	，	仙风道	骨	，	一	副	世	外	高人	的	莫样	，	心中	隐隐	生出敬	仰	之意	，	倒	也	敢	贸然	上前	挑战	，	说道	：	“	这位	老前辈	请	了	，	请问	高姓	大名	。	”	丁春秋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我	姓	丁	。	”

便	在	此时	，	忽听	得	虚竹	“	啊	”	一	的	声	，	叫	道	：	“	师	叔祖	，	你	老人家	也	来	了	。	”	风波	恶	回过	头	来	，	只见	大道	上	来	了	七八	个	和尚	，	当	先是	两	个	老僧	，	其	后	两	个	和尚	抬着	一	副	担架	，	躺	得	有人	。	虚竹	快步走	出	亭	去	，	秘两	个	老僧	行礼	，	禀告	邓百	邓	百川一行	的	来历	。

右侧	那老	僧	点点	头	，	走进	亭	来	，	向邓	百川等	四	人	问讯	为	礼	，	说道	：	“	老	衲	玄	难	。	”	指	着	另	一	老僧	道	：	“	这位	是	我	师弟	玄	痛	，	有幸	得	见	姑苏	慕容庄	上	的	四	位	大	贤	。	”

邓	百川等	久	闻	玄	难	之	名	，	见	他	满脸	皱纹	，	双目	神	光	湛	然	，	忙	即	还礼	。	风波	恶	道	：	“	大	师父	是	少寺达摩院	首	座	，	久仰	神功	了得	，	今日	正好	领教	。	”

玄	难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老	衲	和	玄	痛	师弟	奉	方丈	法	谕	，	前往	江南	燕子	坞	慕容	施主	府上	，	恭	呈请	贴	，	这	是	敝	寺	第	三次派	人	前往	燕子	坞	。	却	在	这里	与	四	位	邂逅相逢	，	缘	法	不	浅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	一	张	大红	贴子	来	。

邓	百川	双手	接	过	，	见	封套	上	写	着	“	恭	呈	姑苏	燕子	坞	慕容	施主	”	十	一个	大字	，	料想	贴子	上	的	字句	必	与	虚竹	送	那	张贴	子	相同	，	说道	：	“	两	位	大	师父	是	少林	高倍	大德	，	望重	武林	，	竟	致	亲	劳	大驾	，	前往	敝	庄	，	姑苏	慕容氏	面子	委实	不	小	。	适才	这位	虚	小	师父	送	出英雄	贴	，	我们	已	收到	了	，	自	当	尽快	禀告	敝	上	。	九月	初九	重阳	佳节	，	敝	上	慕容	公子	定能	上贵寺	拜佛	，	亲	向	少林	诸位	高倍	致谢	，	并	在	天下	英雄	之前	，	说明	其中	种种	误会	。	”

玄	难心道	；	“	你	说	‘	种种	误会	’	，	难道	玄悲	师兄	不	是	你们	慕容	氏	害死	的	？	”	忽听	得	身后	有人	叫	道	：	“	啊	，	师父	，	就	是	他	。	”	玄	难	侧	过	头	来	，	只见	一个	奇形怪状	之	人	手指	担架	，	在	了	个	白发	老翁	耳边	低声	说话	。

游坦之	在	丁春秋	耳边	低声	说话	的	是	：	“	担架	中	那个	胖	和尚	，	但是	捉	到	冰	蚕	的	，	不知	怎	地	给	少林	派	抬	了	来	。	”

丁春秋	听得	这	胖	和尚	便是	冰	蚕	的	原主	，	不	胜	之	喜	，	低声	问道	：	“	你	没	弄错	吗	？	”	游坦之	道	：	“	不	会	，	他	叫做	慧	净	。	师父	你	瞧	，	他	圆	鼓鼓的	肚子	高高	凸	了	起来	。	”	丁春秋	见	慧	净	的	大肚子	比	十月	怀胎	的	女子	还	大	，	心想	这般	大肚子	和尚	，	不论是	谁	见过	一眼	之后	，	确	是	永远	不	会	弄错	，	向玄	难道	：	“	大师	父	，	这个	慧	净	和尚	，	是	我	的	朋友	，	他	生	了	病	吗	？	”

玄	难	合什道	：	“	施主	高姓	大名	，	不	知	何识向	老	衲	的	师	侄	？	”

丁春秋	心	道	：	“	这	慧	净	少林	的	和	尚在	一起	了	，	可	多	了	些	麻烦	。	幸好	在	道	上	遇到	，	拦住	劫夺	，	比	之	到	少林寺	去	擒拿	，	却	又	容易	多	得	。	”	想到	冰	蚕	的	灵异	神效	，	不由得	胸口	发热	，	说道	：	“	在	下	丁春秋	。	”

“	丁春秋	”	三	字	一	出口	，	玄	难	、	玄	痛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六人	不约而同	“	啊	”	的	一声	，	脸上	都是	微微	变色	。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恶名	播	于	天下	，	谁	也	想不到	竟是	个	这般	气度	雍容	、	风采	俨然	的	人物	，	更	想不到	突然	会	在	此处	相逢	。	六人	心中	立时	大	起	戒备	之意	。

玄	难	在	刹那	之间	，	便	即	宁定	，	说道	：	“	原来	是	星宿	海	丁老	先生	，	久仰大名	，	当真	如雷贯耳	。	”	什么	“	有幸	相逢	”	的	客套话	便	不	说	了	，	心想	：	“	谁	遇	上	了	你	，	那是	前世	不	修	。	”

丁春秋	道	：	“	不	敢	，	少林达摩院	首	座	‘	袖	里	乾坤	’	驰名	天下	，	才能夫	也	是	久仰	的	了	。	这位	慧	净	师父	，	我	正	在	到处	找	他	，	在	这里	遇	上	，	那是好	极了	，	好	极了	。	”

玄	难	微微	皱眉	，	说道	：	“	说来	惭愧	，	老	衲	这个	慧	净	师	侄	，	只	因	敝	寺	失于	教诲	，	多	犯	清规戒律	，	一	年	多	前	擅自	出	寺	，	做	下	了	不少	恶事	。	敝	寺方丈	师兄	派	人	到处	寻访	，	好容易	才	将	他	找到	，	追回	寺	去	。	丁老	先生	曾	见过	他	吗	？	”	丁春秋	道	：	“	原来	他	不	是	生病	，	是	给	你们	打伤	了	，	伤	得	可	历	害	吗	？	”	玄	难	不	答	，	隔	了	一会	，	才道	：	“	他	不	奉	方丈	法	谕	，	反而	出手	伤	人	。	”	心想	：	“	他	跟	你	这	等	邪魔	外道	结交	，	又是	多	破	了	一	条	大戒	。	”

丁春秋	道	：	“	我	在	昆仑山	中	，	花好	大	力气	，	捉	到	一	条	冰	吞	，	那是	十分	有用	的	东西	，	却	被	这	慧	净	师	侄	偷	了	去	。	我	万里	迢迢	的	从	星宿	海	来到	中原	，	便	是	要	取回	冰	蚕	……	”

他	话	未	说完	，	慧	净	已	叫	了	起来	：	“	我	的	冰	蚕	呢	？	喂	，	你	见到	我	的	冰	吞	吗	？	这	冰	吞	是	我	辛辛苦苦	从	昆仑山	中	找	到	的	……	你	……	你	偷	了	我	的	吗	？	”

自从	游坦之	现身	呼叫	，	风波	恶	的	眼	兴	便	在	铁	面具	上	骨	溜溜	的	转	个	不	停	，	对	玄	难	、	丁春秋	、	慧	净	和尚	三	个	的	对答	全然	没听	在	耳	里	。	他	绕着	游坦之	转	了	几	圈	，	见	那	面具	造	得	甚	是	密	合	，	焊	在	头	上	除	不	下来	，	很	想	伸手	去	敲敲	，	又	看	了	一会	，	说道	：	“	喂	，	朋友	，	你好	！	”

游坦之	道	：	“	我	……	我	好	！	”	他	见到	风波	恶	精力	弥漫	、	跃	跃	欲	动	的	模样	，	心	下	害怕	。	风波	恶	道	：	“	朋友	，	你	这个	面具	，	到底	是	怎么	搅	的	？	姓风	的	走遍	天下	，	可	从没	见过	你	这样	的	脸面	。	”	游坦之	甚	是	羞惭	，	低下	头	去	，	说道	：	“	是	，	我	……	我	是	身	不	由	主	……	没法子	。	”

风波	恶	听	他	说	得	可怜	，	怒	问	：	“	哪	一个	如此	恶作剧	？	姓风	的	倒	要	会会	。	”	说	着	斜眼	向	丁春秋	睨	去	，	只	是	这	老者	所	做	的	好事	。	游坦之	忙道	：	“	不	……	不	是	我	师父	。	”	风	恶	道	：	“	好端端	一个	人	，	套	在	这样	一	只	生铁	面具	之中	，	有	甚	意思	？	来	，	我	来	给	你	除去	了	。	”	说	着	从	靴	筒	里	抽出	一	柄	匕首	，	青	光闪闪	，	显然	锋锐	之	极	，	便	要	替	他	将	那	面具	除去	。

游坦之	知道	面具	已	和	他	脸孔	及	后脑	血肉	相关	，	硬要	除	下	，	大	有	性命	之	虞	，	忙道	：	“	不	，	不	，	使不得	！	”	风波	恶	道	：	“	你	不用	害怕	，	我	这	把	匕首	削铁如泥	，	我	给	你	削去	铁	套	，	决计	伤	不到	皮肉	。	”	游坦之	叫	道	：	“	不	，	不	成	的	。	”	风波	恶	道	：	“	你	是	怕	那个	给	你	戴铁	帽子	的	人	，	是不是	？	下次	见到	他	，	就	说	是	我	一阵风	硬	给	你	除	的	，	你	身	不	由	主	，	叫	这	恶人	来	找	我	好	了	。	”	说	着	抓住	的	人	他	左	腕	。

游坦之	见到	他	手中	匕首	寒光	凛然	，	心	下	大	骇	，	叫	道	：	“	师父	，	师父	！	”	回头	向丁	春秋	求助	。	丁春秋	站	在	担架	之	旁	，	正	兴味	盎然	瞧	道	慧	净	，	对	他	的	呼叫	之	声	充耳不闻	。	风波	恶	提起	匕首	，	便	往	铁	面具	上	削去	。	游坦之	惶	急	之下	，	右	掌	用力	挥出	，	要	想	推开	对方	，	拍	的	一声	，	正中	风波	恶	左肩	。

风波	恶	全神贯注	的	要	给	他	削去	铁	帽	，	生怕	落	手	稍	有	不准	，	割破	了	他	的	头脸	，	哪	防	到	他	竟会	突然	出	掌	。	这	一掌	来势	劲力	大	得	异乎寻常	，	风波	恶	一	声	闷	哼	，	便	向前	跌	了	下去	。	他	左手	在	地下一	撑	，	一挺	便	跳	了	起来	，	哇	的	一声	，	吐出	了	一口	鲜血	。

邓	百	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三	人	见	游坦之	陡	施	毒手	，	把	弟	吃	了	个	大亏	，	都是大	吃	大	一	惊	，	见	风波	恶	脸色	惨白	，	三	人	更	是	担心	。	公冶乾	一	搭	他	的	腕	脉	，	只	觉	脉搏	跳动	急躁	频	疾	，	隐隐	有	中毒	之	象	，	他	指	着	游坦之	骂	道	：	“	好	小子	，	星宿	老	怪	的	门人	，	以怨报德	，	一	出	手	便	歹毒	手段	伤	人	。	”	忙	从	怀中	取	个	小瓶	，	拔	开	瓶塞	，	倒	出	一	颗	解毒药	塞入	风波	恶	的	口中	。

邓	百川	和	包	不同	两	人	身形	晃	处	，	拦	在	丁春秋	游坦之	的	身前	。	包	不同	左手	暗	运	潜力	，	五指	成	爪	，	便	要	向	游坦之	胸口	抓去	。	邓	百川	道	：	“	三	弟	住手	！	”	包	不同	蓄势	不	发	，	转眼	瞧着	大哥	。	邓	百川	道	：	“	我们	姑苏	慕容氏	跟	星宿	派	无怨	无	仇	，	四	弟	这	番	好意	，	要	替	他	除去	面具	，	何以	星宿	派出	手	伤	人	？	倒	要	请	丁	老先生	指教	。	”

丁春秋	见	个	新收的门人	只	一掌	，	便	击倒	了	姑苏	慕容氏	手下	的	一	名	好	手	，	星宿	派	大显	威风	，	暗暗	得意	，	而	对	冰	蚕	的	神效	埸	是	艳羡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这位	风	四爷	好	勇斗	狠	，	可	当真	爱	管闲事	哪	。	我	星宿	派	门	人头	爱戴	铜	帽	铁	帽	，	不知	碍	着	姑苏	慕容氏	什么事	了	？	”

这时	公冶乾	已	扶	着风	皮	恶	坐	在	地	下	，	只见	他	全身	发颤	，	牙关	相	击	，	格格	直	响	，	便	似	身	冰窖	一般	，	过	得	片刻	，	嘴唇	也	紫	了	，	脸色	渐渐	由	白而青	。	公冶乾	的	解毒	丸	极	直	灵	效	，	但	风皮	恶	服	了	下	，	便	如	石沉大海	，	直	是	无影无踪	。

公	冶乾	情急	之下	，	伸手	探	他	呼吸	，	突然间	一	股	冷风	吸	向	掌心	，	透骨	生	寒	。	公冶乾	急忙	缩手	，	叫	道	：	“	不好	，	怎	地	冷得	如此	厉害	？	”	心想	口中	喷	出来	的	一口气	都	如此	寒冷	，	那么	他	身上	所	中的	寒	毒	更是	非同小可	，	情势	如此	危急	，	已	不及	分	说	是非	，	转身	向丁	春秋	道	：	“	我	把	弟	中	了	你	弟子	的	毒手	，	请	赐	解药	。	”

风波	恶	所	中	之	毒	，	乃是	游坦之	以	易筋经	内功	逼	出来	的	冰	蚕	剧毒	，	别	说	丁春秋	无	紫	解药	，	就是	能解	，	他	也	如	何肯	给	？	他	抬起	头	来	，	仰天大笑	，	叫	道	：	“	啊	乌陆鲁	共	！	啊	乌陆鲁	共	！	”	袍	袖	一	拂	，	卷	起	一	股	疾风	。	星宿	派	众	弟子	突然	一齐	奔	出	凉亭	，	疾驰	而	去	。

邓	百川等	与	少林	僧众	都	觉	这	股	疾风	刺眼	难当	，	泪水	滚滚	而	下	，	睁	不	开	眼睛	，	暗	叫	：	“	不	好	！	”	知	他	袍	袖	中	藏	有毒	粉	，	这么	衣袖	一	拂	，	便	散	了	出来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三人	不约而同	的	挡	在	风波	恶	身前	，	只怕	对	方更	下毒手	。	玄	难	闭目	推出	一掌	好	击	在	凉亭	的	柱	上	，	柱子	立	断	，	半边	凉亭	便	即	倾	塌	，	哗	喇	喇	声响	，	屋瓦	泥沙	倾泻	了	下来	。	众人	待	痢	睁眼	，	丁春秋	和	游坦之	已	不知去向	。

几	名	少林	僧	叫	道	：	“	慧	净	呢	？	慧	净	呢	？	”	原来	在	这	混乱	之间	，	慧	净	已	给	丁春秋	掳	了	去	，	一	副	担架	罩	在	一	名	少林	僧	的	头	上	。	玄	痛	怒	叫	：	“	追	！	”	飞身	追	出	亭	去	。	邓	百川	与	包	不同	跟着	追	出	。	玄	难	左手	一	挥	，	带同	众	弟子	赶去	应援	。

公	冶乾	在	坍	了	半	边	的	凉亭	中	照料	风皮	恶	，	兀自	眼目	刺痛	，	流泪	不	止	。	只	见风	皮	恶	额头	不住	渗出	冷汗	，	顷刻间	便	凝结	成	霜	。	正	惶	急	间	，	听得	脚步	声响	，	公冶乾	抬头	一	看	，	见	邓	百川	抱着	包	不同	，	快步	回来	。	公乾	大吃一惊	，	叫	道	：	“	大哥	，	三	弟	也	受	了	伤	？	”	邓	百川	道	：	“	又	中	了	那铁	头人	的	毒	。	”	跟	玄	难	领	少林	群	僧	也	回入	凉亭	。	玄	痛	伏在	虚竹	背	上	，	冷得	牙关	只是	格格	打战	。	玄	难	和	邓	百川	、	公冶乾	面面相觑	。

邓	百川	道	：	“	那铁	头人	和	三	弟	对了	一掌	，	跟	着	又	和	玄	痛	大师	对	一拳	。	想不到	……	想不到	星宿	派	的	寒	毒	掌	竟	如	厉害	。	”

玄	难	从	怀里	出	一	只	小林	盒	，	说道	：	“	敝	派	的	‘	六	阳	正气	丹	’	颇	有	●	（	克	寸	）	治	寒	毒	之	功	。	”	打开	盒	盖	，	取出	三	颗	殷红	如	血	的	丹药	，	将	两	颗	交给	邓	百川	，	第	三	颗	给	玄	痛	难	服	下	。

这	得	一顿饭	时分	，	玄	痛	等	三	人	寒战	渐	止	。	包	不同	破口大骂	：	“	这	铁	头人	，	他	……	***	，	那	是	什么	掌	力	？	”	邓	百劝道	：	“	三	弟	，	慢慢	骂	不	迟	，	你	且	会	下行	功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此刻	不	骂	，	等	到	一	命	呜	乎	之后	，	便	骂	不	成	了	。	”	邓	百川	微笑	道	：	“	不必	担心	，	死	不	了	！	”	说	着	伸	掌	贴	他后心	，	“	至	阳	穴	”	上	，	以	内力	助	他	驱除	寒	毒	。	公冶乾	和	玄	难	也	分别	以	内力	助	风波	、	玄	痛	驱	毒	。

玄	难	、	玄	痛	二	人	内务	深厚	，	过	一会	，	玄	痛	吁	了	口	长	气	，	说道	：	“	好啦	！	”	站	起	身	来	，	又	道	：	“	好厉害	！	”	玄	难	有心	要	去	助	包	不同	、	风波	恶	驱	毒	，	只是	对方	并未	出言	相求	，	自己	毛遂自荐	，	未免	有	瞧不起	不	对方	内功	之	嫌	，	武林中	于	这种	事情	颇	有	犯忌	。

突然	之间	，	玄	痛	身子	晃	了	两	晃	，	牙关	又	格格	响	了	起来	，	当即	坐倒	行	功	，	说道	：	“	师	……	师兄	，	这	寒	……	寒	毒	甚	……	甚	是	古怪	……	”	玄	难	忙	又	运功	相助	。	三人	不断	行	功	，	身上	的	寒	毒	只好	得	片刻	，	跟着	便	又	发作	，	直	折腾	到	傍晚	，	每人	均	已	服	了	三	颗	“	六	阳	正气	丹	”	，	寒气	竟	没	驱除	半	点	。	玄	难	所	带	的	十	颗	丹药	已	只	剩下	一	颗	，	当下	一	分	为	三	，	分	给	三	人	服用	。	包	不同	坚	不肯	服	，	说道	：	“	只怕	就	再	服	上	一百	颗	，	也	……	也	未必	……	”

玄	难	束手无策	，	说道	：	“	包	施主	之	言	不错	，	这	‘	六	阳	正气	丹	’	药	不	对	症	，	咱们	的	内功	也	对付	不	了	这	门	阴毒	。	老	衲	心想	，	只有	去	请	薛	神医	号称	‘	阎王	敌	’	任何	难	症	，	都是	着手	回春	。	大师	可知	这位	神医	住在	何处	？	”	玄	难道	：	“	薛	神医	家	住	阳之西	的	柳宗镇	，	此	去	也	不	甚	运	。	他	跟	老	衲	曾	有	数	面	之	缘	，	若	去	求治	，	谅	来	不	会见	拒	。	”	又	道	：	“	姑苏	慕容氏	名满天下	，	薛	神医	素来	仰慕	，	得	有	机缘	跟	四位英雄	交	个	朋友	。	他	必	大为	欣慰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薛	神医	见	我	等	上门	，	大为	欣慰	只怕	不见得	。	不过	武林	中人	人	讨厌	我家	公子	的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只	有	薛	神医	却	是	不怕	。	日后	他有	什么	三	……	两	短	，	只	要	去求	我家	公子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他	……	他	的	……	老命	就	有救	了	。	”

众人	大	笑声	，	当即	亭	。	来到	前面	市镇	，	雇	了	三	辆	大	车	，	让	三	个	伤者	躺着	体	养	。	邓	百川	取	银两	，	买了	几	匹马	让	少林	僧	乘骑	。

一行	人行	得	两三	个	时辰	，	便	须亭	下来	助	玄	痛	等	三	人	抗	御寒	毒	。	到	得	后	来	。	玄	难	便	也	不再	避嫌	，	以	少林	神功	相助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	此	去	柳宗镇	虽	只	数	里	，	但	山道	崎岖	，	途中	又	多	耽搁	，	直到	第	四	日	傍晚	方	到	。	薛	神医	家居	柳宗镇	北	三十	余里	的	深山	之中	，	幸好	他	当日	在	聚贤庄	中曾	对	玄	难	详细	说	过	路径	。	众人	没	费多	大	力气	觅	路	，	便	到	了	薛	家门	前	。

玄	难	见	小	河边	耸立	着	白墙	黑	瓦	数	间	大屋	，	门前	好	大	一	片	药	圃	，	便	知	是	薛	神医	的	居处	。	他	纵	马	近前	，	望见	屋门	前	挂着	两	盏	白纸	大	灯笼	。	微觉	惊讶	：	“	薛家也	有	治	不	好	的	病人	么	？	”	再	向前	驰	数	丈	，	见	门楣	上	打着	几	条	麻布	，	门	旁	插	着	一面	招魂	的	纸	幡	，	果真	是	家	有	丧事	。	只见	纸	灯笼	上	扁扁	的	两	行	黑字	：	“	薛公	慕	华	之	丧	，	享年	五十五	岁	。	”	玄	难	大吃一惊	：	“	薛	神医	不能	自	医	，	竟	尔	逝世	，	那可	糟糕	之	极	。	”	想到	故人	长	逝	，	从此	幽冥	异途	，	心	下	又	不禁	伤感	。

跟着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也	已	策马	到来	，	两	人	齐声	叫	道	：	“	啊	哟	！	”

猛	听得	门内	哭声	响起	，	乃是	妇人	之	声	：	“	老爷	啊	，	你	医术	如	神	，	那	想得到	突然	会	患	了	急症	，	撇下	我们	去	了	。	老爷	啊	，	你	虽然	号称	‘	阎王	敌	’	，	可是	到来	终于	敌	过	阎罗王	，	只怕	你	到	了	阴世	，	阎罗王	跟	你	算	这	旧账	，	还要	大	吃苦头	啊	。	”

不久	三	辆	大	车和	六	名	少林	僧	先后	到达	。	邓	百川	跳下	马来	，	朗声	说道	：	“	少林寺	玄	难	大师	率	同	友	辈	，	有事	特	来	相求	薛	神医	。	”	他	话	声响	若	洪钟	，	门内	哭声	登	止	。

过	了	一会	，	走出	一个	老人	来	，	作	庸	仆	打扮	，	脸上	眼泪	纵横	，	兀自	抽	抽噎	噎	的	哭得	十分	伤心	，	●	（	捶	）	胸	说道	：	“	老爷	是	昨天	下午	故世	的	，	你们	……	你们	见	他	不	到	了	。	”

玄	难	合	什	问道	：	“	薛先生	患	什么病	逝世	？	”	那老	仆	泣	道	：	“	也	不知	是	什么病	，	突然	之间	便	咽	了	气	。	他	老人家	给	别人	治病	，	药到病除	，	可是	……	可	是	他	自己	……	”	玄	难	又	问	：	“	薛先生	家中	还	有	些	什么	人	？	”	那老	仆	道	：	“	没有	了	，	什么	人	都	没有	了	。	”	公冶乾	和	邓	百川	对	望	了	一眼	，	均	觉	那	老	仆	说	这	两	句话	时	，	语气	有点	言	不	由	哀	，	何况	刚才	还	到	妇人	的	哭声	。	玄	难	叹	道	：	“	生死	有	命	，	既	是	如此	，	待	我们	到	老友	灵前	一	拜	。	”	那老	仆	道	：	“	这个	……	这个	…	着	众人	，	走进	大门	。

公	冶乾	落后	一	步	，	低声	向邓	百川	道	：	“	大哥	，	我	瞧这	中间	似	有	蹊跷	，	这	老	仆	很	有	点	鬼鬼祟祟	。	”	邓	百川点	了	点头	，	随着	那老	仆	来到	灵堂	。

灵堂	陈设	简陋	，	诸	物	均	不	齐备	，	灵牌	上	写	着	“	薛公	慕	华	之	灵位	”	，	几个字	挺拔	有力	，	显	是	饱学之士	的	手迹	，	决非	那老	仆所	能	写	得	出	。	公冶乾	看	在	眼里	，	也	不	说话	。	各人	在	灵位	前行	过	礼	。	分	冶乾	转头	，	见	天井	中	竹竿	上	晒	着	十几	件	衣衫	，	有	妇人	的	衫	子	，	更	有	几	件	男童	女童	的	小	衣服	，	心想	：	“	薛	神医	明明	有	家眷	，	怎	地	那老	仆	说什么	人	都	没有	了	？

玄	难道	：	“	我们	运道	赶来	，	求	薛先生	治病	，	没想到	薛先生	竟	已	仙逝	，	令人	神伤	。	天色	向	晚	，	今夜	要	在	府上	借宿	一	宵	。	”	那老	仆	大	有	难色	，	道	：	“	这个	……	这个	……	嗯	，	好吧	！	诸位	请	在	厅	上	坐	一	坐	，	小人	去	安排	做饭	。	”	玄	难道	：	“	管家	不必	太	过	费心	，	粗饭	素菜	，	这	就	是	了	。	”	那老	仆	：	“	是	，	是	！	诸位	请坐	一	坐	。	”	引着	从	人	来到	外边	厅	上	，	转身	入	内	。

过	了	良久	，	那老	仆	始终	不	来献茶	。	玄	难心道	：	“	这	老	仆	新	遭	主	丧	，	难免	神魂颠倒	。	唉	，	玄	痛	师弟	身	中	寒	毒	，	却	不知	如	何是好	？	”	众人	等	了	几	有	半	个	时辰	，	那老	仆	始终	影踪	不	见	。	包	不同	焦躁	起来	，	说道	：	“	我	去找	口水	喝	。	”	虚竹	道	：	“	包先生	，	你	请坐	着	休息	。	我	去	帮	那	老人家	烧水	。	”	起身	走向	内堂	。	公冶乾	要	察看	孽	家	动静	，	道	：	“	我	陪	你	去	。	”

两	人	向	后面	走	去	。	薛家	房子	实	不	小	，	前后	共有	五	进	，	但	里里外外	，	竟	一个	人影	也	无	。	两人	找到	了	厨房	之中	。	连那老	仆	也	已	不知去向	。

公	冶乾	知道	有	异	，	快步	回到	厅	上	，	说道	：	“	这	屋	中	情形	不对	，	那薛	神医	只怕	是	假死	。	”	玄	难站	起来	，	奇道	：	“	怎么	？	”	公冶	乾道	：	“	大师	我	想	去	瞧瞧	那口	棺木	。	”	奔	入	灵堂	，	伸手	要	去	抬	那	棺材	，	突然	心念	一动	，	缩回	双手	，	从	天井	中	竹竿	上	取	下	一	件	长衣	，	垫	在	手上	。	风波	恶	防	。	”	运劲一	提	棺木	，	只	觉	十	沉重	，	里面	装	的	决计	不是	死	人	，	说道	：	“	薛	神医	果然	是	假死	。	”

风波	恶	拔出	单刀	，	道	：	“	撬开	棺盖	来	瞧	仆	。	”	公冶	乾道	：	“	此人	号称	神医	，	定然	擅用	毒药	，	四	弟	，	可	要	小心	了	。	”	风波	恶	道	：	“	我	理会	得	。	”	将	单刀	刀尖	皇	入棺	盖	逢中	，	向上	扳动	，	只	听得	轧	轧	声响	，	棺盖	慢慢	掀起	。	，	风波	恶	闭住	呼吸	，	生怕	棺	中	飘出	毒	粉	。

包	不同	纵	到	天井	之中	，	抓起	在	桂树	下	啄食	虫	豸	的	两	只	母	鸡	，	回入	灵堂	，	一	扬	手	，	将	两	只	母鸡	掷	出	，	横	掠	棺材	而	过	。	两	只	母	格格	大	叫	，	落在	灵	座	之前	，	又	向	天井	奔	出	，	但	只	走	得	几步	，	突然间	翻	珲	身子	，	双脚	伸	了	几	下	，	便	即	不	动	而	毙	。	这时	廊	下	一阵	寒风	吹	过	，	两	只	死	鸡	身上	的	羽毛	纷纷	飞落	，	随	风	而	舞	。	众人	一	见	，	列	不	骇然	。	两	只	母鸡	刚	中毒	而	死	，	身上	羽毛	便	即	脱落	，	可见	毒性	之	烈	。	一时	谁	也	不	敢	走近	棺	旁	。

玄	难道	：	“	邓	施主	，	那地	什么	缘故	？	薛	神医	具	是	诈死	不成	？	”	说	着	纵身	而	起	，	左手	攀	在	横梁	之上	，	向	棺	中遥望	，	只见	棺	中装	满	了	石块	，	石块	中放	着	一	只	大碗	，	碗	中	盛满	了	清水	。	这	碗	清水	，	自然	便是	毒药	了	。	玄	难	摇	了	摇头	，	飘	身	而	下	，	说道	：	“	薛	施主	就算	不肯	治	伤	，	也	用	着	布置	下	这	等	毒辣	的	机关	，	来	陷害	咱们	。	少林	派	和	他	无怨	无	仇	，	这	等	作为	，	不	太	无理	么	？	难道	……	难道	……	”	他	连说	了	两	次	“	难道	”	，	住口	不	言	了	，	心中	所	想	的	是	：	“	难道	他	和	姑苏	慕容氏	有	甚深	仇大	怨	不成	？	”

包	不同	道	：	“	你	不用	胡乱	猜想	，	慕容	公子	和	薛	神医	从来不	识	，	更	无怨	仇	。	倘若	有	什么	梁子	，	我们	身上	所	受	的	痛	禁	便	强	十倍	，	也	决不会	低声下气	的	来向	仇人	求治	。	你	当	姓	包	的	、	姓风	的	是	这	等	脓包	货色	么	？	”	玄	难	合什道	：	“	包	施主	说	的	是	，	是	老僧	胡	猜	的	不对	了	。	”	他	是	有	道	高僧	，	心中	既	曾	如此	想	过	，	虽然	口里	并未	说	出	，	却	也	自	承	其	非	。

邓	百川	道	：	“	此处	毒气	极盛	，	不宜	多	耽	，	咱们	到	前厅	坐	地	。	”	当下	众人	来到	前厅	，	各	抒	已	见	，	都	猜	不	透	薛	神医	装假	死	而	布下	陷阱	的	原因	。	包	不同	道	：	“	这	薛	神医	如此	可恶	，	咱们	一	把火	将	他	的	鬼窝	儿	烧	了	。	”	邓	百川	道	：	“	使不得	，	说什么	薛先生	总是	少林	派	的	朋友	，	冲	着	玄	难	大师	的	金	面	，	可	不能	胡来	。	”

这时	天色	已然	全黑	，	厅	上	也	不	掌灯	，	各人	又	饥	又	渴	，	却	均	不	敢	动用	宅子	在	的	一	茶	一水	。	玄	难道	：	“	咱们	还是	出去	到	左近农	家	去	讨	茶	做饭	。	邓	施主	以为	怎样	？	”	邓	百川	道	：	“	是	。	不过	三	里	地	之内	，	最好	别	饮	水	吃	东西	。	这位	薛先生	极	工	心计	，	决不会	只	布置	一口	棺材	就此	了	事	，	众位	大师	倘若	受	了	牵累	，	我们	可	万分	过意不去	了	。	”	他	和	公冶乾	等	虽	明	真正	原委	，	但	料想	慕容	家	“	以	彼	之	道	还	施	彼	身	”	的	名	头	太大	，	江湖上	结	下	了	许多	没来由	的	冤家	，	多半	是	薛	神医	有	什么	亲友	被害	，	将	这笔	账	记	在	姑苏	慕容氏	的	头	上	了	。

众人	站	起	身	来	，	走向	大门	，	突然	之间	西角	上	亮光	一闪	，	跟	着	一	条	色	火焰	散	了	开	来	，	随即	变成	绿色	，	犹如	满天	花雨	，	纷纷	堕	下	，	瑰丽	变幻	，	好看	之	极	。	风波	恶	道	：	“	咦	，	是	谁	在	放烟花	？	”	这时	既	非	元宵	，	亦	不	是	中秋	，	怎	地	会	有人	放烟花	？	过	不	多	时	，	又	有	一个	橙黄色	的	烟花	升空	，	便	如	千百	个	流星	，	相互	撞击	。

公	冶乾	心念	一动	，	说道	：	“	这	不	是	烟花	，	是	敌人	大举	来袭	的	讯号	。	”	风波	恶	大	叫	：	“	妙极	，	妙极	，	妙极	！	打	个	痛快	！	”

邓	百川	道	：	“	三	弟	、	四	弟	，	你们	到	厅里	耽	着	，	我	挡	前	，	二	弟	挡	后	。	玄	难	大师	，	此事	跟	少林	派	显然	并	不	相干	，	请	众位	作壁上观	便了	，	只	须两	不	相助	，	慕容氏	便	深感	大德	。	”

玄	难道	：	“	邓	施主	说	哪	话	来	？	来袭	的	敌人	若	与	诸位	另有	仇怨	，	这	中间	的	是非曲直	，	我们	也	得	秉公	论断	，	不能	让	他们	乘	之	危	，	倚	多	取胜	。	倘若	是	薛	神医	一	伙	，	这些	人	暗	布	陷阱	，	横加	毒害	，	你	我	敌忾同仇	，	岂	有	袖手旁观	之	理	？	众	比丘	，	预备	迎敌	！	”	慧	方	、	虚竹	等	少林	僧	齐声	答应	。	玄	痛	道	：	“	邓	施主	，	我	和	你	两	位	师弟	以	病	相	怜	，	自	当	携手	抗敌	。	”

说话	之间	，	又	有	两	个	烟花	冲天	而	起	，	这次	却	更加	近	了	。	再	隔	一会	，	又	出现	了	两	人	烟花	，	前后	共	放	了	六	个	烟花	。	每个	烟花	的	颜色	形状	各	不	相同	，	有的	似	是	一	枝	大	笔	，	的	四	四方	方	，	像	是	一	双	棋盘	，	有的	似	是	柄	斧头	，	有的	却	似	是	一	朵	极大	的	牡丹	。	此后	天空	便	一	片	漆黑	。

玄	难	发	下	号令	，	命	六	名	少林	弟子	守	在	屋子	四周	。	但	过	了	良久	，	不	听	到	有	敌人	的	动静	。

各人	屏息	凝神	，	又	过	了	一顿饭	时分	，	忽听	得	东边	有	个	女子	的	声音	唱	道	：	“	柳叶双	眉	久	不	描	，	残	妆	和	泪	污	红	绡	。	长门	自	是	无	梳洗	，	何必	珍珠	慰	寂寥	？	”	歌声	柔媚	婉转	，	幽婉	凄切	。

那	声音	唱	完一曲	，	立时	转作	男声	，	说道	：	“	啊哟	卿	家	，	寡人	久	未见	你	，	甚	是	思念	，	这	才赐卿	一	斛	珍珠	，	卿家收	下	了	吧	。	”	那人	说完	，	又	转	女声	道	：	“	陛下	有	杨妃	为	伴	，	连时朝	也	废	了	，	几时	又	将	我	这	薄命	女子	放在心上	，	喂	呀	……	”	说	到	这里	，	竟	哭	了	起来	。

虚竹	等	少林	僧	不	熟	世	务	，	不	知	那	人	忽	男	忽	女	，	以	捣	什么	鬼	，	只	是	得	心	下	胜	凄楚	。	邓	百川等	却	知那人	在	扮演	唐明皇	和	梅妃	的	故事	，	忽而	串	梅妃	，	忽而	串	唐明皇	，	声音	口吻	，	唯	肖唯	妙	，	在	这	当口	忽然	来	了	这样	一个	伶	人	，	人	人心	下	嘀咕	，	不知	此人	是	何	用意	。

只	那人又	道	：	“	妃子	不必	啼哭	，	快快	摆设	酒宴	，	妃子	吹	笛	，	寡人	为	你	亲	唱	一	曲	，	以	解	妃子	烦恼	。	”	那人	跟着	转作	女声	，	说道	：	“	贱妾	日	夕	以	眼泪	洗面	，	只	盼	再见	君王	一面	，	今日	得	见	，	贱妾	死	也	瞑目	了	，	别	喂	呀	呃	，	呃	……	”

包	不同	大声	道	：	“	孤	王	安禄山	是	也	！	兀	那	唐皇	李隆基	，	你	这	胡涂	皇帝	，	快快	把	杨玉环	交	了	出来	！	”

外面	那人	哭声	立	止	，	“	啊	”	的	一	声	呼叫	，	似乎	大吃一惊	。

顷刻	之间	，	四下	里	又是	万籁	无声	。

正文	 	第	三十	章	 	挥洒	缚	豪	英

过	了	一会	，	各人	突然	闻	到	一阵	淡淡的	花	香	。	玄	难	叫	道	：	“	敌人	放毒	，	快	闭住	了	气	，	闻	解药	。	”	但	过	了	一会	，	不	觉	有	异	，	反	觉	头脑	清爽	，	似乎	花香中	并	无毒	质	。

外面	那人	说道	：	“	七	姊	，	是	你	到	了	么	？	五	哥屋中有	个	怪人	，	居然	自称	安禄山	。	”	一个	女子	声音	道	：	“	只	大	哥	还	没	到	。	二哥	、	三哥	、	四哥	、	六	哥	、	八	弟	，	大家	一齐	现身	吧	！	”

她	一句话	甫	毕	，	大	门外	突然	大	放	光明	，	一团	奇异	的	亮光	裹着	五	男	一	女	。	光亮	中	一个	黑	须	老者	大声	道	：	“	老五	，	还	不	给	我	快滚	出来	。	”	他	右手	中	拿着	方方	的	一块	木板	。	那	女子	是	个	中年	美	妇	。	其余	四	人	中	两	个	是	儒生	打扮	，	一	人	似	是	个	木匠	，	手持	短	斧	，	背负	长	锯	。	另	一个	却	青面獠牙	，	红	发绿	须	，	形状	可怕	之	极	，	直	是	个	妖怪	，	身穿	一	件亮	光闪闪	的	锦袍	。

邓	百川一	凝神	间	，	已	看	出	这	人	是	脸上	用	油	彩绘	了	脸谱	，	并非	真的	生	有	异	相	，	他	扮得	便	如	戏台	上	唱戏	的	伶	人	一般	，	适才	既	扮	唐明皇	又	扮	梅妃	的	，	自然	便是	此君	了	，	当下	朗	声道	：	“	诸位	尊姓	大名	，	在	下姑苏	慕容氏	门下	邓	百川	。	”

对	方还没	答话	，	大厅	中	一团	黑影	扑出	，	刀	光闪闪	，	向那	戏子	连	砍	七	刀	，	正是	一阵风	风波	恶	。	那	戏子	猝不及防	，	东	躲	西	避	，	情势	甚	是	狼狈	。	却	听	他	唱	道	：	“	力拔山	兮	气	盖世	，	时	不利	兮	骓	不	逝	，	骓	不	逝	兮	可	……	”	但	风波	恶	功	势	太	急	，	他	第	三	句	没	唱	完	，	便	唱	不	下去	了	。

那	黑	须	老者	骂	道	：	“	你	这	汉子	忒	也	无	理	，	一	上来	便	狂	砍	乱	斩	，	吃	我	一	招	‘	大	铁网	’	！	”	手	中方	板一晃	，	便	向	风波	恶	头顶	砸	到	。

风波	恶心	下	嘀咕	：	“	我	生平	大小	数	百战	，	倒	没	见过	用	这样	一块	方	板	做	兵刃	的	。	”	单刀	疾	落	，	便	往	板	上	斩	去	。	铮	的	一	声响	，	一	刀	斩	在	板	缘	之上	，	那	板	纹丝不动	，	原来	这块	方	板	形似	木板	，	却	是	钢铁	，	只是	外面	漆上	了	木纹	而已	。	风波	恶	立时	收	刀	，	又	待	再	发	，	不料	手臂	回缩	，	单刀	竟	尔收	不	回来	，	却	是	给	钢板	牢牢	的	吸住	了	。	风波	恶	大惊	，	运劲	一	夺	，	这	才	使	单刀	与	钢板	分离	，	喝道	：	“	邪门	之	至	！	你	这	块	铁板	是	吸铁石	做	的	么	？	”

那	人	笑道	：	“	不	敢	，	不	敢	！	这	是	老夫	的	吃饭	家伙	。	”	风波	恶	一瞥	之下	，	见	那	板	上	纵	一道	、	横	一道	的	画	着	许多	直线	，	显然	便是	一块	下	围棋	用	的	棋盘	，	说道	：	“	希奇	古怪	，	我	跟	你们	斗	！	”	进刀	如	风	，	越	打	越快	，	只是	刀身却	不	敢	再	和	对方	的	吸铁石	棋盘	相碰	。

那	戏子	喘	了	口	气	，	粗声	唱	道	：	“	骓	不	逝	兮	可	奈何	，	虞兮	虞	兮	奈	若	何	？	”	忽然	转作	女子	声音	，	娇	娇滴滴	的	说道	：	“	大王	不必	烦恼	，	今日	垓	下之战	虽然	不利	，	贱妾	跟着	大王	，	杀出重围	便了	。	”

包	不同	喝道	：	“	直	娘	贱	的	楚	霸王	和	虞姬	，	快快	自刎	，	我	乃	韩	信	是	也	。	”	纵身	伸	掌	，	几	那	戏子	肩头	抓去	。	那	戏子	沉	肩	躲过	，	唱	道	：	“	大风	起	兮	云飞扬	，	安得	……	啊	唷	，	我	汉高祖	杀	了	你	韩信	。	”	左手	在	腰间	一	掏	，	抖出	一	条	软	鞭	，	剧	的	一声	，	向包	不同	抽	去	。

玄	难	见	这	几	人	斗	得	甚	是	儿戏	，	但	双方	武功	均	甚	了得	，	却	不知	对方	来历	，	眉头	微	皱	，	喝道	：	“	诸位	暂且	罢手	，	先	把	话	说	明白	了	。	”

但	要	风波	恶	罢手	不	斗	，	实	是	千难万难	，	他	自知	身	受寒	毒	之后	，	体力	远	不	如	平时	，	而且	寒	毒	随时	会	发	，	甚	是	危险	，	一	柄	单刀	使得	犹如	泼风	相似	，	要	及早	胜过	了	对方	。

四	个	人	酣战	声	中	，	大厅	中	又	出来一	个	，	呛	啷	啷	一	声响	，	两	柄	戒刀	相碰	，	威风凛凛	，	却	是	玄	痛	。	他	大声	说道	：	“	你	这批	下毒	害人	的	奸徒	，	老	和尚	今日	大	开	杀戒	了	。	”	他	连日	苦	受寒	毒	的	折磨	，	无气	可	出	，	这时	更	不	多	问	，	双刀	便	向	两	个	儒生	砍去	。	一个	儒生	闪身	避过	，	另	一个	探手	入	怀	摸出	一	枝	判官	笔	模样	的	兵刃	，	施展	小巧	功夫	，	和	玄	痛	斗	了	起来	。	另	一个	儒生	摇头晃脑	说道	：	“	奇	哉	怪	也	！	出家人	竟	也	有	这么	大	的	火气	，	却	不知	出于	何典	？	”	伸	到	怀中	一	摸	，	奇道	：	“	咦	，	哪里	去	了	？	”	左边	袋	中	摸摸	，	右边	袋里	掏掏	，	抖	抖	袖子	，	拍拍	胸口	，	说什么	也	找	不	到	。

虚竹	好心	起	，	问道	：	“	施主	，	你	找	什么	？	”	那	儒生	道	：	“	这位	大和尚武	功	甚	高	，	我	兄弟	斗	他	不过	，	我	要	取	出兵	刃	，	来	个	以	二	敌	一	之	势	，	咦	，	奇怪	，	奇怪	！	我	的	兵刃	却	放到	哪里	去	了	？	”	敲敲	自己	额头	，	用心	思索	。	虚竹	忍不住	噗	哧	一	笑	，	心想	：	“	上阵	要	打	架	，	却	忘记	兵器	放在	哪里	，	倒	有趣	。	”	又	问	：	“	施主	，	你	用	是	什么	兵刃	？	”

那	儒生	道	：	“	君子	先礼后兵	，	我	的	第一	件	兵刃	是	一	部	书	。	”	虚竹	道	：	“	什么	书	？	是	武功	秘诀	么	？	”	那	儒生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那是	一部	‘	论语	’	。	我	要	以	圣人	之	言来	感化	对方	。	”	包	不同	插	道	：	“	你	是	读书人	，	连	‘	论语	’	也	背	不	出	，	还	读	什么	书	？	”	那	儒生	道	：	“	老兄	只	知其一	，	不知	其二	。	说	到	‘	论语	’	、	‘	孟子	’	、	‘	春秋	’	、	‘	诗经	’	，	我	自然	读得	滚瓜烂熟	，	但	对	是	佛门	弟子	，	只	读	佛经	，	儒家	之	书	未必	读过	，	我	背	了	出来	，	他	若	不	知	，	岂不	是	无用	？	定要翻	出原书	来	给	他	看	了	，	他	无可	抵赖	，	难以	强辩	，	这	才	收效	。	常言	道	得	好	，	这	叫做	‘	有	书	为	证	’	。	”	一面	说	，	一面	仍	在	身上	各处	东	掏	西	模	。

包	不同	叫	道	：	“	小	师父	快	打	他	！	”	虚竹	道	：	“	待	这位	施主	找到	兵器	，	再	动手	不	迟	。	”	那	儒生	道	：	“	宋楚战	于	泓	，	楚人	渡河	未	济	，	行列	未	成	，	正	可	击	之	，	而	宋襄	公	曰	：	‘	击	之	非	君子	’	。	小	师父	此心	，	宋襄	之	仁也	。	”

那	工匠	模样	的	人	见	玄	痛	一对	戒刀	上下	翻飞	，	招数	凌厉	之	极	，	再	拆	数	招	，	只怕	那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便	性命	之	忧	，	当	挥斧	而	前	，	待	要	且	战	。	公冶乾	呼	的	一掌	，	向	他	拍	了	过去	。	公冶乾	模样	斯文	，	掌	力	可	着实	雄浑	，	有	“	江南	第二	”	之	称	，	当日	他	与	萧峰	比	酒	比	掌	力	，	虽然	输	了	，	萧峰	对	他	却	好生	敬重	，	可见	内	几	造诣	大	是	不凡	。	那	工匠	侧身	避过	横斧	斫	来	。

那	儒生	仍然	没	找到	他	那部	“	论语	”	，	却	见	同伴	的	一	枝	判官	笔	招法	散乱	，	底	挡	不	住	玄	痛	双刀	，	便	向玄	痛	道	：	“	喂	，	大和尚	。	子	曰	：	‘	君子	无	终	食	之间	违	仁	，	造次	必	于是	，	颠	渊	问	仁	，	子	曰	：	‘	克	已	复礼	为	仁	。	一	日	克	已	复礼	，	天下	寻	仁	焉	’	。	夫子	又	曰	：	‘	非礼	勿	视	，	非礼	勿	听	，	非礼	勿	言	，	非礼	勿	动	’	。	你	乱	挥	双	刀	，	狠	霸霸	的	只想	杀人	，	这	等	行动	，	毫不	‘	克	已	’	，	那是	‘	非礼	’	之	至	了	。	”

虚竹	低声	问	身旁	的	少林	僧慧	方道	：	“	师叔	，	这	人	是	不	装傻	？	”	慧	方	摇头	道	：	“	我	也	不	知道	。	这次	出	寺	，	师父	吩咐	大家	小心	，	江湖上	人心	诡诈	，	什么	鬼	花样	都	干	得	出来	。	”

那	书呆子	又	向玄	痛	道	：	“	大和尚	，	子	曰	：	‘	仁者	必	有	勇	，	勇者	必	有	仁	。	’	你	勇	则	勇	矣	，	却	未	必	有	仁	，	算不得	是	真正	的	君子	。	子	曰	：	‘	已	所	不	欲	，	勿	报	施于人	’	。	人家	倘若	将	你	杀	了	，	你	当然	是	很	不	原意	的	了	。	你	自己	既	不愿	死	，	却	怎么	去	杀人	呢	？	”

玄	痛	和	那	书生	跳	荡	前后	，	挥刀	忽	斗	，	这	书呆子	随着	玄	痛	忽	东	忽	西	，	时左	时	右	，	始终	不	离	分	三	尺	之外	，	不住	劝告	，	武功	显然	不	弱	。	玄	痛	暗自	警惕	：	“	这	家伙	如此	胡言	语	，	显	是	要	我	分心	，	一	找	到	我	招式	中的	破绽	，	立时	便	乘虚而入	。	此人	武功	尚	在	这个	使	判官	笔	的	人	之上	，	倒是	不可不	防	。	”	这么	一来	，	他	以	六	分	精神	去	防	书呆	，	只	以	四	分	功夫	攻击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	那书	情势	登时	好转	。

又	拆	十	余招	，	玄	痛	焦躁	起来	，	喝道	：	“	走开	！	”	转	戒刀	，	挺	刀柄	向	那书可	胸口	撞去	。	那书	闪身	让开	，	说道	：	“	我	见	大师	武功	高强	，	我	四	和	弟二人	以	二	敌	一	，	也	未必	斗	你	得	过	，	是	以	良言	相劝	于	你	，	还	是	两	罢	战	的	为	是	子	曰	：	‘	参	乎	！	吾道	一以贯之	。	’	曾子曰	：	‘	夫子	之	道	，	忠	恕	而已	矣	。	’	咱们	做人	，	这	‘	恕	道	’	总是	要	守	的	，	不可	太	也	横蛮	。	”

玄	痛	大怒	，	刷	的	一	刀	，	横	砍	过去	，	骂	道	：	“	什么	忠	恕	之	道	？	仁义道德	？	你们	怎么	在	棺材	里	放	毒药	害人	？	老	衲	倘若	一个	不	小心	，	这时	早已	圆寂	归西	了	，	还	亏	你	说什么	‘	已	所	不	欲	，	勿施于人	’	？	你	想	不想	中毒	而	死	啊	？	”

那	书呆子	退	开	两步	，	说道	：	“	奇	哉	！	奇	哉	！	谁	在	棺材	放	毒药	了	？	夫	棺材	者	，	盛	死尸	之	物	也	。	子	曰	：	‘	鲤	也	死	，	有	棺	而	无	椁	。	’	棺材	中放	毒药	，	岂不	是	连	死尸	也	毒死	了	？	啊哟	，	不对	死	人	是	早死	了	的	。	”

包	不同	插口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们	的	棺材	里	却	不	放	死尸	而	放毒	药	，	只是	想	毒死	我们	这些	活人	。	”	那	书呆子	摇头晃脑	的	道	：	“	阁下	以	小人	之	心	，	而	度	君子	之	腹	矣	。	此处	既	无	棺材	，	更	无毒	药	。	”

包	不同	道	：	“	子	曰	：	‘	唯女子	与	小人	为难	养	也	。	’	你	是	小人	。	”	指	着	对面	那	中年	美妇道	：	“	她	是	女子	。	你们	两	个	，	果然	难	养	得	很	。	孔夫子	的话	，	有	错	的	吗	？	”	那	书呆子	一怔	，	说道	：	“	‘	王顾	左右	而言	他	。	’	我	这	句话	，	我	便	置之不理	，	不	加	答	覆	了	。	”

这	书呆	与	包	不同	一	加	对答	，	玄	痛	少	了	顾	碍	，	双刀	又	使得	紧	了	，	那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登时	大	见	吃紧	。	那	书呆	晃	身	欺	近	玄	痛	身边	说道	：	“	子	曰	：	‘	人	而	不	仁	，	如	礼	何	？	人	而	不	仁	，	如	乐何	？	’	大和尚	‘	人	而	不	仁	’	，	当真	差劲	之	至	了	。	”

玄	痛	怒道	：	“	我	是	释家	，	你	喧	腐儒	讲	什么	诗书	礼乐	，	人	而	不	仁	，	根本	打	不	动	我	的	心	。	”

那	书呆	伸	起	手指	，	连敲	自己	额头	，	说道	：	“	是	极	，	是	极	！	我	这	人	可	说是	读书	而	呆	矣	，	真正	书呆子	矣	。	大和尚	明明	是	佛门	子弟	，	我	跟	你	说	孔孟	的	仁义道德	，	自然	格格	不	人	焉	。	”

风波	久	斗	那	使	铁制	棋盘	之	人	，	难以	获胜	，	时刻	稍	久	，	小腹	中	隐隐	感到	寒	毒	侵袭	。	包	不同	和	那	戏子	相	差别	，	察觉	对	方武也	不	甚	高	，	只是	招数	变化	极	繁	，	一时	扮演	西施	，	吐	言	莺	声	呖呖	，	而且	蹙眉	捧心	，	莲步	姗姗	，	宛然	是	个	绝代佳人	的	神态	，	顷刻	之间	，	却	又	扮演	起	酒	风流	的	李太白	来	，	醉态	可	掬	，	脚步	东倒西歪	。	妙	在	他	扮演	各式	人物	，	均	有	套	武功	与	配合	，	手中	软	鞭	或	作美人	之	长袖	，	或	为	文土	这	采	笔	，	倒	令包	不同	啼	笔	皆	非	，	一时	也	奈何	他	不得	。

那	书呆	自	艾	了	一阵	，	突然	长	声	吟	道	：	“	既	已	舍染乐	，	心得	善	摄	不	，	若	得	不	驰	散	，	深入	相	不	？	”	玄	难	与	玄	痛	都是	一	惊	：	“	这	书呆子	当真	渊博	，	连	东晋	高僧	鸠	摩	罗什	的	偈	句	也	背	得出	。	”	只	听	他	继续	吟	道	：	“	毕竟	空	相中	，	其心无所	乐	，	若	悦	禅	智慧	，	是	法	性	无照	。	虚	诳	等	无	实	，	亦	非	停	心处	。	大和尚	，	下面	两	句	是	什么	？	我	倒	忘记	了	。	”	玄	痛	道	：	“	仁者	所得	法	，	幸愿示	其	要	。	”

那	书呆	哈哈大笑	，	道	：	“	照	也	！	照	也	！	你	佛家	大师	，	岂不	也	说	‘	仁者	’	？	天下	的	道理	，	都是	一样	的	。	我	劝	你	还	是	回头是岸	，	放下	屠刀	罢	！	”

玄	痛心	中	一	惊	，	陡然	间	大	彻	大悟	，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善	哉	！	南无	阿弥陀佛	，	南夫	阿弥陀佛	。	”	呛	啷	啷	两	声响	，	两	柄	戒刀	掷	在	地	下	，	盘	漆而	坐	，	脸	露	微笑	，	闭目	不	语	。

那	书生	和	他	斗	得	甚	酣	，	突然间	，	见到	他	这	等	模样	，	倒	吃	了	一	惊	，	手中	判官	笔	并不	攻	上	。

虚竹	叫	道	：	“	师	叔祖	，	寒	毒	又	发	了	吗	？	”	伸	的	待	要	相扶	，	玄	难	喝道	：	“	别动	！	”	一探	玄	痛	的	鼻息	，	只	觉	呼吸	已	停	，	竟	尔	圆寂	了	。	玄	难	双手	合	什	，	念起	“	往	生	咒	”	来	。	众	少林	僧	见	玄	痛	圆寂	，	齐声	大	哭	，	抄	起	禅杖	戒刀	，	要	和	两	个	书生	拼命	。	玄	难	说道	：	“	住手	！	玄	痛	师弟	参悟	真	如	，	往	生	极乐	，	乃是	成	了	正	果	，	尔辈	须得	欢喜	才是	。	”

正	自	激	斗	的	众人	突然	见	此	变故	，	一齐	罢手	跃	开	。

那	书呆	大	叫	：	“	老五	，	薛五弟	，	快快	出	有人	给	我	一句话	激	死	了	，	快	出来	救命	！	你	这	***	薛	神医	再不	出来	救命	，	那可	乖乖	不得了	啊	！	”	邓	百川	道	：	“	薛	神医	不	在	家中	，	这位	先生	……	”	那	书呆	仍	是	放开	了	嗓门	，	慌慌张张	的	大	叫	：	“	薛慕华	，	薛老五	，	阎王	敌	，	薛	神医	，	快快	滚出	来	救人	哪	！	你	三哥	激	死	人	了	，	人家	可	要	跟	咱们	过不去	啦	。	”

包	不同	怒道	：	“	你	害死	了	人	，	还	在	假惺惺	的	装腔作势	。	”	呼	的	一掌	，	向	他	拍	了	过去	，	左手	跟	着	从右	掌	掌	底	穿	出	，	一	招	“	老龙	探珠	”	，	径自	抓	了	的	胡子	。	那	书呆	闪身	避过	。	风波	恶	、	公冶乾	等	斗	得	兴起	，	不愿	便	此	停手	，	又	打	了	起来	。

邓	百川	喝道	：	“	躺下	了	！	”	左手	探	出	一把抓	住	了	那	戏	的	后心	。	邓	百川	在	姑苏	燕子	坞	慕容	氏	属下	位居	首	座	，	武功	神	熟	，	内力	雄浑	，	江湖上	虽	无	赫赫	威名	，	但	凡是	识	得	他	的	，	无不	敬重	。	他	出手	将	那	戏子	抓住	顺手	便	往	地下	一掷	。	那	戏子	身手	十	矮	捷	，	左肩	一	着	地	，	身子	便	转	了	个	圆圈	，	右腿	横扫	，	向邓	百川	腿	上	踢	来	。	这一下	势	奇	快	，	邓	百川	身形	肥壮	，	转动	殊	不	便捷	，	眼见	难以	闪避	，	当即	气	沉下	盘	，	硬	生	生	受	了	他	这	一	腿	，	只	听得	喀喇	一声	，	两腿	中	已有	一条腿	骨	折断	。

那	接连	几	个	打滚	，	滚出	数	丈	之外	，	喝道	：	“	我	骂	你	毛延寿	这	奸贼	，	戕害	忠良	，	啊哟	，	我	的	腿	啊	！	”	原来	腿	上	两	股	劲力	相交	，	那	戏子	抵	敌	不过	，	腿骨	折断	。

那	中年	美	妇	一直	斯	斯文	文	的	站	一旁	，	这时	见	那	戏子	断腿	，	其余	几	个	同伴	也	被	攻	逼	得	险象环生	，	说道	：	“	你们	些	人	是	何	道理	霸占	在	我	五	哥	的	宅子	之中	，	一	上来	不问	情由	，	便	出手	伤	人	？	”	她	虽	是	向	对方	质问	，	但	语气	仍	是	湿	柔	斯文	。	那	戏子	躺在	地	下	，	仰天	见到	悬	在	大门口	的	两	盏	灯笼	，	大	惊叫	道	：	“	什么	？	什么	‘	薛慕华	之	丧	’	，	我	五	哥	鸣	呼哀哉	了	么	？	”

那	使	棋盘	的	、	两	个	书生	、	使	斧头	的	工匠	、	美	妇人	一齐	顺着	他	手指	瞧	去	，	都	见到	了	灯笼	。	两	盏	灯笼	中	烛火	早	熄	，	黑沉沉	的	悬着	，	众人	一	上	便	即	斗	，	谁	出没	去留	意	，	直	到	那	戏子	摔倒	在	地	，	这	才	抬头	瞧见	。

那	戏子	放声	大	哭	，	唱	道	：	“	唉	，	唉	，	我	的	好	哥哥	啊	，	我	和	你	桃	；	园	结义	，	古城	相会	，	你	过五关	，	斩六将	，	何等	威风	……	”	起初	唱	的	是	“	哭	关羽	”	戏	文	，	到	后来	真情	激动	唱	得	不	成	腔调	。	其余	五	纷纷	叫嚷	：	“	是	谁	杀害	了	五	弟	？	”	“	五	哥	啊	，	五	哥	啊	，	哪	一个	天	杀	的	凶手	害	了	你	？	”	“	今日	非	跟	你们	拼	个	你死我活	不可	。	”

玄	难	和	邓	百川	对	瞧	了	一眼	，	均	想	：	“	这些	人	似乎	都	是	薛	神医	的	对	义兄弟	。	”	邓	百川	道	：	“	我们	有	同伴	受伤	，	前来	请	薛	神医	救治	，	哪	知	……	”	那	妇人	道	：	“	哪	知	他	不肯	医治	，	你们	得便	将	他	杀	了	，	是不是	？	”	邓	百川	道	“	不	……	”	下	那个	“	是	”	字	还	没	出口	，	只见	那中年	美	妇	袍	袖	一	拂	，	蓦地	里	鼻中	闻	到	一阵	浓香	，	登时	头晕	眩	，	足下	便	似	腾云驾雾	，	站立	不	定	。	那美	妇	叫	道	：	“	倒	也	，	倒	也	！	”

邓	百川	大怒	，	喝道	：	“	好	妖	妇	！	”	运力	于	掌	，	呼	的	一掌	拍	出	了	去	。	那美	妇	见	邓	百川	身子	摇摇晃晃	，	已	是	着	了	道	儿	，	不料	他	竟	沿	能	出	掌	，	待	要	斜	身	闪避	，	已	自	不及	，	但	觉	一	股	猛力	排山倒海	般	推	了	过来	，	气息	登时	窒	住	，	身	不	由	主	的	向真	摔	出去	。	喀喇	喇	几	声响	，	胸口	已	断	了	几	根	肋骨	，	身子	尚未	地	，	已	晕	了	过去	。	邓	百川	只	觉	眼前	漆黑一团	，	也	已	摔倒	。

双方	各自	倒	了	一	人	，	余下	的	纷纷	出	手	。	玄	难	寻思	：	这	件	事	中间	怕	有	重	蹊跷	，	只有	先	将	方	尽数	擒住	，	才	免得	双方	更	有	伤亡	。	”	说道	：	“	取	禅杖	来	！	”	慧	镜	转身	端	起	倚	在	门	的	禅杖	，	递	向	玄	难	。	那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飞身	扑到	，	右手	判官	笔	点	慧	镜	胸口	。	玄	难	左手	一掌	拍	出	，	手掌	未	，	掌	力	已	及	他后心	，	那	书生	应掌而	倒	。	玄	难	一	声	长	笑	，	绰	杖	在	手	，	横跨	两步	，	挥	杖	便	向	那	使	棋盘	的	人	砸	去	。

那	人	见	来势	威猛	，	禅杖	未	到	，	杖	风	已	将	自己	周身	罩住	，	当下	运动	手臂	，	双手	挺起	棋盘	往	上	硬	挡	，	当	的	一	声	大	响	，	火星	四溅	。	那人	只	觉	手臂	酸麻	，	双手	虎口	迸裂	。	玄	难	禅杖	一举	，	连那	棋盘	一起	得	了	起来	。	那	棋盘	磁性	极强	，	往昔	专	吸	敌人	兵刃	，	今日	敌强我弱	，	后	给	玄	难	的	禅杖	吸	了	去	。	玄	难	的	禅杖	跟着	便	向那人	头顶	砸	落	。	那人叫	道	：	“	这一下	‘	镇	神头	’	又	兼	‘	倚	盖	’	，	我	可	抵挡	不	了	啦	！	”	向前	疾	窜	。

玄	难倒	曳	禅杖	，	喝道	：	“	书呆子	，	给	我	躺下	了	！	”	横枚	扫	将	过去	，	威势	殊	不可	当	。	那	书呆子	道	：	“	夫子	，	圣之时	者	也	‘	风行草偃	，	伏	倒	便	伏	倒	，	有何不可	？	”	几	句话	没	说完	，	早已	伏	倒	在	地	。	几	名	少林	倍	跳	将	上去	将	他	按	住	。

少林寺	达摩院	首	座	果然	不同凡响	，	只	一	出	手	，	便	将	对	方三名	高	倒	。

那	使	斧头	的	双斗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	左支右绌	，	堪堪	要	败	，	这	使	棋盘	的	人道	：	“	罢了	，	罢	了	！	六	弟	，	咱们	中	局	认输	，	这	局	棋	不必	再	下	了	。	大和尚	，	我	只	问	你	，	我们	五	弟	到底	犯	了	你们	什么	，	你们	要	将	他	害死	？	”	玄	难道	：	“	焉有	此事	……	”

话	未	话	完	，	忽听	得	铮铮	两声	琴	响	，	远远	的	传	了	过来	。	这	两	下琴音一	传	入耳	鼓	，	众人	登时	一	颗	心	剧烈	的	跳	了	两	下	。	玄	难	一	愕	之际	，	只	听得	那	琴声	又	铮铮	的	响	了	两	下	。	这时	琴声	更	近	，	各人	心跳	更是	厉害	。	风波	恶	只	觉	心中	一阵	烦	恶	，	右手	一	松	，	当	的	一声	，	单刀	掉	在	地下	。	若	不	是	包	不同	急忙	出	掌	相	护	，	敌人	一	斧砍	来	，	已	劈	中	他	肩头	。	那	书呆子	叫	道	：	“	大哥	快	来	，	大哥	快	来	！	乖乖	不得了	！	你	怎么	慢吞吞	的	还	弹	什么	鬼	琴	？	子	曰	：	‘	君命	召	，	不	俟	驾	行	矣	！	’	”

琴声	连响	，	一个	老者	大袖	飘飘	，	缓步	走	了	出来	，	高额	凸	颡	，	容貌	奇	古	，	笑眯眯	的	脸色	极为	和	谟	，	手中	抱着	一	具瑶	琴	。

那	书呆子	等	一伙人	齐	叫	“	大哥	！	”	那人	走近	前来	向玄	难	抱拳	道	：	“	是	哪	一	位	少林	高僧	在	此	？	小	老儿	多	有失	礼	。	”	玄	难	合什道	：	“	老	衲	玄	难	。	”	那人道	：	“	呵呵	，	是	玄	难	师兄	。	贵派	的	玄苦	大师	，	是	大	师父	的	师兄弟吧	？	小	老儿	曾	与	他	有数	面	之	缘	，	相谈	极	是	投机	，	他	近来	身子	想必	清健	。	”	玄通	难	黯然	道	：	“	玄苦	师兄	不幸	遭	逆	徒	暗算	，	已	圆寂	归西	。	”

那	人	木然	半	响	，	突然间	向上	一跃	，	高达丈	余	，	身	尚未	落地	，	只	听得	半空中	他	已	入	悲声	，	哭	了	起来	。	玄	难	和	公冶乾	等	都	吃	了	一	惊	，	没想到	此人	这么	一大把	扩	纪	哭泣	起来	却	如	小孩子	一般	。	他	双足	一	着	地	，	立即	坐倒	，	用力	拉扯	胡子	，	两	只	脚	的	脚跟	如	擂鼓	般	不住	击	地面	，	哭	道	：	“	玄苦	，	你	怎么	不	知会	我	一声	，	就此	死	了	？	这	不	是	岂有此理	么	？	我	这	一	曲	‘	梵	音	普	安泰	’	，	许多人	听过	都	不懂	其中	道理	，	你	却说	此	曲	之中	，	含	禅意	，	听	了	一	遍	，	又是	一	遍	。	我	这个	玄	难	师弟	，	未必	有	你	这么	悟性	，	我	若	弹	给	他	听	，	多半	是	要	对	牛弱琴	、	牛	不	入耳	了	！	唉	！	我	好	命苦	啊	！	”

玄	难	初时	听	他	痛哭	，	心想	他	是	个	至	性	之	人	，	悲伤	玄	苦	师兄	之	死	，	忍不住	大	恸	，	但	越	听	越	不对	，	原来	他	是	哀悼	世上	少	了	个	知音	，	哭	到	后	，	竟	说	对	自己	弹琴	乃是	“	对牛弹琴	”	。	他	是	有	德	高僧	，	也	不	生气	，	只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这	群	人	个个	疯	疯颠颠	。	这	人	的	性	脾气	，	与	他	的	一	批	把	弟	臭味相投	，	这	真	叫做	物以类聚	了	。	”

只	听	那人又	哭	道	：	“	玄苦	啊	玄苦	，	我	为了	报答	知已	苦心	狐	诣	的	又	替	你	创	了	一	首	新曲	，	叫做	‘	一苇	吟	’	，	颂扬	你	少林寺	始祖	达	摩	老祖	一苇	渡	不江	伟绩	。	你	怎么	也	不	听	了	？	”	忽然	转	着	向玄	难道	：	“	玄苦	师兄	的	坟墓	在	哪里	？	你	快快	带	我	去	，	快	，	快	！	越快	越好	。	我	到	他	坟	上	弹奏	这	首	新曲	，	说不定	能	令	他	听得	心旷神怡	，	活	了	转	来	。	”

玄	难道	：	“	施主	不可	胡言乱语	，	我	师兄	圆寂	之后	，	早就	火化	成	灰	了	。	”

那	人	一	呆	，	忽地	跃	起	，	说道	：	“	那	很好	，	你	将	他	的	骨灰	给	我	，	我	用	牛皮	胶	把	他	骨灰	调	开	了	，	黏	在在	瑶	琴	这	下	，	从此	每	弹	一	曲	，	他	都	能	听见	。	你	说	妙	是	不妙	？	哈哈	，	哈哈	，	我	这	主意	可好	？	”	他	越	说	越	高兴	，	不由得	拍手	大	笑	，	蓦地	见	美	妇人	倒	在	一旁	，	惊	道	：	“	咦	，	七妹	，	怎么	了	？	是	谁	伤	了	你	？	”

玄	难道	：	“	这	中意	有点	误会	，	咱们	正待	分	说	明白	。	”	那人道	：	“	什么	误会	？	谁	是	误会	了	？	总而言之	，	伤害	七妹	的	就	不	是	好	。	啊哟	，	八	弟	也	受	了	伤	，	伤害	八	弟	也	不	是	好	，	哪	几	个	不	是	好人	？	自己	报	上	名	来	，	自报	公议	，	这	可	没得	说	的	。	”

那	戏子	叫	道	：	“	大哥	，	他们	打死	了	五	哥	，	你	快快	为	五	哥	报仇雪恨	。	”	那	弹琴	者	脸色	大	变	，	叫	道	：	“	岂有此理	！	老五	是	阎王	敌	，	阎罗王	怎能	奈何	得	了	他	？	”	玄	难	首	：	“	薛	神医	是	装假	死	，	棺材	里	只有	死	药	，	没有	死尸	。	”	弹琴	老者	等	人	尽皆	大喜	，	纷纷	询问	：	“	老五	为什么	装假	死	？	”	“	死	到	哪里	去	了	？	”	“	他	没有	死	怎么	给	有	死尸	？	”

忽然间	运处	有	个	细细的	声音	飘	将	过来	：	“	薛慕华	、	薛慕华	，	你	师叔	老人家	到	了	，	快快	出来	迎接	。	”	这	声音	若	断	若	续	，	相距	甚	运	，	但	入耳	清晰	，	显	是	呼叫	之	人	内功	深厚	，	非同小可	。

那	戏子	、	书呆	、	工匠	等	不约而同	的	齐声	惊呼	。	那	弹琴	老者	叫	道	：	“	大祸	临头	，	大祸	临头	！	”	东张西望	，	神色	极	是	惊惧	，	说道	：	“	来及	逃走	啦	，	快	，	快	，	大家	都	进屋	去	。	”

包	不同	大声	道	：	“	什么	大祸	临头	？	天	塌	下来	么	？	”	那老	颤	声道	：	“	快	，	快	进去	！	天	塌	来	倒	打紧	，	这个	……	”	包	不同	道	：	“	你	老先生	尽管	请便	，	我	可	不	进去	。	”

那	老者	右手	突然	伸出	，	一把抓	住	了	包	不同	胸口	穴道	。	这一下	出手	实在	太快	，	包	不同	猝不及防	，	已然	被	制	，	身子	被	对	一	提	，	又	足	离	地	，	不由自主	的	被	他	提	着	奔	进	大门	。

玄	难	和	公冶乾	都	是	大为	讶异	，	正要	开口	说话	，	那	使	棋盘	的	低声	道	：	“	大师	父	，	大家	快快	进屋	，	有	一	厉害	之	极	的	魔	着	转眼	便	到	。	”	玄	难	一身	神功	，	在	武林中	罕	有	对手	，	怕什么	大	魔	着	道	、	小	魔头	？	问道	：	“	哪	一个	大	魔头	？	乔峰	么	？	”	那人	摇头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比	乔峰	可	厉害	狠毒	得	多	了	。	是	星宿	老	怪	。	”	玄	难	微微	一	晒	，	道	：	“	是	星宿	老	怪	，	那真	再	好	不过	，	那	衲	正要	找	他	。	”	那人道	：	“	你	大	师父	武	〓	功	高强	，	自然	不怕	。	不过	这里	人人	都	给	他	整	死	，	只	你	一个	人	活着	，	倒	也	慈悲	得	紧	。	”

他	这	句	是	讥讽	之	言	，	可是	却	真	灵验	，	玄	难	一怔	，	便道	：	“	好	，	大家	进去	！	”

便	在	这时	，	那	弹琴	老	已	放下	包	不同	，	又	从	门内	奔	了	出来	，	连声	催促	：	“	快	，	快	！	还	等	什么	？	”	风波	恶	喝问	：	“	我	三哥	呢	？	”	那	老者	左手	反手	一掌	，	向	他	右	颊	横拍	过去	。	风波	恶	体内	寒	毒	已	开始	发作	，	正	自	难当	，	见	他	手掌	打	来	，	急忙	低头	避让	。	不料	这	老者	左手	一掌	没	使	老	了	，	突然间	换	力向	下沉	，	已	抓住	了	风波	恶	的	后	颈	，	说道	：	“	快	，	快	，	快	进去	！	”	像	提	小鸡	一般	，	又	将	他	提	了	进去	。

公	冶乾	见	那	老者	似乎	并	无恶意	，	但	两个把兄弟	都是	一	招	间	但	即	被	他	制住	，	当即	大声	呼	喝	，	抢	上	要	待	动手	，	但	那	老者	身	法	如	风	，	早已	奔	进	大门	。	那	书生	抱起	戏子	、	工匠	扶着	美	妇	，	也	都奔	进屋	去	。

玄	难	心想	今日	之	事	，	诡异	多端	，	还是	不	鲁莽	，	出	了	乱子	，	说道	：	“	公冶	施主	，	大家	还	进去	从长计议	的	便	是	。	”

当下	虚竹	和	慧	方	抬起	玄	痛	尸身	，	公冶乾	抱	了	邓	百川	，	一齐	进屋	。

那	弹琴	老者	同志	出来	催促	，	见	众人	已然	入	内	，	急忙	关上	大门	，	取	过	门闩	来	闩	。	那	使	棋盘	的	说道	：	“	大哥	，	这	这	大门	还	是	大	开	的	为	是	，	这	叫做	实	者	虚	之	。	虚	者	实	之	。	叫	他	不	敢	贸然	便	闯	进来	。	”	那	老者	道	：	“	是	么	？	好	，	这	便	听	你	的	。	这	……	这	行吗	？	”	语音	中	全无	自信	之意	。

玄	难	和	公冶乾	对	望	一眼	，	均	想	：	“	老儿	武功	高强	，	何以	临事	如此	慌张	失措	？	这样	一	扇	大门	，	这	寻常	盗贼	也	抵	挡	不	住	，	何况	是	星宿	老	怪	，	关与	不	关	，	又	什么	公别	？	看来	这	人	在	星宿	老	怪	手下	曾受	过	大大	的	挫折	，	变成	了	惊弓之鸟	，	一	知	他	在	附近	，	便	即	魂飞魄散	了	。	”

那	老者	连声	道	：	“	六	弟	，	你	想	个	主意	，	快	想	个	主意	啊	。	”

玄	难	虽	颇	有	涵养	，	但	见	他	如此	惶	惧	，	也	不禁	心头	火	起	，	说道	：	“	老丈	，	常言	道	：	‘	兵	来	将	挡	，	水来土	掩	’	。	这	星宿	老	怪	就算	再	厉害	狠毒	，	咱们	大火	儿	联手	御敌	，	也	未必	便	输	于	他	了	，	又	何必	这	等	……	这	等	……	嘿	……	这	等	小心谨慎	。	”	这时	厅	上	已	点	了	烛火	，	他	一瞥	之下	，	那	老者	固然	神色	惶恐	，	那	使	棋盘	的	，	书呆	、	工匠	、	使	判官	笔	的	诸人	，	也	均	有	栗栗	之意	。	玄	难	亲眼	见到	这些	人	武功	颇为	不	弱	，	更	兼	疯	疯颠颠	，	漫	不在乎	，	似乎	均	是	游戏	人间	的	潇洒	之	士	，	突然	之间	却	变成	了	心惊胆战	，	猥崽	无用	懦夫	，	实	是	不可思议	。

公	冶乾	见	包	不同	的	风波	恶	都	好端端	的	坐	在	椅上	，	只是	寒	毒	发	用	，	不住	颤抖	，	当下	扶着	邓	百川	也	在	一	张	椅	中	坐好	，	幸好	他	脉搏	调匀	，	只	如	喝醉	了	酒	般	昏昏	大	睡	，	绝无	险象	。

众人	面面相觑	，	过	片刻	，	那	使	短	斧	的	工匠	从	怀中	取出	一	把	曲尺	，	在	厅	角	中	量	了	量	，	摇摇头	，	拿起	烛台	，	走向	后厅	。	众人	都跟	了	进去	，	但	见	他	四下	一	打量	，	忽然	纵身	而	起	，	在	横梁	上	量	了	一下	，	又	摇摇头	，	再	向	后面	走	去	，	到	了	薛	神医	的	假	棺木	前	，	瞧	了	几	眼	，	摇头	道	：	“	可惜	，	可惜	！	”	弹琴	者	道	：	“	没用	了	么	？	”	使	短	斧	的	道	：	“	不	成	，	师叔	一定	看得	出来	。	”	弹琴	老者	怒道	：	“	你	……	你	还	叫	他	师叔	？	”	短	斧	客	摇	了	摇头	，	一言不发	的	又	向后	走	去	。

公	冶乾	心想	：	“	此人	除了	摇头	，	似乎	旁	的	什么	不	干	了	。	”

短	斧	客	量	量	墙角	，	踏	踏步	数	，	屈指	计算	，	宛然	是	个	建造	房屋	的	梓	人	，	一路	数	着	步子到	了	后园	。	他	拿着	烛台	，	凝思	半晌	，	几	廊	下	一	排	五	只	石臼	旁	，	捧	了	几	把	干	糠	和	泥土	放	臼	中	，	提	旁边	一个	大石	杵	，	向	臼	中	捣	了	起来	，	砰	的	一下	，	砰	的	又是	一下	，	石杵	沉重	，	落下	时	甚	是	有力	。

公	冶乾	轻叹	一声	，	心	道	：	“	这次	当真	倒	足	了	大	霉	，	遇上	了	一	群	疯子	，	在	这	当口	，	他	居然	还	有	心情	去	舂	米	。	倘若	舂	的	是	米	，	那也	罢了	，	石	舂	中放	的	明明	是	谷糠	和	泥土	，	唉	！	”	过	了	一会	，	包	不同	与	风波	恶	身	寒	毒	暂	歇	，	也	奔	到	了	后园	。

砰	，	砰	，	砰	！	砰	，	砰	，	砰	！	舂	米	之	声	连续	不	绝	。

世	不同	道	：	“	老兄	，	你	想	舂	了	米来	下	锅	煮饭	么	？	你	舂	的	可不	是	米	啊	。	我	瞧	咱们	还是	耕	起	地	来	，	撒	上	谷种	，	等	得出	秧	……	”	突然间	花园	中	东南角	七八丈处	发出	几	下	轧	轧	之	声	。	声音	轻微	，	但	颇为	特异	，	玄	难	、	公冶乾	等	人	向	声音	来处	瞧	去	，	只见	当	排	种	着	四	株	桂	树	。

砰	的	一下	，	砰	的	一	，	短	斧	客	不停	手	的	捣	杵	，	说	也	奇怪	，	数丈处	靠	东	第二	株	桂花树	竟然	枝叶	摇晃	，	缓缓	向处	移动	。	又	过	片刻	，	众人	都已	瞧	明	，	短	斧	客	每	捣	一下	，	桂树便	移动	一	寸	半	寸	。	弹琴	老者	，	一	声	欢呼	，	向那桂	树奔	了	过去	，	低声	道	：	“	不错	，	不错	！	”	众人	跟着	他	奔去	。	只见	桂树	移开	之	处	，	露出	一块	大	石板	，	石上生	着	一个	铁环	挽手	。

公	冶乾	又是	惊	佩	，	又是	惭愧	，	说道	：	“	这个	地下机关	安排	得	巧妙	之	极	，	当真	匪夷所思	。	这位	仁兄	在	顷刻	之间	，	便	发现	了	机括	的	所在	，	聪明才智	，	实	不	在	建造	机关	者	之下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焉知	这	机关	不	是	他	自己	建造	的	？	”	公冶乾	笑道	：	“	我	说	他	才智	不	在	建造	机关	者	之下	，	如果	机关	是	他所	建	，	他	的	才智	自然	不	在	他	自己	之下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不	在	其	下	，	或	在	其	上	。	他	的	才智	又	怎能	在	他	自己	之上	？	”

短	斧	客	再	捣	了	十	余下	，	大	石板	已	全部	露出	。	弹琴	老者	握住	铁环	，	向上一	拉	，	却	是	纹丝不动	，	待	要	运力	再	拉	，	短	斧	客	惊叫	：	“	大哥	，	住手	！	”	纵身	跃	放	旁边	一	只	石臼	之中	，	拉开	裤子	，	撒	起	尿	来	，	叫	道	：	“	大家	快	来	，	一齐	撒尿	！	”	弹琴	老者	一	愕	之下	，	忙	放下	铁环	，	霎时	之间	，	使	棋盘	的	、	书呆子	、	使	判官	笔	的	，	再	加上	弹琴	者	和	短	斧	客	，	齐向石臼	中	撒尿	。

公	冶乾	等	见到	这	五	人	发疯	散	尿	，	尽皆	笑	不可	抑	，	但	顷刻	之间	，	各人	鼻中	便	闻	到	一阵	火药	气味	。	那	短	斧	客	道	：	“	好	了	，	没	危险	啦	！	”	偏	是	那	弹琴	老者	的	一	泡	尿	最长	，	撒	之	不休	，	口中	喃喃	自语	：	“	该死	，	该死	，	又	给	我	坏	了	一个	机关	。	六	弟	，	若	不	是	你	见机	得	快	，	咱们	都	已	给	炸成	肉	浆	了	。	”

公	冶乾	等	心	下	凛然	，	均	知	在	这	片刻	之间	，	实	已	去	鬼门关	走	了	转	，	显然	铁环	之下	连有	火石	、	火刀	、	药	线	，	一	拉	之下	，	点燃	药	线	，	预	藏	的	火药	但	即	爆炸	，	幸好	短	斧	客	极	是	机警	，	大伙	撒尿	，	浸湿	引线	，	大祸	这	才	避过	。

短	斧	客	走到	石首	第一	只	石臼	旁	，	远	力	将	石臼	向右转	了	三	圈	，	抬着	向	天	，	口中	低	念口	决	，	默	算	半晌	，	将石臼	再	向左	转	了	六	半	圈子	。	只	听得	一阵	轻微	的	轧	轧	之	声	过去	，	大	石板	向	旁	缩	了	进去	，	露出	一个	洞	孔	。	这次	弹琴	老者	再也	不	敢勇	莽	，	向	短	斧	客	挥	了	挥手	，	要	他	领路	。	短	斧	客	跪下	地	来	，	向左	首	第一	只	石臼	察看	。

忽然	地底	有	人	骂	道	：	“	星宿	老	怪	，	你	***	，	你	这	贼	八王	！	很好	，	很好	！	你	终于	找	上	我	啦	，	算	你	厉害	！	你	为非作歹	，	终须	有	日	得到	报应	。	来	啊	，	来	啊	！	进来	杀	我	啊	！	”

书生	、	工匠	、	戏子	等	齐声	欢呼	：	“	老五	果然	没死	！	”	那	弹琴	老者	叫	道	：	“	五	弟	，	是	咱们	全	到	了	。	”	地底	那	声音	一停	，	跟着	叫	道	：	“	真是	大哥	么	？	”	声音	满是	喜悦	之意	。

嗤	的	一	声响	，	洞	孔	中	钻	出	一个	人	来	，	正是	阎王	敌	薛	神医	。

他	没	料到	除了	弹琴	老者	等	义兄弟	外	，	尚有	不少	外人	，	不禁	一怔	，	向玄	难道	：	“	大师	，	你	出来	了	，	这	几位	都是	朋友	？	”

玄	难	微	一	迟疑	，	道	：	“	是	，	都是	朋友	。	”	本来	少林寺	认定	玄悲	大师	是	死	于	姑苏	慕容氏	之	手	，	将	慕容	氏	当作	大	对	头	。	他	这次	与	邓	百川等	同	来	求医	，	道	上	邓	百川	、	公冶乾	力	陈玄悲	决非	慕容	公	的	所	杀	，	玄	难	已然	信	了	六七	分	，	再加	此次	同	遭	危难	，	同舟共济	，	已	认定	这伙	人	是	朋友	了	。	公冶乾	听	他	如此	说	，	向他点	了	点头	。

薛	神医	道	：	“	都是	朋友	，	那	再不	好	也	没有	了	，	请	大家	一起	下去	，	玄	难	大师	先请	。	”	话	虽	如此	，	他	仍	抢先	走	了	下去	。	这	等	黑沉沉	的	地窖	，	显	是	十	他	险	之	地	，	江湖	上心	诡秘	难测	，	谁	也	信不过	谁	，	自己	先入	，	才是肃	客	之	道	。

薛	神医	进去	后	，	玄	难	跟	着	走	了	下去	，	众人	扶抱	伤者	随后	而	入	，	连玄	痛	的	尸身	也	抬	了	进去	。	薛	神医	扳	动机	括	大	石板	自行	掩	上	，	他	再	扳	动机	括	，	隐隐	听得	轧	轧	声音	，	众人	料想	移开	的	桂树又	回	上	了	石板	。

里	央	是	一	条	石砌	的	地道	，	各人	须得	弯腰	而	行	，	走	了	片刻	，	地道	渐	高	，	到	了	一	条	在	然	生成	的	隧道	之中	。	又	行	十	余丈	，	来到	一	宽广	的	石洞	。	石洞	一角	的	火炬	旁	坐着	二十	来人	，	男女老幼	都	有	。	这些	人	听	脚步声	，	一齐	回过	头	来	。

薛	神医	道	：	“	这些	都	是	我家	人	，	事情	紧迫	，	也	不	叫	他们	来	拜见	了	，	失礼	莫怪	。	大哥	，	二哥	，	你们	怎么	来	的	？	”	不等	弹琴	老者	回答	，	便	即	察	视	各人	伤势	。	第	一个	看	的	是	玄	痛	，	薛	神医	道	：	“	这位	大师	悟道	圆寂	，	可喜	可贺	。	”	看	了	看	邓	百川	，	微笑	道	：	“	我	七妹	的	花	料	只	将	人	醉倒	，	再	过	片刻	但	醒	，	没	毒	的	。	”	那中年	美	妇	和	戏子	受	的	都是	外伤	，	虽然	不	轻	，	在	薛	神医	自	小事	一	件	。	他	把	过	了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的	脉	，	闭目	抬头	苦	思索	。

过	了	半晌	，	薛	神医	摇头	道	：	“	奇怪	，	奇怪	！	打伤	这	两	位	兄	台	的	却	是	何人	？	”	公冶	乾道	：	“	是	个	形貌	十分	古怪	的	少年	。	薛	神医	摇	道	：	“	少年	？	此人	武功	兼	正邪	两	家	之	所长	，	内功	深厚	，	少说	也	有	三十	年	的	修为	，	怎么	还	个	少年	？	”	玄	难道	：	“	确	是	个	少年	，	但	掌	力	浑厚	，	我	玄	痛	师弟	和	他	对	掌	，	也	曾受	他	寒	毒	之	伤	。	他	是	星宿	老	怪	的	弟子	。	”

薛	神医	惊	：	“	星宿	老	怪	的	弟子	，	竟	也	如此	厉害	？	了不起	，	了不起	！	”	摇头	道	：	“	惭愧	，	惭愧	。	这	两	位	兄	台	的	寒	毒	，	在下	实	是	无能为力	。	‘	神医	’	两	字	，	今后	日	不	敢	称	的	了	。	”

忽	听	一个	洪亮	的	声音	说道	：	“	薛先生	，	既	是	如此	，	我们	便当	告辞	。	”	说话	的	正是	邓	百川	，	他	被	花粉	迷	倒	，	适于	此	醒	转	，	听到	了	薛	神医	最后	向	句话	。	包	不同	道	：	“	是	啊	，	是	啊	！	躲	在	这	地	底下	干什么	？	大丈夫	生死	有	命	，	岂能	学	那	乌龟	田鼠	，	藏	在	地底	洞穴	之中	？	”

薛	神医	冷笑	道	：	“	施主	吹	的	好	大气	儿	！	你	知	外边	是	谁	到	了	？	”	风波	恶	道	：	“	你们	怕	星宿	老	怪	，	我	可	不怕	。	枉	为	你们	武功	高强	，	一	听到	星宿	老	怪	的	名字	，	竟然	职	此	丧魂落魄	。	”	那	弹琴	老者	道	：	“	你	连	我	也	打	不过	，	星宿	老	怪	却	是	我	的	师叔	，	你	说	他	厉害	不	厉害	？	”

玄	难	岔开	话题	，	说道	：	“	老	衲	今日	所见所闻	，	种种	不明	之	处	甚多	想	要	请教	。	”

薛	神医	道	：	“	我们	师兄弟八人	，	号称	‘	函	谷八友	’	。	”

指	着	那	弹琴	老者	道	：	“	这位	是	我们	大哥	，	我	是	老五	。	其余	的	事情	，	一则	说来话长	，	一则	也	不足	为	外	人道	……	”

正	说	到	这里	，	忽听	得	一个	细细的	声音	叫	道	：	“	薛慕华	，	怎么	不	出来	见	我	？	”

这	声音	细	若	游丝	，	似乎	只能	隐约	相闻	，	但	洞	中	诸	人	个个	听	十	清楚	，	这	声音	便	像	一	条	多	属	细线	，	穿	过	了	十	答卷	丈	厚	的	地面	，	又	如	是	顺着	那曲	曲折	折	的	地道	进入	各人	耳鼓	。

那	弹琴	老者	“	啊	”	的	一声	，	跳起	身	来	，	颤	声道	：	“	星	……	星宿	老	怪	！	”	风波	恶	大声	道	：	“	大哥	，	二哥	，	三哥	，	咱们	出去	决一死战	。	”	弹琴	老道	：	“	使不得	万万	使不得	。	你们	这	一	出去	，	枉自	送死	，	那	罢	了	！	可是	泄漏	了	这	地下密	室	的	所在	，	这里	数十人	的	性命	，	全都	送	在	你	这	一	勇	之	夫	手里	了	。	”	包	不同	道	：	“	他	的	话	声	能	传	到	地底	，	岂	不知	咱	便	在	此处	？	你	甘愿	装	乌龟	，	他	还是	要	揪	你	出去	，	要	躲	也	是	躲	不	过	的	。	”	那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说道	：	“	一时	三	刻	之间	，	他	未必	便	能	进来	，	还	是	大家	想	个	善法	的	为	是	。	”

那	手持	短	斧	、	工匠	一般	的	人	一直	默不作声	，	这时	插口	道	：	“	丁师叔	本事	虽	高	，	但	要	识破	这	地道	的	机关	，	至少	也	得	花	上	两	个	时辰	。	再	要	想出	善法	攻	进来	，	又	得	再	花	上	两	个	时辰	。	”	弹琴	老者	道	：	“	好	极	！	那么	咱们	还	四	个	时辰	，	尽	可	从长计议	，	是	也	不	是	？	”	短	斧	客	道	：	“	四	个	半	时辰	。	”	弹琴	老者	道	：	“	怎么	多	了	半	时辰	？	”	短	斧	客	道	：	“	这	四	个	时辰	之中	，	我	能	字	排	三	个	机关	，	再	阴	他	半	个	时辰	。	”

弹琴	者	道	：	“	很好	！	玄	难	大师	，	届时	那大	魔头	到来	，	我们	师兄弟	八	人	决计	难逃	毒手	。	你们	各位	却	是	外人	。	那大	魔	着	一	上来	专心	对付	我们	这	斑	师	侄	，	各位	颇	有	逃命	的	余裕	。	各位	千万	不可	自	逞英雄	好汉	，	和	他	争斗	。	要	知道	只要	有	谁	星宿	老	怪	的	手	底	逃	得	性命	，	已	是	了不起	的	英雄好汉	。	”

包	不同	道	：	“	好	臭	，	好	臭	！	”	各人	嗅	了	几	下	，	没	闻到	臭气	，	向包	不同	瞧	去	的	眼色	中	均	带	疑问	之意	。	包	不同	指	着	弹琴	客	道	：	“	此人	猛	放	狗屁	，	直	是	臭	不可	耐	。	”	他	适才	一	招	之间	便	给	这	老儿	制住	，	心	下	好生	不	愤	，	虽然	其时	适逢	身上	寒	毒	发作	，	手足	无力	，	但	也	知	自己	武功	运	不	及	他	，	对手	越	强	，	他	越是	要	骂	。

那	使	棋盘	的	横	了	他	上	眼	，	道	：	“	你	要	逃脱	我	大师兄	的	掌	底	，	已	难	办	到	，	何况	我	师叔	的	武功	又	胜过	我	大师	十倍	，	到底	是	谁	在	放	狗屁	了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武功	高强	，	跟	放	不	放	狗屁	全	不相干	。	武功	高强	，	难道	就	不	放	狗屁	？	不	放	狗屁	的	，	难道	武功	一定	高强	？	孔夫子	不	会	武功	，	莫非	他	老人家	就	专	放	狗屁	……	”

邓	百川	心想	：	“	这些	人	的	话	也	非	无理	，	包三弟	跟	他们	胡扯	争	闹	，	待	然	耗	时刻	。	”	便	道	：	“	诸位	来历	，	在下	尚未	拜聆	，	适才	多	有	误会	，	误伤	了	这位	娘子	，	在下	万分	歉	仄	。	今日	既	是	同	御	妖	邪	，	大家	算得	一家	人	了	。	待	会	强敌	到来	，	我们	姑苏	慕容	公子	手下	的	部属	虽然	不肖	，	逃	是	决计	不	逃	的	，	倘若	当真	抵	敌	不	住	，	大家	一齐	毕命	于	此	便	了	。	”

玄	难道	：	“	慧	镜	、	虚竹	，	你们	若有	机会	，	务	当	设法	脱逃	，	回去	寺	中	，	向	方丈	报讯	。	免得	大家	给	妖人	一网打尽	，	连	讯息	也	传	不	出去	。	”	六	名	少林	僧	合	什	说道	：	“	恭	领	法旨	。	”	薛慕华	和	邓	百川等	听	玄	难	如此	说	，	已	明白	他	决意	与	众	同	生	共	死	，	而	是否	对付	得	了	星宿	老	怪	，	心	中也实	在	毫无	把握	。

弹琴	老者	一	呆	，	忽然	拍手	笑道	：	“	大家	都	要	死	了	。	玄苦	师兄	此刻	就	算	不	死	以后	也	听	不	到	我	的	无上	妙	曲	‘	一苇	吟	’	了	，	我	又	何必	为	他	之	死伤	心	难	过	？	唉	！	唉	！	有人	说	我	康广陵	是	个	大大	的	傻子	，	我	一直	颇	不服	气	。	如此	看来	，	纵	非	大傻	，	也	是	小	傻	了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是	货真价实	的	大	傻子	，	大笨蛋	！	”	弹琴	老者	康广陵	道	：	“	也	不	见	得	比	你	更	傻	！	”	包	不同	道	：	“	比	我	傻	上	十倍	。	”	康广陵	道	：	“	你	比	傻	一	百倍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比	我	傻	上	一千	倍	。	”	康广陵	道	：	“	你	比	傻	一万	倍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比	我	傻	十万	倍	，	千万	倍	、	万万	倍	？	”

薛慕	华道	：	“	二	位	半斤八两	，	谁	也	不	比	谁	更	傻	。	众	倍	少林	派	师父	，	你们	回到	寺	中	，	方丈	大师	问起	前因后果	，	只怕	你们	答	不	上来	。	此事	本	是	敝	派	的	门户	之	羞	，	原	不足	为	外人	道	。	但	为了	除	灭	这	武	林中	的	大患	，	若是	少林	高僧	主持	大局	，	实难	成功	。	在下	须当	各位	详	告	，	只是	敬盼	各位	除	了	几	贵寺	方丈	禀告	之外	，	不	可	向	旁人	泄漏	。	”

慧	镜	、	虚	笔	等	齐声	道	：	“	薛	神医	所示	的	言语	，	小僧	除了	向本寺	方丈	禀告	之外	，	决	不	敢	向	旁人	泄漏	半句	。	”

薛慕华	向	康广陵	道	：	“	大	师哥	，	这	中间	的	缘由	，	小弟	要说	出来	了	。	”

康广陵	虽	于诸	师兄弟	中	居	长	，	武功	也	远远	高山	侪	辈	，	为人	却	十分	幼稚	，	薛华	如此	问	他	一声	，	只不过	在	外人	之前	全	他	脸面	而已	。	康广陵	道	：	“	这	可	奇	了	，	嘴巴	生	在	你	的	头	上	，	你	要说	便	说	，	又	问	我	干	么	？	”

薛华道	：	“	玄	难	大师	，	邓师傅	，	我们	的	受业	恩师	，	武林	之中	，	人称	聪	辩	先生	……	”

玄	难	邓	百川等	都是	一怔	，	齐道	：	“	什么	？	”	聪	辩	先生	便是	聋哑	老人	。	此人	天	聋	地	哑	，	偏偏	取	个	外号	叫做	“	聪	辩	先生	”	，	他们	中	弟子	个个	给	他	刺	聋	耳朵	，	割断	舌头	，	江湖上	众所周知	。	可是	康广陵	这	一群人	却	耳聪	舌	辩	，	那	就	大大	的	奇怪	了	。

薛慕	华道	：	“	家	师	门下	弟子	人人	既	聋	且	哑	，	那是	近	几	十	年	来	的	事	。	以前	家	师	不是	聋子	，	更	非	哑	子	，	他	是	给	师弟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激	得	变成	聋子	哑	子	的	。	”	玄	难	等	都是	“	哦	”	的	一声	。	薛慕	华道	：	“	我	祖师	一共	收	了	两	个	弟子	，	大弟	姓	苏	，	名	讳	上	星下河	，	那便	是	家	师	，	二	弟子	丁春秋	。	他	二	人	的	武功	，	本	在	伯仲之间	，	但	到	得	后来	，	却	分	了	高下	……	”

包	不同	插口	道	：	“	嘿	嘿	，	定然	是	你	师叔丁	春秋	胜过	了	你	师父	，	那是	不用	说	的	”	。	薛慕	华道	：	“	话	也	不	是	这么	说	。	我	祖师	学究	天	人	，	胸	中所学	包罗万象	……	”	包	不同	道	：	“	不见得	啊	不见得	。	”	薛慕华	已知	此人	专门	和	人	抬杠	，	也	不	去	理	他	，	继续	说道	：	“	之	初时	我	师父	和	丁春秋	学	的	都是	武功	，	但	后来	我	师父	分	了	心	，	去	学	祖师	父	弹琴	音韵	之	学	……	”

包	不同	指	着	康广陵	道	：	“	哈哈	，	你	这	弹琴	的	鬼	门道	，	便	是	如此	转学	来	的	了	。	”

康广陵	瞪眼	道	：	“	我	的	本事	若	不	是	跟	师父	学	的	，	难道	跟	你	学	的	？	”

薛慕	华道	：	“	倘若	我	师父	只	学一门	弹琴	，	倒	也	没	什么	大	碍	，	偏	是	祖师爷	所	学	实在	太	广	，	琴棋书画	，	医	卜	星相	，	工艺	杂	学	，	贸	迁	种植	，	无	一	不	会	，	无	一	不	精	。	我	师父	起始	学	了	一门	弹琴	，	不久	又	去	学奕	，	再	学	书法	，	又	学	绘画	，	各位	请	想	，	这些	学总	问	每	一门	都	是	大耗	心血	时日	事	，	那丁	春秋	初时	假装	每样	也	都	跟	着	学学	，	学	了	十	天	半	月	，	便	说	自己	资质	太笨	，	难以	学会	，	只是	专心	于	武功	。	如此	十	年	八	年	的	下来	，	他	师兄	二	人	的	武功	便	大	有	高下	了	。	”

玄	难	连连	点头	，	道	：	“	单是	弹琴	或	奕	棋	一	项	，	便	耗	了	一个人大	半生	的	精力	，	聪	辩	先生	居然	能	精	数	项	，	实所	难	能	。	那丁	春秋	专心	一致	，	武功	上	胜过	了	师兄	，	也	不	算	希奇	。	”

康广陵	道	：	“	老五	，	还	有	更	要紧	的	呢	，	你	怎么	不	说	？	快	说	，	快	说	。	”

薛慕	华道	：	“	那丁	春秋	专心	武学	，	本来	也	是	好事	，	可是	……	可	是	……	唉	……	这	件	事	说	起来	，	于	我	师	们	实在	太	不光	采	。	总而言之	，	丁春秋	使	了	种种	卑鄙	后	段	，	又	不知	从	哪里	学会	了	几	门	害	之	极	的	邪	术	，	突然	发难	，	将	祖师爷	打	得	重伤	。	祖师爷	究竟	身负	绝学	，	虽	在	猝	不及	之	时	中	暗算	，	但	仍	能	苦苦	撑	持	，	直至	我	师父	赶	救援	。	我	师父	的	武功	不及	这	恶	贼	，	一	场	恶斗	之后	，	我	师父	复	又	受伤	，	祖师爷	则	堕入	了	深谷	，	不知	生死	。	我	师父	因	杂	学而	耽	误	了	武功	，	但	这些	杂	学	毕竟	也	不	是	全用处	。	其时	危难	之际	，	我	师父	摆开	行	八卦	，	奇门	遁甲	之	术	，	扰乱	丁春秋	耳目	，	与	他	僵持	不	下	。	”

“	丁春秋	一时	无法	破	阵	杀	我	师父	，	再者	，	他	知道	本门	有	不少	奥妙	神功	，	祖师爷	始终	没	传	师兄弟二人	，	料想	祖师爷	临死	时	，	必将	这些	神功	秘笈	的	所在	告知	我	师父	，	只能	慢慢	逼迫	我	父	吐露	，	于和	我	师父	约定	，	只要	我	师父	从此	不	开	口	说一句	话	，	便	不	来再	找	他	的	晦气	。	那时	我	师父	门下	，	共有	我们	这	八	个	不成材	的	弟子	。	我	师父	写下	书函	，	将	我们	遣散	，	不再	认为	是	弟子	，	从此	果真	装聋作哑	，	不	言	不	听	，	再	收	的	弟子	，	也	均	刺耳	断	舌	，	创下	了	‘	聋哑	门	’	的	名	头	。	推想	我	师父	之意	，	想	是	深	悔	当年	分心	去	务	杂	学	，	以致	武功	上	不	及	丁春秋	，	既	聋	且	哑	之后	，	各种	杂	学便	不	会	去	碰	了	。	”

“	我们	师兄弟八人	，	除了	跟	师学	武	之外	，	每人	还	各学了	一门	杂	学	。	那是在	丁春秋	叛	师	这	前	的	事	，	其时	家	师还没	深切	体会	到	分心	旁	鹜	大	的	害	，	因此	非但	不	加	禁止	，	反而	颇	加	奖	饰	，	用心	指点	。	康	大师兄	广	陵	，	学	是的	奏	琴	。	”

包	不同	道	：	“	他	这	是	‘	对牛弹琴	，	己	不	入耳	’	。	”

康广	怒道	：	“	你	说	弹	得	不好	？	我	这	就	弹	给	你	听听	。	”	说	着	但	将	瑶	琴	横	放	膝头	。

薛慕华	忙	摇手	阻止	，	指	道	那	使	棋盘	的	道	：	“	范	二师兄	百龄	，	学	的	是	围棋	，	当今	天下	，	少有	敌手	。	”

包	不	同	向范	百龄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无	怪	你	以	棋盘	作	兵刃	，	只是	棋盘	以	磁铁	铸成	，	吸	人	兵器	，	未免	取巧	，	不	是	正人君子	之	所	为	。	”	范百龄	道	：	“	弈棋	之	术	，	固有	堂堂	之	阵	，	正正	之	师	，	但	奇兵	诡	道	，	亦	所	不禁	。	”

薛慕	华道	：	“	我	范二	师哥	的	棋盘	所	用	磁铁	铸成	原是	为了	钻研	棋	术	之	用	。	他	不论是	行	坐卧	，	突然	想	到	一个	棋势	，	便	要	用	黑子	白子布	一番	。	他	的	棋盘	是	磁铁	所	制	，	将	铁铸	的	棋子	放	了	上去	，	纵	在	车中马	上	，	也	不	会	移动	倾	跌	。	后来	因	势	乘	便	，	就	将	棋盘	作	了	兵刃	，	棋子	用	了	暗器	，	倒	不	是	有意	用	磁铁	之	物	来	占人	便宜	。	”

包	不	同心	下	称	是	，	口中	却	道	：	“	理由	欠	通	，	大大	的	欠	通	。	范老二	如此	武功	，	若	是	用	一块	木制	棋盘	，	将	铁	棋子	拍	了	上去	，	嵌入	棋盘	之中	，	那	棋子	难道	还	会	掉	将	下来	？	”

薛慕	华道	：	“	那	究竟	不如	铁	棋盘	的	方便	了	。	我	苟三	师哥	单名	一个	‘	读	’	字	，	姓	好	读书	，	诸子百家	，	无所	不	窥	，	是	一	位	极	有	学问	的	宿儒	，	诸位	想必	都	已	领教	过	了	。	”

包	不同	道	：	“	小人	之	儒	，	不足	一	晒	。	”	苟读	怒道	：	“	什么	？	你	叫	我	是	‘	小人	之	儒	’	，	难道	你	便	是	‘	君子	之	儒	’	么	？	包	不同	道	：	“	岂敢	，	岂敢	！	”

薛慕华	知道	他	二人	辩论	起来	，	只怕	三	日	三夜	也	没有	完	，	忙	打断	话头	，	指	着	那	使	判官	笔	的	书生	道	：	“	这位	是	我	四	师哥	，	雅	擅	丹青	，	山水	人物	，	翎毛	花卉	，	并	皆	精巧	。	他	姓	吴	，	拜入师	门	之前	，	在	大	宋朝	廷	做	过	领军	将军	之	职	，	因此	大家	便	叫	他	吴	领军	。	”

包	不同	道	：	“	只怕	领军	是	专	打败	仗	，	绘画	则	人	鬼	不	分	。	”	吴	领军	道	：	“	倘若	描绘	阁	下尊容	，	确	是	人	鬼	难	分	。	”	包	不同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老兄	几时	有	暇	，	以	包	老三	的	尊容	作	范本	，	绘	上	一	幅	‘	鬼	趣	图	’	，	倒	也	极	妙	。	”

薛慕华	笑道	：	“	包兄	英俊	潇洒	，	何怕必	过	谦	？	在下	排行	第	五	，	学	的	是	一门	医术	，	江湖上	总算	菁	有	微	名	，	还	没	忘了	我	师父	所	授	的	功夫	。	”

包	不同	道	：	“	伤风	咳嗽	，	勉强	还	可	医	诒	，	一	遇到	在	下	的	寒	毒	，	那便	束手无策	了	。	这	叫做	大病	治	不	了	，	叫	病	医	死	。	嘿嘿	，	神医	之	称	，	果然	是	名不虚传	。	”	康广	捋	着	长须	，	斜眼	相	睨	，	说道	：	“	你	这位	老兄	性子	古怪	，	倒是	有点	与众不同	。	”	包	不同	道	：	“	哈哈	，	我	姓	包	，	名	不同	，	当然	是	与众不同	。	”	康广陵	哈哈大笑	，	道	：	“	你	当真	姓	包	？	当真	名叫	不同	？	”	包	不同	道	：	“	这	难道	还有	假	的	？	嗯	，	这位	专造机关	的	老兄	，	定然	精于	土木	工艺	之	学	，	是	鲁班	先师	的	门下了	？	”

薛慕	华道	：	“	正	是	，	六	师弟	冯	阿三	，	本来	是	木匠	出身	。	他	在	投入	师门	之前	，	已	是	一	位	巧匠	，	后来	再	从	家	师	学艺	，	更是	巧	上	加	巧	。	七	师	妹妹	石	，	精于	莳花	，	天下	的	奇花异卉	，	一经	她	的	培植	，	无不	欣欣向荣	。	”

邓	百川	道	：	“	石姑娘	将	我	迷	倒	的	药物	，	想必	是	取	自	花卉	的	粉	未	，	并非	毒药	。	”

那姓	石	的	美	妇人	闺	名	叫做	清露	，	微微	一	笑	，	道	：	“	适才	多	有得	罪	，	邓	老师	恕罪	则	个	。	”	邓	百川	道	：	“	在下	便	莽	，	出手	太重	了	，	姑娘	海涵	。	”

薛慕华	指	着	那一	开	口	便	唱戏	的	人道	：	“	八	弟	李	傀儡	，	一生	沉迷	扮演	戏文	，	疯	疯颠颠	，	于	这	武学	一道	，	不免	疏忽	了	。	唉	、	岂	仅	是	他	，	我们	同门八人	，	个个	如此	。	其实	我	师父	所	传	的	武功	，	我	一辈子	已然	修习	不	了	，	偏偏	贪多	勿	得	，	到处	去	学	旁人	的	绝招	，	到头来	……	唉	……	”

李	傀儡	横卧	地	下	，	叫	道	：	“	孤	王	乃	李	存	勖	是	也	，	不	爱	江山	爱	做戏	，	嗳	，	好耍	啊	好耍	！	”

包	不同	道	：	“	孤	王	乃	李	嗣	源	是	也	，	抢	了	你	的	江山	，	砍	了	你	的	脑袋	。	”

书呆	苟读	插口	道	：	“	李存勖	为	手	下	伶	人	郭从谦	所	弑	，	并非	死	于李嗣	源	之	手	。	”

包	不同	不	熟	事	，	料	知	掉	书包	决计	掉	不	过	苟读	，	叫	道	：	“	呀呀	呸	！	吾	乃	郭从谦	是	也	！	啊哈	，	吾	乃	秦始皇	是	也	，	焚书坑儒	，	专	坑	小人	之	儒	。	”

薛慕	华道	：	“	我	师兄弟八人	虽	给	逐出	师	门	，	却	不	敢	忘了	师父	教诲	的	恩德	，	自己	合称	‘	函	谷八友	’	，	以	纪念	当年	师父	在	函谷关	边	授艺	之	恩	。	旁人	只	道	我们	是	臭味相投	……	”	包	不同	鼻子	吸	几	下	，	说道	：	“	好	臭	，	好	臭	！	”	苟读道	：	“	易经	系	辞	曰	：	‘	同心	之	言	，	其	臭	如	兰	。	’	臭	即	是	香	，	老兄	毫无	学问	。	”	包	不同	道	：	“	老兄	之	言	，	其	香	如	屁	！	”

薛华	微笑	道	：	“	谁	也	不	知	我们	原是	同门	的	师兄	弟	。	我们	为	提防	那	星宿	老	怪	重	来	中原	，	给	他	一网打尽	，	是	以	每	两	年	聚会	一	次	，	来时	却	散居	各	处	。	”

玄	难	、	邓	百川等	听	薛	神医	罢	他	师兄弟八人	的	来历	，	心中	疑团	去	了	大	半	。

公	冶乾	问道	：	“	如此	说来	，	薛先生	假装	逝世	，	在	棺木	中	布	下毒	药	，	那是专	为	对付	星宿	老	怪	的	了	。	薛先生	又	怎知	他	要	来到	此处	？	”

薛慕	华道	：	“	两	天	之前	，	我	正	家中	闲坐	，	突然	有	四	个	人	上门	求医	，	其中	一个	是	胖	大和尚	，	胸前	背后	的	肋骨	折断	了	八	根	，	那是少林派掌力所	伤	，	早已	接	好	了断	骨	，	日后	自	愈	，	并	无	凶险	。	但	他	脏腑	中	隐伏	寒	毒	，	却	跟	外伤	无关	，	若	不	医治	，	不久	便	毒	发	身亡	。	”

玄	难道	：	“	惭愧	，	惭愧	！	这	是	我	少林	门下	的	慧	净	和尚	。	这	僧人	不	守	清规	，	逃出	寺	去	，	胡作非为	，	敝	寺派人	拿回	按	戒律	惩处	，	他	反而	先生	出手	伤	人	，	给	老	衲	的	师	侄	们	打伤	了	。	原来	他	身上	尚中寒	毒	，	却	跟	我们	无关	。	不知	是	谁	送	他	来	求治	的	？	”

薛	神医	道	：	“	与	同	来	的	另外	一个	病人	，	那可	奇怪	得	很	，	头	上	戴	了	一个	铁	套	……	”

包	不同	和	风波	同时	跳	了	起来	，	叫	道	：	“	打伤	我们	的	便	是	这	铁头	小子	。	”	薛	神医	奇道	：	“	这	少年	竟	有	如此	功力	？	可惜	当时	他	来去	匆匆	，	我	竟	没	为	他	搭	一	搭	脉	，	否则	于	他	内力	的	情状	必	可	知道	一些	端倪	。	”	包	不同	问道	：	“	这	小子	又	生	了	什么	怪病	？	”	薛	神医	道	：	“	他	是	想	病	请	我	除去	头	上	这个	铁	套	，	可	是	一	加	检视	，	这	铁	套	竟是	生	牢	在	他	头	上	的	，	除	不	下来	”	包	不同	道	：	“	奇	哉	，	奇	哉	！	难道	这	铁	套	是	他	从	娘胎	中	带	将	出来	，	从	小便	生	在	头	上	的	么	？	’	薛	神医	道	：	“	那	倒	不	是	。	这	铁	套	安	到	他	头	上	之	时	，	乃是	热	的	，	烫得	他	皮开肉绽	，	待得	血	凝结	疤	，	铁	套	便	与	他	脸面	后脑	相连	了	。	若	要	硬	揭	，	势必	将	眼皮	、	嘴巴	、	鼻子	撕得	不	成	样子	。	”	包	不同	幸灾乐祸	，	冷笑	道	：	“	他	既	来求你	揭去	铁	罩	，	便	将	他	五官	颜面	尽皆	撕烂	，	也	怪不得	你	。	”

薛	神医	道	：	“	我	正	在	思索	是否	能	有	什么	方法	，	他	的	两	个	同伴	忽然	大声	呼	喝	，	命	我	快快	动手	。	姓	薛	的	生平	有	一	桩	环	脾气	，	人家	要	我	治病	，	非	好言	相求	不可	，	倘若	对方	恃	势	相	压	，	薛某	宁可	死	在	刀剑	之下	，	也	决	不	以	术	医人	。	想当年	来	求	我	医治	。	乔峰	这厮	横蛮	悍	恶	无比	，	但	既有	求	于	我	，	言语	中	也	不	敢	对	有	丝毫	失礼	……	”	他	说	到	这里	，	想起	后来	着	了	阿朱	的	道	儿	，	被	她	点	了	穴道	：	“	剃	了	胡须	，	实	是	生平	的	奇耻大辱	，	便	不	再说	下去	了	。

包	不同	道	：	“	你	吹	什么	大气	？	姓	包生平	也	有一桩	坏脾气	，	人家	若	要	给	我	治病	，	非	好言	相求	不可	倘若	对方	恃	势	相	压	，	包某	宁可	疾病	缠身	而	死	，	也	决	不	让	人	治病	。	”

康广陵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你	又是	什么	好	宝贝	了	？	人家	硬要	给	你	治病	，	还	得	苦苦	向你	哀求	，	除非	……	除非	……	”	一时	想	不	出	“	除非	”	什么	来	。

包	不同	道	：	“	除非	你	是	我	儿子	。	”	康广陵	一怔	心想	这话	倒	也	不错	，	倘若	我	的	父亲	生	了	病	肯	看医生	，	我	定要向	他	苦苦	求	了	。	他	是	个	很	讲道理	之	人	，	没想到	包	不同	这话	是	讨	他	的	便宜	，	便道	：	“	是	啊	，	我	又	不	是	你	的	儿子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是	不	是	我	儿子	，	只有	你	妈妈	心里	明白	，	你	自己	怎么	知道	？	”	康广陵	一	愕	，	又	点头	道	：	“	话	倒	不错	。	”	包	不同	哈哈	一	笑	，	心想	：	“	此人	是	个	大傻瓜	，	再	讨	他	的	便宜	，	胜	之	不	武	。	”

公	冶	乾道	：	“	薛先生	，	那二人	既然	言语	无	礼	，	你	便	拒	加	医治	了	。	”

薛	神医	点	道	：	“	正	是	，	当时	我	便	道	：	‘	在下	技艺	有限	，	对付	不	了	，	诸君	另请	高明	。	’	那铁	头人	却	对	我	甚	是	谦恭	，	说道	：	‘	薛先生	，	你	的	医道	天下无双	，	江湖上	人称	“	阎王	敌	”	，	武林中	谁	不	敬仰	？	小人	对	你	向来	敬重	佩服	，	家父	跟	你	老人家	是	老朋友了	，	盼	你	慈悲	为	怀	，	救	一	救	故人	之	子	。	’	”

众人	对	这	铁	头人	的	来历	甚	为	关注	，	六七	声音	同时	问	了	出来	：	“	他	父亲	是	谁	？	”

李	傀儡	忽	道	：	“	他	是	谁	的	儿子	，	只	有	他	妈妈	心里	明白	，	他	自己	怎么	知道	？	”	学	的	是	包	不同	的	声口	，	当真	唯	妙	唯	肖	。

包	不同	笑道	：	“	妙极	，	你	学	我	说话	，	全然	一模一样	，	只怕	不	是	学	的	，	乃是	我	下	的	种	。	”

李	傀儡	道	：	“	我	乃	华	夏之祖	，	黄帝	是	也	，	举凡	中国	子民	，	皆	是	我	的	子孙	。	”	他	既	爱	扮	古人	，	心意	自己	是	什么	人物	，	便	是	什么	人物	，	包	不同	讨	他	的	便宜	，	他	也	毫	在乎	。

薛	神医	继续	说道	：	“	我	听	那铁	头人	自称	是	我	的	故人	之	子	，	当即	问	他	父	是	谁	。	那人	说道	：	‘	小	人身	遭	不幸	，	辱没	了	先人	，	父亲	的	名字	是	不	敢	提	了	。	但	先父	在世	之	日	，	确	是	先生	的	至交	，	此事	千真万确	，	小人	决计	不	敢	拿	先父	来	骗人	。	’	我	听	他	说	得	诚恳	，	决非	虚言	。	只是	在	下	交游	颇	广	，	朋友	着实	不少	，	听	他	说	他	父亲	已然	去世	，	一时	这	间	，	也	猜想	不	出	他	父亲	是	谁	。	我	想	待得	将	他	面具	揭去	之后	。	瞧	他	面貌	，	或	能	推想	到	他	父亲	是	谁	。	”

“	只	是	要	揭	他	这个	铁	罩	，	而	令	他	颜面	尽量	少	受	损伤	却	实	非	易事	，	正	踌躇	间	，	他	的	一个	同伴	说道	：	‘	师父	的	法旨	，	第一	要紧	是	治	好	这	慧	净	和尚	之	伤	，	那铁	头人	的	铁	罩	揭	是	不	揭	，	却	不	人	紧	。	’	我	一	听	之下	，	心头	便	即	火	起	，	说道	：	‘	尊师	是	谁	？	他	的	法旨	管	得	了	你	，	可	管	不	了	我	。	’	那人	恶狠狠	的	道	：	‘	我	师父	的	名	头	说	将	出来	，	只	必	吓	破	了	你	的	胆	。	他	老人家	叫	你	快快	治	好	这	胖	和尚	的	伤	，	倘若	迁	廷	时刻	，	误	了	他	老人家	的	事	，	叫	你	立时	便	见阎王	。	”

“	我	初时	听	他	说话	，	心中	极	怒	，	听到	后来	，	只	觉	他	口音	不	纯	，	颇	有	些	西域	胡人	的	声口	，	细看	他	的	相貌	，	也	是	鬈	发	深目	，	与	我	中华	人氏	大	异	，	猛地	里	想起	一个	人	来	，	问道	：	‘	你	可是	从	星宿	海	来	？	’	那人一	听	立时	脸上	变色	，	道	：	‘	嘿	，	算	你	眼光	厉害	。	不错	，	我	是	从	星宿	海	来	的	。	你	既	猜	到	了	，	快	用心	医治	吧	！	’	我	听	他	果然	自认	是	星宿	老	怪	的	疵	子	，	寻思	：	“	‘	师门	深	仇	，	如何	不	报	？	’	但	装作	惶恐	之	态	，	问道	：	‘	久	慕	星宿	海	丁老	仙	法术	通	玄	，	弟子	钦	仰	无	已	，	只是	无缘	拜见	，	不知	他	老人家	也	到	了	中原	么	？	’	”

包	不同	道	：	“	呸	，	呸	，	呸	！	你	说	星宿	老	怪	也好	，	星宿	老	魔	也好	，	怎么	自甘	堕落	，	称	他	做	什么	‘	老	仙	’	！	可耻	啊	，	可耻	！	”	邓	百川	道	：	“	三	弟	薛先生	是	故意	用	言语	式	探	，	岂	是	真心	称	他	为	‘	老	仙	’	？	”	这个	我	自然	知道	！	若	要	试探	，	大	可	称之为	‘	老鬼	’	、	‘	老妖	’	、	‘	老贼	’	，	激	得	他	的	妖	贼	孙	暴跳如雷	，	也	是	一样	的	吐露真情	。	”

薛慕	华道	：	“	包先生	话	也	是	有理	。	老夫	不善	作伪	，	口中	称	他	一	句	‘	老	仙	’	，	脸上	却	不	自禁	的	露出	了	愤怒	之	色	。	那	妖人	甚	是	狡猾	，	一	见	之下	，	但	即	起疑	，	伸手	向	我	脉	门	抓	来	，	喝问	：	“	你	查问	我	师父	行踪	，	有	何	用意	？	’	我	见	事情	败露	，	对付	星宿	老	怪	的	门下	，	可	丝毫	不能	容情	，	反手	一	指	，	便	点	了	他	的	死穴	。	第二	名	妖人	从	怀中	取出	一	柄	喂	毒	匕首	，	向	我	插	了	过来	。	我	手中	没有	兵刃	，	这	妖人	武功	又	着实	了得	，	眼见	危急	，	那铁	头人	忽地	夹	手	夺	了	他	的	匕首	，	道	：	‘	师父	叫	咱们	求医	，	不	是	叫	咱	们	来	杀人	。	’	那	妖人	怒道	：	‘	十二	师弟	给	他	杀死	了	，	你	没	瞧见	么	？	你	……	你	……	你	竟敢	袒护	外人	。	’	铁	头人	道	：	‘	你	定要	杀	这位	神医	，	便	由得	你	，	可	是	这	胖	和尚	若	不	救治	，	性命	难保	。	他	不能	指引	路径	，	找寻	冰	蚕	，	师父	唯	你	是	问	。	”

“	我	乘着	他们	二	人	争辩	，	便	即	取	兵刃	在	手	。	那	妖人	见	易杀	我	，	又	想	铁	头人	之	言也	是	理	，	便道	：	‘	既	是	如此	，	你	擒	了	这	鬼	医生	，	去	见	师父	去	。	’	铁	头人	道	：	‘	很好	。	’	一	伸手	，	将	匕首	插入	那人	胸口	，	将	他	杀死	了	。	”

众人	都是	“	啊	”	一	声	甚	是	惊奇	。	包	不同	却	道	：	“	那也	没什么	奇怪	。	这	铁	头人	有求于	你	，	便	即	下手	杀死	的	同门	，	向你	买好	。	”

薛慕叹	了	口	气	，	道	：	“	一时	之间	，	我	也	分	不	出	他	的	真意	所在	，	不知	他	由于	我	是	他	父亲	的	朋友	，	还	是	为了	要	向	我	挟	恩	市惠	。	我	正待	询问	，	忽听	得	远处	有	下	啸	声	，	那铁头	人脸	一	变	，	说道	：	‘	我	师父	在	催	我	回去	了	。	薛	伯父	，	最好	你	将	这	胖	和尚	治	好	了	。	师父	心中	一	喜	，	或许	不	来	计较	这	杀	徒	之	仇	。	’	我	说	：	‘	星宿	老妖	跟	我	仇深	似	海	，	凡是	跟	他	沾上	半	点	干系	的	，	我	决计	不	治	。	你	有	本事	，	便	杀	了	我	。	’	那铁	头人	道	‘	薛	伯父	，	我	决不会	得罪	你	。	’	他	还	待	有所	陈说	，	星宿	老妖	啸	声	又	作	，	他	便	带	了	胖	和尚	匆匆	离去	。	”

“	星宿	老贼	既	到	中原	，	他	两	名	弟子	死	在	这	家中	，	迟是会	找上门	来	。	那铁	头人	就算	替	我	隐瞒	，	不	瞒	不	了	多久	。	是	以	我	假装	身	死	，	在	棺	中	暗藏	剧毒	，	盼望	引	他	上	钩	。	我	全家	老幼	则	藏	在	这	地洞	之中	。	刚好	诸位	来到	舍下	，	在	下	的	一个	老	仆	，	人	虽	忠心	，	却	是	十分	愚鲁	，	竟	误认	诸位	便	是	我	所	惧怕	的	对头	……	”

包	不同	说道	：	“	啊哈	，	他	当	玄	难	大师	是	星宿	老	怪	，	我们	这	一伙人	，	都是	星宿	派	的	徒子徒孙	。	包某	和	几	个	同伴	生	得	古怪	，	说是	星宿	派	的	妖魔	，	也	还有	几	分	相似	，	可是	玄	难	大师	高雅	慈祥	，	道	貌	盎然	，	将	他	误认为	星宿	老	怪	，	不	太	也	无礼	么	？	”	众人	都笑	了	起来	。

薛慕华	微笑	道	：	“	是	啊	，	这	件	事	当真	刻	打	。	也	是	事	有	凑巧	，	眼下	正是	我	师兄弟八人	每	两	年一次	的	聚会	之	期	。	那老	仆	眼见	情势	紧迫	，	不等	我	的	嘱咐	，	便	向	诸同门	报讯	的	流星	火炮	点	了	起来	。	这	流星	火炮	是	我	六	师弟	巧手	所	制	，	放	上	天空	之后	，	光照	数	里	，	我	同	门八人	，	每人	的	流星	各	有	不同	。	此事	可	说	有幸	有	不幸	。	幸运	的	是	，	函	谷八友	在	危难	之际	得	能	相聚	一堂	，	携手	抗敌	。	但	竟	如此	给	星宿	老	怪	一网打尽	，	也	可	说是	不幸	之	极了	。	”

包	不同	道	：	“	星宿	老	怪	本领	就算	厉害	，	出	未必	强得	过	少林	僧玄	难	大师	。	再	加上	我们	这	许多	虾兵蟹将	，	在	旁	呐喊	肋	威	，	拼命	一战	，	鹿死谁手	，	尚未	可知	。	又	何必	如此	……	如此	……	如此	……	”	他	说	了	三	个	“	如此	”	，	牙关	格格	相	击	，	身上	寒	毒	发作	，	再	也	说	不	下去	。	李	傀儡	高声	唱	道	：	“	我	乃	刺	秦皇	之	荆轲	是	也	。	风	萧萧	兮	身上	寒	，	壮士	发抖	兮	口	难	开	！	”

突然间	地下	一	条	人影	飞	起	，	挺	头	向	他	胸口	撞去	。	李	傀儡	“	啊哟	”	一声	，	挥	臂	推开	。	那人	抓住	了	他	，	厮打	起来	，	正是	一阵风	风波	恶	邓	百川	忙道	：	“	四	弟	，	不可	动粗	抻	手	将	风	恶	拉开	。

便	在	此时	，	一个	细细的	声音	又	传	进	山洞	：	“	苏	星河	的	徒子徒孙	，	快快	出来	投降	，	或许	还	能	保提	性命	，	再迟	护	片刻	，	可	别怪	我	老人家	不	顾同门	义气	了	。	”

康广陵	怒道	：	“	此人	好	不要脸	，	居然	还	说什么	同门	义气	。	”

冯	啊	三	向	薛慕	华道	：	“	五	哥	，	这个	地洞	，	瞧	那	木纹	石材	，	当	建	于	三百	多年	之前	，	不知	是	出于	那一派	巧匠	之	手	？	”	薛慕	华道	：	“	这	是	我	祖传	的	产业	，	世代相传	，	有	这么	一个	避难	的	处所	，	何所建	，	却	是	不	知	了	。	”

康广陵	道	：	“	好	啊	，	你	有	这样	一	乌龟	洞	儿	，	居然	从来不	露	半句	口风	。	”	薛慕华	脸	有	惭	色	，	道	：	“	大哥	谅	鉴	。	这种	窝洞	并	不	是	什么	光	采	物	事	，	实	是	不值一提	……	”

一	言未毕	，	忽然间	砰	的	一	声	巨响	，	有如	地震	，	洞	中	诸	人	都觉	脚底	地面	摇动	，	站	不稳	。	冯	啊	三	失色	道	：	“	不	好	！	丁老	怪	用	炸药	硬	炸	，	转眼	便	攻	进来	了	！	”

康广陵	怒道	：	“	卑鄙	之	极	，	无耻之尤	。	我们	祖师爷	和	师父	都	擅	于	土木	之	学	，	机关	变化	，	乃是	本门	的	看家本领	。	这	星宿	老	怪	不	花	心思	破解	机关	，	却	用	炸药	蛮	炸	，	如何	还	配	称	是	本门	弟子	？	”	包	不同	冷冷	的	道	：	“	他	杀	师父	、	伤	师兄	，	难道	你	还	认	他	是	本门	师叔	么	？	”	康广陵	道	：	“	这个	……	”

蓦地	里	轰	的	一	声	大	响	，	山洞	中	尘土	飞扬	，	迷	得	各人	都	睁	不	开眼	来	。	洞	中	闭	不	通风	，	这	一	震	之下	，	气流	激荡	，	人人	耳鼓	发	痛	。

玄	难道	：	“	与其	任	他	炸	破	地洞	，	攻	将	进来	，	还	不	如	咱们	出去	。	”	邓	百	川	、	化	冶	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四	人	齐	声称	是	。

范	百龄	心想	玄	难	是	少林	高僧	，	躲	在	地洞	之中	以	避	敌人	，	实	是	大	损	少林	威名	，	反正	生	在	此	一战	，	终究	是	躲	不	过	了	，	便道	：	“	如此	大伙儿	一齐	出去	，	跟	这	老	怪	一	拼	。	”	薛慕	华道	：	“	玄	难	大师	还	袖手旁观	吧	。	”

玄	难道	：	“	中原	武林之	事	，	少林	派	都要	插手	，	各位	恕罪	。	何况	玄	难	痛	师弟	圆寂	，	起因	于中	了	星宿	派	弟子	毒手	，	少林	派	跟	星宿	老	怪	并非	无怨	无	仇	。	”

冯	阿三	道	：	“	大师	仗义	相	助	，	我们	师兄弟	十分	感激	。	咱们	还	是	从原路	出去	，	好	教	那老怪	大吃一惊	。	”	众人	都	点点头	称	是	。

冯	阿三	道	：	“	薛五哥	家眷	和	包风二	位	，	都可留	在	此间	，	谅	那	老	怪	未必	会	来	插	索	。	”	包	不同	向	他	横了一	眼	，	道	：	“	还	你	是	留	着	较好	。	”	冯	阿三	忙道	：	“	在下	决	不	敢	小觑	了	两	位	，	只	是	两	位	身受	重伤	，	再	要	出	手	，	不大	方便	。	”	包	不同	道	：	“	越	伤	得	重	，	打	起来	越	有	劲	。	”	范百龄	等	都	摇	了	摇头	均	觉	此人	当真	不可理喻	。	当下	冯	阿三	扳	动机	括	，	快步	抢	了	出去	。

轧	轧	之	声	甫	作	，	出	三	个	火炮	，	砰砰砰	三	声响	，	炸得	白烟	弥漫	。	三	声	炮响	过去	，	石板	移动	后	露出	的	缝	口	已	可	过人	，	冯	阿三	又是	三	个	火炮	掷	出	，	跟着	便	窜	了	去	。

汉	阿三	双足	尚未	地	，	白烟	中条一	黑影	从	身旁	抢	出	，	冲入	外面	人丛	中	，	叫	道	：	“	哪	一个	是	星宿	老	怪	，	姓风	跟	你	会	会	。	”	正是	一阵风	风波	恶	。

他	见	面前	身穿	葛衣	汉子	，	喝道	：	“	吃	我	一拳	！	”	砰	的	一拳	，	已	打	在	那人	胸口	。	那人	是	星宿	派	第	九	弟子	身子	一晃	，	风波	恶	第二	拳	又	已	击中	他	肩头	。	只	听得	劈	劈	拍拍	之	声	不	绝	，	风波	出	手快	极	，	几乎	每	一拳	每	一掌	都打	在	对方	身上	，	只	是	他	伤	后	无力	，	打	不	倒	那	星宿	弟子	。	玄	难	、	邓	百川	、	康广陵	、	薛华	等	都从洞	中	窜	了	上来	。

只见	一个	身形	魁	伟	的	老者	站	在	西南角	上	，	他	身前	左右	，	站	着	两	排	高矮	不等	的	汉子	，	那铁	头人	赫然	便	在	其中	。	康广陵	叫	道	：	“	丁老	贼	，	你	还	没死	吗	？	可	还	记得	我	么	？	”

那	老者	正是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	一眼	之间	，	便	已	认清	了	对方诸人	，	手中	羽扇	挥	了	几	挥	，	说道	：	’	慕华贤	侄	，	你	如	能	将	那	胖胖	的	少林	僧	医好	，	我	可	饶	你	不	死	，	只	是	你	须拜我	为	师	，	改	投	我	星宿	门下	。	”	他	一心一意	只是	薛华	治愈	慧	净	，	带	他	到	昆仑山	之	颠	去	捕捉	冰	蚕	。

薛慕华	听	他	口	气	，	竟	将	当前	诸人全	放在眼里	，	似乎	各人	的	生死存亡	，	全可由	他	随心所欲	的	处置	。	他	深知	这	师叔	的	厉害	，	心	下	着实	害怕	，	说道	：	“	丁老	贼	，	这	世上	我	只	听	一个	的话	，	唯有	他	老人家	叫	我	救	谁	，	我	便	救	谁	。	你	要	杀	我	，	原是	易如反掌	。	可	是	要	治	病人	，	你	非	去求	那位	老家	不可	。	”

丁春秋	冷冷	的	道	：	“	你	只	听	苏	星河	的话	，	是	也	不	是	？	”

薛慕	华道	：	“	只有	禽兽	不如	的	恶棍	，	才敢起	欺	师	灭	祖之心	。	”	他	此言	一	出	，	康广陵	、	范百龄	、	李	傀儡	等	齐声	喝	采	。

丁春秋	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们	都是苏	星河	的	乖	徒	儿	，	可是	苏	星河	却	曾派	人	通知	我	，	说道	已	将	你们	八	人	逐出	门墙	，	不再	算是	他	门下	的	弟子	。	难道	姓	苏	的	说话	不	算	，	仍	是	偷偷	的	留	着	这	师徒	名份	么	？	”

范	百龄	道	：	“	一	日	为	师	，	终身	如	父	。	师父	确	是	将	我们	八	人	逐出	了	门墙	。	这些	年	来	，	我们	始终	没	见到	他	老家	一面	，	上门	拜谒	。	，	他	老人家	也	是	不	见	。	可是	我们	敬爱	师父	之	心	，	决	不	关	减	了	半分	。	姓	丁	的	，	我们	八	人	所以	变	孤魂	野鬼	，	无师门	可	依	，	全是受	你	这	老贼	所	赐	。	”

丁春秋	微笑	道	：	“	些	言	甚	是	。	苏	星河	是	怕	我	向	你们	施展	辣手	，	将	你们	一个	个	杀	了	。	他	将	你	逐出	门墙	，	意	在	保全	你们	这	几	条	小	命	。	他	不	舍得	剌	聋	你	耳朵	，	割	了	你们	舌头	，	对	你们	的	情谊	可	深得	很	哪	，	哼	，	婆婆妈妈	，	能	成	什么	大事	？	嘿嘿	，	很好	，	很好	。	你们	自己	说	吧	，	到底	星河	还	算	不	算是	你们	师父	？	”

康广陵	等	听	他	这么	说	，	均	知	若	不	弃	却	“	苏	星河	之	弟子	”	的	名份	，	丁春秋	立时	便	下	杀手	，	但	师恩	深重	，	岂可	贪生怕死	而	背叛	师门	，	八	同	门中	除了	石清露	身受	重伤	，	留	在	地洞	中	不	出门	墙	，	但	师徒	之	份	，	自	是	终身	不变	。	”

李	傀儡	突然	大声	道	：	“	我	乃	星宿	老	怪	的	母是也	。	我	当年	跟	二郎神	的	哮天犬	私通	，	生	下	你	这	小	畜生	。	我	打断	你	的	狗	腿	！	”	他	学	着	老妇人	的	口音	，	跟着	汪汪汪三	声	狗叫	。

康广陵	，	包	不	同等	尽皆	纵	声	狂笑	。

丁春秋	怒不可遏	，	眼中	陡然	间	发出	异样	光芒	，	左手	袍	袖	一	拂	，	一点	碧油油	的	磷火	射	向	李	傀儡	身上	，	当真	比	流星	还	快	。	李	傀儡	一	腿	已	断	，	一手	掌	着	木棍	行动	不便	，	待	要	闪避	，	却	哪里	来得及	，	嗤	的	一	声响	，	全身	衣服	着火	。	他	急忙	就地	批	滚	，	可是	越	滚	火	越	旺	。	范百龄	急	从	地下	抓起	泥沙	，	往	他	身	洒	去	。

丁春秋	袍	袖	中	接连	飞	出	点火	星	，	分	向康广	陵	等	五	人	射	去	，	便	只	饶	过	了	薛慕华	一	人	。	康广陵	双	掌	齐推	，	震	开火	星	。	玄	难	双掌	摇动	，	劈	开	了	两	点火	星	。	但	冯	阿三	、	范百龄	二	人	却	已	身上	着火	。	霎时	之间	，	李	傀儡	等	三	人	被	烧	得	哇哇	乱叫	。

丁春秋	的	众	弟子	颂	声	大	起	：	“	师父	略施	小	枝	，	便	烧	得	你们	如	烤	猪	一般	，	还	不	快快	跪下	投降	！	”	“	师父	有	通天	彻	地	之	能	，	前无古人	，	后	无	来者	，	今日	教	你们	中原	猪狗	们	看看	我	星宿	派	的	手段	。	”	“	师父	他	老人家	战无不胜	，	攻无不克	，	上下	古	今	的	英雄好汉	，	无不	望风披靡	！	”

包	不同	大	叫	：	“	放屁	！	放屁	！	哎	唷	，	我	肉麻	死	了	！	丁老	贼	，	你	的	脸皮	真	老	！	”

包	不同	语声	未	歇	，	两	点	火星	已	向	他	疾	射	过来	。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各	出	一掌	，	撞开	了	这	两	点火	星	，	但	两人	同时	胸口	如同	中	了	巨	锤	之	击	，	两声	闷	哼	，	腾腾	腾	退出	三	步	。	原来	丁春秋	以	极强	内力	拂	出	火星	，	玄	难	内力	与	之	相当	，	以	掌	力	将	火星	撞开	后	不	受	损伤	，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便	抵	受	不	住	。

玄	难	欺	到	李	傀儡	身前	，	拍	出	一掌	，	掌	力	平平	从	他	身上	拂过	，	嗤	的	一	声响	处	，	掌	力	将	他	衣衫	撕裂	，	扯下	了	一大	片	来	，	正在	烧	炙	他	的	磷火	，	也	即	被	掌	风	扑	熄	。

一	名	星宿	派	弟子	叫	道	：	“	这	秃	驴	掌	力	还	算	不	弱	，	及	得	上	我	师父	的	十分	之一	。	”	另	一	名	弟子	道	：	“	呸	，	只	及	我	师父	的	百分之	一	！	”

玄	难	跟	着	反手	拍	出	两	掌	，	又	扑	熄	了	范百龄	与	冯	阿三	身上	磷	为	，	其时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康广陵	等	已	纵身	齐	上	向着	星宿	派	众	弟子	攻	去	。

丁春秋	一	摸	长须	，	说道	：	“	少林	高僧	，	果真	功力	非凡	，	老夫	今日	来	领教	领教	。	”	说	着	迈步	而	上	，	左掌	轻飘飘	的	向玄	难	拍	来	。

玄	难	素知	丁老	怪	周身	剧毒	，	又	擅	“	化	功	大法	，	不	敢	稍	有	怠	忽	，	猛地	里	双	掌	齐舞	，	立时	向	丁春秋	连续	击	出	一十八	掌	，	这	一十八	掌	连环	而	出	，	左掌	尚未	收	转	，	右	掌	已然	击	出	，	快速	无	伦	，	令丁	春秋	绝无	使	毒	的	丝毫	余暇	。	这	少林	派	“	快	掌	”	果然	威力	极强	，	只	逼	得	丁	春秋	不断	倒退	，	玄	难	击	出	了	一十八	掌	，	丁春	搂	便	退	了	一十八	步	。	玄	难	一十	掌	打	完	，	双腿	鸳鸯	连环	，	又	迅捷	无比	的	踢出	了	古六	腿	，	腿	影	飘飘	，	直	瞧	不	清	他	踢出	的	到底	是	左腿	还是	右	腿	。	丁春秋	展	动身	形	，	忽	速	闪避	，	这	三十六	腿	堪堪	避过	，	却	听得	拍	拍	两声	，	肩头	已	中	了	两	拳	，	原来	玄	难	踢到	最后	两腿	时	，	同时	挥	拳击	出	。	丁春秋	避过	了	腿	踢	，	终于	避	不	开	拳打	。	丁春秋	道	：	“	好厉害	！	”	身子	晃	了	两	晃	。

玄	难	只	觉	头脑	一阵	眩晕	，	登时	恍	恍惚	惚	的	若有所失	。	他	情知	不妙	，	丁春秋	衣衫	上	喂	有剧毒	，	适才	他	两	拳	，	已	中	暗算	，	当即	呼	一口气	，	体内	真气	流转	，	左手	拳	又	向丁	春秋	打去	。

丁春秋	挥	右	拳	挡住	他	拳头	，	跟着	左拳猛	力	拍	出	。	玄	难	中毒	后	转身	不灵	，	难以	闪避	，	只	得	挺	右	滨	相抵	。	到	此	地步	，	已	是	高后	比拼	真力	，	玄	难	心	下	暗	惊	：	“	我	决不能	跟	他	比拼	内力	！	”	但	若	拳	上	上	不	使	内力	，	对方	内力	震	来	，	立时	便是	脏腑	碎裂	，	明知	已	着	了	道	儿	，	却	不得不	运	内力	抵挡	。	这	一	运	劲	，	但	觉	内力	源源不绝	的	向外	飞散	，	再也	凝聚	不	起	。

不	到	一	盏	茶	时	他	，	丁春秋	哈哈	一	笑	，	耸	一	耸肩	，	拍	的	一声	，	玄	难	扑	在	地	下	，	全身	虚脱	。	丁春	搂	打倒	了	玄	难	，	四下	环顾	，	只见	公冶乾	和	范百龄	二	人	倒	在	地下	发抖	，	是	中	了	游坦之	的	寒	毒	掌	，	邓	百川	、	薛慕华	等	兀自	与	众	弟子	恶斗	，	星宿	派	门下	，	也	有	七	人	或	死	或	伤	。

丁春秋	一	声	长	笑	，	大袖	飞舞	，	扑向	邓	百川	身后	，	和	他	对	了	一掌	，	回身	一	脚	，	将	包	不同	踢倒	。	邓	百川	无奈	，	只	得	又	出	掌	相迎	，	手掌	中	微微	一	凉	，	全身	已	软绵绵	的	没	了	力气	，	眼中	看	出来	迷迷糊糊	的	尽	是	白雾	。	一	名星	弟子	走	过来	伸臂	一	撞	，	邓	百川	扑地	倒	了	。

顷刻	之间	，	慕容氏	手下	的	部属	，	玄	难	所	率领	的	少林	诸	僧	康广	等	函	谷八友	，	被	丁春秋	的	游坦之	二人	分别	打倒	。	游坦之	本来	仅有	浑厚	内力	，	武艺	平庸	之	极	，	但	经丁	春秋	指点	数日	，	已	学会	的	七八	招	掌法	，	虽然	已	武功	而	论	，	与	寻常	武师	仍	差得	甚远	，	但	以	之	了	挥	体内	所	蕴	积	的	冰	蚕	寒	毒	，	却	已	威力	非凡	。	公冶乾	等	出	掌	打	在	他	身上	，	一击	即	中	，	但	被	他	体内	的	寒	毒	反	激	，	反而	受伤	再	被	他	加上	一掌	，	那	更是	难以	抵	受	。

这时	只	余下	薛慕华	一	人	未曾	受伤	，	他	冲击	数次	，	星宿	诸	弟子	都	含笑	相	避	，	并	不	还击	。

丁春秋	笑道	：	“	薛贤	侄	，	你	武功	比	你	的	师兄弟	高得多	了	，	了不起	！	”

薛慕华	见	同门	师兄	一一	倒	地	，	只	有	自己	安然无恙	，	当然	是	丁春秋	手下留情	之	故	。	他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丁老	贼	，	你	那个	胖	和尚	外伤	易愈	，	内伤	难治	，	已	活	不	了	几	天	啦	，	你	想	逼	我	治病救人	，	那是	一百个	休想	！	”

丁春秋	招	招手	道	：	“	薛贤	侄	，	你	过来	！	”

薛慕	华道	：	“	你	要	杀	要	杀	，	不论	你	说什么	，	我	总	是	不	听	。	”

李	傀儡	叫	道	：	“	薛五哥	大义凛然	，	你	乃	苏	武是也	，	留	胡	十九	年	，	不	辱	汉节	。	”

丁春秋	微微	一	笑	，	走到	薛华	身前	三	步	处	立定	，	左掌	轻轻	搁在	他	肩头	，	微笑	问道	：	“	薛贤	侄	，	你	习练	武功	，	已	几	年	了	？	”	薛慕	华道	：	“	四十五	年	。	”	丁春秋	道	：	“	这	四十五	载	寒暑	之	功	，	可	不	容易	哪	。	听说	你	以	医术	与	人	交换	武学	，	各家	各派	的	精妙	招式	，	着实	学得	不少	，	是不是	？	”	薛慕	华道	：	“	我	学	这些	招式	，	原意	是	想	杀	了	你	，	可是	……	可	是	不论	什么	精妙	招式	，	遇上你	的	邪	术	，	全然	无用	……	唉	！	”	说	着	摇头	长叹	。

丁春秋	道	：	“	不然	！	虽然	内力	为	根本	，	招数	为	枝叶	，	根本	若	固	，	枝叶	自	茂	，	但	招数	亦	非	无用	。	你	如	投入	我	门下	，	我	可	传	你	天下无双	的	精妙	内力	，	此后	你	纵横	中原	，	易如反掌	。	”

薛慕华	怒道	：	“	我	自	有	师父	，	要	我	薛慕华	投入	你	门下	，	我	还是	一头	撞死	了	的	好	。	”

丁春秋	微笑	道	：	“	真要	一头	撞死	，	那也得	有	力气	才	成	啊	。	倘若	你	内力	毁	败	，	走步路	也	难	，	还	说什么	一头	撞死	？	四十五	年	的	苦功	，	嘿嘿	，	可惜	，	可惜	。	”

薛慕华	听得	额头	汗水	涔	涔	而	下	，	但	觉	他	搭	在	自己	肩头	的	手	微微	发热	，	晃然	他	只	须	心念	略	动	之间	，	化	或	大法	使	将	出来	，	自己	四十五	载	的	勤	修	苦练	之	功	，	立即	化为乌有	，	咬牙	说道	：	“	你	能	狠心	伤害	自己	父	、	师兄	，	再	杀	我们	八	人	，	又	何足道	哉	？	我	四十五	年	苦功	毁于一旦	，	当然	可惜	，	但	性命	也	不	在	了	，	还	谈	什么	苦	功	不	苦功	？	”

包	不同	喝	采道	：	“	这	几	句话	有	骨气	。	星宿	派	门下	，	怎能	有	如此	英雄	人物	？	”

丁春秋	道	：	“	薛贤	侄	，	我	暂且	不	杀	你	，	只	问	你	八	句话	：	‘	你	医	那个	胖	和尚	？	’	第一	句	你	回答	不	医	，	我	便	杀	了	你	大师兄	康广陵	。	第二	句	你	回答	不	医	，	我	再	杀	你	二师兄	范百龄	。	你	那会种	花	的	师妹	躲	哪里	去	了	？	我	终究	找	得	到	她	。	第	六	句	你	回答	不	医	，	我	去	杀	了	你	那个	美貌	师妹	。	第	七	句	杀	你	八	师弟	李	傀儡	。	到	第	八	句	问	你	，	仍	是	回答	不	医	，	那你猜	我	便	如何	？	”

薛慕华	听	他	说	出	如	惨	酷	的	法子	来	，	脸色	灰白	，	颤	声道	：	“	那时	你	再	杀	我	，	也	没什么	大不了	。	反正	我们	八	人	一起	死	便	是	。	”

丁春秋	微笑	道	：	“	我	也	不	忙	杀	你	，	第	八	句	问话	你	如	回答	：	‘	不	医	’	，	我	要	去	杀	一个	自称	为	’	聪	辩	先生	’	的	苏	星河	。	”	薛慕华大	叫	：	“	丁老	贼	，	你	胆敢	去	碰	我	师父	一	根	毫	选	毛	！	”

丁春秋	微笑	道	：	“	为什么	不	敢	？	星宿	老	仙	行事	，	向来	独来独往	，	今天	说	过	的话	，	明天	便	忘了	，	我	虽	答应	过	苏	星河	，	只	须	他	从此	不开口	说话	，	我	便	不	杀	他	。	可是	你	惹恼	了	我	，	徒	儿	的	帐	自然	要	算	在	师父	头	上	，	我	爱	去	杀	他	，	天下	又	有	谁	管	得	了	我	？	”

薛慕华	心中	乱成一团	，	情知	这	老贼	逼迫	自己	医治	慧	净	，	用意	定然	十分	阴毒	，	自己	如	出手	施治	，	便	是	肋	纣	为	虐	，	但	如	自己	坚持	不	医	慧	净	，	七	个	师兄弟	的	性命	固然	不保	，	连	师父	聪	辩	先生	也	必死	在	他	的	手	下	。	他	沉吟	半晌	，	道	：	“	好	，	我	屈服	于	你	，	只是	我	医好	这	胖	和尚	后	，	你	可	不得	再	向	这里	众位	朋友	和	我	师父	、	师兄弟	为难	。	”

丁春秋	大喜	，	忙道	：	“	行	，	行	！	我	答应	饶	他们	的	狗	命	便	是	。	”

邓	百川	说道	：	“	大丈夫	今日	误	中	奸邪	毒手	，	死	则	死	耳	，	谁	要	你	饶命	？	”	他	本来	吐	言	声	苦	洪钟	，	但	此时	真	耗散	，	言语	虽	仍	慷慨激昂	，	话	声	却	不免	有	气	没	力	了	。	包	不同	叫	道	：	‘	薛慕华	，	别	上	他	的当	，	这	狗贼	自己	刚才	说	过	，	他	的	话	作	不得	数	。	”

薛慕	华道	：	“	对	，	你	说	过	的	，	‘	今天	说	过	的话	，	明天	但	忘了	。	’	”

丁春秋	道	：	“	薛贤	侄	，	我	问	你	第一	句话	：	‘	你	医	不	医	那	胀	胖	和尚	？	’	”	说	着	右	足	虚	伸	，	足	尖	对准	了	康广陵	的	太阳穴	，	显然	，	只	须薛	慕	华	口中	吐出	“	不	医	”	两	字	，	他	右	足	踢出	，	立时	便	杀	了	康广陵	。	众人	心中	怦怦	乱跳	，	只	叫得	一个	人	大声	叫	道	：	“	不	医	！	”

喝	出	“	不	医	”	这	两	字	的	，	不	是	薛慕华	，	而	是	康广陵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你	想	我	就	此	一	脚	送	了	你	性命	，	可	也	没	这么	容易	。	”	转头	向薛	慕	华	，	问道	：	“	你	要	不	要	假手	于	我	，	先	杀	了	你	大	师哥	？	”

薛慕华	叹	道	：	“	罢	了	！	罢	了	！	我	答应	你	医治	这个	胖	和尚	便	是	。	”

康广陵	骂	道	：	“	薛老五	，	你	便	恁	地	没出息	。	这	丁老	贼	是	我	师	门	的	大	仇人	，	你	怎	地	贪生怕死	，	竟	在	他	威逼	之下	屈服	？	”

薛慕	华道	：	“	他	杀	了	我们	师兄弟八人	，	那也	没什么	大不了	！	可是	你	难道	没	听见	他	说	，	这	老贼	还要	去	跟	咱们	师父	为难	？	”

一	想到	师父	的	安危	，	康广陵	等	人	都	是	无话可说	。

包	不同	道	：	“	胆	……	”	他	本	想	骂	“	胆小鬼	”	，	但	只	一个	“	胆	”	字	出口	，	邓	百川	便	伸手	过去	，	按住	了	他	口	。	包	不同	对	这位	大哥	倒	有	五	分	敬畏	，	强忍	怒气	，	缩回	了	骂	人	的	言语	。

薛慕	华道	：	“	姓	丁	的	，	我	既	屈从	于	你	，	替	你	医治	那	胖	和尚	，	你	对	我	的	众位	朋友	可	得	客客气气	。	”	丁春秋	道	：	“	一切	依你便	是	。	”

当下	丁春秋	命	弟子	将	慧	净	抬	了	过来	。	薛慕华	问	慧	净	道	：	“	你	长年累月	亲近	厉害	毒物	，	以致	寒	毒	深入	脏腑	，	那	什么	毒物	？	”	慧	净	道	：	“	是	昆仑山	的	冰	蚕	。	”	薛慕华	摇	了	头	，	当下	也	不	多	问	，	先	给	他	施过	针灸	，	再	取	两	粒	大红	药丸	给	他	服	下	，	然后	替	各人	接骨	的	接骨	，	疗伤	的	疗伤	，	直	忙	到	大天亮	，	这	才	就绪	，	受伤	的	诸人	分别	躺在	床	上	或是	门板	上	休息	。	薛家	的	家人	做	了	面	出来	供	众人	食用	。

丁春秋	吃	了	两	碗	面	，	向薛	慕	华笑了笑	，	说道	：	“	你	算	还	识时务	，	没	在	这	面	中	下毒	。	”	薛慕	华道	：	“	说	到	用	毒	，	天下	末	见	得	更	胜似	你	的	。	我	虽	有	此心	，	却	不	敢	班门弄斧	。	”

丁春秋	哈哈	一	笑	，	道	：	“	你	叫	家人	出去	，	给	我	雇	十	辆	驴车	来	。	”	薛慕	华道	：	“	要	十	辆	驴车	何	用	？	”	丁春秋	双眼	上翻	，	冷冷	道	：	“	我	的	事	，	也	用	得	着	你	管么	？	薛	神医	在	这里	人缘	想必	不	差	，	要	雇	十	辆	驴车	，	不	会	是	什么	难事	。	”	薛慕华	无奈	，	只得	呛	咐	家人	出去	雇车	。

到	得	午间	，	十	辆	驴车	先后	雇	到	。	丁春秋	道	：	“	将	车夫	都	杀	了	！	”	薛慕华	大吃一惊	，	道	：	“	什么	？	只见	星宿	派	众	弟子	手掌	起	处	，	拍	拍拍	几	声	响	过	，	十	名	车夫	已然	尸横	就地	。	薛慕华	怒道	：	’	丁老	贼	！	这	引起	车夫	什么	地方	得罪	你	啦	？	你	……	你	……	竟	下	如此	毒手	？	”

丁春秋	道	：	“	星宿	派	要	杀	几	个	人	，	难道	还	论	什么	是非	，	讲	什么	道理	？	你们	这些	人	，	个个	给	我	走	进	大车	里	去	。	一个	也	别	留下	！	薛贤	侄	，	你	有	什么	医书	药材	，	随身	带	一些	，	我	可	要	烧	你	的屋	了	。	”

薛慕华	又是	大吃一惊	，	但	想	此人	无恶不作	，	多	说	也	是	白饶	，	各种	医书	他	早已	读得	烂熟	，	不用	再	带	，	但	许多	精心	炮制	听	丸	膏	丹	却	是	难得	之	物	，	当下	口中	咒骂	不休	，	捡拾	药物	。	他	收拾	未	毕	，	星宿	派	诸	的	弟子	已	在	屋后	放	起火	来	。

少林	僧	中	慧	镜	、	僧	本来	受	了	玄	难	之	嘱	，	要	逃回	寺	去	后	讯	，	岂知	丁春秋	置	严密	，	逃出	不	远	，	便	都	给	抓	了	回来	。	少林寺	玄	难	等	七	僧	，	姑苏	慕容庄	上	邓	百川等	四	人	，	函	谷八人	，	十九	人	中	除了	薛慕华	一	人	周身	无损	之外	，	其余	的	或	被	化	去	内力	，	或	为	丁春秋	掌	力所	伤	，	或	中游	坦	之	的	冰	蚕	寒	毒	，	或	中	星宿	派	弟子	的	剧毒	个个	动弹	不得	。	再	加上	薛慕华	的	家	人	，	数十人	分别	给	塞入	十	辆车	之中	。	星宿	派	众	弟子	有的	做	车夫	，	其余	的	骑	在	旁	押送	，	车上	帷幕	给	拉	下	后	用	绳	缚	紧	，	车中全	无	光亮	，	更	看不到	外面	情景	。

玄	难	等	中心	都是存	着	同样	的	疑团	：	“	这	老贼	要	带	我们	到	哪里	去	？	”	人	人均	知	若是	出口	询问	，	徒	受	星宿	弟子	之	辱	，	决计	得不到	回答	，	只得	各自	心	道	：	“	暂且	忍耐	，	到时	自知	。	”

正文	 	第	三十一	章	 	输赢	成败	 	又	争	由	人	算

车行	辚	辚	，	日夜	不	停	。	玄	难	、	邓	百	川	、	康广陵	等	均	是	当	世武林	大豪	，	这时	武功	全失	，	成为	随	人	摆布	的	囚徒	。	众人	只	约莫	感到	，	一行	人	是	向	东南方	行	。

如此	走	得	八	日	，	到	第	九	日	上	，	一早	便	上	了	山道	。	行	到	午间	，	地势	越来越	高	，	终于	大车	再	也	无法	上去	。	星宿	派	众	弟子	将	玄	难	等	叫	出	车来	。	步行	半	个	多时	辰	，	来到	一	地	，	见	竹荫	森森	，	景色	清幽	，	山涧	旁	用	巨	竹	搭	着	一个	凉亭	，	构筑	精	雅	，	极尽	巧思	，	竹即	是	亭	，	亭	即	是	竹	，	一眼	看	去	，	竟	分	不	出	是	竹林	还是	亭子	。	冯阿	三大	为	赞佩	，	左右	端	相	，	惊疑	不	定	。	众人	刚在	凉亭	中	坐定	，	山道	上	四	人	快步	奔	来	。	当	先	二人	是	丁春秋	的	弟子	，	当	是	在	车	停	之前	便	上去	探山	或是	传讯	的	。	后面	跟	着	两	个	身	穿乡	农	衣衫	的	青年	汉子	，	走到	丁春秋	面前	，	躬身	行礼	，	呈	上	一	封	书信	。	丁春秋	拆开	一	看	，	冷笑	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	还	没	死心	，	要	再	决	生死	，	自	当	奉陪	。	”

那	青年	汉子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炮仗	，	打火	点燃	。	砰	的	一声	，	炮仗	窜	上	了	天空	。	寻常	炮仗	都	是	“	砰	”	的	一	声响	过	，	跟	着	在	半空中	“	拍	”	的	一声	，	炸得	粉碎	，	这	炮仗	飞	到	半	空	之后	，	却	拍	拍拍	连响	三	下	。	冯	阿三	向康广陵	低声	道	：	“	大哥	，	这	是	本门	的	制作	。	”	不久	山道	上	走	下	一队	人	来	，	共有	三十	余	人	，	都是乡	农	打扮	，	手中	各	携	长	形	兵刃	。	到	得	近处	，	才见	这些	长物	并非	兵刃	，	乃是	竹杠	。	每	两	根	竹杠	之间	系	有	绳	网	，	可供	人	乘坐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主人	肃	客	，	大家	不用	客气	，	便坐	了	上去	罢	。	”	当下	玄	难	等	一一	坐	上	绳	网	。	那些	青年	汉子	两	个	抬	一个	，	健步如飞	，	向山上	奔去	。	丁春秋	大袖	飘飘	，	率先	而	行	。	他	奔行	并不	急遽	，	但	在	这	陡峭	的	山道	上	宛如	御风	飘浮	，	足	不	点	地	，	顷刻间	便	没入	了	前面	竹林	之中	。	邓	百川等	中	了	他	的	化	功	大法	，	一直	心中	愤懑	，	均	觉	误	为	妖	邪	所	伤	，	非	战	之	罪	，	这时	见到	他	轻功	如此	精湛	，	那是	取巧	不	来	的	真实	本领	，	不由得	叹服	，	寻思	：	“	他	便	不	使	妖	邪	功夫	，	我	也	不	是	他	对手	。	”	风波	恶	赞道	：	“	这	老妖	的	轻功	真是	了得	，	佩服	啊	佩服	！	”	他	出口一	赞	，	星宿	群	弟子	登时	竞相	称颂	，	说	得	丁	春秋	的	武功	当	世	固然	无	人	可比	，	而且	自古以来	的	武学	大师	，	什么	达	摩	老祖	等	，	也	都	大为	不及	，	谄谀	之	烈	，	众人	闻所未闻	。	包	不同	道	：	“	众位	老兄	，	星宿	派	的	功夫	，	确	是	胜过	了	任何	门派	，	当	真是	前无古人	，	后	无	来者	。	”	众	弟子	大喜	。	一	人	问道	：	“	依你之	见	，	我	派	最	厉害	的	功夫	是	哪	一	项	？	”	包	不同	道	：	“	岂止	一	项	，	至少	也	有	三	项	。	”	众	弟子	更加	高兴	，	齐问	：	“	是	哪	三	项	？	”	包	不同	道	：	“	第一	项是	马屁	功	。	这	一	项	功夫	如	不	练精	，	只怕	在	贵门	之中	，	活	不	上	一	天	半日	。	第二	项是	法螺	功	，	若	不	将	贵门	的	武功	德行	大加	吹嘘	，	不但	师父	瞧	你	不	起	，	在	同门	之间	也	必大	受	排挤	，	无法	立足	。	这	第	三	项	功夫	呢	，	那	便是	厚颜	功	了	。	若	不	是	抹杀	良心	，	厚颜无耻	，	又	如	何练得	成	马屁	与	法螺	这	两	大	奇功	。	”	他	说	了	这番话	，	料想	星宿	派	群	弟子	必定	人	人大	怒	，	一齐	向	他	拳	足	交加	，	只	是	这	几	句话	犹	似	骨鲠在喉	，	不	吐	不快	，	岂知	星宿	派	弟子	听	了	这番话	后	，	一个	个	默默	点头	。	一	人道	：	“	老兄	聪明	得	紧	，	对本	派	的	奇功	倒	也	知	之	甚深	。	不过	这	马屁	、	法螺	、	厚颜	三门	神功	，	那也	是	很难	修习	的	。	寻常	人	于	世俗	之	见	沾染	甚深	，	总	觉得	有	些	事	是	好	的	，	有	些	事	是	坏	的	。	只要	心中	存	了	这种	无聊	的	善恶	之	念	、	是非	之	分	，	要	修习	厚颜	功	便是	事倍功半	，	往往	在	要紧	关头	，	功亏一篑	。	”

包	不同	本	是	出言	讥	刺	，	万万	料想	不	到	这些	人	安之若素	，	居之	不	疑	，	不由得	大	奇	，	笑道	：	“	贵派	神功	深奥	无比	，	小子心	存	仰慕	，	还要	请	大	仙	再加	开导	。	”

那	人	听	包	不同	称	他	为	“	大	仙	”	，	登时	飘飘然	起来	，	说道	：	“	你	不	是	本门中人	，	这些	神功	的	秘奥	，	自	不能	向你	传授	。	不过	有些	粗浅	道理	，	跟	你	说说	倒	也	不妨	。	最重要	的	秘诀	，	自然	是	将	师父	奉若神明	，	他	老人家	便	放	一个	屁	……	”	包	不同	抢	着	答	：	“	当然	也	是	香	的	。	更	须	大声	呼吸	，	衷心	赞颂	……	”	那人道	：	“	你	这话	大	处	甚	是	，	小处	略	有缺陷	，	不	是	‘	大声	呼吸	’	，	而是	‘	大声	吸	，	小声	呼	’	。	”	包	不同	道	：	“	对	对	，	大	仙	指点	得	是	，	倘若	是	大声	呼气	，	不免	似	嫌	师父	之	屁	……	这个	并	不	太	香	。	”	那人	点头	道	：	“	不错	，	你	天资	很好	，	倘若	投入	本门	，	该有	相当	造诣	，	只	可惜	误入歧途	，	进	了	旁门左道	的	门下	。	本门	的	功夫	虽然	变化	万	状	，	但	基本功	诀	，	也	不	繁复	，	只	须	牢记	‘	抹杀	良心	’	四	字	，	大致	也	差不多	了	。	”

包	不同	连连	点头	，	道	：	“	闻君	一席话	，	胜	读	十	年书	。	在下	对	贵派心	向往	之	，	恨不得	投入	贵派	门下	，	不知	大	仙	能	加	引荐	么	？	”	那人	微微	一	笑	，	道	：	“	要	投入	本门	，	当真	谈何容易	，	那	许许多多	艰难	困苦	的	考验	，	谅	你	也	无法	经受	得	起	。	”	另	一	名	弟子	道	：	“	这里	耳目	众多	，	不宜	与	他	多	说	。	姓	包	的	，	你	若真	有	投靠	本门	之	心	，	当	我	师父	心情	大好	之	时	，	我	可	为	你	在	师父	面前	说几句	好话	。	本	派	广	收	徒	众	，	我	瞧	你	根	骨	倒	也	不	差	，	若	得	师父	大	发慈悲	，	收	你	为	徒	，	日后	或许	能	有	些	造就	。	”	包	不同	一本正经	的	道	：	“	多	谢	，	多	谢	。	大	仙	恩德	，	包某	没齿	难忘	。	”	邓	百川	、	公冶乾	等	听得	包	不同	逗引	星宿	派	弟子	，	不禁	又是	好	气	，	又是	好	笑	，	心想	：	“	世上	竟	有	如此	卑鄙无耻	之	人	，	以	吹牛	拍马	为	荣	，	实	是	罕见	罕	闻	。	”

说话	之间	，	一行	人	已	进	了	一个	山谷	。	谷中都	是	松树	，	山风	过去	，	松声	若	涛	。	在	林间	行	了	里	许	，	来到	三	间	木屋	之前	。	只见	屋前	的	一	株	大树	之下	，	有	二	人	相对	而	坐	。	左首	一	人	身后	站	着	三	人	。	丁春秋远远站	在	一旁	，	仰头	向	天	，	神情	甚	是	傲慢	。	一行	人	渐渐	行	近	，	包	不同	忽听	得	身后	竹杠	上	的	李	傀儡	喉	间	“	咕	”	的	一声	，	似	要	说话	，	却	又	强行	忍住	。	包	不同	回头	望	去	，	见	他	脸色	雪白	，	神情	极	是	惶	怖	。	包	不同	道	：	“	你	这	扮	的	是	什么	？	是	扮	见	了	鬼	的	子	都	吗	？	吓	成	这个	样子	！	”	李	傀儡	不	答	，	似乎	全	没听	到	他	的	说话	。	走到	近处	，	见	坐着	的	两	人	之间	有	块	大石	，	上	有	棋盘	，	两	人	正	在	对弈	。	右	首	是	个	矮	瘦	的	干瘪	老头儿	，	左首则	是	个	青年	公子	。	包	不同	认得	那公子	便	是	段誉	，	心	下	老大	没	味	，	寻思	：	“	我	对	这	小子	向来	甚	是	无	礼	，	今日	老子	的	倒霉	样儿	却	给	他	瞧	了	去	，	这	小	子	定要	出言	讥嘲	。	”

但	见	那	棋盘	雕	在	一块	大	青石	上	，	黑子	、	白子全	是	晶莹	发光	，	双方	各	已	下	了	百	余	子	。	丁春秋	慢慢	走近	观	弈	。	那	矮小	老头	拈	黑子	下	了	一	着	，	忽然	双眉	一	轩	，	似	是	看到	了	棋局	中	奇妙	紧迫	的	变化	。	段誉	手中	拈	着	一	枚	白子	，	沉吟	未	下	，	包	不同	叫	道	：	“	喂	，	姓	段	的	小子	，	你	已	输	了	，	这	就	跟	包	的	难兄难弟	，	一块儿	认输	罢	。	”	段誉	身后	三	人	回过	头	来	，	怒目而视	，	正是	朱丹臣	等	三	名	护卫	。	突然	之间	，	康广陵	、	范百龄	等	函	谷八友	，	一个	个	从	绳	网	中	挣扎	起来	，	走到	离	那	青石	棋盘	丈	许	之	处	，	一齐	跪下	。	包	不同	吃	了	一	惊	，	说道	：	“	捣	什么	鬼	？	”	四	字	一	说	出口	，	立即	省悟	，	这个	瘦小	干枯	的	老	头儿	，	便	是	聋哑	老人	“	聪	辩	先生	”	，	也	即	是	康广陵	等	函	谷八友	的	师父	。	但	他	是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的	死对头	，	强仇	到来	，	怎么	仍	好整以暇	的	与	人	下棋	？	而且	对	手	又	不	是	什么	重要	脚	色	，	不过	是	个	不	会	武功	的	书呆子	而已	？	康广陵	道	：	“	你	老人家	清健胜	昔	，	咱们	八	人	欢	喜无限	。	”	函	谷八友	被	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逐出	了	师门	，	不	敢	再	以	师徒	相称	。	范	百龄	道	：	“	少林	派	玄	难	大师	瞧	你	老人家	来	啦	。	”	苏	星河	站	起	身	来	，	向着	众人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玄	难	大师	驾到	，	老朽	苏	星河	有	失迎	迓	，	罪	甚	，	罪	甚	！	”	眼光	向	众人	一瞥	，	便	又	转头	去	瞧	棋局	。	众人	曾听薛	慕华	说	过	他	师父	被迫	装聋作哑	的	缘由	，	此刻	他	居然	开口	说话	，	自	是	决意	与	丁春秋	一	拚	死活	了	。	康广陵	、	薛慕华	等等	都	不	自禁	的	向丁	春秋	瞧	了	瞧	，	既	感	兴奋	，	亦复	担心	。	玄	难	说道	：	“	好	说	，	好说	！	”	见	苏	星河	如此	重视	这	一盘棋	，	心想	：	“	此人	杂务	过	多	，	书画	琴	棋	，	无	所	不好	，	难怪	武功	要	不及	师弟	。	”	万籁	无声	之中	，	段誉	忽	道	：	“	好	，	便	如此	下	！	”	说	着	将	一	枚	白子	下	在	棋盘	之上	。	苏	星河	脸	有喜	色	，	点	了	点头	，	意	似	嘉许	，	下	了	一	着	黑子	，	段誉	将	十余路	棋子	都	已	想通	，	跟着	便	下	白子	，	苏	星河	又	下	了	一	枚	黑子	，	两	人	下	了	十	余	着	，	段誉	吁	了	口	长	气	，	摇头	道	：	“	老先生	所	摆	的	珍	珑	深奥	巧妙	之	极	，	晚生	破解	不	来	。	”	眼见	苏	星河	是	赢	了	，	可	是	他	脸上	反	现	惨然	之	色	，	说道	：	“	公子	棋	思	精密	，	这	十几路	棋	已	臻	极高	的	境界	，	只	是	未	能	再想	深一步	，	可惜	，	可惜	。	唉	，	可惜	，	可惜	！	”	他	连说	了	四声	“	可惜	”	，	惋惜	之	情	，	确	是	十分	深挚	。	段誉	将自己所	下	的	十	余枚白	子	从	棋盘	上	捡起	，	放入	木盒	。	苏	星河	也	捡起	了	十	余枚	黑子	。	棋局	上	仍然	留	着	原来	的	阵势	。

段	誉	退	在	一旁	，	望着	棋局	怔怔	出神	：	“	这个	珍	珑	，	便	是	当日	我	在	无量	山石	洞中所	见	的	。	这位	聪	辩	先生	，	必	与	洞	中的	神仙	姊姊	有	甚	渊源	，	待	会	得便	，	须当	悄悄地	向	他	请问	，	可	决计	不能	让	别人	听见	了	。	否则	的话	，	大家	都拥	去	瞧	神仙	姊姊	，	岂不	亵渎	了	她	？	”	函	谷八友	中的	二	弟子	范百龄	是	个	棋迷	，	远远	望着	那	棋局	，	已知	不	是	“	师父	”	与	这位	青年	公子	对弈	，	而是	“	师父	”	布	了	个	“	珍	珑	”	，	这	青年	公子	试行	破解	，	却	破解	不	来	。	他	跪在	地下	看	不	清楚	，	膝盖	便	即	抬	了	起来	，	伸长	了	脖子	，	想	看	个	明白	。

苏	星河	道	：	“	你们	大伙	都	起来	！	百龄	，	这个	‘	珍	珑	’	，	牵涉	异常	重大	，	你	过来	好好	的	瞧	上	一	瞧	，	倘能	破解	得	开	，	那是	一	件	大大	的	妙	事	。	”	范百龄	大喜	，	应道	：	“	是	！	”	站	起	身	来	，	走到	棋盘	之	旁	，	凝神	瞧	去	。	邓	百川	低声	问道	：	“	二	弟	，	什么	叫	‘	珍	珑	’	？	”	公冶乾	也	低声	道	：	“	‘	珍	珑	’	即	是	围棋	的	难题	。	那是	一个人	故意	摆	出来	难人	的	，	并	不	是	两	人	对弈	出来	的	阵势	，	因此	或	生	、	或	劫	，	往往	极难	推算	。	”	寻常	“	珍	珑	”	少则十	余子	，	多者	也	不过	四五十	子	，	但	这	一个	却	有	二百	余子	，	一盘棋	已	下	得	接近	完局	。	公冶乾	于	此	道	所知有限	，	看	了	一会	不懂	，	也	就	不	看	了	。	范	百龄	精	研	围棋	数	十	年	，	实	是	此	道	高手	，	见	这	一局	棋	劫	中	有	劫	，	既	有	共	活	，	又	有	长	生	，	或	反扑	，	或	收气	，	花五聚	六	，	复杂	无比	。	他	登时	精神	一	振	，	再	看	片时	，	忽觉	头晕	脑	胀	，	只	计算	了	右	下角	一块	小小	白棋	的	死活	，	已	觉	胸口	气血	翻涌	。	他	定	了	定神	，	第二	次	再	算	，	发觉	原先	以为	这块	白棋	是	死	的	，	其实	却	有	可	活	之	道	，	但	要	杀	却	旁边	一块	黑棋	，	牵涉	却	又	极	多	，	再	算得	几	下	，	突然间	眼前	一团漆黑	，	喉头	一	甜	，	喷	出	一大	口	鲜血	。	苏	星河	冷冷	的	看着	他	，	说道	：	“	这	局	棋	原	是	极难	，	你	天资	有限	，	虽然	棋	力	不	弱	，	却	也	多	半	解	不	开	，	何况	又	有	丁	春秋	这	恶	贼	在	旁	施展	邪	术	，	迷人	心魄	，	实在	大	是	凶险	，	你	到底	要	想	下去	呢	，	还是	不想	了	？	”	范百龄	道	：	“	生死	有	命	，	弟	……	我	……	我	……	决意	尽心尽力	。	”	苏	星河	点点	头	，	道	：	“	那你	慢慢	想	罢	。	”	范百龄	凝视	棋局	，	身子	摇摇晃晃	，	又	喷	了	一大	口	鲜血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枉自	送命	，	却	又	何苦	来	？	这	老贼	布	下	的	机关	，	原是用	来	折磨	、	杀伤	人	的	，	范百龄	，	你	这	叫做	自投罗网	。	”	苏	星河	斜眼	向	他	睨	了	一眼	，	道	：	“	你	称	师父	做	什么	？	”	丁春秋	道	：	“	他	是	老贼	，	我	便	叫	他	老贼	！	”	苏	星河	道	：	“	聋哑	老人	今日	不	聋	不	哑	了	，	你	想必	知道	其中	缘由	。	”	丁春秋	道	：	“	妙极	！	你	自毁	誓言	，	是	自己	要	寻死	，	须怪	我	不得	。	”

苏	星河	随手	提起	身旁	的	一块	大石	，	放在	玄	难	身	畔	，	说道	：	“	大师	请坐	。	”	玄	难	见	这块	大石	无	虑	二百	来	斤	，	苏	星河	这样	干枯	矮小	的	一个	老头儿	，	全身	未必	有	八十	斤重	，	但	他	举重若轻	，	毫不费力	的	将	这	块	巨石	提	了	起来	，	功力	实	是	了得	，	自己	武功	未	失	之	时	，	要	提	这块	巨石	当然	也	是	易事	，	但	未必	能	如	他	这般	轻描淡写	，	行若无事	，	当下	合十	说道	：	“	多谢	！	”	坐	在	石上	。	苏	星河	又	道	：	“	这个	珍	珑	棋局	，	乃	先师	所	制	。	先师	当年	穷	三	年	心血	，	这	才布	成	，	深	盼	当	世	棋道	中的	知心	之	士	，	予以	破解	。	在下	三十	年	来	苦	加	钻研	，	未能	参	解得	透	。	”	说	到	这里	，	眼光	向玄	难	、	段誉	、	范百龄	等	人	一	扫	，	说道	：	“	玄	难	大师	精通	禅	理	，	自知	禅宗	要旨	，	在于	‘	顿悟	’	。	穷年累月	的	苦功	，	未必	能	及	具有	宿根	慧心	之	人	的	一	见	即	悟	。	棋道	也	是	一般	，	才气	模	溢	的	八九	岁	小儿	，	棋	枰	上	往往	能	胜	一流	高手	。	虽然	在	下	参	研	不	透	，	但	天下	才士	甚	众	，	未必	都	破解	不得	。	先师	当年	留下	了	这个	心愿	，	倘若	有人	破	解开	了	，	完了	先师	这个	心愿	，	先师	虽	已	不	在	人世	，	泉下	有	知	，	也	必定	大	感	欣慰	。	”

玄	难	心想	：	“	这位	聪	辩	先生	的	师父	徒弟	，	倒	均	是	一脉相传	，	于	琴棋书画	这些	玩意儿	，	个个	都	是	入	了	魔	，	将	毕生	的	聪明才智	，	浸	注	于	这些	不相干	的	事	上	，	以致	让	丁春秋	在	本门	中	横行无忌	，	无	人	能	加	禁制	，	实	乃	可叹	。	”

只	听	苏	星河	道	：	“	我	这个	师弟	，	”	说	着	向丁	春秋	一	指	，	说道	：	“	当年	背叛	师门	，	害	得	先师	饮恨	谢世	，	将	我	打	得	无法	还手	。	在下	本当	一	死	殉	师	，	但	想起	师父	有	个	心愿	未了	，	倘若	不	觅	人	破解	，	死后	也	难	见	师父	之	面	，	是	以	忍	辱	偷生	，	苟活	至	今	。	这些	年	来	，	在下	遵守	师弟	之	约	，	不言不语	，	不但	自己	做	了	聋哑	老人	，	连	门下	新	收	的	弟子	，	也	都强	着	他们	做	了	聋子	哑	子	。	唉	，	三十	年	来	，	一无	所	成	，	这个	棋局	，	仍	是	无人	能够	破解	。	这位	段公子	固然	英俊	潇洒	……	”

包	不同	插口	道	：	“	这位	段公子	未必	英俊	，	潇洒	更是	大大	不见得	，	何况	人品	英俊	潇洒	，	跟	下棋	有	什么	干系	，	欠	通	啊	欠	通	！	”	苏	星河	道	：	“	这	中间	大	有	干系	，	大	有	干系	。	”	包	不同	道	：	“	你	老先生	的	人品	，	嘿嘿	，	也	不见得	如	何英俊	潇洒	啊	。	”	苏	星河	向	他	凝视	片刻	，	微微	一	笑	。	包	不同	道	：	“	你	定说	我	包	不同	比	你	老先生	更加	的	丑陋	古怪	……	”	苏	星河	不再	理	他	，	续道	：	“	段公子所	下	的	十	余	着	，	也	已极	尽	精妙	，	在下	本来	寄	以	极大	期望	，	岂	不知	棋	差	一	着	，	最后	数	子	终于	还是	输	了	。	”	段誉	脸	有	惭	色	，	道	：	“	在下	资质	愚鲁	，	有	负	老	丈	雅爱	，	极	是	惭愧	……	”	一	言	未	毕	，	猛	听得	范百龄	大	叫	一声	，	口中	鲜血	狂	喷	，	向后	便	倒	。	苏	星河	左手	微	抬	，	嗤嗤	嗤	三声	，	三	枚	棋	子弹	出	，	打中	了	他	胸中	穴道	，	这	才止	了	他	喷血	。

众人	正	错愕	间	，	忽听	得	拍	的	一声	，	半空中	飞	下	白白	的	一	粒	东西	，	打	在	棋盘	之上	。	苏	星河	一	看	，	见到	一	小粒	松树	的	树	肉	，	刚是新	从	树中	挖	出来	的	，	正好	落在	“	去	”	位	的	七九	路上	，	那是	破解	这	“	珍	珑	”	的	关键	所在	。	他	一	抬头	，	只见	左首	五	丈	外	的	一	棵	松树	之后	，	露出	淡黄色	长袍	一角	，	显	是	隐	得	有人	。

苏	星河	又惊又喜	，	说道	：	“	又	到	了	一	位	高人	，	老朽	不胜	之	喜	。	”	正要	以	黑子	相应	，	耳边	突然间	一	声	轻	响	过去	，	一	粒	黑色	小	物	从	背后	飞来	，	落在	“	去	”	位	的	八	八路	，	正是	苏	星河	所	要	落子	之	处	。	众人	“	咦	”	的	一声	，	转	过	头	去	，	竟	一个	人影	也	无	。	右	首	的	松树	均	不	高大	，	树上	如	藏	得	有	人	，	一眼	便	见	，	实	不知	这	人	躲	在	何处	。	苏	星河	见	这	粒	黑	物	是	一	小块	松树皮	，	所	落	方位	极	准	，	心	下	暗自	骇异	。	那黑物	刚	下	，	左首	松树	后	又	射出	一	粒	白色	树	肉	，	落在	“	去	”	位	五六	路上	。

只	听得	嗤	的	一	声响	，	一	粒	黑	物	盘旋	上	天	，	跟着	直线	落	下	，	不偏不倚	的	跌	在	“	去	”	位	四五	路上	。	这	黑子	成	螺旋形	上升	，	发自	何处	，	便	难以	探寻	，	这	黑子	弯弯曲曲	的	升	上	半	空	，	落	下来	仍	有	如此	准头	，	这份	暗器	功夫	，	实足	惊人	。	旁	观众	人心	下	钦佩	，	齐声	喝	采	。	采声	未	歇	，	只	听得	松树	枝叶	间	传出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	“	慕容	公子	，	你	来	破解	珍	珑	，	小僧	代	应两	着	，	勿	怪	冒昧	。	”	枝叶	微	动	，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飒然	，	棋局	旁	已	多	了	一	名	僧人	。	这	和尚	身穿	灰	布	僧袍	，	神	光	莹	然	，	宝相	庄严	，	脸上	微微	含笑	。

段	誉	吃	了	一	惊	，	心	道	：	“	鸠摩智	这	魔头	又	来	了	！	”	又	想	：	“	难道	刚才	那白	子	是	慕容	公子	所	发	？	这位	慕容	公子	，	今日	我	终于	要	见到	了	？	”	只见	鸠摩智	双手	合十	，	向苏	星河	、	丁春秋	和	玄	难	各行	一	礼	，	说道	：	“	小僧	途中	得	见	聪	辩	先生	棋会	邀	帖	，	不自量力	，	前来	会见	天下	高人	。	”	又	道	：	“	慕容	公子	，	这	也	就	现身	罢	！	”	但	听得	笑声	清朗	，	一	株	松树	后	转	了	两	个	人	出来	。	段誉	登时	眼前	一	黑	，	耳	中作响	，	嘴里	发	苦	，	全身	生热	。	这	人	娉	娉婷	婷	，	缓步	而	来	，	正	是	他	朝思暮想	、	无	时或	忘	的	王语嫣	。	她	满脸	倾慕	爱恋	之	情	，	痴痴	的	瞧着	她	身旁	一个	青年	公子	。	段誉	顺着	她	目光	看	去	，	但	见	那人	二十七八	岁	年纪	，	身穿	淡黄	轻	衫	，	腰	悬	长剑	，	飘然	而	来	，	面目	俊美	，	潇洒	闲雅	。	段誉	一	见	之下	，	身上	冷	了	半截	，	眼圈	一	红	，	险些	便	要	流下	泪	来	，	心	道	：	“	人道	慕容	公子	是	人中	龙凤	，	果然	名不虚传	。	王姑娘	对	他	如此	倾慕	，	也	真	难怪	。	唉	，	我	一生一世	，	命中	是	注定	要	受苦	受难	了	。	”	他	心	下	自怨自艾	，	自叹	自	伤	，	不愿	抬头	去	看	王语嫣	的	神色	，	但	终于	忍不住	又	偷偷	瞧	了	她	一眼	。	只	见	她	容光焕发	，	似乎	全身	都要笑	了	出来	，	自	相识	以来	，	从未	见过	她	如此	欢喜	。	两人	已	走近	身	来	，	但	王语嫣	对	段誉	视而不见	，	竟	没	向	他	招呼	。	段誉	又	道	：	“	她	心中	从来	没有	我	这个	人	在	，	从前	就算	跟	我	在	一起	，	心中	也	只	有	她	表哥	。	”

邓	百	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四人	早	抢	着	迎	上	。	公冶乾	向	慕容复	低声	禀告	苏	星河	、	丁春秋	、	玄	难	等	三	方	人	众	的	来历	。	包	不同	道	：	“	这	姓	段	的	是	个	书呆子	，	不	会	武功	，	刚才	已	下	过棋	，	败	下	了	阵	来	。	”	慕容复	和	众人	一一	行礼	厮	见	，	言语	谦和	，	着意	结纳	。	“	姑苏	慕容	”	名	震天	下	，	众人	都	想不到	竟是	这么	一个	俊	雅清贵	的	公子哥儿	，	当下	互	道	仰慕	，	连丁	春秋也	说	了	几	句	客气话	。	慕容复	最后	才和	段	誉	相见	，	话	道	：	“	段兄	，	你好	。	”	段誉	神色	惨然	，	摇头	道	：	“	你	才	好	了	，	我	……	我	一点儿	也	不好	。	”	王语嫣	“	啊	”	的	一声	，	道	：	“	段公子	，	你	也	在	这里	。	”	段誉	道	：	“	是	，	我	……	我	……	”	慕容复	向	他	瞪	了	几	眼	，	不再	理睬	，	走到	棋局	之	旁	，	拈	起	白子	，	下	在	棋局	之中	。	鸠摩智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武功	虽	强	，	这	弈	道	只怕	也	是	平常	。	”	说	着	下	了	一	枚	黑子	。	慕容复	道	：	“	未必	便	输	于你	。	”	说	着	下	了	一	枚	白子	。	鸠摩智	应	了	一	着	。	慕容复	对	这	局	棋	凝思	已	久	，	自信	已	想出	了	解法	。	可是	鸠摩智	这	一	着	却	大	出	他	意料之外	，	本来	筹划	好	的	全盘	计谋	尽数	落空	，	须得	从头	想起	，	过	了	良久	，	才又	下	一	子	。	鸠摩智	运思	极快	，	跟着	便	下	。	两	人	一	快	一	慢	，	下	了	二十	余子	，	鸠摩智	突然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咱们	一	拍	两	散	！	”	慕容复	怒道	：	“	你	这么	瞎	捣乱	！	那么	你	来	解解	看	。	”	鸠摩智	笑道	：	“	这个	棋局	，	原本	世人	无	人	能解	，	乃是	用来	作弄	人	的	。	小僧	有	自知之明	，	不想	多	耗	心血	于	无益	之	事	。	慕容	公子	，	你	连	我	在	边角	上	的	纠缠	也	摆脱	不	了	，	还	想	逐鹿中原	么	？	”	慕容复	心头	一	震	，	一时	之间	百感交集	，	反	来	覆	去	只是	想	着	他	那	两	句话	：	“	你	连	我	在	边角	上	的	纠缠	也	摆脱	不	了	，	还	想	逐鹿中原	么	？	”	眼前	渐渐	模糊	，	棋局	上	的	白子	黑子	似乎	都	化作	了	将官	士卒	，	东一团	人马	，	西	一块	阵营	，	你	围住	我	，	我	围住	你	，	互相	纠缠	不	清	的	厮杀	。	慕容复	眼睁睁	见到	，	己方	白旗	白甲	的	兵马	被	黑旗	黑甲	的	敌人	围住	了	，	左冲	右	突	，	始终	杀	不	出	重围	，	心中	越来越	是	焦急	：	“	我	慕容氏	天命	已	尽	，	一切	枉费心机	。	我	一生	尽心竭力	，	终究	化作	一场春梦	！	时也命	也	，	夫	复	何言	？	”	突然间	大	叫	一声	，	拔剑	便	往	颈	中	刎	去	。

当	慕容复	呆立	不	语	，	神色	不定	之际	，	王语嫣	和	段誉	、	邓	百川	、	公冶乾	等	都	目不转睛	的	凝视	着	他	。	慕容复	居然	会	忽地	拔剑	自刎	，	这	一	着	谁	都	料	想不到	，	邓	百川等一	齐抢	上解	救	，	但	功力	已	失	，	终	是	慢	了	一	步	。

段	誉	食指	点	出	，	叫	道	：	“	不可	如此	！	”	只	听得	“	嗤	”	的	一声	，	慕容复	手中	长剑	一晃	，	当	的	一声	，	掉	在	地下	。	鸠摩智	笑道	：	“	段公子	，	好	一	招	六脉	神剑	！	”	慕容复	长剑	脱手	，	一	惊	之下	，	才从	幻境	中	醒	了	过来	。	王语嫣	拉	着	他	手	，	连连	摇晃	，	叫	道	：	“	表哥	！	解	不	开	棋局	，	又	打	什么	紧	？	你	何苦	自寻短见	？	”	说	着	泪珠	从	面颊	上	滚	了	下来	。	慕容复	茫然	道	：	“	我	怎么	了	？	”	王语	嫣	道	：	“	幸亏	段公子	打落	了	你	手中	长剑	，	否则	……	否则	……	”	公冶	乾劝道	：	“	公子	，	这	棋局	迷人	心魄	，	看来	其中	含有	幻术	，	公子	不必	再	耗费	心思	。	”	慕容	复转	头	向着	段誉	，	道	：	“	阁下	适才	这一招	，	当真	是	六脉	神剑	的	剑	招	么	？	可惜	我	没	瞧见	，	阁下	能否	再试	一	招	，	俾	在下	得以	一	开眼界	。	”	段誉	向	鸠摩智	瞧	了	瞧	，	生怕	他	见到	自己	使	了	一	招	“	六脉	神剑	”	之后	，	又	来	捉拿	自己	，	这	路剑法	时	灵	时	不灵	，	恶	和尚	倘若	出	手	，	那可	难以	抵挡	，	心中	害怕	，	向左	跨	了	三	步	，	与	鸠摩智	离得	远远	地	，	中间	有	朱	丹	臣	等	三	人	相隔	，	这	才	答道	：	“	我	……	我	心急	之下	，	一时	碰巧	，	要	再试	一	招	，	这	就	难	了	。	你	刚才	当真	没	瞧见	？	”	慕容复	脸	有	惭	色	，	道	：	“	在下	一时	之间	心神	迷糊	，	竟	似	着魔	中邪	一般	。	”	包	不同	大	叫	一声	，	道	：	“	是	了	，	定是	星宿	老	怪	在	旁	施展	邪	法	，	公子	，	千万	小心	！	”	慕容复	向	丁春秋	横了一	眼	，	向段誉	道	：	“	在下	误	中邪	术	，	多	蒙	救援	，	感激不尽	。	段兄	身负	‘	六脉	神剑	’	绝技	，	可是	大理	段家	的	吗	？	”	忽听	得	远处	一个	声	音悠悠	忽忽	的	飘	来	：	“	哪	一个	大理	段家	的	人	在	此	？	是	段正淳	吗	？	”	正是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的	声音	。	朱丹臣	等	立时	变色	。	只	听得	一个	金属相	擦	般	的	声音	叫	道	：	“	我们	老大	，	才是	正牌	大理	段氏	，	其余	都	是	冒牌货	。	”	段誉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我	徒	儿	也	来	啦	。	”

南海	鳄	神	的	叫声	甫	歇	，	山下	快步	上	来一人	，	身	法	奇	快	，	正是	云中鹤	，	叫	道	：	“	天下	四大	恶人	拜访	聪	辩	先生	，	谨	赴	棋会	之	约	。	”	苏	星河	道	：	“	欢迎	之	至	。	”	这	四	字	刚	出口	，	云中鹤	已	飘行	到	了	众人	身前	。	过	了	一会	，	段延庆	、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三	人	并肩	而	至	。	南海	鳄	神	大声	道	：	“	我们	老大	见到	请帖	，	很	是	欢喜	，	别的	事情	都	搁下	了	，	赶着	来	下棋	，	他	武功	天下	无敌	，	比	我	岳老二	还要	厉害	。	哪	一个	不服	，	这	就	上来	跟	他	下	三	招	棋	。	你们	要	单打独	斗	呢	，	还是	大伙儿	齐	上	？	怎	地	还	不	亮	兵刃	？	”	叶二娘	道	：	“	老三	，	别	胡说八道	！	下棋	又	不	是	动武	打架	，	亮	什么	兵刃	？	”	南海	鳄	神道	：	“	你	才	胡说八道	，	不	动	武打	架	，	老	大巴	巴	的	赶来	干什么	？	”

段	延庆	目不转睛	的	瞧着	棋局	，	凝神	思索	，	过	了	良久	良久	，	左手	铁杖	伸	到	棋	盒	中	一点	，	杖	头	便	如	有	吸力	一般	，	吸住	一	枚	白子	，	放在	棋局	之上	。	玄	难	赞道	：	“	大理	段氏	武功	独步	天	南	，	真乃	名下无虚	。	”	段誉	见过	段延庆	当日	与	黄眉僧	弈棋	的	情景	，	知	他	不但	内力	深厚	，	棋	力	也	是	甚	高	，	只怕	这个	“	珍	珑	”	给	他	破	解	了	开	来	，	也	未	可	知	。	朱丹臣	在	他	耳畔	悄声	道	：	“	公子	，	咱们	走	罢	！	可	别	失	了	良机	。	”	但	段誉	一来	想	看	段延庆	如何	解	此	难	局	，	二来	好容易	见到	王语嫣	，	便	是	天	塌	下来	也	不	肯	舍	她	而	去	，	当下	只	“	唔	，	唔	”	数声	，	反而	向	棋局	走近	了	几步	。

苏	星河	对	这	局	棋	的	千变万化	，	每	一	着	都	早已	了然	于	胸	，	当即	应	了	一	着	黑棋	。	段延庆	想	了	一	想	，	下	了	一	子	。	苏	星河	道	：	“	阁下	这	一	着	极	是	高明	，	且	看	能否	破	关	，	打开	一	条	出路	。	”	下	了	一	子	黑棋	，	封住	去路	。	段延庆	又	下	了	一	子	。	那	少林	僧	虚竹	忽	道	：	“	这	一	着	只怕	不行	！	”	他	适才	见	慕容复	下	过	这	一	着	，	此后	接续	下去	，	终	至	拔剑	自刎	。	他	生怕	段	延庆	重蹈覆辙	，	心	下	不	忍	，	于是	出言	提醒	。

南海	鳄	神	大怒	，	叫	道	：	“	凭	你	这	小	和尚	，	也	配	来说	我	老大	行	不行	！	”	一把抓	住	他	的	背心	，	提	了	过去	。	段誉	道	：	“	好	徒	儿	，	别	伤	了	这位	小	师父	！	”	南海	鳄	神	到来	之	时	，	早就	见到	段誉	，	心中	一直	尴尬	，	最好	是	段誉	不言不语	，	哪	知	他	还	是	叫	了	出来	，	气	愤愤	的	道	：	“	不	伤	便	不	伤	，	打	什么	紧	！	”	将	虚竹	放在	地下	。	众人	见	这个	如此	横蛮	凶狠	的	南海	鳄	神	居然	听	段誉	的话	，	对	他	以	“	徒	儿	”	相称	也	不	反	口	，	都	感	奇怪	。	只	有	朱丹臣	等	人	明白	其中	原委	，	心	下	暗暗	好笑	。

虚竹	坐	在	地	下	，	心	下	转念	：	“	我	师父	常说	，	佛祖	传	下	的	修	证	法门	是	戒	、	定	、	慧	三学	。	《	楞	严经	》	云	：	‘	摄	心	为	戒	，	因	戒	生	定	，	因	定发慧	。	’	我	等	钝根	之	人	，	难以	摄	心	为	戒	，	因此	达	摩	祖师	传	下	了	方便	法门	，	教	我们	由	学武而摄心	，	也	可	由	弈棋而摄心	。	学武	讲究	胜败	，	下棋	也	讲究	胜败	，	恰	和	禅	定	之	理	相反	，	因此	不论	学武	下棋	，	均须	无	胜败	心	。	念经	、	吃饭	、	行路	之	时	，	无	胜败	心	极易	，	比武	、	下棋	之	时	无	胜败	心	极难	。	倘若	在	比武	、	下棋	之	时	能	无	胜败	心	，	那便	近道了	。	《	法	句	经	》	有	云	：	‘	胜者	生	怨	，	负	则	自	鄙	。	去	胜负	心	，	无	诤	自安	。	’	我	武功	不	佳	，	棋	术	低劣	，	和	师	兄弟们	比武	、	下棋	之	时	，	一向	胜	少	败	多	，	师父	反而	赞	我	能	不	嗔	不	怨	，	胜败	心	甚轻	。	怎	地	今日	我	见	这位	段	施主	下	了	一	着	错	棋	，	便	担心	他	落败	，	出言	指点	？	何况	以	我	的	棋	术	，	又	怎能	指点	旁人	？	他	这	着	棋	虽	与	慕容	公子	的	相同	，	此后	便	多	半	不同	了	，	我	自己	不	解	，	反而	说	‘	只怕	不行	’	，	岂不	是	大	有	贡高	自	慢	之	心	？	”	段延庆	下	一	子	，	想	一会	，	一	子	一	子	，	越	想	越	久	，	下	到	二十	余	子时	，	日	已	偏西	，	玄	难	忽	道	：	“	段	施主	，	你	起	初十	着	走	的	是	正	着	，	第	十一	着	起	，	走入	了	旁门	，	越	走	越	偏	，	再	也	难以	挽救	了	。	”	段延庆	脸上	肌肉	僵硬	，	木	无表情	，	喉头	的	声音	说道	：	“	你	少林	派	是	名门	正宗	，	依你	正道	，	却	又	如	何解法	？	”	玄	难	叹	了	口	气	，	道	：	“	这	棋局	似	正	非	正	，	似	邪	非	邪	，	用	正道	是	解	不	开	的	，	但	若	纯	走偏锋	，	却	也	不行	！	”

段	延庆	左手	铁杖停	在	半	空	，	微微	发颤	，	始终	点	不	下去	，	过	了	良久	，	说道	：	“	前	无	去路	，	后	有	追兵	，	正	也	不	是	，	邪	也	不	是	，	那可难	也	！	”	他家	传	武功	本来	是	大理	段氏	正宗	，	但	后来	入	了	邪道	，	玄	难	这	几	句话	，	触动	了	他	心境	，	竟	如	慕容	公子	一般	，	渐渐	入	了	魔	道	。	这个	珍	珑	变幻	百	端	，	因	人	而	施	，	爱	财	者	因	贪	失误	，	易怒	者	由	愤	坏事	。	段誉	之	败	，	在于	爱心	太重	，	不肯	弃子	；	慕容复	之	失	，	由于	执着	权势	，	勇于	弃子	，	却说	什么	也	不	肯	失势	。	段延庆	生平	第一	恨事	，	乃是	残废	之后	，	不得不	抛开	本门	正宗	武功	，	改	习	旁门左道	的	邪	术	，	一	到	全神贯注	之	时	，	外	魔	入侵	，	竟	尔	心神	荡漾	，	难以	自制	。	丁春秋	笑	咪咪	的	道	：	“	是	啊	！	一个	人	由	正	入	邪	易	，	改邪归正	难	，	你	这	一生	啊	，	注定	是	毁	了	，	毁	了	，	毁	了	！	唉	，	可惜	，	一失足成千古恨	，	再想	回首	，	那也	是	不能	了	！	”	说话	之中	，	充满	了	怜惜	之	情	。	玄	难	等	高手	却	都	知道	这	星宿	老	怪	不怀好意	，	乘	火	打劫	，	要	引得	段延庆	走火入魔	，	除去	一个	厉害	的	对	头	。	果然	段延庆	呆呆	不	动	，	凄然	说道	：	“	我	以	大理国	皇子	之尊	，	今日	落魄	江湖	，	沦落	到	这步	田地	，	实在	愧对	列	祖列宗	。	”	丁春秋	道	：	“	你	死	在	九泉之下	，	也	是	无颜	去	见	段氏	的	先人	，	倘若	自知	羞愧	，	不如	图	个	自尽	，	也	算是	英雄好汉	的	行径	，	唉	，	唉	！	不如	自尽	了	罢	，	不如	自尽	了	罢	！	”	话	声	柔和	动听	，	一旁	功力	较浅	之	人	，	已	自	听得	迷迷糊糊	的	昏昏欲睡	。	段延庆	跟着	自言自语	：	“	唉	，	不如	自尽	了	罢	！	”	提起	铁杖	，	慢慢	向	自己	胸口	点	去	。	但	他	究竟	修为	甚深	，	隐隐	知道	不对	，	内心	深处	似	有	个	声音	在	说	：	“	不	对	，	不对	，	这	一点	下去	，	那	就	糟糕	了	！	”	但	左手	铁杖仍	是	一	寸寸	的	向	自己	胸口	点	了	下去	。	他	当年	失	国	流亡	、	身受	重伤	之	余	，	也	曾生	过	自尽	的	念头	，	只	因	一个	特异	机缘	，	方得重	行	振作	，	此刻	自制	之	力	减弱	，	隐伏	在	心底	的	自尽	念头	又	冒	了	上来	。

周围	的	诸大	高手	之中	，	玄	难	慈悲	为	怀	，	有心	出言	惊醒	，	但	这	声	“	当头棒喝	”	，	须得	功力	与	段延庆	相当	，	方起	振聋发聩	之	效	，	否则	非但	无益	，	反	生	祸害	，	心	下	暗暗	焦急	，	却	是	束手无策	。	苏	星河	格	于	师父	当年	立下	的	规矩	，	不能	相救	。	慕容复	知道	段延庆	不	是	好	人	，	他	如	走火	而	死	，	除去	天下一	害	，	那是	最	好	不	过	。	鸠摩智	幸灾乐祸	，	笑吟吟	的	袖手旁观	。	段誉	和	游坦之	功力	均	甚	深厚	，	却	全	不	明白	段延庆	此举	是	什么	意思	。	王语嫣	于	各门	各派	的	武学虽	所	知	极	多	，	但丁	春秋	以	心力	诱	引	的	邪	派	功夫	并非	武学	，	她	是	一窍不通	了	。	叶二娘	以	段延庆	一直	压	在	她	的	头	上	，	平时	颐指气使	，	甚	为	无	礼	，	积	忿	已	久	，	心想	他	要	自尽	，	却	也	不必	相救	。	邓	百川	、	康广陵	等	不但	功力	全失	，	且	也	不愿	混入	星宿	老	怪	与	“	第一	恶人	”	的	比	拚	。	这	中间	只	有	南海	鳄	神	一	人	最	是	焦急	，	眼见	段延庆	的	杖	头	离	他	胸口	已	不	过	数	寸	，	再	延	搁	片刻	，	立时	便	点	了	自己	死穴	，	当下	顺手	抓起	虚竹	，	叫	道	：	“	老大	，	接住	了	这	和尚	！	”	说	着	便	向段	延庆	掷	了	过去	。	丁春秋	拍	出	一掌	，	道	：	“	去	罢	！	别	来	搅局	！	”	南海	鳄	神	这	一掷	之	力	极	是	雄浑	，	虚竹	身	带劲	风	，	向前	疾	飞	，	但	被	丁春秋	软软	的	一掌	，	虚竹	的	身子	又	飞	了	回去	，	直	撞	向	南海	鳄	神	。	南海	鳄	神	双手	接住	，	想	再	向	段	延庆	掷	去	，	不料	丁春秋	的	掌	力	之中	，	蕴蓄	着	三	股	后劲	，	南海	鳄	神	突然	双目	圆	睁	，	腾腾	腾	退出	三	步	，	正待	立定	，	第二	股	后劲	又	到	。	他	双膝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只	道	再也	没事	了	，	哪	知	还	有	第	三	股	后劲	袭来	。	他	身	不	由	主	倒翻	了	一个	筋斗	，	双手	兀自	抓	着	虚竹	，	将	他	在	身下	一	压	，	又	翻	了	过来	。	他	料想	丁老	怪	这	一掌	更	有	第	四	股	后劲	，	忙	将	虚竹	的	身子	往	前	一推	，	以便	挡	架	。

但是	第	四	股	后劲	却	没有	了	，	南海	鳄	神	睁眼	骂	道	：	“	你	奶奶	个	雄	！	”	将	虚竹	放在	地下	。

丁春秋	发	了	这	一掌	，	心力	稍	弛	，	段延庆	的	铁杖停	在	半	空	，	不再	移动	。	丁春秋	道	：	“	来不及	了	，	来不及	了	，	段延庆	，	我	劝	你	还	是	自尽	了	罢	，	还是	自尽	了	罢	！	”	段延庆	叹	道	：	“	是	啊	，	活	在	世上	，	还有	什么	意思	？	还是	自尽	了	罢	！	”	说话	之间	，	杖	头	离	着	胸口	衣衫	又	近	了	两	寸	。	虚竹	慈悲	之	心	大	动	，	心	知	要	解段	延庆	的	魔障	，	须从	棋局	入手	，	只是	棋艺	低	浅	，	要说	解开	这	局	复杂	无比	的	棋	中	难题	，	当真	是	想	也	不敢想	，	眼见	段延庆	双目	呆呆	的	凝视	棋局	，	危机	生于	顷刻	，	突然间	灵机一动	：	“	我	解	不	开	棋局	，	但	捣乱	一番	，	却	是	容易	，	只	须	他	心神	一	分	，	便	有救	了	。	既	无	棋局	，	何来	胜败	？	”	便	道	：	“	我	来解	这	棋局	。	”	快步走	上前	去	，	从	棋	盒	中	取	过	一	枚	白子	，	闭	了	眼睛	，	随手	放在	棋局	之上	。

他	双眼	还	没	睁开	，	只	听得	苏	星河	怒	声	斥	道	：	“	胡闹	，	胡闹	，	你	自	填	一气	，	自己	杀死	一块	白棋	，	哪	有	这	等	下棋	的	法子	？	”	虚竹	睁眼	一	看	，	不禁	满脸	通红	。

原来	自己	闭着	眼睛	瞎	放	一	子	，	竟	放在	一块	已	被	黑棋	围	得	密	不	通风	的	白棋	之中	。	这	大	块	白棋	本来	尚有	一气	，	虽然	黑棋	随时	可	将	之	吃	净	，	但	只要	对方	一时	无暇	去	吃	，	总	还	有	一线生机	，	苦苦	挣扎	，	全凭	于	此	。	现	下	他	自己	将	自己	的	白棋	吃	了	，	棋道	之中	，	从	无	这	等	自杀	的	行径	。	这	白棋	一	死	，	白方	眼看	是	全军覆没	了	。

鸠摩智	、	慕容复	、	段誉	等	人见了	，	都	不禁	哈哈大笑	。	玄	难	摇头	莞尔	。	范百龄	虽	在	衰	疲	之	余	，	也	忍不住	道	：	“	那	不	是	开玩笑	吗	？	”	苏	星河	道	：	“	先师	遗	命	，	此	局	不论	何人	，	均可	入局	。	小	师父	这	一	着	虽然	异想天开	，	总	也	是	入局	的	一	着	。	”	将	虚竹	自己	挤	死	了	的	一块	白棋	从	棋盘	上	取	了	下来	，	跟着	下	了	一	枚	黑子	。	段延庆	大	叫	一声	，	从	幻境	中	醒	觉	，	眼望	丁春秋	，	心	道	：	“	星宿	老	怪	，	你	乘人之危	，	暗	施	毒手	，	咱们	可	不能	善罢甘休	。	”	丁春秋	向	虚竹	瞧	了	一眼	，	目	中	满含	怨	毒	之意	，	骂	道	：	“	小贼	秃	！	”	段延庆	看	了	棋局	中的	变化	，	已知	适才	死里逃生	，	乃是	出于	虚竹	的	救援	，	心	下	好生	感激	，	情知	丁春秋	挟	嫌	报复	，	立即	便	要	向虚	竹下	手	，	寻思	：	“	少林	高僧	玄	难	在	此	，	谅	星宿	老	怪	也	不能	为难	他	的	徒子徒孙	，	但	若	玄	难	老朽	昏庸	，	回护	不周	，	我	自	不能	让	小	和尚	为	我	而	死	。	”

苏	星河	向	虚竹	道	：	“	小	师父	，	你	杀	了	自己	一块	棋子	，	黑棋	再	逼	紧	一	步	，	你	如	何应法	？	”

虚竹	赔笑	道	：	“	小僧	棋艺	低劣	，	胡乱	下	子	，	志	在	救人	。	这	盘棋	小僧	是	不	会	下	的	，	请	老前辈	原谅	。	”

苏	星河	脸色	一	沉	，	厉声	道	：	“	先师	布	下	此	局	，	恭请	天下	高手	破解	。	倘若	破解	不得	，	那是	无妨	，	若	有	后	殃	，	也	是	咎由自取	。	但	如	有人	前来	捣乱	棋局	，	渎亵	了	先师	毕生	的	心血	，	纵然	人	多势众	，	嘿嘿	，	老夫	虽然	又	聋	又	哑	，	却	也	要	誓死	周旋	到底	。	”	他	叫做	“	聋哑	老人	”	，	其实	既	不	聋	，	又	不	哑	，	此刻	早已	张耳	听声	，	开口	说话	，	竟然	仍	自称	“	又	聋	又	哑	”	，	只	是	他	说	话	时须	髯	戟	张	，	神情	极	是	凶猛	，	谁	也	不	敢	笑话	于	他	。

虚竹	合十	深深	行礼	，	说道	：	“	老前辈	……	”	苏	星河	大声	喝道	：	“	下棋	便	下棋	，	多	说	更	有	何	用	？	我	师父	是	给	你	胡乱	消遣	的	么	？	”	说	着	右手一	挥	，	拍	出	一掌	，	砰	的	一	声	巨响	，	眼前	尘土	飞扬	，	虚竹	身前	立时	现出	一个	大坑	。	这	一掌	之	力	猛	恶	无比	，	倘若	掌	力	推	前	尺	许	，	虚竹	早已	筋	折	骨	断	，	死于非命	了	。	虚竹	吓得	心中	怦怦	乱跳	，	举	眼	向玄	难	瞧	去	，	盼望	师	伯祖	出头	，	救	他	脱	此	困境	。	玄	难	棋艺	不	高	，	武功	又	已	全失	，	更	有	什么	法子	好	想	？	当	此	情势	，	只有	硬	起头	皮	，	正要	向	苏	星河	求情	，	忽	见	虚竹	伸手	入	盒	，	取	过	一	枚	白子	，	下	在	棋盘	之上	。	所	下	之	处	，	却	是	提	去	白子后	现出	的	空位	。	这	一	步	棋	，	竟然	大	有	道理	。	这	三十	年	来	，	苏	星河	于	这	局	棋	的	千百	种	变化	，	均	已	拆解	得	烂熟	于	胸	，	对方	不论	如	何下子	，	都	不能	逾越	他	已	拆解	过	的	范围	。	但	虚竹	一	上来	便	闭	了	眼	乱	下一子	，	以致	自己	杀	了	一大	块	白子	，	大	违	根本	棋	理	，	任何	稍	懂弈	理	之	人	，	都决	不	会	去	下	这	一	着	。	那	等	如	是	提	剑	自刎	、	横刀	自杀	。	岂知	他	闭目	落子	而	杀	了	自己	一大	块	白棋	后	，	局面	顿	呈	开朗	，	黑棋	虽然	大	占优势	，	白棋	却	已有	回旋	的	余地	，	不再	像	以前	这般	缚	手	缚	脚	，	顾此失彼	。	这个	新局面	，	苏	星河	是	做梦	也	没想到	过	的	，	他	一怔	之下	，	思索	良久	，	方应	了	一	着	黑棋	。	原来	虚竹	适才	见	苏	星河	击掌	威吓	，	师	伯祖	又	不	出言	替	自己	解围	，	正	自	彷徨	失措	之际	，	忽然	一个	细细的	声音	钻	入耳	中	：	“	下	‘	平	’	位	三九路	！	”	虚竹	也	不	理会	此言	是	何人	指教	，	更	不想	此	着	是	对	是	错	，	拿起	白子	，	依言	便	下	在	“	平	”	位	三九	路上	。	待	苏	星河	应	了	黑棋	后	，	那	声音	又	钻入	虚竹	耳	中	：	“	‘	平	’	位	二	八路	。	”	虚竹	再	将	一	枚	白棋	下	在	“	平	”	位	二	八路	上	。	他	此	子	一	落	，	只	听得	鸠摩智	、	慕容复	、	段誉	等	人	都	“	咦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虚竹	抬头	起来	，	只见	许多人	脸上	都有	钦佩	讶异	之	色	，	显然	自己	这	一	着	大	是	精妙	，	又	见	苏	星河	脸上	神色	又是	欢喜	赞叹	，	又是	焦躁	忧虑	，	两	条	长长的	眉毛	不住	上下	掀动	。	虚竹	心	下	起疑	：	“	他	为什么	忽然	高兴	？	难道	我	这	一	着	下	错	了	么	？	”	但	随即	转念	：	“	管	他	下	对	下	错	，	只要	我	和	他	应对	到	十	着	以上	，	显得	我	下棋	也	有	若干	分寸	，	不	是	胡乱	搅局	，	侮辱	他	的	先师	，	他	就	不	会	见怪	了	。	”	待	苏	星河	应	了	黑子	后	，	依	着	暗中	相助	之	人	的	指示	，	又	下	一	着	白子	。	他	一面	下棋	，	一面	留神	察看	，	是否	师	伯祖	在	暗	加	指示	，	但	看	玄	难	神情	焦急	，	却	是	不	像	，	何况	他	始终	没有	开口	。	钻入	他	耳	中的	声音	，	显然	是	“	传	音	入	密	”	的	上乘	内功	，	说话者	以	深厚	内力	，	将	说话	送入	他	一	人	的	耳	中	，	旁人	即	是	靠	在	他	的	身边	，	亦	无法	听闻	，	但	不管	话	声	如何	轻	，	话	总是	要说	的	。	虚竹	偷	眼	察看	各	人口	唇	，	竟	没	一个	在	动	，	可是	那	“	下	‘	去	’	位	五六	路	，	食	黑棋	三子	！	”	的	声音	，	却	清清楚楚	的	传入	了	他	耳	中	。	虚竹	依言	而	下	，	寻思	：	“	教	我	的	除了	师	伯祖	外	，	再	没	第二	人	。	其余	那些	人和	我	非亲非故	，	如何	肯	来教我	？	这些	高手	之中	，	也	只	有	师	伯祖	没	下	过棋	，	其余	的	都	试	过	而	失败	了	。	师	伯祖	神功	非凡	，	居然	能	不	动口	唇	而	传	音	入	密	，	我	不知	几时	才能	修	得到	这个	地步	。	”	他	哪	知	教	他	下棋	的	，	却	是	那个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	适才	段	延庆	沉迷	棋局	之际	，	被	丁春秋	乘	火	打劫	，	险些	儿	走火入魔	，	自杀	身亡	，	幸得	虚竹	捣乱	棋局	，	才	救	了	他	一	命	。	他	见	苏	星河	对	虚竹	厉声	相责	，	大	有	杀害	之意	，	当即	出言	指点	，	意	在	替	虚竹	解围	，	令	他	能	敷衍	数	着	而	退	。	他	善于	腹语	之	术	，	说话	可以	不	动口	唇	，	再	以	深厚	内功	传	音	入	密	，	身旁	虽	有	好几	位	一等	一	的	高手	，	竟然	谁	也	没	瞧	出	其中	机关	。	可是	数	着	一下	之后	，	局面	竟	起	了	大大	变化	，	段延庆	才	知	这个	“	珍	珑	”	的	秘奥	，	正是	要	白棋	先	挤	死	了	自己	一大	块	，	以后	的	妙	着	方能	源源	而	生	。	棋	中	固有	“	反扑	”	、	“	倒	脱靴	”	之	法	，	自己	故意	送死	，	让	对方	吃	去	数	子	，	然后	取得	胜	势	，	但	送	死者	最多	也	不过	八九	子	，	决无	一口气	奉送	数	十	子	之	理	，	这	等	“	挤	死	自己	”	的	着	法	，	实	乃	围棋	中	千古	未有	之	奇	变	，	任你	是	如何	超	妙	入神	的	高手	，	也	决	不	会	想	到	这	一条路	上去	。	任何人	所	想	的	，	总	是	如何	脱困	求生	，	从来	没	人	故意	往	死	路上	去	想	。	若	不	是	虚竹	闭	上	眼睛	、	随手	瞎	摆	而	下	出	这	着	大	笨	棋	来	，	只怕	再	过	一	千年	，	这个	“	珍	珑	”	也	没	人	能解	得	开	。

段	延庆	的	棋	术	本来	极为	高明	，	当日	在	大理	与	黄眉僧	对弈	，	杀	得	黄	眉	僧	无法	招架	，	这时	棋局	中	取出	一大	块	白棋	后	再	下	，	天地一	宽	，	既	不必	顾念	这	大	块	白棋	的	死活	，	更	不	再	有	自己	白棋	处处	掣肘	，	反而	腾挪	自如	，	不如	以前	这般	进退维谷	了	。	鸠摩智	、	慕容复	等	不	知	段延庆	在	暗中	指点	，	但	见	虚竹	妙	着	纷呈	，	接连	吃	了	两	小块	黑子	，	忍不住	喝	采	。	玄	难	喃喃	自语	：	“	这	局	棋	本来	纠缠	于	得失	胜败	之中	，	以致	无可	破解	，	虚竹	这	一	着	不	着意	于	生死	，	更	不	着意	于	胜败	，	反而	勘破	了	生死	，	得到	解脱	……	”	他	隐隐	似	有	所	悟	，	却	又	捉摸不定	，	自知	一生	耽于	武学	，	于禅定	功夫	大	有	欠缺	，	忽	想	：	“	聋哑	先生	与	函	谷八友	专	鹜	杂	学	，	以致	武功	不	如	丁春秋	，	我	先前	还	笑	他们	走入	了	歧路	。	可是	我	毕生	专	练	武功	，	不	勤	参禅	，	不	急	了	生死	，	岂不	是	更加	走	上	了	歧路	？	”	想到此	节	，	霎时	之间	全身	大汗淋漓	。	段誉	初时	还	关注	棋局	，	到	得	后来	，	一	双	眼睛	又	只	放在	王语嫣	身上	，	他	越看	越是	神伤	，	但	见	王语嫣	的	眼光	，	始终	没	须臾	离开	过	慕容复	。	段誉	心中	只	说	：	“	我	走	了	罢	，	我	走	了	罢	！	再	耽	下去	，	只有	多	历	苦楚	，	说不定	当场	便	要	吐血	。	”	但	要	他	自行	离开	王语嫣	，	却	又	如何	能够	？	他	寻思	：	“	等	王姑娘	回过	头	来	，	我	便	跟	她	说	：	‘	王姑娘	，	恭喜	你	已	和	表哥	相会	，	我	今日	得	多	见	你	一面	，	实	是	有	缘	。	我	这	可	要	走	了	！	’	她	如果	说	：	‘	好	，	你	走	罢	！	’	那	我	只好	走	了	。	但	如果	她	说	：	‘	不用	忙	，	我	还	有	话	跟	你	说	。	’	那么	我	便	等	着	，	瞧	她	有	什么话	吩咐	。	”

其实	，	段誉	明知	王语	嫣	不会	回头	来	瞧	他	一眼	，	更	不	会	说	“	不用	忙	，	我	还	有	话	跟	你	说	。	”	突然	之间	，	王语	嫣	后脑	的	柔	发	微微	一动	。	段誉	一	颗	心	怦怦	而	跳	：	“	她	回头	过来	了	！	”	却	听得	她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低声	叫	道	：	“	表哥	！	”

慕容复	凝视	棋局	，	见	白棋	已	占上风	，	正	在	着	着	进	迫	，	心想	：	“	这	几步	棋	我	也	想	得	出来	。	万事	起头	难	，	便	是	第一	着	怪	棋	，	无论如何	想	不	出	。	”	王语	嫣	低声	叫唤	，	他	竟	没	听见	。	王语嫣	又是	轻轻	叹息	，	慢慢	的	转	过	头	来	。

段	誉	心中	大跳	：	“	她	转	过	头	来	了	！	她	转	过	头	来	了	！	”	王语嫣	一	张	俏丽	的	脸庞	果然	转	了	过来	。	段誉	看到	她	脸上	带着	一	丝	淡淡的	忧郁	，	眼神	中	更	有	幽怨	之	色	，	寻思	：	“	自从	她	与	慕容复	公子	并肩	而	来	，	神色	间	始终	欢	喜无限	，	怎	地	忽然	不	高兴	起来	？	难道	……	难道	为了	心中	对	我	也	有	一点儿	牵挂	吗	？	”	只	见	她	眼光	更	向右转	，	和	他	的	眼光	相接	，	段誉	向前	踏	了	一	步	，	想	说	：	“	王姑娘	，	你	有	什么话	说	？	”	但	王语嫣	的	眼光	缓缓	移	了	开	去	，	向着	远处	凝望	了	一会	，	又	转向	慕容复	。	段誉	一	颗	心	更	向下	低沉	，	说	不尽	的	苦涩	：	“	她	不	是	不	瞧	我	，	可	比	不	瞧	我	更差	上	十倍	。	她	眼光	对	住	了	我	，	然而	是	视而不见	。	她	眼中	见到	了	我	，	我	的	影子	却	没	进入	她	的	心中	。	她	只是	在	凝思	她	表哥	的	事	，	哪里	有	半分	将	我	段誉	放在心上	。	唉	，	不如	走	了	罢	，	不如	走	了	罢	！	”	那边	虚竹	听从	段延庆	的	指点	落子	，	眼见	黑棋	不论	如何	应	法	，	都要	被	白棋	吃	去	一块	，	但	如	黑棋	放开	一	条	生路	，	那么	白棋	就此	冲出	重围	，	那时	别有天地	，	再	也	奈何	它	不得了	。	苏	星河	凝思	半晌	，	笑吟吟	的	应	了	一	着	黑棋	。	段延庆	传	音	道	：	“	下	‘	上	’	位	七	八路	！	”	虚竹	依言	下	子	，	他	对弈	道	虽	所	知	甚少	，	但	也	知	此	着	一下	，	便	解破	了	这个	珍	珑	棋局	，	拍手	笑道	：	“	好像	是	成	了	罢	？	”	苏	星河	满脸	笑容	，	拱手	道	：	“	小	神	僧	天赋	英才	，	可喜	可贺	。	”	虚竹	忙	还礼	道	：	“	不	敢	，	不	敢	，	这个	不	是	我	……	”	他	正要	说	出	这	是	受	了	师	伯祖	的	指点	，	那	“	传	音	入	密	”	声音	道	：	“	此	中	秘密	，	千万	不可	揭穿	。	险境	未	脱	，	更	须	加倍	的	小心	在意	。	”	虚竹	只	道	是	玄	难	再加	指示	，	便	垂	首	道	：	“	是	，	是	！	”	苏	星河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先师	布	下	此	局	，	数	十	年来无	人	能解	，	小	神	僧	解开	这个	珍	珑	，	在下	感激不尽	。	”	虚竹	不明	其中	缘由	，	只得	谦虚	道	：	“	我	这	是	误打	误撞	，	全凭	长辈	见	爱	，	老先生	过奖	，	实在	愧	不敢当	。	”

苏	星河	走到	那	三	间	木屋	之前	，	伸手	肃	客	，	道	：	“	小	神	僧	，	请进	！	”	虚竹	见	这	三	间	木屋	建构	得	好生	奇怪	，	竟	没门	户	，	不知	如何	进去	，	更	不	知	进去	作	甚	，	一时	呆	在	当地	，	没	了	主意	。	只	听得	那	声音	又	道	：	“	棋局	上	冲开	一	条	出路	，	乃是	硬	战	苦斗	而	致	。	木屋	无门	，	你	也	用	少林	派	武功	硬	劈	好	了	。	”	虚竹	道	：	“	如此	得罪	了	！	”	摆	个	马步	，	右手	提	起	，	发	掌	向	板门	上	劈	了	过去	。	他	武功	有限	，	当日	被	丁春秋	大袖	一	拂	，	便	即	倒	地	，	给	星宿	派	门人	按住	擒获	，	幸而	如此	，	内力	得	保	不	失	。	然	在场	上	这	许多	高手	眼中	，	他	这	一掌	之	力	毕竟	不	值	一	哂	，	幸好	那	门板	并不	坚牢	，	喀喇	一声	，	门板	裂开	了	一	缝	。	虚竹	又	劈	两	掌	，	这	才	将	门板	劈	开	，	但	手掌	已然	隐隐	生疼	。

南海	鳄	神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少林	派	的	硬功	，	实在	稀松	平常	！	”	虚竹	回头	道	：	“	小僧	是	少林	派	中	最	不	成器	的	徒	儿	，	功夫	浅薄	，	但	不	是	少林	派	武功	不	成	。	”	只	听	那	声音	道	：	“	快快	进去	，	不可	回头	，	不要	理会	旁人	！	”	虚竹	道	：	“	是	！	”	举步	便	踏	了	进去	。	只	听得	丁春秋	的	声音	叫	道	：	“	这	是	本门	的	门户	，	你	这	小	和尚	岂可	擅	入	？	”	跟着	砰砰	两声	巨响	，	虚竹	只	觉	一股劲	风	倒	卷	上	来	，	要	将	他	身子	拉	将	出去	，	可是	跟	着	两	股	大力	在	他	背心	和	臀部	猛力	一	撞	，	身	不	由	主	，	便	是	一个	筋斗	，	向里	直	翻	了	进去	。

他	不知	这一下	已	是	死里逃生	，	适才	丁春秋	发	掌	暗	袭	，	要	制	他	死命	，	鸠摩智则	运起	“	控	鹤	功	”	，	要	拉	他	出来	。	但	段延庆	以	杖	上	暗	劲	消去	了	丁春秋	的	一掌	，	苏	星河	处身	在	他	和	鸠摩智	之间	，	以	左掌	消解	了	“	控	鹤	功	”	，	右	掌	连拍	了	两	下	，	将	他	打	了	进去	。	这	两	掌	力道	刚猛	，	虚竹	撞破	一	重	板壁	后	，	额头	砰	的	一下	，	又	撞	在	一	重	板壁	之上	，	只	撞	得	昏天黑地	，	险些	晕	去	，	过	了	半晌	，	这	才站起	身	来	，	摸摸	额角	，	已	自	肿起	了	一大	块	。	但	见	自己	处身	在	一	间	空空荡荡	、	一无所有	的	房中	。	他	想	找	寻门	户	，	但	这	房竟然	无门	无	窗	，	只	有	自己	撞破	板壁	而	跌	进来	的	一个	空洞	。	他	呆	了	呆	，	便	想	从	那	破洞	中	爬	出去	。

只	听得	隔着	板壁	一个	苍老	低沉	的	声音	传	了	过来	：	“	既然	来	了	，	怎么	还要	出去	？	”	虚竹	转	过	身子	，	说道	：	“	请	老前辈	指点	途径	。	”	那	声音	道	：	“	途径	是	你	自己	打	出来	的	，	谁	也	不能	教	你	。	我	这	棋局	布	下	后	，	数	十	年来无	人	能解	，	今日	终于	给	你	拆开	，	你	还	不	过	来	！	”	虚竹	听到	“	我	这	棋局	”	四	字	，	不由得	毛发	悚	然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你	……	”	他	听得	苏	星河	口口声声	说	这	棋局	是	他	“	先师	”	所	制	，	这	声音	是	人	是	鬼	？	只	听	那	声音	又	道	：	“	时机	稍纵即逝	，	我	等	了	三十	年	，	没	多少	时候	能	再	等	你	了	，	乖	孩儿	，	快快	进来	罢	！	”	虚竹	听	那	声音	甚	是	和蔼	慈祥	，	显然	全	无恶意	，	当下	更	不	多	想	，	左肩	在	那	板壁	上	一	撞	，	喀喇	喇	一	响	，	那	板壁	已	日	久	腐朽	，	当即	破	了	一洞	。	虚竹	一眼	望将	进去	，	不由得	大吃一惊	，	只	见	里面	又是	一	间	空空荡荡	的	房间	，	却	有	一个	人	坐	在	半	空	。	他	第	一个	念头	便	是	：	“	有鬼	！	”	吓得	只想	转身	而	逃	，	却	听得	那人	说道	：	“	唉	，	原来	是	个	小	和尚	！	唉	，	还	是	个	相貌	好生	丑陋	的	小	和尚	，	难	，	难	，	难	！	唉	，	难	，	难	，	难	！	”	虚竹	听	他	三	声	长叹	，	连说	了	六	个	“	难	”	字	，	再	向	他	凝神	瞧	去	，	这	才	看清	，	原来	这	人	身上	有	一	条	黑色	绳子	缚	着	，	那	绳子	另	一端	连	在	横梁	之上	，	将	他	身子	悬空	吊起	。	只	因	他	身后	板壁	颜色	漆黑	，	绳子	也	是	黑色	，	二	黑	相	叠	，	绳子	便	看	不	出来	，	一眼	瞧	去	，	宛然	是	凌空	而	坐	。

虚竹	的	相貌	本来	颇为	丑陋	，	浓眉大眼	，	鼻孔	上翻	，	双耳	招风	，	嘴唇	甚	厚	，	加上	此刻	撞破	板壁	时	脸上	又	受	了	些	伤	，	更加	的	难看	。	他	自幼	父母	双亡	，	少林寺	中的	和尚	心	生	慈悲	，	将	他	收养	在	寺	中	，	寺	中	僧众	不是	虔诚	清	修	，	便	是	专心	学武	，	谁	也	没	来	留神	他	的	相貌	是	俊	是	丑	。	佛家	言道	，	人	的	身子	乃是	个	“	臭皮囊	”	，	对	这个	臭皮囊	长得	好	不	好看	，	若	是	多	加	关怀	，	于	证	道	大	有	妨碍	。	因	此	那人	说	他	是	个	“	好生	丑陋	的	小	和尚	”	，	虚竹	生平	还	是	第一	次	听见	。	他	微微	抬头	，	向那人	瞧	去	。	只见	他	长须	三	尺	，	没	一	根	斑白	，	脸	如	冠玉	，	更	无	半	丝	皱纹	，	年纪	显然	已经	不	小	，	却	仍	神采飞扬	，	风度	闲雅	。	虚竹	微	感	惭愧	：	“	说	到	相貌	，	我	当真	和	他	是	天差地远	了	。	”	这时	心中	已	无	惧	意	，	躬身	行礼	，	说道	：	“	小僧	虚竹	，	拜见	前辈	。	”	那人点	了	点头	，	道	：	“	你	姓	什么	？	”	虚竹	一怔	，	道	：	“	出家	之	人	，	早	无	俗家	姓氏	。	”	那人道	：	“	你	出家	之前	姓	什么	？	”	虚竹	道	：	“	小僧	自幼	出家	，	向来便	无	姓氏	。	”

那	人	向	他	端	相	半晌	，	叹	了	口	气	，	道	：	“	你	能解	破	我	的	棋局	，	聪明才智	，	自	是	非同小可	，	但	相貌	如此	，	却	终究	不行	，	唉	，	难得	很	。	我	瞧	终究	是	白费心思	，	反而	枉	送	了	你	的	性命	。	小	师父	，	我	送	一	份	礼物	给	你	，	你	便	去	罢	！	”

虚竹	听	那	老人	语气	，	显	是	有	一	件	重大	难事	，	深	以	无	人	相助	为	忧	，	大	乘	佛法	第一	讲究	“	度	众生	一切	苦	厄	”	，	当即	说道	：	“	小僧	于	棋艺	一道	，	实在	浅薄	得	紧	，	老前辈	这个	棋局	，	也	不	是	小僧	自己	拆解	的	。	但	若	老前辈	有	什么	难事	要	办	，	小僧	虽然	本领	低微	，	却	也	愿	勉力	而	为	，	至于	礼物	，	可	不	敢	受	赐	。	”	那	老人	道	：	“	你	有	这	番	侠义	心肠	，	倒是	不错	。	你	棋艺	不	高	，	武功	浅薄	，	都	不相干	，	你	既	能	来到	这里	，	那便	是	有	缘	。	只不过	……	只不过	……	你	相貌	太	也	难看	。	”	说	着	不	住	摇头	。	虚竹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相貌	美丑	，	乃	无始	以来	业报所	聚	，	不但	自己	做	不	得	主	，	连	父母	也	做	不	得主	。	小僧	貌	丑	，	令	前辈	不快	，	这	就	告辞	了	。	”	说	着	退	了	两步	。

虚竹	正待	转身	，	那	老人	道	：	“	且慢	！	”	衣袖	扬	起	，	搭	在	虚竹	右肩	之上	。	虚竹	身子	略略	向下	一	沉	，	只	觉	这	衣袖	有如	手臂	，	挽住	了	他	身子	。	那	老人	笑道	：	“	年轻人	有	这	等	傲气	，	那也	很好	。	”	虚竹	道	：	“	小僧	不	敢	狂妄	骄傲	，	只是	怕	让	老前辈	生气	，	还是	及早	告退	的	好	。	”	那	老人	点	了	点头	，	问道	：	“	今日	来解	棋局	的	，	有	哪些	人	？	”	虚竹	一一	说	了	。	那	老人	沉吟	半晌	，	道	：	“	天下	高手	，	十	之	六七	都	已	到	了	。	大理	天龙	寺	的	枯荣	大师	没	来么	？	”	虚竹	答道	：	“	除了	敝	寺	僧众	之外	，	出家人	就	只	一	位	鸠摩智	大师	。	”	那	老人	又	问	：	“	近年来	武林中	听说	有	个人	名叫	乔峰	，	甚	是	了得	，	他	没	来	吗	？	”	虚竹	道	：	“	没有	。	”	那	老人	叹	了	口	气	，	自言自语	的	道	：	“	我	已	等	了	这么	多	年	，	再	等	下去	，	也	未必	能	遇到	内外	俱	美	的	全材	。	天下	不	如意	事	常	十七八	，	也	只好	将	就	如此	了	。	”	沉吟	片刻	，	似乎	心意	已决	，	说道	：	“	你	适才	言道	，	这	棋局	不	是	你	拆解	的	，	那么	星河	如	何又	送	你	进来	？	”	虚竹	道	：	“	第一	子	是	小僧	大胆	无知	，	闭	了	眼睛	瞎	下	的	，	以后	各	着	，	却	是	敝	师	伯祖	法	讳	上	玄下难	，	以	‘	传	音	入	密	’	之	法	暗中	指点	。	”	当下	将	拆解	棋局	的	经过	情形	，	说	了	一	遍	。	那	老人	叹	道	：	“	天意	如此	，	天意	如此	！	”	突然间	愁眉	开展	，	笑道	：	“	既是	天意	如此	，	你	闭	了	眼睛	，	竟	误打	误撞	的	将	我	这	棋局	解开	，	足见	福缘	深厚	，	或	能办	我	大事	，	亦	未	可	知	。	好	，	好	，	乖孩子	，	你	跪下	磕头	罢	！	”

虚竹	自幼	在	少林寺	中	长大	，	每日	里	见到	的	不	是	师父	、	师	叔伯	，	便	是	师	伯祖	、	师	叔祖	等等	长辈	，	即	在	同辈	之中	，	年纪	比	他	大	、	武功	比	他	强	的	师兄	也	是	不计其数	，	向来	是	服从	惯	了	的	。	佛门	弟子	，	讲究	谦	下	，	他	听	那	老人	叫	他	磕头	，	虽然	不	明白	其中	道理	，	但	想	这	人	是	武林	前辈	，	向	他	磕	几	个	头	是	理所当然	，	当下	恭恭敬敬	的	跪	了	下来	，	咚咚	咚咚	的	磕	了	四	个头	，	待	要	站	起	，	那人	笑道	：	“	再	磕	五	个	，	这	是	本门	规矩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又	磕	了	五	个	头	。	那	老人	道	：	“	好孩子	，	好孩子	！	你	过来	！	”	虚竹	站	起身	，	走到	他	的	身前	。

那	老人	抓住	他	手腕	，	向	他	上上下下	的	细细	打量	。	突然	虚竹	只	觉	脉	门上一	热	，	一	股	内力	自	手臂	上	升	，	迅速	无比	的	冲	向	他	的	心口	，	不由自主	的	便	以	少林	心	法	相	抗	。	那	老人	的	内力	一	触即	退	，	登时	安然	无	事	。	虚竹	知	他	是	试探	自己	内力	的	深浅	，	不由得	面红	过	耳	，	苦笑	道	：	“	小僧	平时	多	读	佛经	，	小时	又	性爱	嬉戏	，	没	好好	修练	师父	所	授	的	内功	，	倒	教	前辈	见笑	了	。	”	不料	那	老人	反而	十分	欢喜	，	笑道	：	“	很好	，	很好	，	你	于	少林	派	的	内功	所	习	甚	浅	，	省	了	我	好些	麻烦	。	”	他	说话	之间	，	虚竹	只	觉	全身	软	洋洋	地	，	便	如	泡	在	一大	缸	温水	之中	一般	，	周身	毛孔	之中	，	似乎	都	有	热气	冒出	，	说	不	出	的	舒畅	。	过	得	片刻	，	那	老人	放开	他	手腕	，	笑道	：	“	行啦	，	我	已	用	本门	‘	北	冥	神功	’	，	将	你	的	少林	内力	都	化	去	啦	！	”	虚竹	大吃一惊	，	叫	道	：	“	什	……	什么	？	”	跳	了	起来	，	双脚	落地	时	膝盖	中	突然	一	软	，	一屁股	坐	在	地	下	，	只	觉	四肢	百骸	尽皆	酸软	，	脑	中	昏昏沉沉	，	望	出来	犹如	天旋地转	一般	，	情知	这	老人	所	说	不	假	，	霎时间	悲	从中	来	，	眼泪	夺眶而出	，	哭	道	：	“	我	……	我	……	和	你	无怨	无	仇	，	又	没	得罪	你	，	为什么	要	这般	害	我	？	”	那人	微笑	道	：	“	你	怎	地	说话	如此	无礼	？	不	称	‘	师父	’	，	却	‘	你	呀	，	我	呀	’	的	，	没	半点	规矩	？	”	虚竹	惊	道	：	“	什么	？	你	怎么会	是	我	师父	？	”	那人道	：	“	你	刚才	磕	了	我	九	个头	，	那	便是	拜师	之	礼	了	。	”	虚竹	道	：	“	不	，	不	！	我	是	少林	子弟	，	怎么	再	拜	你	为	师	？	你	这些	害人	的	邪	术	，	我	也	决计	不	学	。	”	说	着	挣扎	站	起	。	那人	笑道	：	“	你	当真	不	学	？	”	双	手	一	挥	，	两	袖	飞	出	，	搭	上	虚竹	肩头	。	虚竹	只	觉	肩上	沉重	无比	，	再	也	无法	站直	，	双膝	一	软	，	便	即	坐倒	，	不	住	的道	：	“	你	便	打死	我	，	我	也	不	学	。	”

那	人	哈哈	一	笑	，	突然	身形	拔起	，	在	半空中	一个	筋斗	，	头上所	戴	方巾	飞	入	屋角	，	左足	在	屋梁	上	一	撑	，	头	下脚	上	的	倒落	下来	，	脑袋	顶	在	虚竹	的	头顶	，	两	人	天灵盖	和	天灵盖	相接	。	虚竹	惊	道	：	“	你	……	你	干什么	？	”	用力	摇头	，	想	要	将	那人摇	落	。	但	这	人	的	头顶	便	如	用	钉子	钉	住	了	虚竹	的	脑门	一般	，	不论	如何	摇晃	，	始终	摇	他	不	脱	。	虚竹	脑袋	摇	向东	，	那人	身体	飘	向	东	，	虚竹	摇	向西	，	那人	跟着	飘	向	西	，	两	人	连体	，	摇晃	不已	。	虚竹	更是	惶恐	，	伸出	双手	，	左手	急	推	，	右手	狠	拉	，	要	将	他	推拉	下来	。	但	一推	之下	，	便	觉	自己	手臂	上	软绵绵	的	没	半点	力道	，	心中	大	急	：	“	中	了	他	的	邪	法	之后	，	别	说	武功	全失	，	看来	连	穿衣	吃饭	也	没	半分	力气	了	，	从此	成	了	个	全身	瘫痪	的	废人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惊	怖	失措	，	纵	声	大	呼	，	突	觉	顶门	上	“	百会穴	”	中	有	细细	一	缕	热气	冲入	脑	来	，	嘴里	再	也	叫	不	出	声	，	心	道	：	“	不好	，	我	命	休	矣	！	”	只	觉	脑海	中	愈来愈	热	，	霎时间	头昏脑胀	，	脑壳	如	要	炸	将	开来	一般	，	这	热气	一路	向	下流	去	，	过	不	片时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昏	晕	了	过去	。

只	觉得	全身	轻飘飘	地	，	便	如	腾云驾雾	，	上天	遨游	；	忽然间	身上	冰凉	，	似乎	潜入	了	碧海	深处	，	与	群	鱼	嬉戏	；	一时	在	寺	中	读	经	，	一时	又	在	苦练	武功	，	但	练来	练	去	始终	不	成	。	正	焦急	间	，	忽觉	天下	大雨	，	点点滴滴	的	落在	身上	，	雨点	却	是	热	的	。	这时	头脑	却	也	渐渐	清醒	了	，	他	睁开眼	来	，	只见	那	老者	满身	满脸	大汗淋漓	，	不住	滴	向	他	的	身上	，	而	他	面颊	、	头颈	、	发根	各	处	，	仍	是	有	汗水	源源	渗出	。	虚竹	发觉	自己	横卧	于	地	，	那	老者	坐	在	身旁	，	两	人	相连	的	头顶	早已	分开	。

虚竹	一骨碌	坐起	，	道	：	“	你	……	”	只	说	了	一个	“	你	”	字	，	不由得	猛吃	一	惊	，	见	那	老者	已然	变	了	一	人	，	本来	洁白	俊美	的	脸	之上	，	竟	布满	了	一	条条	纵横	交叉	的	深深	皱纹	，	满头	浓密	头发	已	尽数	脱落	，	而	一丛	光亮	乌黑	的	长	髯	，	也	都	变成	了	白须	。	虚竹	第	一个	念头	是	：	“	我	昏	晕	了	多少年	？	三十	年	吗	？	五十	年	吗	？	怎么	这	人	突然间	老	了	数	十	年	。	”	眼前	这	老者	龙钟	不堪	，	没有	一百二十	岁	，	总	也	有	一百	岁	。

那	老人	眯着	双	眼	，	有	气	没	力	的	一	笑	，	说道	：	“	大功告成	了	！	乖	孩儿	，	你	福泽	深厚	，	远	过	我	的	期望	，	你	向	这	板壁	空	拍	一掌	试试	！	”	虚竹	不明	所以	，	依言	虚	击	一掌	，	只	听得	喀喇	喇	一	声响	，	好好	一堵	板壁	登时	垮了	半	边	，	比	他	出	全力	撞	上	十	下	，	塌	得	还	要	厉害	。	虚竹	惊得	呆	了	，	道	：	“	那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那	老人	满脸	笑容	，	十分	欢喜	，	也	道	：	“	那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虚竹	道	：	“	我	怎么	……	怎么	忽然	有	了	这样	大	的	力道	？	”	那	老者	微笑	道	：	“	你	还	没	学	过本门	掌法	，	这时	所	能	使	出来	的	内力	，	一	成	也	还	不	到	。	你	师父	七十	余	年	的	勤	修	苦练	，	岂	同	寻常	？	”	虚竹	一跃而起	，	内心知道	大事	不妙	，	叫	道	：	“	你	……	你	……	什么	七十	余年勤	修	苦练	？	”	那	老人	微笑	道	：	“	难道	你	此刻	还	不	明白	？	真	的	还	没想到	吗	？	”

虚竹	心中	隐隐	已	感到	了	那	老人	此举	的	真义	，	但	这	件	事	委实	太	过	突兀	，	太	也	不可思议	，	实在	令	人	难以	相信	，	嗫嗫嚅嚅	的	道	：	“	老前辈	是	传	了	一门	神功	……	一门	神功	给	了	小僧	么	？	”	那	老人	微笑	道	：	“	你	还	不	肯	称	我	师父	？	”	虚竹	低头	道	：	“	小僧	是	少林	派	的	弟子	，	不能	欺	祖	灭	宗	，	改	入	别	派	。	”	那	老人	道	：	“	你	身上	已	没	半分	少林	派	的	功夫	，	还	说	是	什么	少林	弟子	？	你	体内	蓄积	有	‘	逍遥派	’	七十	余	年	神功	，	怎么	还	不	是	本	派	的	弟子	？	”	虚竹	从来	没	听见	过	“	逍遥派	”	的	名字	，	神不守舍	的	道	：	“	逍遥派	？	”	那	老人	微笑	道	：	“	乘	天地	之	正	，	御	六	气	之	辩	，	以	游于	无穷	，	是	为	逍遥	。	你	向上	一	跳	试试	！	”

虚竹	好奇心	起	，	双膝	略	弯	，	脚上	用力	，	向上	轻轻	一	跳	。	突然	砰	的	一声	，	头顶	一阵	剧痛	，	眼	前一亮	，	半	个	身子	已	穿破	了	屋顶	，	还	在	不住	上升	，	忙	伸手	抓住	屋顶	，	落下	地	来	，	接连	跳	了	几	下	，	方始	站住	，	如此	轻功	，	实	是	匪夷所思	，	一时间	并不	欢喜	，	反而	甚	感	害怕	。	那	老人	道	：	“	怎么样	？	”	虚竹	道	：	“	我	……	我	是	入	了	魔	道	么	？	”	那	老人	道	：	“	你	安安静静	的	坐着	，	听	我	述说	原因	。	时刻	已经	不	多	，	只能	择要	而言	。	你	既	不	肯	称	我	为	师	，	不愿	改	宗	，	我	也	不	来	勉强	于你	。	小	师父	，	我	求	你	帮	个	大	忙	，	替	我	做	一	件	事	，	你	能	答应	么	？	”	虚竹	素来	乐于助人	，	佛家	修	六度	，	首	重	布施	，	世人	有	难	，	自	当	尽力	相	助	，	便道	：	“	前辈	有	命	，	自	当	竭力	以	赴	。	”	这	两	句话	一	出口	，	忽地	想到	此人	的	功夫	似	是	左道	妖	邪	一流	，	当即	又	道	：	“	但	若	前辈	命	小僧	为非作歹	，	那	可不	便	从	命	了	。	”	那老	人脸	现	苦笑	，	问道	：	“	什么	叫做	‘	为非作歹	’	？	”	虚竹	一怔	，	道	：	“	小僧	是	佛门	弟子	，	损人	害人	之	事	，	是	决计	不	做	的	。	”	那	老人	道	：	“	倘若	世间	有	人	，	专	做	损人	害人	之	事	，	为非作歹	，	杀人	无算	，	我	命	你	去除	灭	了	他	，	你	答	不	答应	？	”	虚竹	道	：	“	小僧	要	苦口婆心	，	劝	他	改过迁善	。	”	那	老人	道	：	“	倘若	他	执迷不悟	呢	？	”	虚竹	挺直	身子	，	说道	：	“	伏魔	除害	，	原是	我辈	当	为	之	事	。	只	是	小僧	能	为	浅薄	，	恐怕	不能	当	此	重任	。	”

那	老人	道	：	“	那么	你	答应	了	？	”	虚竹	点头	道	：	“	我	答应	了	！	”	那	老人	神情	欢悦	，	道	：	“	很好	，	很好	！	我	要	你	去	杀	一个	人	，	一个	大大	的	恶人	，	那便	是	我	的	弟子	丁春秋	，	今日	武林中	称为	星宿	老	怪	便	是	。	”	虚竹	嘘	了	口	气	，	如释重负	，	他	亲眼	见到	星宿	老	怪	只	一句话	便	杀	了	十	名	车夫	，	实	是	罪大恶极	，	师	伯祖	玄	难	大师	又	被	他	以	邪	术	化	去	全身	内力	，	便道	：	“	除却	星宿	老	怪	，	乃是	莫大	功德	，	但	小僧	这	点点	功夫	，	如何	能够	……	”	说	到	这里	，	和	那	老人	四目	相对	，	见到	他	目光	中	嘲弄	的	神色	，	登时	想起	，	“	这	点点	功夫	”	五	字	，	似乎	已经	不	对	，	当即	住口	。

那	人道	：	“	此刻	你	身上	这	点点	功夫	，	早已	不	在	星宿	老	怪	之下	，	只	是	要	将	他	除	灭	，	确实	还是	不	够	，	但	你	不用	担心	，	老夫	自有	安排	。	”	虚竹	道	：	“	小僧	曾	听	薛慕华	施主	说	过	星宿	海	丁	……	丁	施主	的	恶行	，	只	道	老前辈	已	给	他	害死	了	，	原来	老前辈	尚在	人世	，	那	……	那	可好	得	很	，	好得很	。	”

那	老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当年	这	逆	徒	突然	发难	，	将	我	打入	深谷	之中	，	老夫	险些	丧命	彼	手	。	幸得	我	大	徒	儿	苏	星河	装聋作哑	，	瞒过	了	逆	徒	耳目	，	老夫	才	得	苟延残喘	，	多	活	了	三十	年	。	星河	的	资质	本来	也	是	挺	不错	的	，	只	可惜	他	给	我	引	上	了	岔道	，	分心	旁	鹜	，	去	学	琴棋书画	等等	玩物丧志	之	事	，	我	的	上乘	武功	他	是	说什么	也	学	不	会	的	了	。	这	三十	年	来	，	我	只	盼	觅得	一个	聪明	而	专心	的	徒	儿	，	将	我	毕生	武学	都	传授	于	他	，	派	他	去	诛灭	丁春秋	。	可是	机缘	难逢	，	聪明	的	本性	不好	，	保不定	重蹈	养	虎	贻	患	的	覆辙	；	性格	好	的	却	又	悟性	不足	。	眼看	我	天年	将	尽	，	再也	等	不	了	，	这	才将	当年	所	摆	下	的	这个	珍	珑	公布	于	世	，	以便	寻觅	才俊	。	我	大限	即	到	，	已	无	时候	传授	武功	，	因	此	所	收	的	这个	关门	弟子	，	必须	是	个	聪明	俊秀	的	少年	。	”

虚竹	听	他	又	说	到	“	聪明	俊秀	”	，	心想	自己	资质	并不	聪明	，	“	俊秀	”	二	字	，	更	无论如何	谈	不	上	，	低头	道	：	“	世间	俊雅	的	人物	，	着实	不少	，	外面	便	有	两	个	人	，	一	是	慕容	公子	，	另	一	位	是	姓	段	的	公子	。	小僧	将	他们	请	来	会见	前辈	如何	？	”	那	老人	涩	然	一	笑	，	说道	：	“	我	逆	运	‘	北	冥	神功	’	，	已	将	七十	余	年	的	修为	，	尽数	注入	了	你	的	体	中	，	哪里	还	能	再	传授	第二	个人	？	”	虚竹	惊	道	：	“	前辈	……	前辈	真的	将	毕生	修	为	，	都传给	了	小僧	？	那	……	那	教	……	”	那	老人	道	：	“	此事	对	你	到底	是	祸	是	福	，	此刻	尚所	难言	。	武功	高强	也	未必	是	福	。	世间	不会	半分	武功	之	人	，	无忧无虑	，	少	却	多少	争	竞	，	少	却	多少	烦恼	？	当年	我	倘若	只	是	学琴	学	棋	，	学书	学画	，	不	窥	武学	门径	，	这	一生	我	就	快	活得	多	了	。	”	说	着	叹	了	口	长	气	，	抬起	头	来	，	从	虚竹	撞破	的	屋顶	洞	孔	中	望	出去	，	似乎	想起	了	不少	往事	，	过	了	半晌	，	才道	：	“	好孩子	，	丁春秋	只	道	我	早已	命	丧	于	他	手	下	，	是	以	行事	肆无忌惮	。	这里	有	一	幅	图	，	上面	绘	的	是	我	昔	年	大	享清福	之	处	，	那是在	大理国	无量	山	中	，	你	寻	到	我	所	藏	武学	典籍	的	所在	，	依法	修习	，	武功	便	能	与	这	丁春秋	并驾齐驱	。	但	你	资质	似乎	也	不	甚	佳	，	修习	本门	武功	，	只怕	多	有	窒	滞	，	说不定	还有	不少	凶险	危难	。	那你就	须	求	无量	山石	洞	中	那个	女子	指点	。	她	见	你	相貌	不	佳	，	多半	不肯	教	你	，	你	求	他	瞧	在	我	的	份	上	……	咳	，	咳	……	”	说	到	这里	，	连连	咳嗽	，	已	是	上气不接下气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小小	卷轴	，	塞	在	虚竹	手中	。	虚竹	颇	感	为难	，	说道	：	“	小僧	学艺	未	成	，	这次	是	奉	师	命	下山	送信	，	即	当	回山	复命	，	今后	行止	，	均须	秉承	师命	而行	。	倘若	本寺	方丈	和	业师	不准	，	便	无法	遵	依	前辈	的	嘱咐	了	。	”	那	老人	苦笑	道	：	“	倘若	天意	如此	，	要	任由	恶人	横行	，	那也	无	法	可	想	，	你	……	你	……	”	说	了	两	个	“	你	”	字	，	突然间	全身	发抖	，	慢慢	俯	下身	来	，	双手	撑	在	地	下	，	似乎	便	要	虚脱	。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忙	伸手	扶住	，	道	：	“	老	……	老前辈	，	你	怎么	了	？	”	那	老人	道	：	“	我	七十	余	年	的	修练	已	尽数	传	付于你	，	今日	天年	已	尽	，	孩子	，	你	终究	不肯	叫	我	一声	‘	师父	’	么	？	”	说	这	几	句	时	，	已	是	上气不接下气	。

虚竹	见	他	目光	中	祈求	哀怜	的	神气	，	心肠	一	软	，	“	师父	”	二	字	，	脱口而出	。	那	老人	大喜	，	用力	从	左手	指	上	脱下	一	枚	宝石	指环	，	要	给	虚竹	套	在	手指	上	，	只	是	他	力气	耗竭	，	连	虚竹	的	手腕	也	抓	不	住	。	虚竹	又叫	了	声	：	“	师父	！	”	将	戒指	套	上	了	自己	手指	。	那	老人	道	：	“	好	……	好	！	你	是	我	的	第	三	个	弟子	，	见到	苏	星河	，	你	……	你	就	叫	他	大	师哥	。	你	姓	什么	？	”	虚竹	道	：	“	我	实在	不	知道	。	”	那	老人	道	：	“	可惜	你	相貌	不	好看	，	中间	实	有	不少	为难	之	处	，	然而	你	是	逍遥派	掌门人	，	照理	这	女子	不	该	违抗	你	的	命令	，	很好	，	很好	……	”	越	说	声音	越	轻	，	说	到	第二	个	“	很好	”	两	字	时	，	已	是	声	若	游丝	，	几	不可	闻	，	突然间	哈哈哈	几	声	大	笑	，	身子	向	前	一	冲	，	砰	的	一声	，	额头	撞	在	地	下	，	就	此	不动了	。

虚竹	忙	伸手	扶起	，	一探	他	鼻息	，	已然	气绝	，	急忙	合十	念佛	：	“	南无	阿弥陀佛	，	南无	阿弥陀佛	，	求	阿弥陀佛	、	观世音	菩萨	、	大势	至	菩萨	，	接引	老先生	往	生	西方	极乐世界	。	”	他	和	这	老人	相处	不	到	一个	时辰	，	原	说不上	有	什么	情谊	，	但	体内	受	了	他	修练	七十	余	年	的	功力	，	隐隐	之间	，	似乎	这	老人	对	自己	比	什么	人	都	更为	亲近	，	也	可以	说	，	这	老人	的	一部分	已	变作	了	自己	，	突然间	悲	从中	来	，	放声	大	哭	。

哭	了	一阵子	，	跪倒	在	地	，	向那	老人	的	遗体	拜	了	几	拜	，	默默	祷祝	：	“	老	前辈	，	我	叫	你	师父	，	那是假	的	，	你	可	不要	当真	。	你	神	识	不	昧	，	可	不要	怪	我	。	”	祷祝	已	毕	，	转身	从	板壁	破洞	中	钻	了	出去	，	只	轻轻	一跃	，	便	窜	过	两道	板壁	，	到	了	屋外	。

正文	 	第	三十二	章	 	且	自	逍遥	没	谁	管

虚竹	一	出	木屋	，	不禁	一怔	，	只见	旷	地上	烧着	一个	大	火柱	，	遍地	都	是	横七竖八	倒伏	着	的	松树	。	他	进	木屋	似乎	并	无	多时	，	但	外面	已然	闹得	天翻地覆	，	想来	这些	松树	都	是	在	自己	昏	晕	之	时	给	人	打倒	的	，	因此	在	屋里	竟然	全未听	到	。

又	见	屋外	诸	人	夹	着	火柱	分成	两	列	。	聋哑	老人	苏	星河	站	于右首	，	玄	难	等	少林	僧	、	康广陵	、	薛慕华	等	一	干	人	都站在	他	身后	。	星宿	老	怪站	于左首	，	铁	头人	游	坦	之和	星宿	派	群	弟子	站	在	他	身后	。	慕容复	、	王语嫣	、	段誉	、	鸠摩智	、	段延庆	、	南海	鳄	神	等	则	疏	疏落	落	的站	于	远处	。

苏	星河	和	丁春秋	二	人	正	在	催	运掌力	，	推动	火柱	向	对方	烧	去	。	眼见	火柱	斜	偏向	右	，	显然	丁春秋	已	大	占上风	。	各人	个个	目不斜视	的	瞧着	火柱	，	对	虚竹	从屋	中	出来	，	谁	也	没	加	留神	。	当然	王语嫣	关心	的	只是	表哥	慕容复	，	而	段誉	关心	的	只是	王语嫣	，	这	两人所	看	的	虽	都	不	是	火柱	，	但	也	决计	不会	来看	虚竹	一眼	。	虚竹	远远	从	众人	身后	绕	到	右	首	，	站	在	师叔慧	镜	之	侧	，	只见	火柱	越来越	偏向	右方	，	苏	星河	衣服	中	都	鼓足	了	气	，	直	如	顺风	疾驶	的	风帆一	般	，	双掌	不住	向前	猛	推	。

丁春秋	却	是	谈笑自若	，	衣袖	轻	挥	，	似乎	漫不经心	。	他	门下	弟子	颂扬	之	声	早已	响	成	一	片	：	“	星宿	老	仙	举重若轻	，	神功	盖世	，	今日	教	你们	大开眼界	。	”	“	我	师父	意	在	教训	旁人	，	这	才	慢慢	催	运	神功	，	否则	早已	一举	将	这	姓	苏	的	老儿	诛灭	了	。	”	“	有	谁	不服	，	待	会	不妨	一个	个	来	尝尝	星宿	老	仙	神功	的	滋味	。	”	“	你们	胆怯	，	就算	联手	而	上	，	那也	不妨	！	”	“	古往今来	，	无	人	能	及	星宿	老	仙	！	有	谁	胆敢	螳臂当车	，	不过	自取灭亡	而已	。	”	鸠摩智	、	慕容复	、	段延庆	等	心中	均	想	，	倘若	我们	几	人	这时	联手	而	上	，	向丁	春秋	围攻	，	星宿	老	怪	虽然	厉害	，	也	抵	不	住	几位	高	手	的	合力	。	但	各人	一来	自重	身分	，	决	不愿	联手	合	攻	一	人	；	二来	聋哑	老人	和	星宿	老	怪	同门	自残	，	旁人	不必	参与	；	三	则	相互间	各	有所	忌	，	生怕	旁人	乘虚	下手	，	是	以	星宿	派	群	弟子	虽	将	师父	捧	上	了	天	，	鸠摩智等	均	只	微微	而	笑	，	不	加	理会	。	突然间	火柱	向前	急	吐	，	卷	到	了	苏	星河	身上	，	一阵	焦	臭	过去	，	把	他	的	长须	烧	得	干干净净	。	苏	星河	出力	抗拒	，	才将	火柱	推开	，	但	火焰	离	他	身子	已	不过	两	尺	，	不住	伸缩	颤动	，	便	如	一	条	大蟒	张口	吐舌	，	要	向	他	咬	去	一般	。	虚竹	心	下	暗	惊	：	“	苏	施主	只怕	转眼	便	要	被	丁	施主	烧死	，	那如何	是	好	？	”

猛	听得	镗	镗	两	响	，	跟着	咚咚	两声	，	锣鼓	之	声	敲	起	，	原来	星宿	派	弟子	怀	中藏了	锣鼓	铙	钹	、	唢呐	喇叭	，	这时	取	了	出来	吹吹打打	，	宣扬	师父	威风	，	更	有	人	摇	起	青旗	、	黄旗	、	红旗	、	紫旗	，	大声	呐喊	。	武林中	两	人	比	拚	内功	，	居然	有	人	在	旁	以	锣鼓	助威	，	实	是	开天辟地	以来	所	从未	有	之	奇	。	鸠摩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星宿	老	怪	脸皮	之	厚	，	当	真是	前无古人	！	”	锣鼓声	中	，	一	名	星宿	弟子	取出	一	张	纸	来	，	高声	诵读	，	骈	四	骊	六	，	却	是	一	篇	“	恭	颂	星宿	老	仙	扬威	中原	赞	”	。	不知	此人	请	了	哪	一个	腐儒	撰	此	歌功颂德	之	辞	，	但	听得	高帽	与	马屁	齐	飞	，	法螺	共	锣鼓	同	响	。	别	小看	了	这些	无耻	歌颂	之	声	，	于	星宿	老	怪	的	内力	，	确	然	也	大	有	推波助澜	之	功	。	锣鼓	和	颂扬	声	中	，	火柱	更	旺	，	又	向前	推进	了	半	尺	。	突然间	脚步	声响	，	二十	余	名	汉子	从	屋后	奔	将	出来	，	挡	在	苏	星河	身前	，	便	是	适才	抬	玄	难	等	人	上山	的	聋哑	汉子	，	都是苏	星河	的	门人	。	丁春秋	掌	力	催逼	，	火柱	烧	向	这	二十	余人	身上	，	登时	嗤嗤	声响	，	将	这	一	干	人	烧	得	皮焦	肉	烂	。	苏	星河	想	挥	掌	将	他们	推开	，	但	隔	得	远	了	，	掌	力	不及	。	这	二十	余	人	笔直	的	站	着	，	全身	着火	，	却	绝	不	稍	动	，	只	因	口	不能	言	，	更	显	悲壮	。	这一来	，	旁观	众人	都耸然	动容	，	连王	语	嫣	和	段誉	的	目光	也	都转	了	过来	。	大	火柱	的	熊熊	火焰	，	将	二十	余	名	聋哑	汉子	裹住	。	段誉	叫	道	：	“	不	得	如此	残忍	！	”	右手	伸出	，	要	以	“	六脉	神剑	”	向丁	春秋	刺	去	，	可	是	他	运剑	不得	其	法	，	全身	充沛	的	内力	只	在	体内	转来转去	，	却	不能	从	手指	中	射出	。	他	满头大汗	，	叫	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快	出手	制止	。	”

慕容复	道	：	“	段兄	方家	在	此	，	小	弟	何敢	班门弄斧	？	段兄	的	六脉	神剑	，	再试	一	招	罢	！	”

段	延庆	来得	晚	了	，	没	见到	段誉	的	六脉	神剑	，	听	了	慕容复	这话	，	不禁	心头	大	震	，	斜眼	相	睨	段	誉	，	要	看	他	是否	真的	会	此	神功	，	但	见	他	右手	手指	点点	划	划	，	出手	大	有	道理	，	但	内力	却	半	点	也	无	，	心	道	：	“	什么	六脉	神剑	，	倒	吓	了	我	一	跳	。	原来	这	小子	虚张声势	，	招摇撞骗	。	虽然	故	老	相传	，	我	段家有	六脉	神剑	奇功	，	可	哪里	有	人	练成	过	？	”

慕容复	见	段誉	并	不	出	手	，	只	道	他	有意	如此	，	当下	站	在	一旁	，	静观	其	变	。	又	过	得	一阵	，	二十	余	个	聋哑	汉子	在	火柱	烧	炙	之下	已	死	了	大	半	，	其余	小半	也	已	重伤	，	纷纷	摔倒	。	锣鼓声	中	，	丁春秋	袍	袖挥	了	两	挥	，	火柱	又	向苏	星河	扑	了	过来	。

薛慕华	叫	道	：	“	休得	伤	我	师父	！	”	纵身	要	挡	到	火柱	之前	。	苏	星河	挥	掌	将	他	推开	，	说道	：	“	徒	死	无益	！	”	左手	凝聚	残余	的	功力	，	向	火柱	击	去	。	这时	他	内力	几	将	耗竭	，	这	一掌	只	将	火柱	暂且	阻	得	一	阻	，	只	觉	全身	炽热	，	满眼	望	出去	通红	一	片	，	尽	是	火焰	。	此时	体内	真气	即将	油	尽	灯	枯	，	想	到	丁春秋	杀	了	自己	后	必定	闯关	直	入	，	师父	装死	三十	年	，	终究	仍然	难逃	毒手	。	他	身上	受	火柱	煎	迫	，	内心	更是	难	过	。

虚竹	见	苏	星河	的	处境	危殆	万分	，	可是	一直	站	在	当地	，	不肯	后	退	半步	。	他	再	也	看	不	过去	，	抢	上前	去	，	抓住	他后心	，	叫	道	：	“	徒	死	无益	，	快快	让开	罢	！	”	便	在	此时	，	苏	星河	正好	挥	掌	向外	推出	。	他	这	一掌	的	力道	已	是	衰微	之	极	，	原	不想	有	何	功效	，	只是	死战	到底	，	不肯	束手待毙	而已	，	哪	知道	背心	后	突然间	传来	一	片	浑厚	无比	的	内力	，	而且	家	数	和	他	一模一样	，	这	一掌	推出	，	力道	登时	不知	强	了	多少	倍	。	只	听得	呼	的	一	声响	，	火柱	倒	卷	过去	，	直	烧	到	了	丁春秋	身上	，	余势	未尽	，	连	星宿	群	弟子	也	都	卷入	火柱	之中	。	霎时间	锣鼓声	呛	咚	叮当	，	嘈	成	一	团	，	铙	钹	喇叭	，	随地	乱滚	，	“	星宿	派	威震	中原	，	我	恩师	当	世	无敌	”	的	颂声	之中	，	夹杂	着	“	哎	唷	，	我	的	妈	啊	！	”	“	乖乖	不得了	，	星宿	派	逃命	要紧	！	”	“	星宿	派	能屈能伸	，	下次	再	来	扬威	中原	罢	”	的	呼叫声	。	丁春秋	大吃一惊	，	其实	虚竹	的	内力	加上	苏	星河	的	掌	风	，	也	未必	便	胜过	了	他	，	只	是	他	已	操必胜	之	时	，	正	自	心旷神怡	，	洋洋自得	，	于全无	提防	之际	，	突然间	遭到	反击	，	不禁	仓皇失措	。	同时	他	察觉到	对方	这	一掌	中	所含	内力	圆熟	老辣	，	远在	师兄	苏	星河	之上	，	而	显然	又是	本	派	的	功夫	，	莫非	给	自己	害死	了	的	师父	突然间	显灵	？	是	师父	的	鬼魂	来	找自己	算帐	了	？	他	一	想到	此处	，	心神	慌乱	，	内力	凝聚	不	起	，	火柱	卷	到	了	他	身上	，	竟然	无力	推	回	，	衣衫	须发	尽皆	着火	。

群	弟子	“	星宿	老	仙	大势	不妙	”	呼叫	声	中	，	丁春秋	惶	急大	叫	：	“	铁头	徒	儿	，	快快	出手	！	”

游坦之	当即	挥	掌	向	火柱	推去	。	只	听得	嗤嗤	嗤	声响	，	火柱	遇到	他	掌	风	中的	奇寒	之	气	，	霎时间	火焰	熄灭	，	连	青烟	也	消失	得	极快	，	地下	仅	余几段	烧成	焦炭	的	大	松木	。

丁春秋	须眉	俱	焦	，	衣服	也	烧	得	破破烂烂	，	狼狈	之	极	，	他	心中	还	在	害怕	师父	阴魂	显灵	，	说什么	也	不	敢	在	这里	逞凶	，	叫	道	：	“	走	罢	！	”	一晃	身	间	，	身子	已	在	七八	丈	外	。	星宿	派	弟子	没命	的	跟着	逃走	，	锣鼓	喇叭	，	丢	了	一	地	，	那	篇	“	恭	颂	星宿	老	仙	扬威	中原	赞	”	并	没	读完	，	却	已	给	大	火烧	去	了	一大	截	，	随	风	飞舞	，	似	在	嘲笑	星宿	老	怪	如此	“	扬威	中原	”	。	只	听得	远处	传来	“	啊	”	的	一	声	惨叫	，	一	名	星宿	派	弟子	飞	在	半	空	，	摔	将	下来	，	就	此	不	动	。	众人	面面相觑	，	料想	星宿	老	怪	大败	之	余	，	老羞成怒	，	不知	哪	一个	徒弟	出言	相	慰	，	拍马屁	拍	到	了	马脚	上	，	给	他	一掌	击毙	。

玄	难	、	段延庆	、	鸠摩智等	都	以为	聋哑	老人	苏	星河	施	了	诱敌	的	苦	肉	之	计	，	让	丁春秋	耗费	功力	来	烧	一	群	聋哑	汉子	，	然后	石破天惊	的	施以	一击	，	叫	他	招架	不及	，	铩羽	而	去	。	聋哑	老人	的	智计	武功	，	江湖上	向来	赫赫有名	，	适才	他	与	星宿	老	怪	开头	一	场	恶斗	，	只	打	得	径	尺	粗细	的	大	松树	一	株	株	翻倒	，	人人	看得	惊心动魄	，	他	最后	施展	神功	，	将	星宿	老	怪	逐	走	，	谁	都	不	以为	怪	。	玄	难道	：	“	苏先生	神功	渊深	，	将	这	老	怪	逐	走	，	料想	他	这	一	场	恶斗	之后	丧魂落魄	，	再也	不	敢	涉足	中原	。	先生	造福	武林	，	大	是	不	浅	。	”	苏	星河	一瞥	间	见到	虚竹	手指	上	戴着	师父	的	宝石	戒指	，	方明	其中	究竟	，	心中	又	悲	又	喜	，	眼见	群	弟子	死	了	十之八九	，	余下	的	一二	成	也	已	重伤	难	愈	，	甚	是	哀痛	，	更	记挂	愈	师父	安危	，	向玄	难	、	慕容复	等	敷衍	了	几	句	，	便	拉	着	虚竹	的	手	，	道	：	“	小	师父	，	请	你	跟	我	进来	。	”	虚竹	眼望	玄	难	，	等	他	示	下	。	玄	难道	：	“	苏	前辈	是	武林	高人	，	如有	什么	吩咐	，	你	一概	遵命	便	是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跟着	苏	星河	从	破洞	中	走	进	木屋	。	苏	星河	随手	移	过	一块	木板	，	挡住	了	破洞	。	诸人都	是	江湖上	见多识广	之	士	，	都知	他	此举	是	不	欲	旁人	进去	窥探	，	自	是	谁	也	不	会	多管闲事	。	唯一	不	是	“	见多识广	”	的	，	只	有	一个	段誉	。	但	他	这时	早	又	已	全神贯注	于	王语嫣	身上	，	连苏	星河	和	虚竹	进屋	也	不	知道	，	哪	有	心情	去	理会	别	事	？	苏	星河	与	虚竹	携手	进屋	，	穿	过	两	处	板壁	，	只见	那	老人	伏在地	下	，	伸手	一探	，	已然	逝世	。	此事	他	早已	料到	八九	成	，	但	仍	是	忍不住	悲	从中	来	，	跪下	磕	了	几	个	头	，	泣	道	：	“	师父	，	师父	，	你	终于	舍	弟子	而	去	了	！	”	虚竹	心想	：	“	这	老人	果然	是	苏	老前辈	的	师父	。	”	苏	星河	收	泪	站	起	，	扶起	师父	的	尸身	，	倚	在	板壁	上	端端正正	的	坐好	，	跟着	扶住	虚竹	，	让	他	也	是	倚	壁	而	坐	，	和	那	老人	的	尸体	并肩	。	虚竹	心	下	嘀咕	：	“	他	叫	我	和	老	先生	的	尸体	排排坐	，	却	作	什么	？	难道	……	难道	……	要	我	陪他	师父	一块儿	死	吗	？	”	身上	不禁	感到	一阵	凉意	，	要	想	站	起	，	却	又	不	敢	。

苏	星河	整	一	整	身上	烧	烂	了	的	衣衫	，	突然	向	虚竹	跪倒	，	磕	下头	去	，	说道	：	“	逍遥派	不肖	弟子	苏	星河	，	拜	见本派	新任	掌门	。	”	这一下	只	吓得	虚竹	手足无措	，	心中	只	说	：	“	这	人	可	真	疯	了	！	这	人	可	真	疯	了	！	”	忙	跪下	磕头	还礼	，	说道	：	“	老前辈	行	此	大	礼	，	可	折	杀	小僧	了	。	”	苏	星河	正色	道	：	“	师弟	，	你	是	我	师父	的	关门	弟子	，	又是	本	派	掌门	。	我	虽	是	师兄	，	却	也	要	向你	磕头	！	”

虚竹	道	：	“	这个	……	这个	……	”	这时	才知苏	星河	并非	发疯	，	但	唯	其	不是	发疯	，	自己	的	处境	更加	尴尬	，	肚里	只	连珠	价	叫苦	。	苏	星河	道	：	“	师弟	，	我	这	条命	是	你	救	的	，	师父	的	心愿	是	你	完成	的	，	受	我	磕	这	几	个	头	，	也	是	该	的	。	师父	叫	你	拜	他	为	师	，	叫	你	磕	九	个头	，	你	磕	了	没有	？	”	虚竹	道	：	“	头	是	磕	过	的	，	不过	当时	我	不	知道	是	拜师	。	我	是	少林	派	弟子	，	不能	改	入	别	派	。	”	苏	星河	道	：	“	师父	当然	已	想到	了	这	一	着	，	他	老人家	定是化	去	了	你	原来	的	武功	，	再	传	你	本	派	功夫	。	师父	已	将	毕生	功力	都传	了	给	你	，	是不是	？	”	虚竹	只得	点头	道	：	星河	道	：	“	本	派	掌门人	标记	的	这	枚	宝石	指环	，	是	师父	从	自己	手上	除	下来	，	给	你	戴在	手上	的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是	！	不过	……	不过	我	实在	不	知道	这	是	什么	掌门人	的	标记	。	”

苏	星河	盘膝	坐	在	地	下	，	说道	：	“	师弟	，	你	福泽	深厚	之	极	。	我	和	丁春秋	想	这	只	宝石	指环	，	想	了	几	十	年	，	始终	不	能	到手	，	你	却	在	一个	时辰	之内	，	便	受到	师父	的	垂青	。	”

虚竹	忙	除	下	指环	递过	，	说道	：	“	前辈	拿	去	便	是	，	这	只	指环	，	小僧	半点	用处	也	没有	。	”	苏	星河	不	接	，	脸色	一	沉	，	道	：	“	师弟	，	你	受	师父	临死	时	的	重托	，	岂能	推卸	责任	？	师父	将	指环	交给	你	，	是	叫	你	去除	灭	丁春秋	这厮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但	小僧	功	行	浅薄	，	怎能	当	此	重任	？	”

苏	星河	叹	了	口	气	，	将	宝石	指环	套	回在	虚竹	指	上	，	说道	：	“	师弟	，	这	中间	原委	，	你	多有未	知	，	我	简略	跟	你	一	说	。	本	派	叫做	逍遥派	，	向来	的	规矩	，	掌门人	不一定	由	大	弟子	出任	，	门下	弟子	之中	谁	的	武功	最强	，	便	由	谁	做	掌门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不	过	小僧	武功	差劲	之	极	。	”	苏	星河	不理	他	打岔	，	说道	：	“	咱们	师父	共有	同门三人	，	师父	排行	第二	，	但	他	武功	强	过	咱们	的	师伯	，	因	此	便	由	他	做	掌门人	。	后来	师父	收	了	我	和	丁春秋	两	个	弟子	，	师父	定下	规矩	，	他所	学	甚	杂	，	谁	要	做	掌门	，	各种	本事	都	要	比试	，	不但	比武	，	还	得	比	琴棋书画	。	丁春秋	于	各种	杂	学	一窍不通	，	眼见	掌门人	无望	，	竟	尔	忽	施	暗算	，	将	师父	打下	深谷	，	又	将	我	打	得	重伤	。	”	虚竹	在	薛慕华	的	地窖	中曾	听	他	说	过	一些	其中	情由	，	哪	料	到	这	件	事	竟	会	套	到	了	自己	头	上	，	心	下	只	暗暗	叫苦	，	顺口	道	：	“	丁	施主	那时	居然	并不	杀	你	。	”

苏	星河	道	：	“	你	别	以为	他	尚有	一	念	之	仁	，	留下	了	我	的	性命	。	一来	他	一时	攻	不	破	我	所	布下	的	五行	八卦	、	奇门	遁甲	的	阵势	；	二来	我	跟	他	说	：	‘	丁春秋	，	你	暗算	了	师父	，	武功	又	胜过	我	，	但	逍遥派	最	深奥	的	功夫	，	你	却	摸	不	到	个	边儿	，	《	北	冥	神功	》	这部	书	，	你	要	不	要	看	？	“	凌波	微步	”	的	轻功	，	你	要	不	要	学	？	“	天山	六	阳掌	”	呢	？	”	逍遥	折	梅	手	”	呢	？	“	小	无	相功	”	呢	？	’	“	那都	是	本	派	最	上乘	的	武功	，	连	我们	师父	也	因	多	务	条	学	，	有	许多	功夫	并	没	学会	。	丁春秋	一	听	之下	，	喜欢	得	全身	发颤	，	说道	：	‘	你	将	这些	武功	秘笈	交	了	出来	，	今日	便	饶你	性命	。	’	我	道	：	‘	我	怎会	有	此	等	秘笈	？	只是	师父	保藏	秘笈	的	所在	，	我	倒	知道	。	你	要	杀	我	，	尽管	下手	。	’	丁春秋	道	：	‘	秘笈	当然	是	在	星宿	海	旁	，	我	岂	有	不知	？	’	我	道	：	‘	不错	，	确	是	在	星宿	海	旁	，	你	有	本事	，	尽管	自己	去找	。	’	他	沉吟	半晌	，	知道	星宿	海	周遭	数	百里	，	小小	几部	秘笈	不知	藏	在	何处	，	实	是	难	找	，	便道	：	‘	好	，	我	不	杀	你	。	只是	从今	而	后	，	你	须当	装聋作哑	，	不	能	将	本	派	的	秘密	泄漏	出去	。	’	“	他	为什么	不	杀	我	？	他	只	是	要	留下	我	这个	活口	，	以便	逼供	。	否则	杀	了	我	之后	，	这些	秘笈	的	所在	，	天下	再	也	无	人	知道	了	。	其实	这些	武功	秘笈	，	根本	就	不	在	星宿	海	，	一向	分散	在	师伯	、	师父	、	师叔	三人	手中	。	丁春秋	定居	在	星宿	海	畔	，	几乎	将	每	一块	石子都	翻	了	过来	，	自然	没	找到	神功	秘笈	。	几	次	来	找	我	麻烦	，	都	给	我	以土木机关	、	奇门	遁	甲等	方术	避开	。	这	一	次	他	又	想来	问	我	，	眼见	无望	，	他	便	想	杀	我	泄愤	。	”

虚竹	道	：	“	幸亏	前辈	……	”	苏	星河	道	：	“	你	是	本	派	掌门	，	怎么	叫	我	前辈	，	该	当	叫	我	师哥	才	是	。	”	虚竹	心想	：	“	这	件	事	伤脑筋	之	极	，	不知	几时	才	说	得	明白	。	”	便	道	：	“	你	是	不	是	我	师兄	，	暂且	不	说	，	就算	真是	师兄	，	那也	是	‘	前辈	’	。	”	苏	星河	点点头	道	：	“	这	倒	有理	。	幸亏	我	怎么	？	”	虚竹	道	：	“	幸亏	前辈	苦苦	忍耐	，	养精蓄锐	，	直	到	最后	关头	，	才	突	施	奇袭	，	使	这	星宿	老	怪	大败	亏	输	而	去	。	”	苏	星河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师弟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明明	是	你	用	师尊所	传	的	神功	转而	助	我	，	才	救	了	我	的	性命	，	怎么	你	又	谦逊	不	认	？	你	我	是	同门师兄弟	，	掌门	之	位	已	定	，	我	的	命	又是	你	救	的	，	我	无论如何	不	会	来	觊觎	你	这	掌门	之	位	。	你	今后可	再	也	不能	见外	了	。	”	虚竹	大	奇	，	说道	：	“	我	几时	助	过	你	了	？	救命	之	事	，	更是	无从谈起	。	”	苏	星河	想	了	一	想	，	道	：	“	或许	你	是	出于	无心	，	也	未	可	知	。	总而言之	，	你	手掌	在	我	背心	上	一	搭	，	本门	的	神功	传	了	过来	，	方能	使	我	反败为胜	。	”	虚竹	道	：	“	唔	，	原来	如此	。	那是你	师父	救	了	你	性命	，	不	是	我	救	的	。	”	苏	星河	道	：	“	我	说	这	是	师尊	假	你	之	手	救	我	，	你	总得	认	了	罢	？	”	虚竹	无可	再	推	，	只得	点头	道	：	“	这个	顺水人情	，	既然	你	叫	我	非	认	不可	，	我	就	认	了	。	”	苏	星河	又	道	：	“	刚才	你	神功	陡	发	，	打	了	丁春秋	一个	出其不意	，	才将	他	惊走	。	倘若	当	真相	斗	，	你	我	二	人	合力	，	仍然	不	是	他	敌手	。	否则	的话	，	师父	只	须将	神功	注入	我	身	，	便	能	收拾	这	叛徒	了	，	又	何必	花费	偌大	心力	，	另	觅	传人	？	这	三十	年	来	，	我	多方	设法	，	始终	找	不	到	人	来	承袭	师父	的	武功	。	眼见	师父	日渐	衰老	，	这	传人	便	更加	难	找	了	，	非但	要悟心	奇	高	，	尚须	是	个	英俊	潇洒	的	美少年	……	”	虚竹	听	他	说	到	“	美少年	”	三	字	，	眉头	微	皱	，	心想	：	“	修练	武功	，	跟	相貌	美丑	又	有	什么	干系	？	他	师徒	二人	一再	提到	传人	的	形貌	，	不知	是	什么	缘故	？	”	苏	星河	向	他	掠	了	一眼	，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虚竹	道	：	“	小僧	相貌	丑陋	，	决计	没	做	尊师	传人	的	资格	。	老前辈	，	你	去找	一	位	英俊	潇洒	的	美少年	来	，	我	将	尊师	的	神功	交	了	给	他	，	也	就	是	了	。	”	苏	星河	一怔	，	道	：	“	本	派	神功	和	心	脉	气血	相连	，	功	在	人	在	，	功	消	人	亡	。	师父	传	了	你	神功	后	便	即	仙去	，	难道	你	没	见到	么	？	”	虚竹	连连	顿足	，	道	：	“	这	便	如	何是好	？	教	我	误	了	尊师	和	前辈	的	大事	。	”	苏	星河	道	：	“	师弟	，	这	便	是	你	肩头	上	的	担子	了	。	师父	设	下	这个	棋局	，	旨在	考查	来	人	的	悟性	。	这	珍	珑	实在	太难	，	我	苦思	了	数	十	年	，	便	始终	解	不	开	，	只有	师弟	能	解开	，	‘	悟	心	奇	高	’	这	四	个	字	，	那是	合式	了	。	”	虚竹	苦笑	道	：	“	一样	的	不合	式	。	这个	珍	珑	，	压根儿	不	是	我	自己	解	的	。	”	于是将	师	伯祖	玄	难	如	何传音	入	密	、	暗中	指点	之	情	说	了	。	苏	星河	将信将疑	，	道	：	“	瞧	玄	难	大师	的	神情	，	他	已	遭	了	丁春秋	的	毒手	，	一身	神功	，	早已	消解	，	不见得	会	再	使	‘	传	音	入	密	’	的	功夫	。	”	他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但	少林	派	乃	天下	武学	正宗	，	玄	难	大师	或者	故弄玄虚	，	亦	未	可知	，	那	就	不	是	我	井底之蛙	所	能	见	得到	了	。	师弟	，	我	遣	人	到处	传书	，	邀请	天下	围棋	高手	来解	这	珍	珑	，	凡是	喜	棋	之	人	，	得知	有	这么	一个	棋会	，	那是	说什么	都要来	的	。	只不过	年纪	太	老	，	相貌	……	这个	……	这	个	不	太	俊美	的	，	又	不	是	武林中	人	，	我	吩咐	便	不	用	请	了	。	姑苏	慕容	公子	面	如	冠玉	，	天下	武技	无所不能	，	原是	最佳	人选	，	偏偏	他	没	能	解开	。	”	虚竹	道	：	“	是	啊	，	慕容	公子	是	强过	我	百倍	了	。	还有	那位	大理	段家	的	段公子	，	那也	是	风度翩翩	的	佳公子	啊	。	”	苏	星河	道	：	“	唉	，	此事	不必	提起	。	我	素	闻	大理镇	南	王段正	淳精	擅	一	阳	指	神技	，	最	难得	的	是	风流	倜傥	，	江湖上	不论	黄花闺女	，	半	老徐	娘	，	一	见	他	便	神魂颠倒	，	情不自禁	。	我	派	了	好几	名	弟子	去	大理	邀请	，	哪	知	他	却	不	在	大理	，	不知	到	了	何处	，	结果	却	来	了	他	一个	呆头呆脑	的	宝贝	儿子	。	”

虚竹	微微	一	笑	，	道	：	“	这位	段公子	两	眼	发	直	，	目不转睛	的	只是	定在	那个	王姑娘	身上	。	”

苏	星河	摇	了	摇头	，	道	：	“	可叹	，	可叹	！	段正淳	拈花惹草	，	号称	武林中	第一	风流	浪子	，	生	的	儿子可一点	也	不	像	他	，	不肖	之	极	，	丢	老子	的	脸	。	他	拚命	想	讨好	那位	王姑娘	，	王姑娘	对	他	却	全	不	理睬	，	真	气死	人	了	。	”

虚竹	道	：	“	段公子一	往	情	深	，	该	是	胜	于	风流	浪子	，	前辈	怎么	反	说	‘	可叹	’	？	”	苏	星河	道	：	“	他	聪明	脸孔	笨	肚肠	，	对付	女人	一点	手段	也	没有	，	咱们	用	他	不	着	。	”	虚竹	道	：	“	是	！	”	心	下	暗暗	喜欢	：	“	原来	你们	要	找	一个	美少年	去	对付	女人	，	这	就	好	了	，	无论如何	，	总	不	会	找	到	我	这	丑八怪	和尚	的	头	上	来	。	”	苏	星河	问道	：	“	师弟	，	师父	有没有	指点	你	去找	一个	人	？	或者	给	了	你	什么	地图	之类	？	”

虚竹	一怔	，	觉得	事情	有些	不对	，	要	想	抵赖	，	但	他	自幼	在	少林寺	中	受众	高僧	教诲	，	不可	说谎	，	何况	早	受	了	比丘	戒	，	“	妄语	”	乃是	大戒	，	期期艾艾	的	道	：	“	这个	……	这个	……	”	苏	星河	道	：	“	你	是	掌门人	，	你	若问	我	什么	，	我	不能不	答	，	否则	你	可	立时	将	我	处死	。	但	我	问	你	什么事	，	你	爱	答	便	答	，	不	爱	答	便	可	叫	我	不许	多嘴	乱	问	。	”

苏	星河	这么	一	说	，	虚竹	更	不便	隐瞒	，	连连	摇手	道	：	“	我	怎能	向	你	妄自尊大	？	前辈	，	你	师父	将	这个	交给	了	我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那	卷轴	，	他	见	苏	星河	身子	一	缩	，	神色	极	是	恭谨	，	不	敢	伸手	接	过	来	，	便	自行	打	了	开	来	。

卷轴	一	展开	，	两人	同时	一	呆	，	不约而同	的	“	咦	”	的	一声	，	原来	卷轴	中	所	绘	的	既	非	地理	图形	，	亦	非	山水	风景	，	却	是	一个	身穿	宫装	的	美貌	少女	。	虚竹	道	：	“	原来	便是	外面	那个	王姑娘	。	”

但	这	卷轴	绢质	黄	旧	，	少说	也	有	三四十	年	之	久	，	图	中	丹青	墨色	也	颇	有	脱落	，	显然	是	幅	陈年	古画	，	比	之	王语嫣	的	年纪	无论如何	是	大	得	多	了	，	居然	有	人	能	在	数	十	年	甚或	数	百年	前	绘	就	她	的	形貌	，	实	令	人	匪夷所思	。	图画	笔致	工整	，	却	又	活泼	流动	，	画	中	人	栩栩如生	，	活	色	生	香	，	便	如	将	王语嫣	这个	人	缩小	了	、	压扁	了	、	放入	画	中	一般	。	虚竹	啧啧	称奇	，	看	苏	星河	时	，	却	见	他	伸	着	右手	手指	，	一	笔	一划	的	摩	拟	画	中	笔法	，	赞叹	良久	，	才	突然	似	从	梦	中	惊醒	，	说道	：	“	师弟	，	请勿	见怪	，	小兄	的	臭	脾气	发作	，	一	见到	师父	的	丹青	妙笔	，	便	又	想	跟着	学	了	。	唉	，	贪多	嚼	不	烂	，	我	什么	都想学	，	到头来	却	一事无成	，	在	丁春秋	手中	败	得	这么	惨	。	”	一面	说	，	一面	忙	将	卷轴	卷	好	，	交还	给	虚竹	，	生恐	再	多	看	一阵	，	便	会	给	画	中的	笔墨	所	迷	。	他	闭目	静	神	，	又	用力	摇	了	摇头	，	似乎	要	将	适才	看过	的	丹青	笔墨	从	脑海	中	驱逐	出去	，	过	了	一会	，	才	睁眼	说道	：	“	师父	交	这	卷轴	给	你	时	，	却	如	何说	？	”

虚竹	道	：	“	他	说	我	此刻	的	功夫	，	还	不足以	诛	却	丁春秋	，	须当凭	此	卷轴	，	到	大理国	无量	山	去	，	寻	到	他	当年	所	藏	的	大批	武学	典籍	，	再	学	功夫	。	不过	我	多	半	自己	学	不	会	，	还	得	请	另	一个	人	指点	。	他	说	卷轴	上	绘	的	是	他	从前	大	享清福	之	处	，	那么	该	是	名山大川	，	或是	清幽	之	处	，	怎么	却	是	王姑娘	的	肖像	？	莫非	他	拿错	了	一个	卷轴	？	”	苏	星河	道	：	“	师父	行事	，	人	所	难测	，	你	到时	自然	明白	。	你	务须	遵从	师	命	，	设法	去	学	好	功夫	，	将	丁春秋	除	了	。	”	虚竹	嗫嚅	道	：	“	这个	……	这个	……	小僧	是	少林	弟子	，	即	须回寺	复命	。	到	了	寺	中	，	从此	清修	参禅	，	礼佛	诵经	，	再也	不	出来	了	。	”	苏	星河	大吃一惊	，	跳起	身	来	，	放声	大	哭	，	噗	的	一声	，	跪在	虚竹	面前	，	磕头	如	捣	蒜	，	说道	：	“	掌门人	，	你	不	遵	师父	遗训	，	他	老人家	可不	是	白	死	了	么	？	”

虚竹	也	即	跪下	，	和	他	对	拜	，	说道	：	“	小僧	身	入	空门	，	戒	嗔	戒	杀	，	先前	答应	尊师	去	除却	丁春秋	，	此刻	想来	总是	不妥	。	少林	派	门规	极	严	，	小僧	无论如何	不	敢	改	入	别	派	，	胡作非为	。	”	不论	苏	星河	痛哭	哀求	也好	，	设	喻	开导	也好	，	甚至	威吓	强逼	也好	，	虚竹	总之	不肯	答应	。	苏	星河	无	法	可	施	，	伤心	绝望	之	余	，	向着	师父	的	尸体	说道	：	“	师父	，	掌门人	不肯	遵从	你	的	遗	命	，	小	徒	无能为力	，	决意	随	你	而	去	了	。	”	说	着	跃起身	来	，	头	下脚	上	，	从	半	空	俯冲	下来	，	将	天灵盖	往	石板	地面	撞去	。	虚竹	惊叫	：	“	使不得	！	”	将	他	一	把	抱住	。	他	此刻	不但	内力	浑厚	，	而且	手足	灵敏	，	大	逾	往昔	，	一	把	抱住	之后	，	苏	星河	登时	动弹	不得	。	苏	星河	道	：	“	你	为什么	不	许	我	自尽	？	”	虚竹	道	：	“	出家人	慈悲	为	本	，	我	自然	不忍	见	你	丧命	。	”	苏	星河	道	：	“	你	放开	我	，	我	是	决计	不想	活	了	。	”	虚竹	道	：	“	我	不	放	。	”	苏	星河	道	：	“	难道	你	一辈子	捉住	我	不	放	？	”	虚竹	心想	这个	话	倒	也	不错	，	便	将	他	身子	倒	了	转	来	，	头	上	脚下	的	放好	，	说道	：	“	好	，	放	便	放	你	，	却	不许	你	自尽	。	”	苏	星河	灵机一动	，	说道	：	“	你	不许	我	自尽	？	是	了	，	该	当	遵从	掌门人	的	号令	。	妙极	，	掌门人	，	你	终于	答	允	做	本	派	掌门人	了	！	”	虚竹	摇头	道	：	“	我	没有	答	允	。	我	哪里	答	允	过	了	？	”	苏	星河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掌门人	，	你	再	要	反悔	，	也	没有	用	了	。	你	已	向	我	发	施	号令	，	我	已	遵从	你	的	号令	，	从此	再	也	不	敢	自尽	。	我	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是	什么	人	？	除了	听从	本	派	掌门人	的	言语	之外	，	又	有	谁敢	向	我	发	施	号令	？	你	不妨	去	问问	少林	派	的	玄	难	大师	，	纵	是	少林寺	的	玄慈	方丈	，	也	不	敢	命	我	如	何如何	。	”	聋哑	老人	在	江湖上	威名	赫赫	，	虚竹	在	途中	便	已	听	师	伯祖	玄	难	大师	说	过	，	苏	星河	说	无	人	敢	向	他	发号施令	，	倒	也	不	是	虚	语	。	虚竹	道	：	“	我	不	是	胆敢	叫	你	如	何如何	，	只是	劝	你	爱惜	生命	，	那也	是	一番	好意	。	”	苏	星河	道	：	“	我	不	敢	来	请问	你	是	好意	还是	歹意	。	你	叫	我	死	，	我	立刻	就	死	；	你	叫	我	活	，	我	便	不	敢	不	活	。	这	生杀	之	令	，	乃是	天下第一	等	的	大	权柄	。	你	若	不	是	我	掌门人	，	又	怎能	随便	叫	我	死	，	叫	我	活	？	”	虚竹	辩	不过	，	说道	：	“	既	是	如此	，	刚才	的话	就算	我	说错	了	，	我	取消	就	是	。	”	苏	星河	道	：	“	你	取消	‘	不许	我	自尽	’	的	号令	，	那	便是	叫	我	自	尽	了	。	遵命	，	我	即刻	自尽	便	是	。	”	他	自	尽	的	法子	甚	是	奇特	，	又是	一跃而起	，	头	下脚	上	的	向	石板	俯冲	而	下	。	虚竹	忙	又	一	把	将	他	牢牢	抱住	，	说道	：	“	使不得	，	使不得	！	我	并非	叫	你	自尽	！	”	苏	星河	道	：	“	嗯	，	你	又	不许	我	自	尽	。	谨遵	掌门人	号令	。	”	虚竹	将	他	身子	放好	，	搔搔	光头	，	无言	可	说	。	苏	星河	号称	“	聪	辩	先生	”	，	这	外号	倒	不	是	白	叫	的	，	他	本来	能言善辩	，	虽然	三十	年	来	不言不语	，	这时	重	运	唇舌	，	依然	是	舌	灿	莲花	。	虚竹	年纪	既	轻	，	性子	质朴	，	在	寺	中	跟	师	兄弟们	也	向来	并不	争辩	，	如何	能	是	苏	星河	的	对手	？	虚竹	心中	隐隐	觉得	，	“	取消	不许	他	自	尽	的	号令	”	，	并	不	等于	“	叫	他	自尽	”	，	而	“	并非	叫	他	自尽	”	，	亦	不	就	是	“	不许	他	自尽	”	。	只是	苏	星河	口齿	伶俐	，	句句	抢先	，	虚竹	无从	辩白	，	他	呆	了	半晌	，	叹	道	：	“	前辈	，	我	辩	是	辩	不过	你	的	。	但	你	要	我	改	入	贵派	，	终究	难以	从	命	。	”	苏	星河	道	：	“	咱们	进来	之	时	，	玄	难	大师	吩咐	过	你	什么话	？	玄	难	大师	的	话	，	你	是否	必须	遵从	？	”	虚竹	一怔	，	道	：	“	师	伯祖	叫	我	……	叫	我	……	叫	我	听	你	的	话	。	”

苏	星河	十分	得意	，	说道	：	“	是	啊	，	玄	难	大师	叫	你	听	我	的	话	。	我	的	话	是	：	你	该	遵从	咱们	师父	遗	命	，	做	本	派	掌门人	。	但	你	既是	逍遥派	掌门人	，	对	少林	派	高僧	的话	，	也	不必	理睬	了	。	所以	啊	，	倘若	你	遵从	玄	难	大师	的	话	，	那么	就是	逍遥派	掌门人	；	倘若	你	不	遵从	玄	难	大师	的	话	，	你	也	是	逍遥派	掌门人	。	因为	只有	你	做	了	逍遥派	的	掌门人	，	才可将	玄	难	大师	的	话	置之脑后	，	否则	的话	，	你	怎	可不	听	师	伯祖	的	吩咐	？	”	这	番	论证	，	虚竹	听	来	句句	有理	，	一时	之间	做声	不得	。

苏	星河	又	道	：	“	师弟	，	玄	难	大师	和	少林	派	的	另外	几位	和尚	，	都中	了	丁春秋	的	毒手	，	若	不	施救	，	性命	旦夕	不保	，	当今	之	世	，	只有	你	一人	能够	救	得	他们	。	至于	救	是	不	救	，	那自	是	全凭	你	的	意思	了	。	”	虚竹	道	：	“	我	师	伯祖	确	是	遭	了	丁春秋	的	毒手	，	另外	几位	师	叔伯	也	受	了	伤	，	可是	……	可	是	我	本事	低微	，	又	怎能	救	得	他们	？	”	苏	星河	微微	一	笑	，	道	：	“	师弟	，	本门	向来	并非	只	以	武学	见长	，	医	卜	星相	，	琴棋书画	，	各家	之	学	，	包罗万有	。	你	有	一个	师	侄	薛慕华	，	医术	只	懂得	一点儿	皮毛	，	江湖上	居然	人称	‘	薛	神医	’	，	得	了	个	外号	叫	作	‘	阎王	敌	’	，	岂不	笑	歪	了	人	的	嘴巴	？	玄	难	大师	中的	是	丁春秋	的	‘	化	功	大法	’	，	那个	方脸	的	师父	是	给	那	铁面	人	以	‘	冰	蚕	掌	’	打伤	，	那	高高	瘦瘦	的	师父	是	给	丁春秋	一	足	踢	在	左	胁	下	三	寸之处	，	伤	了	经脉	……	”

苏	星河	滔滔不绝	，	将各人	的	伤势	和	源	由	都说	了	出来	。	虚竹	大为	惊	佩	，	道	：	“	前辈	，	我	见	你	专心	棋局	，	并	没	向	他们	多	瞧	一眼	，	又	没	去	诊治	伤病	之	人	，	怎么	知道	得	如此	明白	？	”	苏	星河	道	：	“	武林中	因	打斗	比	拚	而	受伤	，	那是	一目了然	，	再	容易	看	也	没有	了	。	只	有	天然	的	虚弱	风	邪	，	伤	寒湿	热	，	那才	难以	诊断	。	师弟	，	你	身负	师父	七十	余	年	逍遥	神功	，	以	之	治	伤	疗病	，	可	说	无	往	而	不利	。	要	恢复	玄	难	大师	被	消去	了	的	功力	，	确	然	极	不	容易	，	要	他	伤愈	保命	，	却	只不过	举手	之	劳	。	”	当下	将	如何	推	穴	运气	、	消解	寒	毒	之	法	教	了	虚竹	；	又	详加	指点	，	救治	玄	难当	用	何种	手法	，	救治	风波	恶	又	须用	何种	手法	，	因	人所	受伤	毒	不同	而	分别	施治	。

虚竹	将	苏	星河	所	授	的	手法	牢牢	记	在	心中	，	但	只	知	其	然而	不	知	其	所以然	。	苏	星河	见	他	试演	无误	，	脸	露	微笑	，	赞道	：	“	掌门人	记性	极好	，	一	学	便	会	。	”	虚竹	见	他	笑得	颇	为	诡秘	，	似乎	有	点	不怀好意	，	不禁	起疑	，	问道	：	“	你	为什么	笑	？	”	苏	星河	登时	肃然	，	恭恭敬敬	的	躬身	道	：	“	小兄	不	敢	嘻笑	，	如	有	失敬	，	请	掌门人	恕罪	。	”	虚竹	急于	要	治	众人	之	伤	，	也	就	不再	追问	，	道	：	“	咱们	到	外边	瞧瞧	去	罢	！	”	苏	星河	道	：	“	是	！	”	跟	在	虚竹	之后	，	走到	屋外	。

只见	一	众	伤者	都	盘膝	坐	在	地	下	，	闭目养神	。	慕容复	潜	运	内力	，	在	疏解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的	痛楚	。	王语嫣	在	替	公冶乾	裹	伤	。	薛慕华	满头大汗	，	来去	奔波	，	见到	哪个	人	危急	，	便	抢	过去	救治	，	但	这	一	人	稍	见	平静	，	另	一边	又	有人	叫	了	起来	。	他	见	苏	星河	出来	，	心	下	大	慰	，	奔	将	过来	，	说道	：	“	师父	，	你	老人家	快	给	想想	法子	。	”	虚竹	走到	玄	难	身前	，	见	他	闭	着眼	在	运功	，	便	垂	手	侍立	，	不	敢	开口	。	玄	难	缓缓	睁开眼	来	，	轻轻	叹息	一声	，	道	：	“	你	师	伯祖	无能	，	惨遭	丁春秋	毒手	，	折	了	本	派	的	威名	，	当真	惭愧	之	极	。	你	回去	向	方丈	禀报	，	便	说	我	……	说	我	和	你	玄	痛	师	叔祖	，	都	无颜	回	寺	了	。	”	虚竹	往昔	见到	这位	师	伯祖	，	总是	见	他	道	貌	庄严	，	不	怒	自	威	，	对	之	不	敢	逼视	，	此刻	却	见	他	神色	黯然	，	一	副英雄	末路	的	凄凉	之	态	，	他	如此	说	，	更	有	自寻	了断	之意	，	忙道	：	“	师	伯祖	，	你	老人家	不必	难	过	。	咱们	习武	之	人	，	须无	嗔怒	心	，	无	争	竞心	，	无	胜败	心	，	无	得失	心	……	”	顺口	而	出	，	竟	将	师父	平日	告诫	他	的话	，	转	而	向师	伯祖	说	了	起来	，	待得	省	觉	不对	，	急忙	住口	，	已	说	了	好几	句	。	玄	难	微微	一	笑	，	叹	道	：	“	话	是	不错	，	但	你	师	伯祖	内力	既	失	，	禅	定	之	力	也	没有	了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徒孙	不知	轻重	之下	，	胡说八道	。	”	正	想	出手	替	他	治	伤	，	蓦地	里	想起	苏	星河	诡秘	的	笑容	，	心中	一	惊	：	“	他	教	我	伸	掌	拍击	师	伯祖	的	天灵盖	要	穴	，	怎知	他	不	是	故意	害人	？	万一	我	一掌	拍	下	，	竟	将	功力	已	失	的	师	伯祖	打死	了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玄	难道	：	“	你	向	方丈	禀报	，	本寺	来日	大难	，	务	当	加意	戒备	。	一路	上	小心	在	意	，	你	天性	淳厚	，	持戒	与	禅	定	两道	，	那是	不必	担心	的	，	今后	要	多	在	‘	慧	’	字	上	下功夫	，	四	卷	《	楞伽	经	》	该	当	用心	研读	。	唉	，	只	可惜	你	师	伯祖	不能	好好	指点	你	了	。	”	虚竹	道	：	“	是	他	对	自己	甚	是	关怀	，	心	下	感激	，	又	道	：	“	师	伯祖	，	本寺	即	有	大难	，	更	须你	老人家	保重	身子	，	回寺	协助	方丈	，	共	御	大敌	。	”	玄	难	脸	现	苦笑	，	说道	：	“	我	……	我	中	了	丁春秋	的	‘	化	功	大法	’	，	已经	成为	废人	，	哪里	还	能	协助	方丈	，	共	御	大敌	？	”	虚竹	道	：	“	师	伯祖	，	聪	辩	先生	教	了	弟子	一	套	疗伤	之	法	，	弟子	不自量力	，	想	替	慧	方	师伯	试试	，	请	师	伯祖	许可	。	”	玄	难	微	感	诧异	，	心想	聋哑	老人	是	薛	神医	的	师父	，	所	传	的	医疗	之	法	定然	有些	道理	，	不知	何以	他	自己	不	出	手	，	也	不	叫	薛慕华	施治	，	便道	：	“	聪	辩	先生	所	授	，	自然	是	十分	高明	的	了	。	”	说	着	向苏	星河望了一	眼	，	对	虚竹	道	：	“	那你就	照	试	罢	。	”	虚竹	走到	慧	方	身前	，	躬身	道	：	“	师伯	，	弟子	奉	师	伯祖	法	谕	，	给	师伯	疗伤	，	得罪	莫怪	。	”	慧	方	微笑	点头	。	虚竹	依	着	苏	星河	所	教	方法	，	在	慧	方	左	胁	下	小心	摸准	了	部位	，	右手	反	掌	击	出	，	打	在	他	左	胁	之下	。	慧	方	“	哼	”	的	一声	，	身子	摇晃	，	只	觉	胁	下	似乎	穿	了	一	孔	，	全身	鲜血	精气	，	源源不绝	的	从	这	孔中	流出	，	霎时	之间	，	全身	只	觉	空荡荡	地	，	似乎	皆	无	所	依	，	但	游坦之	寒冰	毒	掌	所	引起	的	麻	痒	酸痛	，	顷刻间	便	已	消除	。	虚竹	这	疗伤	之	法	，	并	不	是	以	内力	助	他	驱除	寒	毒	，	而是	以	修积	七十	余	年	的	“	北	冥	真气	”	在	他	胁	下	一击	，	开	了	一道	宣泄	寒	毒	的	口子	。	便	如	有人	为	毒蛇	所	咬	，	便	割破	伤口	，	挤出	毒液	一般	。	只	是	这	门	“	气	刀割	体	”	之	法	，	部位	错	了	固然	不行	，	倘若	真气	内力	不足	，	一击	之	力	不能	直	透	经脉	，	那么	毒气	非但	宣泄	不	出	，	反而	更	逼进	了	脏腑	，	病人	立即	毙命	。	虚竹	一掌	击	出	，	心中	惊疑	不定	，	见	慧	方	的	身子	由	摇晃	而	稳定	，	脸上	闭目	蹙眉	的	痛楚	神色	渐渐	变为	舒畅	轻松	，	其实	只	片刻	间	的	事	，	在	他	却	如	过	了	好几	个	时辰	一般	。	又	过	片刻	，	慧	方	舒	了	口	气	，	微笑	道	：	“	好	师	侄	，	这	一掌	的	力道	可	不	小	啊	。	”	虚竹	大喜	，	说道	：	“	不	敢	。	”	回头	向玄	难道	：	“	师	伯祖	，	其余	几位	师伯叔	，	弟子	也	去	施治	一下	，	好	不好	？	”	玄	难	这时	也	是	满脸	喜	容	，	但	摇头	道	：	“	不	！	你	先	治	别家	前辈	，	再	治	自己人	。	”	虚竹	心中	一	凛	，	忙道	：	“	是	！	”	寻思	：	“	先人后己	，	才是我	佛	大慈大悲	、	救	度	众生	的	本	怀	。	”	眼见	包	不同	身子	剧	战	，	牙齿	互	击	，	格格	作响	，	当即	走到	他	身前	，	说道	：	“	包三	先生	，	聪	辩	先生	教	了	小僧	一个	治疗	寒	毒	的	法门	，	小僧	今日	初学	，	难以	精	熟	，	这	就	给	包三	先生	施治	。	失敬	之	处	，	还	请原谅	。	”	说	着	摸摸	包	不同	的	胸口	。	包	不同	笑道	：	“	你	干什么	？	”	虚竹	提起	右	掌	，	砰	的	一声	，	打	在	他	胸口	。	包	不同	大怒	，	骂	道	：	“	臭	和	……	”	这	“	尚	”	字	还	没	出口	，	突	觉	纠缠	着	他	多	日	不	去	的	寒	毒	，	竟	迅速	异常	的	从	胸口	受	击	处	涌	了	出去	，	这个	“	尚	”	字	便	咽	在	肚里	，	再也	不	骂	出去	了	。	虚竹	替	诸人	泄	去	游坦之	的	冰	蚕	寒	毒	，	再	去	治	中	了	丁春秋	毒手	之	人	。	那些	人	有的是	被	“	化	功	大法	”	消去	功力	，	虚竹	在	其	天灵盖	“	百会穴	”	或	心口	“	灵台	穴	”	击	以	一掌	，	固本	培	元	；	有的是	为	内力	所	伤	，	虚竹	以	手指	刺	穴	，	化	去	星宿	派	的	内力	。	总算	他	记心	甚	好	，	于苏	星河	所	授	的	诸般	不同	医疗	法门	，	居然	记	得	清清楚楚	，	依人而	施	，	只	一顿饭	时分	，	便	将	各人	身上	所	感	的	痛楚	尽数	解除	。	受	治	之	人	固然	心	下	感激	，	旁观者	也	对	聋哑	老人	的	神	术	佩服	已极	，	但	想	他	是	薛	神医	的	师父	，	倒	也	不	以为	奇	。	最后	虚竹	走到	玄	难	身前	，	躬身	道	：	“	师	伯祖	，	弟子	斗胆	，	要	在	师	伯祖	‘	百会穴	’	上	拍击	一掌	。	”

玄	难	微笑	道	：	“	你	得	聪	辩	先生	青眼	，	居然	学会	了	如此	巧妙	的	疗伤	本事	，	福缘	着实	不	小	，	你	尽管	在	我	‘	百会穴	’	上	拍击	便	是	。	”	虚竹	躬身	道	：	“	如此	弟子	放肆	了	！	”	当	他	在	少林寺	之	时	，	每次	见到	玄	难	，	都是	远远	的	望见	，	偶尔	玄	难	聚集	众	僧	，	讲解	少林	派	武功	的	心	法	，	虚竹	也	是	随	众	侍立	，	从未	和	他	对答	过	什么话	，	这次	要	他	出手	拍击	师	伯祖	的	天灵盖	，	虽说	是	为了	疗伤	，	究竟	心	下	惴惴	，	又	见	他	笑得	颇	为	奇特	，	不知	是	何	用意	，	定	了	定神	，	又	说一句	：	“	弟子	冒犯	，	请	师	伯祖	恕罪	！	”	这	才	走	上一步	，	提	掌	对准	玄	难	的	“	百会穴	”	，	不	轻	不	重	，	不	徐	不	疾	，	挥	掌	拍	了	下去	。	虚竹	手掌	刚	碰到	玄	难	的	脑门	，	玄	难	脸上	忽现	古怪	笑容	，	跟	着	“	啊	”	的	一	声	长	呼	，	突然	身子	瘫软	，	扭动	了	几	下	，	俯	伏	在	地	，	一动	也	不动了	。	旁观	众人	齐声	惊呼	，	虚竹	更是	吓得	心中	怦怦	乱跳	，	急忙	抢	上前	去	，	扶起	玄	难	。	慧	方	等	诸僧	也	一齐	赶到	。	看	玄	难	时	，	只见	他	脸	现	笑容	，	但	呼吸	已	停	，	竟	已	毙命	。	虚竹	惊叫	：	“	师	伯祖	，	师	伯祖	！	你	怎么	了	？	”	忽听	得	苏	星河	叫	道	：	“	是	谁	？	站住	！	”	从	东南角	上	疾	窜	而	至	，	说道	：	“	有人	在	后	暗算	，	但	这	人身	法	好	快	，	竟	没	能	看清楚	是	谁	！	”	抓起	玄	难	的	手	脉	，	皱眉	道	：	“	玄	难	大师	功力	已	失	，	在	旁人	暗算	之下	，	全无	抵御	之	力	，	竟	尔	圆寂	了	。	”	突然间	微微	一	笑	，	神色	古怪	。	虚竹	脑	中	混乱	一	片	，	只是	哭叫	：	“	师	伯祖	，	师	伯祖	，	你	……	你	怎么会	……	”	蓦地	想起	苏	星河	在	木屋	中	诡秘	的	笑容	，	怒道	：	“	聪	辩	先生	，	你	从	实	说来	，	到底	我	师	伯祖	如	何会	死	？	这	不	是	你	有意	陷害	么	？	”	苏	星河	双膝	跪	地	，	说道	：	“	启禀	掌门人	，	苏	星河	决	不	敢	陷	掌门人	于	不	义	。	玄	难	大师	突然	圆寂	，	确	是	有人	暗中	加害	。	”	虚竹	道	：	“	你	在	那	木屋	中	古里古怪	的	好	笑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苏	星河	惊	道	：	“	我	笑	了	么	？	我	笑	了	么	？	掌门人	，	你	可	得	千万	小心	，	有人	……	”	一句话	没	说完	，	突然	住口	，	脸上	又	现出	诡秘	之	极	的	笑容	。	薛慕华	大	叫	：	“	师父	！	”	忙	从	怀中	取出	一	瓶	解毒	药丸	，	急速	拔	开	瓶塞	，	倒	了	三	粒	药丸	在	手	，	塞入	苏	星河	口中	。	但	苏	星河	早已	气绝	，	解毒	药丸	停	在	他	口里	，	再	难	咽下	。	薛慕华	放声	大	哭	，	说道	：	“	师父	给	丁春秋	下	毒害	死	了	，	丁春秋	这	恶	贼	……	”	说	到	这里	，	已	是	泣不成声	。

康广陵	扑向	苏	星河	身上	，	薛慕华	忙	抓住	他后心	，	奋力	拉开	，	哭	道	：	“	师父	身上	有毒	。	”	范百龄	、	苟读	、	吴	领军	、	冯	阿三	、	李	傀儡	、	石清露	一齐	围	在	苏	星河	身旁	，	无不	又	悲	又	怒	。	康广陵	跟随	苏	星河	日	久	，	深	悉	本门	的	规矩	，	初时	见	师父	向	虚竹	跪倒	，	口	称	“	掌门人	”	，	已	猜中	了	八九	成	，	再	凝神	向	他	手指	审视	，	果见	戴着	一	枚	宝石	指环	，	便道	：	“	众位	师弟	，	随	我	参	见本派	新任	掌门	师叔	。	”	说	着	在	虚竹	面前	跪倒	，	磕	下头	去	。	范百龄	等	一怔	，	均	即	省悟	，	便	也	一一	磕头	。

虚竹	心乱如麻	，	说道	：	“	丁	……	丁春秋	那个	奸贼	施主	，	害死	我	师	伯祖	，	又	害死	了	你们	的	师父	。	”

康广陵	道	：	“	报仇	诛	奸	，	全凭	掌门	师叔	主持	大计	。	”	虚竹	是	个	从未	见过	世面	的	小	和尚	，	说	到	武功见	识	，	名位	声望	，	眼前	这些	人	个个	远	在	他	之上	，	心中	只是	转念	：	“	非	为	师	伯祖	复仇	不可	，	非	为	聪	辩	先生	复仇	不可	，	非	为	屋	中的	老人	复仇	不可	！	”	口中	大声	叫	了	出来	：	“	非	杀	丁春秋	……	丁春秋	这	恶人	……	恶	贼	施主	不可	。	”	康广陵	又	磕	下头	去	，	说道	：	“	掌门	师叔答	允	诛	奸	，	为	我	等	师父	报仇	，	众	师	侄	深感	掌门	师叔	的	大恩大德	。	”	范百龄	、	薛慕华	等	也	一起	磕头	。	虚竹	忙	跪下	还礼	，	道	：	“	不	敢	，	不	敢	，	众位	请	起	。	”	康广陵	道	：	“	师叔	，	小	侄	有事	禀告	，	此处	人	多	不便	，	请	到	屋	中	，	由	小	侄	面陈	。	”	虚竹	道	：	“	好	！	”	站	起	身	来	。	众人	也	都站起	。	虚竹	跟着	康广陵	，	正要	走入	木屋	中	，	范百龄	道	：	“	且慢	！	师父	在	这	屋内	中	了	丁老	贼	的	毒手	，	掌门	师叔和	大师兄	还是	别	再	进去	的	好	，	这	老贼	诡计多端	，	防不胜防	。	”	康广陵	点头	道	：	“	此言	甚	是	！	掌门	师叔	万金之	体	，	不能	再	冒	此	险	。	”	薛慕	华道	：	“	两	位	便	在	此处	说话	好	了	。	咱们	在	四边	察看	。	以防	老贼	再	使	什么	诡计	。	”	说	着	首先	走	了	开	去	，	其余	冯	阿三	、	吴	领军	等	也	都	走到	十	余丈外	。	其实	这些	人	除了	薛慕华	外	，	不	是	功力	消散	，	便	是	身受	重伤	，	倘若	丁春秋	前来	袭击	，	除了	出	声	示警	之外	，	实无	防御	之	力	。	慕容复	、	邓	百川等	见	他们	自己	本	派	的	师弟	都	远远	避开	，	也	都	走向	一旁	。	鸠摩智	、	段延庆	等	虽	见	事情	古怪	，	但	事	不	干	己	，	径自	分别	离去	。	康广陵	道	：	“	师叔	……	”	虚竹	道	：	“	我	不	是	你	师叔	，	也	不	是	你们	的	什么	掌门人	，	我	是	少林寺	的	和尚	，	跟	你们	‘	逍遥派	’	全	不相干	。	”	康广陵	道	：	“	师叔	，	你	何必	不	认	？	‘	逍遥派	’	的	名字	，	若	不	是	本门中人	，	外人	是	决计	听	不	到	的	。	倘若	旁人	有意	或	无意	的	听	了	去	，	本门	的	规矩	是	立	杀无赦	，	纵使	追	到	天涯海角	，	也	要	杀	之	灭口	。	”	虚竹	打	了	个	寒噤	，	心	道	：	“	这	规矩	太	也	邪门	。	如此一来	，	倘若	我	不	答应	投入	他们	的	门派	，	他们	便	要	杀	我	了	？	”	康广陵	又	道	：	“	师叔	适才	替	大伙儿	治	伤	的	手法	，	正是	本	派	的	嫡传	内功	。	师叔	如何	投	入本派	，	何时	得到	太	师父	的	心传	，	小	侄	不	敢	多	问	。	或许	因为	师叔	破解	了	太	师父	的	珍	珑	棋局	，	我	师父	依据	太	师父	遗	命	，	代师收	徒	，	代传	掌门人	职位	，	亦	未	可	知	。	总而言之	，	本	派	的	‘	逍遥	神仙	环	’	是	戴在师	叔	手指	上	，	家	师	临死	之	时向你	磕头	，	又称	你	为	‘	掌门人	’	，	师叔	不必	再行	推托	。	推	来	推去	，	托	来	托	去	，	也	是	没用	的	。	”

虚竹	向	左右	瞧	了	几	眼	，	见	慧	方	等	人	正	自	抬	了	玄	难	的	尸身	，	走向	一旁	，	又	见	苏	星河	的	尸身	仍	是	直挺挺	的	跪在	地	下	，	脸上	露出	诡秘	的	笑容	，	心中	一	酸	，	说道	：	“	这些	事情	，	一时	也	说	不	清楚	，	现	下	我	师	伯祖	死	了	，	真	不知	如	何是好	。	老前辈	……	”	康广陵	急忙	跪下	，	说道	：	“	师叔	千万	不可	如此	称呼	，	太	也	折	杀	小	侄	了	！	”	虚竹	皱眉	道	：	“	好	，	你	快	请	起	。	”	康广陵	这	才站起	。	虚竹	道	：	“	老前辈	……	”	他	这	三	字	一	出口	，	康广陵	又是	噗	的	一	声	跪倒	。	虚竹	道	：	“	我	忘了	，	不能	如此	叫	你	。	快	请	起来	。	”	取出	那	老人	给	他	的	卷轴	，	展	了	开	来	，	说道	：	“	你	师父	叫	我	凭	此	卷轴	，	去	设法	学习	武功	。	用	来	诛	却	丁	施主	。	”

康广陵	看	了	看	画	中的	宫装	美女	，	摇头	道	：	“	小	侄	不明	其中	道理	，	师叔	还是	妥为	收藏	，	别	给	外人	瞧见	了	。	我	师父	生前	既	如此	说	，	务请	师	叔	看	在	我	师父	的	份	上	，	依言	而	行	。	小	侄	要	禀告	师叔	的	是	，	家师所	中	之	毒	，	叫做	‘	三	笑	逍遥	散	’	。	此	毒	中	于	无形	，	中毒	之	初	，	脸上	现出	古怪	的	笑容	，	中毒	者	自己	却	并	不	知道	，	笑	到	第	三	笑	，	便	即	气绝身亡	。	”

虚竹	低头	道	：	“	说	也	惭愧	，	尊师	中毒	之	初	，	脸上	现出	古怪	笑容	，	我	以	小人	之	心	，	妄加	猜度	，	还	道	尊师	不	怀	善意	，	倘若	当时	便	即	坦诚	问	他	，	尊师	立	加	救治	，	便	不致	到	这步	田地了	。	”	康广陵	摇头	道	：	“	这	‘	三	笑	逍遥	散	’	一中	在	身上	，	便	难	解救	。	丁老	贼	所以	能	横行无忌	，	这	‘	三	笑	逍遥	散	’	也	是	原因	之一	。	人家	都	知道	‘	化	功	大法	’	的	名	头	，	只	因为	中	了	‘	化	功	大法	’	功力	虽	失	，	尚能	留下	一	条	性命	来	广为	传播	，	一中	‘	三	笑	逍遥	散	’	，	却	是	一	瞑	不	视	了	。	”

虚竹	点头	道	：	“	这	当真	歹毒	！	当时	我	便	站	在	尊师	身旁	，	没	丝毫	察觉	丁春秋	如何	下毒	，	我	武功	平庸	，	见识	浅薄	，	这	也	罢了	，	可是	丁春秋	怎么	没	向	我	下手	，	饶	过	了	我	一	条	小	命	？	”	康广陵	道	：	“	想	来	他	嫌	你	本事	低微	，	不屑	下毒	。	掌门	师叔	，	我	瞧	你	年纪	轻轻	，	能	有	多	大	本领	？	治	伤	疗毒	之	法	虽	好	，	那也	是	我	师父	教	你	的	，	可	算	不	了	什么	，	丁老	怪	不	会	将	你	瞧	在	眼里	的	。	”	他	说	到	此处	，	忽然	想到	，	这么	说	未免	不大	客气	，	忙	又	说道	：	“	掌门	师叔	，	我	这么	说老实话	，	或许	你	会	见怪	，	但	就算	你	要	见怪	，	我	还是	觉得	你	武功	恐怕	不大	高明	。	”

虚竹	道	：	“	你	说	得	一点	不错	，	我	武功	低微	之	极	，	丁老	贼	……	罪过	罪过	，	小僧	口	出	恶言	，	犯	了	‘	恶	口	戒	’	，	不	似	佛门	弟子	……	那	丁春秋	丁	施主	确	是	不屑	杀	我	。	”

虚竹	心地	诚朴	，	康广陵	不通	世务	，	都	没想到	，	丁春秋	潜入	木屋	，	听到	苏	星河	正	在	传授	治	伤	疗毒	的	法门	，	岂	有	对	虚竹	不	加	暗算	之	理	？	哪	有	什么	见	他	武功	低微	、	不屑	杀害	？	那	“	三	笑	逍遥	散	”	是	以	内力	送	毒	，	弹	在	对方	身上	，	丁春秋	在	木屋	之中	，	分别	以	内力	将	“	三	笑	逍遥	散	”	弹	向	苏	星河	与	虚竹	，	后来	又	以	此	加害	玄	难	。	苏	星河	恶战	之	余	，	筋疲力竭	，	玄	难	内力	尽失	，	先后	中毒	。	虚竹	却	甫	得	七十	余载	神功	，	丁春秋	的	内力	尚未	及	身	，	已	被	反	激	了	出来	，	尽数	加	在	苏	星河	身上	，	虚竹	却	半	点	也	没	染着	。	丁春秋	与	人	正	面对	战时	不	敢	擅	使	“	三	笑	逍遥	散	”	，	便	是	生恐	对方	内力	了得	、	将	剧毒	反弹	出来	之	故	。	康广陵	道	：	“	师叔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逍遥派	非	佛非道	，	独来独往	，	那是何	等	逍遥自在	？	你	是	本	派	掌门	，	普	天下	没	一个	能	管得你	。	你	乘	早	脱	了	袈裟	，	留	起	头发	，	娶	他	十七八	个	姑娘	做	老婆	。	还	管	他	什么	佛门	不	佛门	？	什么	恶	口	戒	、	善	口	戒	？	”	他	说一句	，	虚竹	念一	句	“	阿弥陀佛	”	，	待	他	说完	，	虚竹	道	：	“	在	我	面前	，	再也	休	出	这	等	亵渎	我	佛	的	言语	。	你	有	话	要	跟	我	说	，	到底	要说	什么	？	”	康广陵	道	：	“	啊哟	，	你	瞧	我	真	是	老糊涂	了	，	说	了	半天	，	还	没	说	到	正题	。	掌门	师叔	，	将来	你	年纪	大	了	，	可	千万	别	学	上	我	这	毛病	才	好	。	糟糕	，	糟糕	，	又	岔	了	开	去	，	还是	没	说	到	正题	，	当真	该死	。	掌门	师叔	，	我	要求	你	一	件	大事	，	请	你	恩准	。	”	虚竹	道	：	“	什么事	要	我	准许	，	那	可不	敢当	了	。	”	康广陵	道	：	“	唉	！	本门	中的	大事	，	若	不	求	掌门人	准许	，	却	又	求	谁	去	？	我们	师兄弟八人	，	当年	被	师父	逐出	门墙	，	那也	不	是	我们	犯	了	什么	过失	，	而是	师父	怕	丁老	贼	对	我们	加害	，	又	不忍	将	我们	八	人	刺	聋	耳朵	、	割断	舌头	，	这	才出	此	下策	。	师父	今日	是	收回成命	了	，	又叫	我们	重入	师	门	，	只是	没	禀明	掌门人	，	没	行	过	大	礼	，	还	算不得	是	本门	正式	弟子	，	因此	要	掌门人	金言	许诺	。	否则	我们	八	人	到	死	还	是	无	门无派	的	孤魂	野鬼	，	在	武林中	抬	不	起	头	来	，	这	滋味	可不	好受	。	”

虚竹	心想	：	“	这个	‘	逍遥派	”	掌门人	，	我	是	万万	不	做	的	，	但	若	不	答	允	他	，	这	老儿	缠	夹	不	清	，	不知	要	纠缠	到	几时	，	只有	先	答	允	了	再说	。	”	便	道	：	“	尊师	既然	许	你们	重	列	门墙	，	你们	自然	是	回	了	师门	了	，	还	担心	什么	？	”

康广陵	大喜	，	回头	大	叫	：	“	师弟	、	师妹	，	掌门	师叔	已经	允许	咱们	重	回师	门	了	！	”	“	函	谷八友	”	中	其余	七	人	一	听	，	尽皆	大喜	，	当下	老二	棋迷	范百龄	、	老三	书呆子	苟读	、	老四	丹青	名手	吴	领军	、	老五	阎王	敌	薛慕华	、	老六	巧匠	冯	阿三	、	老七	莳花	**	石	清露	、	老	八	爱	唱戏	的	李	傀儡	，	一齐	过来	向	掌门	师叔	叩谢	，	想起	师父	不能	亲见	八	人	重归	师门	，	又	痛哭	起来	。

虚竹	极	是	尴尬	，	眼见	每	一	件	事情	，	都是教	自己	这个	“	掌门	师叔	”	的	名位	深陷	一	步	，	敲	钉	转	脚	，	越来越	不易	摆脱	。	自己	是	名门	正宗	的	少林	弟子	，	却	去	当	什么	邪	门外	道	的	掌门人	，	那	不	是	荒唐	之	极	么	？	眼见	范百龄	等	都喜极	而	涕	，	自己	若	对	“	掌门人	”	的	名位	提出	异议	，	又	不免	大煞风景	，	无可奈何	之下	，	只有	摇头	苦笑	。	一	转头	间	，	只见	慕容复	、	段延庆	、	段誉	、	王语嫣	、	慧	字	六	僧	，	以及	玄	难	都已	不	见	，	这	岭	上	松林	之中	，	就	只	剩下	他	逍遥派	的	九	人	，	惊	道	：	“	咦	！	他们	都	到	哪里	去	了	？	”	吴	领军	道	：	“	慕容	公子	和	少林	派	众	高僧	见	咱们	谈论	不休	，	都已	各自	去	了	！	”	虚竹	叫	道	：	“	哎	唷	！	”	发	足	便	追	了	下去	，	他	要	追	上	慧	方	等	人	，	同	回	少林	，	禀告	方丈	和	自己	的	受业	师父	；	同时	内心	深处	，	也	颇	有	“	溜之大吉	”	之意	，	要	摆脱	逍遥派	群	弟子	的	纠缠	。	他	疾行	了	半	个	时辰	，	越	奔	越快	，	始终	没	见到	慧	字	六	僧	。	他	已	得	逍遥	老人	七十	余	年	神功	，	奔行	之	速	，	疾	逾	骏马	，	刚	一下	岭	便	已	过	了	慧	字	六	僧	的	头	。	他	只	道	慧	字	六	僧	在	前	，	拚命	追赶	，	殊不知	仓卒	之际	，	在	山坳	转角	处	没	见到	六	僧	，	几	个	起落	便	已	远远	将	他们	抛	在	后面	。	虚竹	直	追	到	傍晚	，	仍	不	见	六	位	师	叔伯	的	踪迹	，	好生	奇怪	，	猜想	是	走	岔	了	道	，	重	行	回头	奔	行	二十	余里	，	向	途人	打听	，	谁	都	没	见到	六	个	和尚	。	这般	来回	疾行	，	居然	丝毫	不觉	疲累	，	眼看	天	黑	，	肚里	却	饿	起来	了	，	走到	一处	镇	甸	的	饭店	之中	，	坐	下来	要	了	两	碗	素面	。	素面	一时	未能	煮	起	，	虚竹	不住	向着	店外	大道	东张西望	，	忽听	得	身旁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说道	：	“	和尚	，	你	在	等	什么	人	么	？	”	虚竹	转	过	头	来	，	见	西首靠	窗	的	座	头	上	坐着	个	青衫	少年	，	秀	眉	星	目	，	皮色	白净	，	相貌	极美	，	约莫	十七八	岁	年纪	，	正	自	笑吟吟	的	望着	他	。	虚竹	道	：	“	正是	！	请问	小	相公	，	你	可	见到	六	个	和尚	么	？	”	那少年	道	：	“	没	见到	六	个	和尚	，	一个	和尚	倒	看见	的	。	”	虚竹	道	：	“	嗯	，	一个	和尚	，	请问	相公	在	何处	见到	。	”	那少年	道	：	“	便	在	这家	饭店	中	见到	。	”	虚竹	心想	：	“	一个	和尚	，	那便	不	是	慧	方	师伯	他们	一干人	了	。	但	既是	僧人	，	说不定	也	能	打听	到	一些	消息	。	”	问道	：	“	请问	相公	，	那	和尚	是	何等	模样	？	多	大	年纪	？	往	何方	而	去	？	”	那少年	微笑	道	：	“	这个	和尚	高额	大	耳	，	阔	口	厚	唇	，	鼻孔	朝天	，	约莫	二十三四	岁	年纪	，	他	是	在	这	饭店	之中	等	吃	两	碗	素面	，	尚未	动身	。	”	虚竹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小	相公	原来	说	的	是	我	。	”	那少年	道	：	“	相公	便是	相公	，	为什么	要	加	个	‘	小	’	字	？	我	只	叫	你	和尚	，	可不	叫	你	作	小	和尚	。	”	这	少年	说来	声音	娇嫩	，	清脆	动听	。	虚竹	道	：	“	是	，	该	当	称	相公	才	是	。	”

说话	之间	，	店	伴	端	上	两	碗	素面	。	虚竹	道	：	“	相公	，	小僧	要	吃	面	了	。	”	那少年	道	：	“	青菜	蘑菇	，	没	点	油水	，	有	什么	好吃	？	来来	来	，	你	到	我	这里	来	，	我	请	你	吃	白肉	，	吃	烧	鸡	。	”	虚竹	道	：	“	罪过	，	罪过	。	小僧	一生	从未	碰过	荤腥	，	相公	请便	。	”	说	着	侧	过	身子	，	自行	吃	面	，	连那	少年	吃肉	吃	鸡	的	情状	也	不愿	多	看	。	他	肚	中	甚	饥	，	片刻	间	便	吃	了	大半	碗	面	，	忽听	得	那少年	叫	道	：	“	咦	，	这	是	什么	？	”	虚竹	转	过	头	去	，	只见	那少年	右手	拿着	一	只	羹匙	，	舀	了	一	羹匙	汤	正待	送入	口中	，	突然间	发	见	了	什么	奇异	物件	，	羹匙	离	口	约	有	半	尺	便	停住	了	，	左手	在	桌上	捡起	一样	物	事	。	那少年	站	起	身	来	，	右手	捏着	那	件	物	事	，	走到	虚竹	身旁	，	说道	：	“	和尚	，	你	瞧这	虫	奇	不	奇怪	？	”

虚竹	见	他	捏住	的	是	一	枚	黑色	小	甲虫	，	这种	黑	甲虫	到处	都	有	，	决不	是	什么	奇怪	物	事	，	便	问	：	“	不知	有	何	奇	处	？	”	那少年	道	：	“	你	瞧这	虫	壳	儿	是	硬	的	，	乌亮	光泽	，	像	是	涂	了	一	层	油	一般	。	”	虚竹	道	：	“	嗯	，	一般	甲虫	，	都是	如此	。	”	那少年	道	：	“	是	么	？	”	将	甲虫	丢	在	地	下	，	伸脚	踏	死	，	回到	自己	座	头	。	虚竹	叹	道	：	“	罪过	，	罪过	！	”	重	又	低头	吃	面	。	他	整日	未曾	吃	过	东西	，	这	碗	面	吃	来	十分	香甜	，	连	面汤	也	喝	了	个	碗	底	朝天	，	他	拿	过	第二	碗	面	来	，	举	箸	欲	食	，	那少年	突然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和尚	，	我	还	道	你	是	个	严守	清规戒律	的	好	和尚	，	岂知	却	是	个	口是心非	的	假	正经	。	”	虚竹	道	：	“	我	怎么	口是心非	了	？	”	那少年	道	：	“	你	说	这	一生	从未	碰过	荤腥	，	这	一	碗	鸡汤	面	，	怎么	却	又	吃	得	如此	津津有味	。	”	虚竹	道	：	“	相公	说笑	了	。	这	明明	是	碗	青菜	蘑菇	面	，	何来	鸡汤	？	我	关照	过	店	伴	，	半点	荤油	也	不能	落	的	。	”	那少年	微笑	道	：	“	你	嘴里	说	不	茹	荤腥	，	可	是	一	喝	到	鸡汤	，	便	咂嘴	嗒	舌	的	，	可	不知	喝	得	有	多	香甜	。	和尚	，	我	在	这	碗	面	中	，	也	给	你	加上	一	匙	羹	鸡汤	罢	！	”	说	着	伸	匙	羹	在	面前	盛	烧鸡	的	碗	中	，	舀	上	一	匙	汤	，	站	起	身	来	。

虚竹	大吃一惊	，	道	：	“	你	……	你	……	你	刚才	……	已经	……	”	那少年笑	道	：	“	是	啊	，	刚才	我	在	那	碗	面	中	，	给	你	加上	了	一	匙	羹	鸡汤	，	你	难道	没	瞧见	？	啊哟	，	和尚	，	你	快快	闭	上	眼睛	，	装作	不知	，	我	在	你	面	中	加上	一	匙	羹	鸡汤	，	包	你好	吃	得	多	，	反正	不	是	你	自己	加	的	，	如来佛	祖	也	不	会	怪	你	。	”

虚竹	又	惊	又	怒	，	才知	他	捉	个	小	甲虫	来	给	自己	看	，	乃是	声东击西	，	引开	自己	目光	，	却	乘机	将	一	匙	羹	鸡汤	倒入	面	中	，	想起	喝	那	面汤	之	时	，	确	是	觉	到	味道	异常	鲜美	，	只是	一生	之中	从来	没	喝过	鸡汤	，	便	不知	这	是	鸡汤	的	滋味	，	现	下	鸡汤	已	喝	入	肚	中	，	那便	如	何是好	？	是不是	该	当	呕	了	出来	？	一时	之间	彷徨	无计	。	那少年	忽	道	：	“	和尚	，	你	要	找	的	那	六	个	和尚	，	这	不	是	来	了	么	？	”	说	着	向	门外	一	指	。	虚竹	大喜	，	抢	到	门首	，	向道上	瞧	去	，	却	一个	和尚也	没有	。	他	知	又	受	了	这	少年	欺骗	，	心头	老大	不	高兴	，	只	是	出家人	不可	嗔怒	，	强自	忍耐	，	一声不响	，	回头	又	来	吃	面	。	虚竹	心	道	：	“	这位	小	相公	年纪	轻轻	，	偏生	爱	跟	我	恶作剧	。	”	当下	提起	筷子	，	风卷残云	般	又	吃	了	大半	碗	面	，	突然	之间	，	齿	牙	间	咬	到	一块	滑腻	腻	的	异物	，	一	惊	之下	，	忙	向	碗	中看	时	，	只见	面条	之中	夹	着	一大	片	肥肉	，	却	有	半	片	已	被咬	去	，	显然	是	给	自己	吃	了	下去	。	虚竹	将	筷子	往	桌上	一	拍	，	叫	道	：	“	苦	也	，	苦	也	！	”	那少年笑	道	：	“	和尚	，	这	肥肉	不	好吃	么	？	怎么	叫苦	起来	？	”	虚竹	怒道	：	“	你	骗	我	到	门口	去	看	人	，	却	在	我	碗	底	放	了	块	肥肉	。	我	……	我	……	二十三	年	之中	，	从未	沾	过	半	点	荤腥	，	我	……	我	……	这	可	毁	在	你	手里	啦	！	”

那少年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这	肥肉	的	滋味	，	岂不	是	胜过	青菜	豆腐	十倍	？	你	从前	不	吃	，	可	真	是	傻	得	紧	了	。	”	虚竹	愁眉苦脸	的	站	起	，	右手	?	住	了	自己	喉头	，	一时	心乱如麻	，	忽听	得	门外	人声	喧扰	，	有	许多人	走向	饭店	而	来	。	他	一瞥	之间	，	只	见	这	群	人	竟是	星宿	派	群	弟子	，	暗	叫	：	“	啊哟	，	不好	，	给	星宿	老	怪	捉	到	，	我	命	休	矣	！	”	急忙	抢	向后	进	，	想	要	逃出	饭店	，	岂知	推开	门	踏	了	进去	，	竟是	一	间	卧房	。	虚竹	想	要	缩	脚	出来	，	只	听得	身后	有人	叫	：	“	店家	，	店家	，	快	拿	酒肉	来	！	”	星宿	派	弟子	已	进	客堂	。	虚竹	不	敢	退出	，	只得	轻轻	将门	掩	上	了	。	忽听	得	一	人	的	声音	道	：	“	给	这	胖	和尚	找	个	地方	睡睡	。	”	正是	丁春秋	的	声音	。	一	名	星宿	派	弟子	道	：	“	是	！	”	脚步	沉重	，	便	走向	卧房	而	来	。	虚竹	大惊	，	无计可施	，	一	矮	身	，	钻入	了	床	底	。	他	脑袋	钻入	床	底	，	和	什么	东西	碰	了	一下	，	一个	声音	低声	惊呼	：	“	啊	！	”	原来	床	底	已	先	躲	了	一	人	。	虚竹	更是	大吃一惊	，	待	要	退出	，	那	星宿	弟子	已	抱	了	慧	净	走进	卧房	，	放在	床	上	，	又	退	了	出去	。	只	听	身旁	那人在	他	耳畔	低声	道	：	“	和尚	，	肥肉	好吃	么	？	你	怕什么	？	”	原来	便	是	那少年	相公	。	虚竹	心想	：	“	你	身手	倒	也	敏捷	，	还	比	我	先	躲入	床	底	。	”	低声	道	：	“	外面	来	的	是	一	批	大	恶人	，	相公	千万	不	可	作声	。	”	那少年	道	：	“	你	怎知	他们	是	大	恶人	？	”	虚竹	道	：	“	我	认得	他们	。	这些	人	杀人不眨眼	，	可不	是	玩	的	。	”	那少年	正要	叫	他	别	作声	，	突然	之间	，	躺在	床	上	的	慧	净	大声	叫嚷	起来	：	“	床	底下	有人	哪	，	床	底下	有人	哪	！	”	虚竹	和	那少年	大惊	，	同时	从	床	底下	窜	了	出来	。	只见	丁春秋	站	在	门口	，	微微	冷笑	，	脸上	神情	又是	得意	，	又是	狠毒	。	那少年	已	吓得	脸上	全无	血色	，	跪	了	下去	，	颤	声	叫	道	：	“	师父	！	”	丁春秋	笑道	：	“	好	极	，	好	极	！	拿来	。	”	那少年	道	：	“	不	在	弟子	身边	！	”	丁春秋	道	：	“	在	哪里	？	”	那少年	道	：	“	在	辽国	南京城	。	”	丁春秋	目	露	凶光	，	低沉	着	嗓子	道	：	“	你	到	此刻	还	想	骗	我	？	我	叫	你	求生	不得	，	求死	不能	。	”	那少年	道	：	“	弟子	不	敢	欺骗	师父	。	”	丁春秋	目光	扫	向	虚竹	，	问	那少年	：	“	你	怎么	跟	他	在	一起	了	？	”	那少年	道	：	“	刚才	在	这	店	中	相遇	的	。	”	丁春秋	哼	了	一声	，	道	：	“	撒谎	，	撒谎	！	”	狠狠	瞪	了	二	人	两	眼	，	闪	了	出去	。	四	名	星宿	派	弟子	抢	进房	来	，	围住	二	人	。

虚竹	又	惊	又	怒	，	道	：	“	原来	你	也	是	星宿	派	的	弟子	！	”	那少年一	顿足	，	恨恨	的	道	：	“	都是你	这	臭	和尚	不好	，	还	说	我	呢	！	”	一	名	星宿	弟子	道	：	“	大师	姊	，	别	来	好么	？	”	语气	甚	是	轻薄	，	一	副	幸灾乐祸	的	神气	。	虚竹	奇道	：	“	怎么	？	你	……	你	……	”

那少年	呸	了	一声	，	道	：	“	笨	和尚	，	臭	和尚	，	我	当然	是	女子	，	难道	你	一直	瞧	不	出来	？	”	虚竹	心想	：	“	原来	这	小	相公	不但	是	女子	，	而且	是	星宿	派	的	弟子	，	不但	是	星宿	派	的	弟子	，	而且	还	是	他们	的	大师	姊	。	阿	哟	不	好	！	她	害	我	喝	鸡汤	，	吃	肥肉	，	只怕	其	中下了	毒	。	”	这个	少年	，	自然	便是	阿紫	乔装	改扮	的	了	。	她	在	辽国	南京	虽	有	享	不	尽	的	荣华富贵	，	但	她	生性	好动	，	日	久	生厌	，	萧峰	公务	忙碌	，	又	不能	日日	陪	她	打猎	玩耍	。	有	一	日	心	下	烦闷	，	独自	出外	玩耍	。	本拟	当晚	便	即	回去	，	哪	知遇	上	了	一	件	好玩	事	，	追踪	一个	人	，	竟然	越	追	越远	，	最后	终于	将	那人	毒死	，	但	离	南京	已	远	，	索性	便	闯	到	中原	来	。	她	到处	游荡	，	也	是	凑巧	，	这	日	竟	和	虚竹	及	丁春秋	同时	遇	上	了	。	她	引	虚竹	破戒	吃荤	，	只	是	一时	兴起	的	恶作剧	，	只要	别人	狼狈	烦恼	，	她	便	十分	开心	，	倒	也	并	无	他	意	。	阿紫	只	道	师父	只	在	星宿	海	畔	享福	，	决不会	来到	中原	，	哪	知道	冤家路窄	，	竟	会	在	这	小饭店	中	遇上	了	。	她	早	吓得	魂不附体	，	大声	呵斥	虚竹	，	只不过	虚张声势	，	话	声	颤抖	不已	，	要	想	强自	镇定	，	也	是	不能	了	，	心中	急速	筹	思	脱身	之	法	：	“	为	今	之	计	，	只有	骗	得	师父	到	南京	去	，	假	姊夫	之	手	将	师父	杀	了	，	那是我	唯一	的	生路	。	除了	姊夫	，	谁	也	打	不过	我	师父	。	好在	神木	王	鼎	留	在	南京	，	师父	非	寻回	这	宝贝	不可	。	”

想	到	这里	，	心	下	稍	定	，	但	转念	又	想	：	“	但	若	师父	先	将	我	打成	残废	，	消	了	我	的	武功	，	再	将	我	押	回	南京	，	这	等	苦头	，	只怕	比	立时	死	了	还要	难受	得	多	。	”	霎时	之间	，	脸上	又是	全无	血色	。	便	在	此时	，	一	名	星宿	弟子	走到	门口	，	笑嘻嘻	的	道	：	“	大师	姊	，	师父	有请	。	”	阿紫	听	师父	召唤	，	早	如	老鼠	听到	猫叫	一般	，	吓得	骨头	也	酥	了	，	但	明知	逃	不	了	，	只	得	跟	着	那名	星宿	弟子	，	来到	大堂	。	丁春秋	独	据	一	桌	，	桌上	放	了	酒菜	，	众	弟子	远远	垂	手	站立	，	毕恭毕敬	，	谁	也	不	敢	喘	一口	大气	。	阿紫	走	上前	去	，	叫	了	声	：	“	师父	！	”	跪	了	下去	。	丁春秋	道	：	“	到底	在	什么	地方	？	”	阿紫	道	：	“	不	敢	欺瞒	师父	，	确	是	在	辽国	南京城	。	”	丁春秋	道	：	“	在	南京城	何处	？	”	阿紫	道	：	“	辽国	南院	大王	萧大王	的	王府	之中	。	”	丁春秋	皱眉	道	：	“	怎么会	落入	这	契丹	番狗	的	手里	了	？	”

阿紫	道	：	“	没	落入	他	的	手里	。	弟子	到	了	北边	之后	，	唯恐	失落	了	师父	这	件	宝贝	，	又	怕	失手	损毁	，	因此	偷偷	到	萧大王	的	后花园	中	，	掘地	埋藏	。	这	地方	隐僻	之	极	，	萧大王	的	花园	占地	六千	余	亩	，	除了	弟子	之外	，	谁	也	找	不	到	这	座	王鼎	，	师父	尽	可	放心	。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只有	你	自己	才	找	得	到	。	哼	，	小东西	，	你	倒	厉害	，	你	想	要	我	投鼠忌器	，	不	敢	杀	你	！	你	说	杀	了	你	之后	，	便	找	不	到	王鼎	了	？	”	阿紫	全身	发抖	，	战战兢兢	的	道	：	“	师父	倘若	不肯	饶恕	弟子	的	顽皮	胡闹	，	如果	消去	了	我	的	功力	，	挑	断	我	的	筋脉	，	如果	断	了	我	一手一足	，	弟子	宁可	立时	死	了	，	决计	不再	吐露	那王	鼎	……	那	王鼎	……	那	王鼎	的	所在	。	”	说	到	后来	，	心中	害怕	之	极	，	已然	语	不	成声	。	丁春秋	微笑	道	：	“	你	这	小东西	，	居然	胆敢	和	我	讨价还价	。	我	星宿	派	门下	有	你	这样	厉害	脚	色	，	而	我	事先	没	加	防备	，	那也	是	星宿	老	仙	走	了	眼	啦	！	”	一	名	弟子	突然	大声	道	：	“	星宿	老	仙	洞察	过去	未来	，	明知	神木	王	鼎	该	有如	此	一劫	，	因此	假手	阿紫	，	使	这	件	宝贝	历	此	一番	艰险	，	乃是	加工	琢磨	之意	，	好	令	宝鼎	更	增	法力	。	”	另	一	名	弟子	说道	：	“	普	天下	事物	，	有	哪	一	件	不	在	老	仙	的	神算	之中	？	老	仙	谦抑	之	辞	，	众	弟子	万万	不可	当真	了	！	”	又	有	一	名	弟子	道	：	“	星宿	老	仙	今日	略施	小计	，	便	杀	了	少林	派	高手	玄	难	，	诛灭	聋哑	老人	师徒	数	十	口	，	古往今来	，	哪	有	这般	胜	于	大	罗	金仙	的	人物	？	小	阿紫	，	不论	你	有	多少	狡狯	伎俩	，	又	怎能	跳	得出	星宿	老	仙	的	手掌	？	顽抗	求	哀	，	两	俱	无益	。	”	丁春秋	微笑	点头	，	捻	须而听	。	虚竹	站	在	卧房	之中	，	听得	清清楚楚	，	寻思	：	“	师	伯祖	和	聪	辩	先生	，	果然	是	这	丁	施主	害死	的	。	唉	，	还	说什么	报仇雪恨	，	我	自己	这	条	小	命	也	是	不保	了	。	”

星宿	派	群	弟子	你一言	，	我	一	语	，	都在劝	阿紫	快快	顺服	，	从	实招	供	，	而	恐吓	的	言辞	之中	，	倒	有	一大半	在	宣扬	星宿	老	仙	的	德威	，	每	一	句	说	给	阿紫	听	的	话	中	，	总	要	加上	两三	句	对	丁春秋	歌功颂德	之	言	。	丁春秋	生平	最大	的	癖好	，	便	是	听	旁人	的	谄谀	之	言	，	别人	越	说	得	肉麻	，	他	越	听得	开心	，	这般	给	群	弟子	捧	了	数	十	年	，	早已	深信	群	弟子	的	歌功颂德	句句	是	真	。	倘若	哪	一个	没	将	他	吹捧	得	足	尺	加	三	，	他	便	觉得	这个	弟子	不够	忠心	。	众	弟子	深知	他	脾气	，	一有	机会	，	无不	竭力	以	赴	，	大张旗鼓	的	大	拍	大	捧	，	均	知	倘若	歌颂	稍	有	不足	，	失	了	师父	欢心	事	小	，	时时刻刻	便	有	性命	之	忧	。	这些	星宿	派	弟子	倒	也	不	是	人人	生来	厚颜无耻	，	只是	一来	形	格	势	禁	，	若	不	如此	便	不足	图	存	，	二来	行	之	日	久	，	习惯	成	自然	，	谄谀	之	辞	顺口	而	出	，	谁	也	不	以为	耻	了	。	丁春秋	捻	须	微笑	，	双目	似	闭非	闭	，	听	着	众	弟子	的	歌颂	，	飘飘然	的	极	是	陶醉	。	他	的	长须	在	和	师兄	苏	星河	斗法	之	时	被	烧	去	一大	片	，	但	稀稀落落	，	还是	剩下	了	一些	，	后来	他	暗	施	剧毒	，	以	“	三	笑	逍遥	散	”	毒死	苏	星河	，	这场	斗法	毕竟	还是	胜	了	，	少	了	一些	胡子	，	那也	不足	介意	。	心	下	又	自	盘算	：	“	阿紫	这	小丫头	今日	已	难逃	老	仙	掌握	，	倒是	后	房那小	和尚	须得	好好	对付	才是	。	我	的	‘	三	笑	逍遥	散	’	居然	毒	他	不	死	，	待	会	或	使	‘	腐尸	毒	’	，	或	使	‘	化	功	大法	’	，	见机行事	。	本	派	掌门	的	‘	逍遥	神仙	环	’	便	将	落入	我	手	，	大喜	，	大喜	！	”	足足	过	了	一顿饭	时光	，	众	弟子	才颂声	渐	稀	，	颇	有	人	长篇大论	的	还	在	说	下去	，	丁春秋	左手	一	扬	，	颂	声	立	止	，	众	弟子	齐声	道	：	“	师父	功德	齐	天	盖	地	，	众	弟子	愚鲁	，	不足以	表达	万一	。	”	丁春秋	微笑	点头	，	向	阿紫	道	：	“	阿紫	，	你	更	有	什么话	说	？	”	阿紫	心念	一动	：	“	往昔	师父	对	我	偏爱	，	都是	因为	我	拍	他	马屁	之	时	，	能	别出心裁	，	说	得	与众不同	，	不	似	这	一	群	蠢	才	，	翻来覆去	，	一	百年	也	尽	说	些	陈	腔	滥	调	。	”	便	道	：	“	师父	，	弟子	所以	偷偷	拿	了	你	的	神木	王	鼎	玩耍	，	是	有道理	的	。	”	丁春秋	双目	一翻	，	问道	：	“	有	什么	道理	？	”	阿紫	道	：	“	师父	年轻	之	时	，	功力	未有	今日	的	登峰造极	，	尚须	借助	王鼎	，	以	供	练功	之	用	。	但	近几年	来	，	任何	有	目	之	人	，	都知	师父	已有	通天	彻	地	的	神通	，	这	王鼎	不过	能	聚	毒物	，	比	之	师父	的	造诣	，	那	真是	如	萤光	之	与	日月	，	不可	同日而语	。	如果	说	师父	还	不愿	随便	丢弃	这	座	王鼎	，	那也	不过	是	念旧	而已	。	众	师弟	大惊小怪	，	以为	师父	决计	少不了	这	座	王鼎	，	说什么	这	王鼎	是	本门	重	宝	，	失	了	便	牵连	重大	，	那	真是	愚蠢	之	极	，	可	把	师父	的	神通	太	也	小觑	了	。	”	丁春秋	连连	点头	，	道	：	“	嗯	，	嗯	，	言之成理	，	言之成理	。	”	阿紫	又	道	：	“	弟子	又	想	，	我	星宿	派	武功	之	强	，	天下	任何	门派	皆	所	不及	，	只是	师父	大人	大量	，	不愿	与	中原	武林	人物	一般见识	，	不屑	亲	劳玉步	，	到	中	原来	教训	教训	这些	井底之蛙	。	可是	中原	武林	之中	，	便	有	不少	人	妄自尊大	，	明知	师父	不	会	来向	他们	计较	，	便	吹起	大	气	来	，	大家	互相	标榜	，	这个	居然	说什么	是	当	世	高人	，	那个	又	说	是	什么	武	学名	家	。	可是	嘴	头	上	尽管	说	得	震天	价	响	，	却	谁	也	不	敢	到	我	星宿	派来	向	师父	领教	几	招	。	天下	武学	之	士	，	人人	都	知	师父	武功	深不可测	，	可是	说	来说	去	，	也	只	是	‘	深不可测	’	四	字	，	到底	如	何深法	，	却说	不	出	个	所以然	来	。	这么	一来	，	于是	姑苏	慕容氏	的	名头就大	了	，	河南	少林寺	自称	是	武林	泰山北斗	了	，	甚至	什么	聋哑	先生	，	什么	大理	段家	，	都	俨然	成	了	了不起	的	人物	。	师父	，	你	说	好	不	好笑	？	”	她	声音	清脆	，	娓娓道来	，	句句	打入	了	丁春秋	的	心坎	，	实	比	众	弟子	一味	大声	称颂	，	听	来	受用	得	多	。	丁春秋	脸上	的	笑容	越来越	开朗	，	眼睛	眯	成	一线	，	不住	点头	，	十分	得意	。	阿紫	又	道	：	“	弟子	有	个	孩子	气	的	念头	，	心想	师父	如此	神通	，	若	不	到	中	原来	露	上	两手	，	终	是	开	不	了	这些	管窥	蠡	测	之	徒	的	眼界	，	难以	叫	他们	知道	天外有天	，	人	上	有人	。	因	此	便	想	了	一个	主意	，	请	师父	来到	中原	，	让	这些	小子	们	知道	点	好歹	。	只不过	平平	常常	的	恭请	师父	，	那就太	也	寻常	，	与	师父	你	老人家	古往今来	第一	高人	的	身分	殊	不	相配	。	师父	身分	不同	，	恭请	师父	来到	中原	的	法子	，	当然	也	得	不	同	才	是	。	弟子	借	这	王鼎	，	原意	是	在	促请	师父	的	大驾	。	”

丁春秋	呵呵	笑道	：	“	如此	说来	，	你	取	这	王鼎	，	倒是	一番	孝心	了	。	”	阿紫	道	：	“	谁	说	不	是	呢	？	不过	弟子	除了	孝心	之外	，	当然	也	有	私心	在内	。	”	丁春秋	皱眉	道	：	“	那	是	什么	私心	？	”	阿紫	微笑	道	：	“	师父	休	怪	。	想	我	既是	星宿	派	弟子	，	自	是	盼望	本门	威	震天	下	，	弟子	行	走江湖	之上	，	博得	人人	敬重	，	岂不	是	光彩	威风	？	这	是	弟子	的	小小	私心	。	”	丁春秋	哈哈	一	笑	，	道	：	“	说	得	好	，	说	得	好	。	我	门下	这	许许多多	弟子	，	没	一个	及	得	上	你	心思	机灵	。	原来	你	盗走	我	这	神木	王	鼎	，	还是	替	我	扬威	来	啦	。	嘿嘿	，	凭	你	这般	伶牙俐齿	，	杀	了	你	倒	也	可惜	，	师父	身边	少	了	一个	说话	解闷	之	人	，	但	就此	罢手	不	究	……	”	阿紫	忙	抢	着	道	：	“	虽然	不免	太	便宜	了	弟子	，	但	本门	上	下	，	哪	一个	不	感激	师父	宽宏大量	？	自此	之后	，	更	要	为	师门	尽心竭力	、	粉身碎骨	而后	已	。	”	丁春秋	道	：	“	你	这	等	话	骗	骗	旁人	，	倒	还	有	用	，	来跟我	说	这些	话	，	不	是	当	我	老	胡涂	么	？	居心	大大	的	不善	。	嗯	，	你	说	我	若	废	了	你	的	武功	，	挑	断	你	的	筋脉	……	”

说	到	这里	，	忽听	得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说道	：	“	店家	，	看座	！	”	丁春秋	斜眼	一	看	，	只见	一个	青年	公子	身穿	黄衫	，	腰	悬	长剑	，	坐	在	桌边	，	竟	不知	是	何时	走进	店	来	，	正是	日间	在	棋会	之中	、	自己	施术	加害	而	未	成功	的	慕容复	。	丁春秋	适才	倾听	阿紫	的	说话	，	心中	受用	，	有	若	腾云驾雾	，	身	登极	乐	，	同时	又	一直	倾听	着	后	房	虚竹	的	动静	，	怕	他	越	窗	逃走	，	以致	店堂	中	忽然	多	了	一	人	也	没	留神	到	，	实	是	大大	的	疏忽	，	倘若	慕容复	一	上来	便	施	暗	袭	，	只怕	自己	已经	吃	了	大亏	。	他	一	惊	之下	，	不由得	脸上	微微	变色	，	但	立时	便	即	宁定	。

正文	 	第	三十三	章	 	奈	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

慕容复	向	丁春秋	举手	招呼	，	说道	：	“	请	了	，	当真	是	人生	何处	不	相逢	，	适才	邂逅	相遇	，	分手	片刻	，	便	又	重聚	。	”	丁春秋	笑道	：	“	那是	与公子	有	缘	了	。	”	寻思	：	“	我	曾	伤	了	他	手下	的	几	员	大将	，	今日	棋会	之中	，	更	险些	便	送	了	他	的	小	命	，	此人	怎	肯	和	我	甘休	？	素闻	姑苏	慕容氏	武功	渊博之	极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武林中	言之凿凿	，	谅	来	不	会	尽	是	虚言	，	瞧	他	投掷	棋子	的	暗器	功夫	，	果然	甚	是	了得	。	先前	他	观	棋	入魔	，	正好	乘机	除去	，	偏	又	得人	相救	。	看来	这	小子	武功	虽	高	，	别的	法术	却	是	不	会	。	”	转头	向	阿紫	道	：	“	你	说	倘若	我	废	了	你	的	武功	，	挑	断	你	的	筋脉	，	断	了	你	的	一手	一	脚	，	你	宁可	立时	死	了	，	也	不	吐露	那	物	事	的	所在	，	是	也	不	是	？	”

阿紫	害怕	之	极	，	颤	声道	：	“	师父	宽宏大量	，	不必	……	不必	……	不	必将	弟子	的	胡言乱语	，	放	……	放在心上	。	”	慕容复	笑道	：	“	丁先生	，	你	这样	一大把	年纪	，	怎么	还	能	跟	小孩子	一般见识	？	来来	来	，	你	我	干	上	三杯	，	谈	文论	武	，	岂不	是	好	？	在	外人	之前	清理	门户	，	那也	未免	太	煞风景	了	罢	？	”	丁春秋	还	未	回答	，	一	名	星宿	弟子	已	怒	声	喝道	：	“	你	这厮	好生	没	上	没	下	，	我	师父	是	武林	至尊	，	岂能	同	你	这	等	后生	小子	谈	文论	武	？	你	又	有	什么	资格	来跟我	师父	谈	文论	武	？	”

又	有	一	人	喝	道	：	“	你	如	恭恭敬敬	的	磕头	请教	，	星宿	老	仙	喜欢	提携	后	进	，	说不定	还	会	指点	你	一二	。	你	却说	要	跟	星宿	老	仙	谈	文论	武	，	哈哈	，	那	不	是	笑	歪	了	人	嘴巴	么	？	哈哈	！	”	他	笑	了	两声	，	脸上	的	神情	却	古怪	之	极	，	过	得	片刻	，	又	“	哈哈	”	一	笑	，	声音	十分	干涩	，	笑	了	这	声	之后	，	张大	了	嘴巴	，	却	半点	声音	也	发	不	出来	，	脸上	仍	是	显现	着	一	副	又	诡秘	、	又	滑稽	的	笑容	。	星宿	群	弟子	均	知	他	是	中	了	师父	“	逍遥	三	笑	散	”	之	毒	，	无不	骇然	惶	悚	，	向着	那三笑	气绝	的	同	门望了一	眼	之后	，	大气	也	不	敢	喘	一口	，	都	低下	头	去	，	哪里	还	敢	和	师父	的	眼光	相接	，	均	道	：	“	他	刚才	这	几	句话	，	不知	如何	惹恼	了	师父	，	师父	竟	以	这	等	厉害	的	手段	杀	他	？	对	他	这	几	句话	，	可	得	细心	琢磨	才是	，	千万	不能	再	如	他	这般	说错	了	。	”

丁春秋	心中	却	又是	恼怒	，	又是	戒	惧	。	他	适才	与	阿紫	说话	之际	，	大袖	微扬	，	已	潜	运	内力	，	将	“	逍遥	三	笑	散	”	毒	粉	向	慕容复	挥	去	。	这	毒	粉	无色	无	臭	，	细微	之	极	，	其时	天色	已晚	，	饭店	的	客堂	中	朦胧	昏暗	，	满	拟	慕容复	武功	再	高	，	也	决计	不会	察觉	，	哪	料得	他	不知	用	什么	手段	，	竟	将	这	“	逍遥	三	笑	散	”	转送	到	了	自己	弟子	身上	。	死	一个	弟子	固	不	足	惜	，	但	慕容复	谈笑	之间	，	没	见	他	举手	抬	足	，	便	将	毒	粉	转	到	了	旁人	身上	，	这	显然	并非	以	内力	反	激	，	以	丁春秋	见闻	之	博	，	一时	也	想	不	出	那	是	什么	功夫	。	他	心中	只是	想	着	八个字	：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慕容复	所	使	手法	，	正	与	“	接	暗器	，	打	暗器	”	相似	，	接	镖	发	镖	，	接	箭	还	箭	，	他	是	接	毒	粉	发	毒	粉	。	但	毒	粉	如此	细微	，	他	如	何能	不	会	沾	身	，	随即	又	发	了	出来	？

转念	又	想	：	“	说	到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这	逍遥	三	笑	散	该	当	送还	我	才是	，	哼	，	想必	这	小子	忌惮	老	仙	，	不	敢	贸然	来	捋	虎	须	。	”	想	到	“	捋	虎	须	”	三	字	，	顺手	一	摸	长须	，	触手	只	摸	到	七八	根	烧焦	了	的	短	须	，	心	下	不	恼	反	喜	：	“	以	苏	星河	、	玄	难	老	和尚	这	等	见识	和	功力	，	终究	还是	在	老	仙	手下	送	了	老命	，	慕容复	乳臭未干	，	何足道	哉	？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我	当	真有缘	，	来来	来	，	我	敬	你	一	杯酒	。	”	说	着	伸	指	一	弹	，	面前	的	一	只	酒杯	平平	向	慕容复	飞	去	。	酒杯	横飞	，	却	没	半	滴	酒水	溅出	。	倘若	换	了	平时	，	群	弟子	早已	颂	声	雷动	，	但	适才	见	一个同门	死	得	古怪	，	都怕	拍马屁	拍	到	了	马脚	上	，	未能	揣摩	明白	师父	的	用意	，	谁	都	不	敢	贸然	开口	，	但	这	一	声	喝	采	，	总是	要	的	，	否则	师父	见怪	，	可	又	吃	罪	不	起	。	酒杯	刚	到	慕容复	面前	，	群	弟子	便	暴	雷价	喝	了	一	声	：	“	好	！	”	有	三	个	胆子	特别	小	的	，	连	这	一	声	采	也	不	敢	喝	，	待	听得	众	同门	叫	过	，	才	想起	自己	没	喝	采	，	太	也	落后	，	忙	跟着	叫好	，	但	那	三	个	“	好	”	字	总是	迟	了	片刻	，	显然	不	够	整齐	。	那三人	见到	众同门	射	来	的	眼光	中	充满	责备	之意	，	登时	羞愧	无	地	，	惊惧	不已	。	慕容复	道	：	“	丁先生	这杯酒	，	还是	转	赐	了	令	高徒	罢	！	”	说	着	呼	一口气	，	吹	得	那	酒杯	突然	转向	，	飞	向左	首	一	名	星宿	弟子	身前	。	他	一吹	便	将	酒杯	引开	，	比	之	手指	弹	杯	，	难易	之	别	，	纵然	不	会	武功	之	人	也	看得	出来	，	这	酒杯	一	转向	，	丁春秋	显	是	输	了	一	招	。	其实	慕容复	所	喷	的	这	口	气	，	和	丁春秋	的	一	弹	，	力道	强弱	全然	不可同日而语	，	只不过	喷气	的	方位	劲力	拿捏	极	准	，	似乎	是	以	一口气	吹开	杯子	，	实则	只是	借用	了	对方	手指	上	的	一	弹	之	力而已	。

那	星宿	弟子	见	杯子	飞	到	，	不及	多	想	，	自然而然	的	便	伸手	接住	，	说道	：	“	这	是	师父	命	你喝	的	！	”	便	想	将	酒杯	掷	向	慕容复	，	突然间	一	声	惨	呼	，	向后	便	倒	，	登时	一动	也	不动了	。	众	弟子	这次	都心	下雪	亮	，	知道	师父	一	弹	酒杯	，	便	以	指甲	中的	剧毒	敷	在	杯	上	，	只要	慕容复	手指	一碰	酒杯	，	不必	酒水	沾	唇	，	便	即	如	这	星宿	弟子	般	送	了	性命	。

丁春秋	脸上	变色	，	心	下	怒	极	，	情知	这一下	已	瞒	不	过众	弟子	的	眼光	，	到	了	这	地步	，	已	不能	再	故	示	闲雅	，	双手	捧	了	一	只	酒杯	，	缓缓	站	起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老夫	这	一	杯酒	，	总是	要	敬你	的	。	”	说	着	走到	慕容复	身前	。

慕容复	一瞥	之间	，	见	那	杯	白酒	中	隐隐	泛起	一	层	碧光	，	显然	含有	厉害	无比	的	毒药	。	他	这么	亲自	端来	，	再	也	没	回旋	的	余地	。	眼见	丁春秋	走到	身前	，	只	隔	一	张	板	桌	，	慕容复	吸	一口气	，	丁春秋	捧着	的	那	杯	中	酒水	陡然	直升	而	起	，	成为	一	条	碧绿	的	水线	。	丁春秋	暗	呼	：	“	好厉害	！	”	知道	对方	一	吸	之后	，	跟着	便	是	一吐	，	这	条	水线	便	会	向	自己	射	来	，	虽然	射	中	后于	己	无碍	，	但	满身	酒水	淋漓	，	总是	狼狈	出丑	，	当即	运起	内功	，	波	的	一声	，	向那	水线	吹	去	。	却	见	那条	水线	冲	到	离	慕容复	鼻尖	约莫	半	尺	之	处	，	蓦地	里	斜向	左	首	，	从	他	脑	后	兜	过	，	迅捷	无	伦	的	飞射	而	出	，	噗	的	一声	，	钻入	了	一	名	星宿	弟子	的	口中	。

那	人	正	张大	了	口	，	要	喝	采	叫好	，	这	“	好	”	字	还	没	出	声	，	一	杯	毒酒	所	化	成	的	水线	已	钻入	了	他	肚	中	。	水线	来势	奇	速	，	他	居然	还	是	兴高采烈	的	大喝	一声	：	“	好	！	”	直到	喝	采	之	后	，	这	才	惊觉	，	大	叫	：	“	不	好	！	”	登时	委顿	在	地	，	片刻	之间	，	满脸	转变	成	漆黑	，	立时	毙命	。	这	毒药	如此	厉害	，	慕容复	也	是	心惊	不已	：	“	我	闯荡江湖	，	从未	见过	这	等	霸道	的	毒药	。	”

他	二	人	比	拚	，	顷刻间	星宿	派	便	接连	死	了	三	名	弟子	，	显然	胜败	已	分	。	丁春秋	恼怒	异常	，	将	酒杯	往	桌上	一	放	，	挥	掌	便	劈	。	慕容复	久	闻	他	“	化	功	大法	”	的	恶名	，	斜	身	闪过	。	丁春秋	连	劈	三	掌	，	慕容复	皆	以	小巧	身	法	避开	，	不	与	他	手掌	相触	。	两	人	越	打	越快	，	小饭店	中	摆满	了	桌子	凳子	，	地位	狭隘	，	实无	回旋	余地	，	但	两人	便	在	桌椅	之间	穿	来	插	去	，	竟	无	半	点	声息	，	拳	掌	固	是	不	交	，	连	桌椅	也	没	半点	挨到	。

星宿	派	群	弟子	个个	贴	墙	而	立	，	谁	也	不	敢	走出	店	门一步	，	师父	正	与	劲敌	剧	斗	，	有	谁	胆敢	远	避	自	去	，	自	是	犯	了	不	忠师门	的	大	罪	。	各人	明知	形势	危险	，	只	要	给	扫	上	一点	掌	风	，	都有	性命	之	忧	，	除了	盼望	身子	化为	一	张	薄纸	，	拚命	往	墙上	贴	去	之外	，	更	无	别	法	。	但	见	慕容复	守	多	攻	少	，	掌法	虽然	精奇	，	但	因	不	敢	与	丁春秋	对	掌	，	动手	时	不免	缚	手	缚	脚	，	落	了	下风	。	丁春秋	数	招一	过	，	便	知	慕容复	不愿	与	自己	对	掌	，	显	是	怕	了	自己	的	“	化	功	大法	”	。	对	方既	怕	这	功夫	，	当然	便	要	以	这	功夫	制	他	，	只是	慕容复	身形	飘忽	，	出	掌	更	难以	捉摸	，	定要	逼	得	他	与	自己	对	掌	，	倒	也	着实	不易	。	再	拆	数	掌	，	丁春秋	已	想到	了	一个	主意	，	当下	右	掌	纵横	挥舞	，	着	着	进逼	，	左掌却装微有	不	甚	灵便	之	象	，	同时	故意	极力	掩饰	，	要	慕容复	瞧	不	出来	。	慕容复	武功	精湛	，	对方	弱点	稍	现	，	岂	有	瞧	不	出来	之	理	？	他	斜	身	半	转	，	陡	地	拍	出	两	掌	，	蓄势	凌厉	，	直指	丁春秋	左	胁	。	丁春秋	低声	一	哼	，	退	了	一	步	，	竟	不	敢	伸	左掌	接招	。	慕容复	心	道	：	“	这	老	怪	左	胸	左	胁	之间	不	知	受	了	什么	内伤	。	”	当下	得理	不	让	人	，	攻势	中	虽然	仍	以	攻	敌	右侧	为主	，	但	内力	的	运用	，	却	全是	攻	他	左方	。	又	拆	了	二十	余招	，	丁春秋	左手	缩	入	袖	内	，	右	掌	翻	掌	成	抓	，	向	慕容复	脸上	抓去	。	慕容复	斜	身	转	过	，	挺	拳	直击	他	左	胁	。	丁春秋	一直	在	等	他	这	一拳	，	对方	终于	打	到	，	不由得	心中	一	喜	，	立时	甩	起	左	袖	，	卷	向	敌人	右臂	。

慕容复	心	道	：	“	你	袖风	便	再	凌厉	十倍	，	焉能	伤	得	了	我	？	”	这	一拳	竟	不	缩回	，	运劲于	臂	，	硬	接	他	袖子	的	一	卷	，	嗤	的	一	声	长	响	，	慕容复	的	右	袖	竟	被	扯下	一	片	。	慕容复	一	惊	之下	，	这	一拳	打	得	更	狠	，	蓦地	里	拳头	外	一	紧	，	已	被	对方	手掌	握住	。	这一招	大	出	慕容复	意料之外	，	立时	惊觉	：	“	这	老	怪	假装	左侧	受伤	，	原来	是	诱敌	之	计	，	我	可着	了	他	的道	儿	！	”	心中	涌	起	一	丝	悔意	：	“	我	忒	也	妄自尊大	，	将	这	名	闻	天下	的	星宿	老	怪	看得	小	了	，	君子	报仇	，	十	年未晚	，	何必	以	一时	之	忿	，	事先	没	策划	万全	，	便	犯	险	向	他	挑战	。	”	此时	更	无	退缩	余地	，	全身	内力	，	径	从	拳	中	送	出	。	岂知	内	劲	一	迸出	，	登时	便	如	石沉大海	，	不知	到	了	何处	。	慕容复	暗	叫	一声	：	“	啊	哟	！	”	他	上	来与丁	春秋	为	敌	，	一直	便	全神贯注	，	决	不	让	对方	“	化	功	大法	”	使	到	自己	身上	，	不料	事到临头	，	仍然	难以	躲过	。	其时	当真	进退两难	，	倘若	续运	内	劲	与	抗	，	不论	多	强	的	内力	，	都会给	他	化	散	，	过	不	多时	便	会	功力	全失	，	成为	废人	；	但	若	抱	元	守一	，	劲力	内	缩	，	丁春秋	种种	匪夷所思	的	厉害	毒药	，	便	会	顺着	他	真气	内	缩	的	途径	，	侵入	经脉	脏腑	。	正当	进退维谷	、	彷徨	无计	之际	，	忽听	得	身后	一	人	大声	叫	道	：	“	师父	巧	设	机关	，	臭	小子	已	陷	绝境	。	”	慕容复	急	退	两步	，	左掌伸处	，	已	将	那	星宿	弟子	胸口	抓住	。

他	姑苏	慕容家	最	拿手	的	绝技	，	乃是	一门	借力	打	力之技	，	叫做	“	斗转星移	”	。	外人	不知	底细	，	见到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神	乎	其	技	，	凡	在	致	人	死命	之	时	，	总	是	以	对方	的	成名	绝技	加	诸其身	，	显然	天下	各门	各派	的	绝技	，	姑苏	慕容氏	无	一	不	会	，	无	一	不	精	。	其实	武林中	绝技	千千万万	，	任	他	如	何聪明	渊博	，	决	难	将	每	一	项	绝技	都	学会	了	，	何况	既是	绝技	，	自	非	朝夕	之	功	所	能	练成	。	但	慕容氏	有	了	这	一门	巧妙	无比	的	“	斗转星移	”	之	术	，	不论	对	方施	出	何种	功夫	来	，	都能将	之	转移	力道	，	反击	到	对方	自身	。	善于	“	锁喉	枪	”	的	，	挺枪	去	刺	慕容复	咽喉	，	给	他	“	斗转星移	”	一	转	，	这	一枪	便	刺入	了	自己	咽喉	，	而	所	用劲	力	法门	，	全是	出于	他	本门	的	秘传	诀窍	；	善用	“	断臂	刀	”	的	，	挥刀	砍	出	，	却	砍	上	了	自己	手臂	。	兵器	便	是	这	件	兵器	，	招数	便	是	这	记	招数	。	只要	不	是	亲眼目睹	慕容	氏	施	这	“	斗转星移	”	之	术	，	那就谁	也	猜想	不	到	这些	人	所以	丧命	，	其实	都	是	出于	“	自杀	”	。	出手	的	人	武功	越高	，	死	法	越是	巧妙	。	慕容	氏	若非	单	打	独	斗	，	若	不	是	有把握	定	能	致	敌	死命	，	这	“	斗转星移	”	的	功夫	便	决	不	使用	，	是	以	姑苏	慕容氏	名	震	江湖	，	真正	的	功夫	所在	，	却	是	谁	也	不	知	。	将	对手	的	兵刃	拳脚	转换	方向	，	令	对手	自作自受	，	其中	道理	，	全在	“	反弹	”	两	字	。	便	如	有人	一拳	打	在	石墙	之上	，	出手	越重	，	拳头	上	所	受	的	力道	越大	，	轻重	强弱	，	不	差	分毫	。	只不过	转换	有形	的	兵刃	拳脚	尚易	，	转换	无形	无	质	的	内力	气功	，	那	就	极难	。	慕容复	在	这	门	功夫	上	虽然	修练	多年	，	究竟	限于	年岁	，	未	能	达到	登峰造极	之	境	，	遇到	丁春秋	这	等	第	一流	的	高手	，	他	自知	无法	以	“	斗转星移	”	之	术	反拨	回去	伤害	对方	，	是	以	连	使	三	次	“	斗转星移	”	，	受到	打击	的	倒霉	家伙	，	却	都	是	星宿	派	弟子	。	他	转	是	转	了	，	移	也	移	了	，	不过	是	转移	到	了	第	三者	身上	。	丁春秋	暗	施	“	逍遥	三	笑	散	”	，	弹	杯	送	毒	，	逼	射	毒酒	，	每一次	都	给	慕容复	轻轻	易易	的	找	了	替死鬼	。

待得	丁春秋	使	到	“	化	功	大法	”	，	慕容复	已然	无法	将	之	移转	，	恰好	那	星宿	弟子	急于	献媚	讨好	，	张口	一	呼	，	显示	了	身形	所在	。	慕容复	情急	之下	，	无暇	多	想	，	一	将	那	星宿	弟子	抓	到	，	立时	旁	拨	侧	挑	，	推	气	换	劲	，	将	他	换	作	了	自身	。	他	冒险	施展	，	竟然	生效	，	星宿	老	怪	本意	在	“	化	”	慕容复	之	“	功	”	，	岂知	化	去	的	却	是	本门	弟子	的	本门	功夫	。	慕容复	一	试	成功	，	死里逃生	，	当即	抓住	良机	，	决	不	容丁	春秋	再	转	别的	念头	，	把	那	星宿	弟子	一推	，	将	他	身子	撞到	了	另	一	名	弟子	身上	。	这	第二	名	弟子	的	功力	，	当即	也	随着	丁春秋	“	化	功	大法	”	到处	而	迅速	消解	。

丁春秋	眼见	慕容复	又	以	借力	打	力之法	反	伤	自己	弟子	，	自	是	恼怒	之	极	，	但	想	：	“	我	若	为了	保全	这些	不成材	的	弟子	，	放	脱	他	的	拳头	，	一	放	之后	，	再	要	抓	到	他	便	千难万难	。	这	小子	定然	见好	便	收	，	脱身	逃走	。	这	一	仗	我	伤	了	五	名	弟子	，	只	抓	下	他	半	只	袖子	，	星宿	派	可	算	大败	亏	输	，	星宿	老	仙	还有	什么	脸面	来	扬威	中原	？	”	当下	五指	加劲	，	说什么	也	不	放开	他	拳头	。	慕容复	退后	几步	，	又	将	一	名	星宿	弟子	粘	上	了	，	让	丁春秋	消散	他	的	功力	。	顷刻	之间	，	三	名	弟子	瘫痪	在	地	，	犹如	被	吸血鬼	吸	干	了	体内	精血	。	其余	各人	大	骇	，	眼见	慕容复	又	退	将	过来	，	无不	失声	惊呼	，	纷纷	奔逃	。

慕容复	手臂	一	振	，	三	名	粘	在	一起	的	星宿	弟子	身子	飞	了	起来	，	第三人	又	撞	中	了	另	一	人	。	那人	惊呼	未	毕	，	身子	便	已	软	瘫	。	余下	的	星宿	弟子	皆	已	看出	，	只要	师父	不	放开	慕容复	，	这	小子	不断	的	借力	伤	人	，	群	弟子	的	功力	皆	不免	被	星宿	老	仙	“	化	”	去	，	说不定	下	一个	便	轮	到	自己	，	但	除了	惊惧	之外	，	却	也	无	人	敢	夺门	而	出	，	只是	在	店堂	内	狼	窜	鼠	突	，	免遭	毒手	。	那小店	能有多大	，	慕容复	手臂	挥动	间	，	又	撞	中	了	三四	名	星宿	弟子	，	粘	在	一起	的	已	达	七八	名	，	他	手	持	这么	一件长大	“	兵刃	”	，	要	找	替死鬼	可	就	更加	容易	了	。	这时	他	已	占	尽	了	上风	，	但	心	下	忧虑	，	星宿	子弟	虽	多	，	总	有	用	完	的	时候	，	到	了	人人	皆	被	丁春秋	“	化	”	去	了	功力	，	再	有	什么	替死鬼	好找	？	他	身形	腾挪	，	连发	真	力	，	想	震	脱	丁春秋	的	掌握	。

丁春秋	眼看	门下	弟子	一个	一个	粘住	，	犹如	被	柳条	穿	在	一起	的	鱼儿	一般	，	未曾	粘	上	的	也	都	狼狈	躲闪	，	再	也	无人	出	声	颂扬	自己	。	他	羞	怒	交加	，	更加	抓紧	慕容复	的	拳头	，	心想	：	“	这批	不成材	的	弟子	全数	死	了	也罢	，	只要	能	将	这	小子	的	功力	化	去	，	星宿	老	仙	胜	了	姑苏	慕容	，	那	便是	天下	震动	之	事	。	要	收	弟子	，	世上	吹牛	拍马	之	徒	还	怕	少	了	？	”	脸上	却	丝毫	不	见	怒容	，	神态	显得	甚	是	悠闲	，	一	副	成竹在胸	的	模样	。

星宿	群	弟子	本来	还	在	盼	师父	投鼠忌器	，	会	放	开	了	慕容复	，	免得	他们	一个	个	功力	尽失	，	但	见	他	始终	毫不	动容	，	已知	自己	殊	无	幸免	，	一个	个	惊呼	悲	号	，	但	在	师父	积	威	之下	，	仍然	无人	胆敢	逃走	，	或是	哀求	师父	暂且	放开	这个	“	已	入	老	仙	掌握	的	小子	”	。	丁春秋	一时	无计可施	，	游目	四顾	，	见	众	弟子	之	中	只	有	两人	并未	随	众	躲避	。	一	是	游坦之	，	蹲	在	屋角	，	将	铁头	埋	在	双臂	之间	，	显	是	十分	害怕	。	另	一个	便是	阿紫	，	面色苍白	，	缩	在	另	一个	角落	中	观	斗	。	丁春秋	喝道	：	“	阿紫	！	”	阿紫	正	看得出	神	，	冷不防	听得	师父	呼叫	，	呆	了	一	呆	，	说道	：	“	师父	，	你	老人家	大展	神威	……	”	只	讲	了	半句	，	便	尴尬	一	笑	，	再也	讲	不	下去	。	师父	他	老人家	此际	确	是	大展	神威	，	但	伤	的	却	是	自己	门下	，	如何	称颂	，	倒	也	难以	措词	。	丁春秋	奈何	不	了	慕容复	，	本	已	焦躁	之	极	，	眼见	阿紫	的	笑容	中	含有	讥嘲	之意	，	更	是	大怒	欲	狂	，	左手	衣袖	一	挥	，	拂	起	桌上	两	只	筷子	，	疾	向	阿紫	两	眼中	射	去	。

阿紫	叫声	：	“	啊	哟	！	”	急忙	伸手	将	筷子	击落	，	但	终于	慢	了	一	步	，	筷	端	已	点	中	了	她	双	眼	，	只	觉	一阵	麻	痒	，	忙	伸	衣袖	去	揉擦	，	睁开眼	来	，	眼前	尽	是	白影晃	来	晃	去	，	片刻	间	白影	隐没	，	已	是	一	片	漆黑	。	她	只	吓得	六神无主	，	大	叫	：	“	我	……	我	的	眼睛	……	我	的	眼睛	……	瞧	不见	啦	！	”	突然间	一阵	寒气	袭	体	，	跟	着	一	条	臂膀	伸过	来	揽	住	了	腰间	，	有人	抱着	她	奔	出	。	阿紫	叫	道	：	“	我	……	我	的	眼睛	……	”	身后	砰	的	一	声响	，	似	是	双掌	相交	，	阿紫	只	觉	犹	似	腾云驾雾	般	飞	了	起来	，	迷迷糊糊	之中	，	隐约	听得	慕容复	叫	道	：	“	少陪	了	。	星宿	老	怪	，	后会	……	”

阿紫	身上	寒冷	彻骨	，	耳	旁	呼呼	风	响	，	一个	比	冰还冷	的	人	抱着	她	狂奔	。	她	冷得	牙关	相	击	，	呻吟	道	：	“	好	冷	……	我	的	眼睛	……	冷	，	好	冷	。	”	那人道	：	“	是	，	是	。	咱们	逃到	那边	树林	里	，	星宿	老	仙	就	找	不	到	咱们	啦	。	”	他	嘴里	说话	，	脚下	仍	是	狂奔	。	过	了	一会	，	阿紫	觉	到	他	停	了	脚步	，	将	她	轻轻	放	下	，	身子	底下	沙沙	作响	，	当	是	放在	一	堆	枯树	叶	上	。	那人道	：	“	姑娘	，	你	……	你	的	眼睛	怎样	？	”	阿紫	只	觉	双眼	剧痛	，	拚命	睁大	眼睛	，	却	什么	也	瞧	不	见	，	天地	世界	，	尽	变成	黑漆	一团	，	这	才知	双眼	已	给	丁春秋	的	毒药	毒	瞎了	，	突然	放声	大	哭	，	叫	道	：	“	我	……	我	的	眼睛	瞎了	，	我	……	我	瞎了	！	”	那人	柔声	安慰	：	“	说不定	治	得	好	的	。	”	阿紫	怒道	：	“	丁老	怪	的	毒药	何等	厉害	，	怎么	还	治	得	好	？	你	骗人	！	我	眼睛	瞎了	，	我	眼睛	瞎了	！	”	说	着	又是	大	哭	。	那人道	：	“	那边	有	条	小溪	，	咱们	过去	洗洗	，	把	眼里	的	毒药	洗	干净	了	。	”	说	着	伸手	拉住	她	右手	，	将	她	轻轻	拉	起	。	阿紫	只	觉	他	手掌	奇	冷	，	不由自主	的	一	缩	，	那人便	松开	了	手	。	阿紫	走	了	两步	，	一个	踉跄	，	险些	摔倒	。	那人道	：	“	小心	！	”	又	握住	了	她	手	。	这	一	次	阿紫	不再	缩手	，	任由	他	带	到	溪边	。	那人道	：	“	你	别怕	，	这里	便是	溪边	了	。	”

阿紫	跪在	溪边	，	双手	掬	起	溪水	去	洗	双	眼	。	清凉	的	溪水	碰到	眼珠	，	痛楚	渐	止	，	然而	天昏	地	黑	，	眼前	始终	没	半点	光亮	。	霎时	之间	，	绝望	、	伤心	、	愤怒	、	无助	，	百	感	齐至	，	她	坐倒	在	地	，	放声	大	哭	，	双足	在	溪边	不住	击打	，	哭叫	：	“	你	骗人	，	你	骗人	，	我	眼睛	瞎了	，	我	眼睛	瞎了	！	”

那	人道	：	“	姑娘	，	你	不用	难	过	。	我	不	会	离开	你	的	，	你	……	你	放心	好啦	。	”	阿紫	心中	稍	慰	，	问道	：	“	你	……	你	是	谁	？	”	那人道	：	“	我	……	我	……	”	阿紫	道	：	“	对不起	！	多谢	你	救	了	我	性命	。	你	高姓	大名	？	”	那人道	：	“	我	……	我	……	姑娘	不	认得	我	的	。	”	阿紫	道	：	“	你	连	姓名	也	不	肯	跟	我	说	，	还	骗	我	不	会	离开	我	呢	，	我	……	我	眼睛	瞎了	，	我	……	我	还是	死	了	的	好	。	”	说	着	又	哭	。

那	人道	：	“	姑娘	千万	死	不得	。	我	……	我	当真	永远	不	会	离开	你	。	只要	姑娘	许	我	陪着	你	，	我	永远	……	永远	会	跟	在	你	身边	的	。	”	阿紫	道	：	“	我	不信	！	我	不信	！	你	骗	我	的	，	你	骗	我	不	要	寻死	。	我	偏要	死	，	眼睛	瞎了	，	还	做	什么	人	？	”	那人道	：	“	我	决不	骗	你	，	倘若	我	离开了	你	，	叫	我	不	得	好	死	。	”	语气	焦急	，	显得	极	是	真诚	。	阿紫	道	：	“	那你	是	谁	？	”	那人道	：	“	我	……	我	是	聚贤庄	……	不	，	不	，	我	姓	庄	，	名叫	聚	贤	。	”	救	了	阿紫	那	人	，	正是	聚贤庄	的	少	庄主	游坦之	。	阿紫	道	：	“	原来	是	庄	……	庄	前辈	，	多谢	你	救	了	我	。	”	游坦之	道	：	“	我	能	救	了	你	逃脱	星宿	老	仙	的	毒手	，	心里	欢喜	得	很	，	你	不用	谢	我	。	我	不	是	什么	前辈	，	我	只	比	你	大几	岁	。	”	阿紫	道	：	“	嗯	，	那么	我	叫	你	庄	大哥	。	”	游坦之	心中	欢	喜无限	，	颤	声道	：	“	这个	……	是	不敢当	的	。	”	阿紫	道	：	“	庄	大哥	，	我	求	你	一	件	事	。	”	游坦之	道	：	“	你	别	说什么	求	不	求	的	，	姑娘	吩咐	什么	，	我	就	是	拚	了	性命	不要	，	也	要	尽力	给	你	办到	。	”	阿紫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你	我	素不相识	，	为什么	你	对	我	这样	好	？	”	游坦之	道	：	“	是	，	是	，	是	素不相识	，	我	从来	没	见过	你	，	你	也	从来	没	见过	我	。	这次	……	今天	咱们	是	第一	次	见面	。	”	阿紫	黯然	道	：	“	还	说	见面	呢	？	我	永远	见	你	不	到	了	。	”	说	着	忍不住	又	流下	泪	来	。	游坦之	忙道	：	“	那	不	打紧	。	见	不	到	我	还	更加	好些	。	”	阿紫	问道	：	“	为什么	？	”	游坦之	道	：	“	我	……	我	相貌	难看	得	很	，	姑娘	倘若	见到	了	，	定要	不	高兴	。	”	阿紫	嫣然一笑	，	说道	：	“	你	又	来	骗人	了	。	天下	最	希奇	古怪	的	人	，	我	也	见	得	多	了	。	我	有	一个	奴隶	，	头	上	戴	了	个	铁	套子	，	永远	除	不	下来	的	，	那才	教	难看	呢	。	如果	你	见到	了	，	包你笑	上	三天三夜	。	你	想	不想	瞧瞧	？	”	游坦之	颤	声道	：	“	不	，	不	！	我	不想	瞧	。	”	说	着	情不自禁	的	退	了	两步	。	阿紫	道	：	“	你	武功	这样	好	，	抱着	我	飞奔	时	，	几乎	有	我	姊夫	那么	快	，	哪	知道	胆子	却	小	，	连	个	铁	头人	也	不想	见	。	庄	大哥	，	那铁	头人	很好	玩	的	，	我	叫	他	翻筋斗	给	你	看	，	叫	他	把	铁头	伸进	狮子	老虎	笼	里	，	让	野兽	咬	他	的	铁头	。	我	再	叫	人	拿	他	当	鸢	子	放	，	飞	在	天空	，	那才	有趣	呢	。	”	游坦之	忍不住	打	个	寒噤	，	连声	道	：	“	我	不	要	看	，	我	真	的	不	要	看	。	”	阿紫	叹	道	：	“	好	罢	。	你	刚才	还	在	说	，	不论	我	求	你	做	什么	，	你	就	是	性命	不要	，	也	要	给	我	办到	，	原来	都是	骗人	的	。	”	游坦之	道	：	“	不	，	不	！	决不	骗	你	。	姑娘	要	我	做	什么事	？	”	阿紫	道	：	“	我	要	回	到	姊夫	身边	，	他	在	辽国	南京	。	庄	大哥	，	请	你	送	我	去	。	”	霎时	之间	，	游坦之	脑	中	一	片	混乱	，	再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

阿紫	道	：	“	怎么	？	你	不	肯	吗	？	”	游坦之	道	：	“	不	是	……	不	肯	，	不过	……	不过	我	不想	……	不想	去	辽国	南京	。	”	阿紫	道	：	“	我	叫	你	去	瞧	我	那个	好玩	的	铁	头人	小丑	，	你	不	肯	。	叫	你	送	我	回	姊夫	那里	，	你	又	不	肯	。	我	只好	独自	个	走	了	。	”	说	着	慢慢	站	起	，	双手	伸出	，	向前	探路	。	游坦之	道	：	“	我	陪	你	去	！	你	一个	人	怎么	……	怎么	成	？	”	游坦之	握着	阿紫	柔软	滑腻	的	小手	，	带着	她	走出	树林	，	心中	只是	想	：	“	只要	我	能	握着	她	的	手	，	这样	慢慢走	去	，	便	是	走到	十八	层	地狱	里	，	我	也	是	欢	喜无限	。	”

刚	走到	大路	上	，	迎面	过来	一	群	乞丐	。	当	先	一	人	身材	高瘦	，	相貌	清秀	，	认得	是	丐帮	大	智分	舵舵主	全	冠清	，	游坦之	心想	：	“	这	人	那天	给	我	师父	所	伤	，	居然	没死	。	”	不想	和	他们	朝相	，	忙	拉	着	阿紫	离开	大路	，	向	荒地	中	走	去	。	阿紫	察觉	地下	高低	不平	，	问道	：	“	怎么啦	？	”	游坦之	还	未	回答	，	全冠清	已	见到	了	两	人	，	快步	抢	上	拦住	，	厉声	喝道	：	“	鬼鬼祟祟	的	，	干什么	？	你	……	你	怪模怪样	的	，	是	什么	东西	？	”	游坦之	大	急	，	心想	：	“	只要	他	叫	出	‘	铁	头人	’	三	字	，	阿紫	姑娘	立时	便	知	我	是	谁	，	再也	不	会	睬	我	。	就算	她	仍	要	我	送	她	回南京	，	也	决	不	会	再	让	我	握住	她	的	手	了	。	”	一时	彷徨	无	主	，	突然	跪倒	，	连拜	几	拜	，	大	打	手势	，	要	全冠清	不可	揭露	他	的	真相	。	全冠清	看	不	明白	他	手势	的	用意	，	奇道	：	“	你	干什么	？	”	游坦之	指	着	阿紫	，	摇摇	手	，	指指	自己	的	口	，	摇摇	手	，	又	拜	了	几	拜	。	全冠清	瞧	出	阿紫	双目	已	瞎	，	依稀	明白	这	铁	头人	是	求	自己	不	可	说话	，	正	诧异	间	，	丐帮	众	弟子	都已奔	近	身	来	。	一	人	指	着	游坦之	的	头	，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当真	希奇	，	这	铁	……	”	游坦之	纵身	上	前	，	一掌	拍	出	。	那	丐帮	弟子	急忙	举手	挡	格	，	喀喇	喇	几	声响	，	那人	臂	骨	、	肋骨	齐	断	，	身子	向	后	飞	出	丈	许	，	摔	在	地	下	，	立时	毙命	。

众	弟子	惊	怒	交集	，	五人	同时	向	游坦之	攻	去	。	游坦之	双	掌	飞舞	，	乱	击	乱	拍	。	他	武功	低微	，	比	之	这些	丐帮	弟子	大	有	不	如	，	但	手掌	到处	，	只	听得	喀喇	、	喀喇	，	“	啊	哟	！	”	“	哎	唷	！	”	砰砰砰	，	噗	噗	，	五	名	丐帮	弟子	飞	摔	而	出	，	都是	着	地	便	死	。	余人	惊骇	之下	，	团团	将	游坦	之和	阿紫	围住	，	再也	不	敢	上	前	攻击	。	游坦之	忽然	又	向全冠	清	跪倒	，	拜	了	几	拜	，	又是	连打	手势	，	指指	阿紫	，	指指	自己	的	铁头	，	不住	摇手	。

全冠清	见	他	举手	连	毙	六	丐	，	功力	之	深	，	实	是	生平	罕见	，	自己	倘若	上前	动手	，	也	必	无	幸	，	可	是	他	却	又	向	自己	跪拜	，	实	是	匪夷所思	，	当下	也	打	手势	，	指指	阿紫	，	指指	他	的	铁头	，	指指	自己	嘴巴	，	又	摇摇	手	。	游坦之	大	喜	，	连连	点头	。	全冠	清心	念	一动	：	“	此人	武功	奇	高	，	却	深	怕	我	泄露	他	的	机密	，	似乎	可以	用	这	件	事	来	胁	制	于	他	，	收	为	我	用	。	”	当下	即	向	手下	群	弟子	说道	：	“	大家	别	说话	，	谁	也	不可	开口	。	”	游坦之	心中	更	喜	，	又	向	他	拜	了	几	拜	。	阿紫	问道	：	“	庄	大哥	，	是	些	什么	人	？	你	打死	了	几	个	人	吗	？	”	游坦之	道	：	“	是	丐帮	的	好朋友	，	大家	起	了	些	误会	。	这位	大	智	分	舵	全	舵主	仁义	过人	，	是	位	大大	的	好人	，	我	一向	钦佩	得	很	。	我	……	我	失手	伤	了	他们	几位	兄弟	，	当真	过意不去	。	”	说	着	向群	丐	团团	作揖	。

阿紫	道	：	“	丐帮	中	也	有	好人	么	？	庄	大哥	，	你	武功	这样	高	，	不	如	都将	他们	杀	了	，	也好	给	我	姊夫	出	一口	胸中	恶气	。	”	游坦之	忙道	：	“	不	，	不	，	那是	误会	。	我	跟	全舵主	是	好朋友	。	你	在	这里	等	我	，	我	跟	全舵主	过去	说明	其中	的	过节	。	”	说	着	向全冠	清	招	招手	。	全冠清	听	他	认得	自己	，	更加	奇怪	，	但	看	来全	无恶意	，	当即	跟着	他	走出	十	余丈	。	游坦之	眼见	离	阿紫	已	远	，	她	已	决计	听	不	到	自己	说话	，	却	又	怕	群	丐	伤害	了	她	，	不	敢	再	走	，	便	即	停	步	，	拱手	说道	：	“	全舵主	，	承你	隐瞒	兄弟	的	真相	，	大恩大德	，	决	不	敢	忘	。	”	全冠	清道	：	“	此	中	情由	，	兄弟	全然	莫名其妙	。	尊	兄	高姓	大名	？	”	游坦之	道	：	“	兄弟	姓	庄	，	名叫	庄聚	贤	，	只	因	身	遭	不幸	，	头	上	套	了	这个	劳什子	，	可	万万	不能	让	这位	姑娘	知晓	。	”	全冠清	见	他	说	话	时	双目	尽	望着	阿紫	，	十分	关切	，	心	下	已	猜	到	了	七八	分	：	“	这	小姑娘	清雅	秀丽	，	这	铁	头人	定	是	爱	上	了	她	，	生怕	她	知道	他	的	铁头	怪相	。	”	问道	：	“	庄兄	如何	识	得	在下	？	”

游坦之	道	：	“	贵	帮	大	智	分	舵	聚会	，	商议	推选	帮主	之	事	，	兄弟	恰好	在	旁	，	听得	有人	称呼	全舵主	。	兄弟	今日	失手	伤	了	贵	帮	几位	兄弟	，	实在	……	实在	不	对	，	还	请	全舵主	原谅	。	”	全冠	清道	：	“	大家	误会	，	不必	介意	。	庄兄	，	你	头	上	戴	了	这个	东西	，	兄弟	是	决计	不	说	的	，	待	会兄弟	吩咐	手	下	，	谁	也	不得	泄露	半点	风声	。	”	游坦之	感激	得	几欲	流泪	，	不住	作揖	，	说道	：	“	多	谢	，	多	谢	。	”	全冠	清道	：	“	可是	庄兄弟	和	这位	姑娘	携手	在	道	上	行走	，	难免	有	人	见到	，	势必	大惊小怪	，	呼叫	出来	，	庄兄	就是	将	那人	杀死	，	也	已经	来不及	了	。	”

游坦之	道	：	“	是	自救	了	阿紫	，	神魂	飘荡	，	一直	没想到	这	件	事	，	这时	听	全冠清	说	得	不错	，	不由得	没	了	主意	，	嗫嚅	道	：	“	我	……	我	只	有	跟	她	到	深山	无	人	之	处	去	躲	了	起来	。	”	全冠清	微笑	道	：	“	这位	姑娘	只怕	要	起疑心	，	而且	，	庄兄	跟	这位	姑娘	结成	了	夫妇	之后	，	她	迟早	会	发觉	的	。	”	游坦之	胸口	一	热	，	说道	：	“	结成	夫	……	夫妇	什么	，	我	倒	不想	，	那	……	那	是	不	成	的	，	我	怎么	……	怎么	配	？	不过	……	不	过	……	那	倒	真的	难	了	。	”	全冠	清道	：	“	庄兄	，	承你	不	弃	，	说	兄弟	是	你	的	好朋友	。	好朋友	有	了	为难	之	事	，	自	当	给	你	出	个	主意	。	这样	罢	，	咱们	一起	到	前面	市镇	上	，	雇	辆	大	车	，	你	跟	这位	姑娘	坐	在	车中	，	那就谁	也	见	不	到	你们	了	。	”	游坦之	大	喜	，	想到	能	和	阿紫	同坐	一	车	，	真是	做	神仙	也	不	如	，	忙道	：	“	对	，	对	！	全舵主	这	主意	真	高	。	”	全冠	清道	：	“	然后	咱们	想法子	除去	庄兄	这个	铁	帽子	，	兄弟	拍	胸膛	担保	，	这位	姑娘	永远	不	会	知道	庄兄	这	件	尴尬	事	。	你	说	如何	？	”	噗	的	一声	，	游坦之	跪倒	在	地	，	向全冠	清	不住	磕头	，	铁头	撞	上地	面	，	咚咚	有声	。	全冠清	跪倒	还礼	，	说道	：	“	庄兄行	此	大	礼	，	兄弟	如何	敢当	？	庄兄	倘若	不	弃	，	咱	二	人	结	为	金兰	兄弟	如何	？	”	游坦之	喜	道	：	“	妙极	，	妙极	！	做	兄弟	的	什么事	也	不懂	，	有	你	这样	一	位	足智多谋	的	兄长	给	我	指	点明	路	，	兄弟	当真	是	求之不得	。	”	全冠清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做	哥哥	的	叨	长	你	几	岁	，	便	不	客气	称	你	一声	‘	兄弟	丁春秋	和	苏	星河	打	得	天翻地覆	之际	，	段誉	的	眼光	始终	没	离开	王语嫣	身上	，	而	王语嫣	的	眼光	，	却	又	始终	是	含情脉脉	的	瞧着	表哥	慕容复	。	因	之	段	王二人	的	目光	，	便	始终	没有	遇上	。	待得	丁春秋	大败	逃走	，	虚竹	与	逍遥派	门	人	会晤	，	慕容复	一行	离去	，	段誉	自然而然	便	随	在	王语嫣	身后	。	下得岭	来	，	慕容复	向	段誉	拱手	道	：	“	段兄	，	今日	有幸	相会	，	这	便	别	过	了	，	后会有期	。	”	段誉	道	：	“	是	，	是	。	今日	有幸	相会	，	这	便	别	过	了	，	后会有期	。	”	眼光	却	仍	是	瞧着	王	语	嫣	。	慕容复	心	下	不快	，	哼	了	一声	，	转身	便	走	。	段誉	恋恋不舍	的	又	跟	了	去	。	包	不同	双	手	一	拦	，	挡	在	段誉	身前	，	说道	：	“	段公子	，	你	今日	出手	相助	我家	公子	，	包某	多谢	了	。	”	段誉	道	：	“	不必	客气	。	”	包	不同	道	：	“	此事	已经	谢过	，	咱们	便	两	无	亏欠	。	你	这般	目不转睛	的	瞧着	我们	王姑娘	，	忒	也	无	礼	，	现	下	还	想	再	跟	，	更是	无礼	之	尤	。	你	是	读书人	，	可	知道	‘	非礼	勿	视	，	非礼	勿	行	’	的	话	么	？	包某	此刻	身上	全无	力气	，	可是	骂	人	的	力气	还	有	。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摇摇头	，	说道	：	“	既然如此	，	包兄	还	是	‘	非礼	勿	言	’	，	我	这	就	‘	非礼	勿	跟	不同	哈哈大笑	，	说道	：	“	这	就	对	了	！	”	转身	跟随	慕容复	等	而	去	。	段誉	目送	王语嫣	的	背影	为	树林	遮	没	，	兀自	呆呆	出神	，	朱丹臣	道	：	“	公子	，	咱们	走	罢	！	”	段誉	道	：	“	是	，	该	走	了	。	”	可是	却	不	移步	，	直到	朱丹臣	连	催	三	次	，	这	才	跨	上古	笃	诚	牵	来	的	坐骑	。	他	身	在	马背	之上	，	目光	却	兀自	瞧着	王	语	嫣	的	去路	。	段誉	那	日	将	书信	交	与	全冠清	后	，	便	即	驰	去	拜见	段正淳	。	父子	久别重逢	，	都是	不	胜	之	喜	。	阮星竹	更	对	这位	小王子	竭力	奉承	。	阿紫	却	已	不	别而行	，	兄妹	俩	未	得	相见	。	段正淳	和	阮星竹	以	阿朱	、	阿紫	之	事	说来	尴尬	，	都	没	向	他	提起	。

过	得	十	余日	，	崔	百泉	、	过彦	之	二人	也	寻	到	相聚	。	他	师	叔侄	在	苏州	琴	韵	小筑	和	段誉	失散	，	到处	寻访	，	不得	踪迹	，	后来	从	河南	伏牛	山本	门	中人	处	得	到	讯息	，	大理镇南王	到	了	河南	，	便	在	伏牛山	左	近	落脚	，	当即	赶来	，	见到	段誉	安然无恙	，	甚	感	欣慰	。	段誉	九死一生	之	余	，	在	父亲	身边	得	享	天伦之乐	，	自	是	欢喜	，	但	思念	王	语	嫣	之	情	却	只	有	与日俱增	，	待得	棋会	之	期	将	届	，	得了	父亲	允	可	，	带同	古笃诚	等	赴会	。	果然	不	负	所望	，	在	棋会	中	见到	了	意中人	，	但	这	一会	徒	添	愁苦	，	到底	是否	还	是	不	见	的	好	，	他	自己	可	也	说	不	上来	了	。

一行	人	驰	出	二十	余里	，	大路	上	尘	头起处	，	十	余骑疾	奔	而	来	，	正是	大理国	三	公范骅	、	华赫昆	、	巴天石	、	以及	所	率	大理	群	士	。	一行	人	驰	到	近处	，	下马	向	段誉	行礼	。	原来	众人	奉	了	段正淳	之	命	，	前来	接应	，	深恐	聋哑	先生	的	棋会	之中	有	何	凶险	。	众人	听说	段延庆	也	曾	与会	，	幸好	没	对	段誉	下手	，	都是	手心	中	捏	了	一把汗	。	朱丹臣	悄悄	向范骅	等	三	人	说	知	，	段誉	在	棋会	中	如何	见到	姑苏	慕容家	的	一	位	美貌	姑娘	，	如何	对	她	目不转睛	的	呆	视	，	如何	失魂落魄	，	又	想	跟	去	，	幸好	给	对方	斥退	。	范骅	等	相视	而	笑	，	心中	转	的	是	同样	念头	：	“	小王子	风流	成性	，	家学	渊源	。	他	如	能	由此	忘了	对	自己	亲	妹子	木姑娘	的	相思	之	情	，	倒是	一	件	大大	的	好事	。	”	傍晚	时分	，	一行	人	在	客店	中	吃	了	晚饭	。	范骅	说	起	江南之行	，	说道	：	“	公子	爷	，	这	慕容	氏	一家	诡秘	得	很	，	以后	遇	上	了	可	得	小心	在意	。	”	段誉	道	：	“	怎么	？	”	范骅	道	：	“	这次	我们	三	人	奉	了	王爷	将令	，	前	赴	苏州	燕子	坞	慕容	氏	家中	查察	，	要	瞧瞧	有	什么	蛛丝马迹	，	少林	派	玄悲	大师	到底	是	不	是	慕容氏	害死	的	。	”	崔	百泉	与	过彦	之	甚	是	关切	，	齐声	问道	：	“	三	位	可	查到	了	什么	没有	？	”	范骅	道	：	“	我们	三人	没	明	着	求见	，	只	暗中	查察	，	慕容氏	家里	没	男女	主人	，	只	剩下	些	婢	仆	。	偌大	几	座	院庄	，	却	是	个	小姑娘	叫做	阿碧	的	在	主持	家务	。	”	段誉	点头	道	：	“	嗯	，	这位	阿碧	姑娘	人	挺好	的	。	三	位	没	伤	了	她	罢	？	”

范骅	微笑	道	：	“	没有	，	我们	接连	查	了	几	晚	，	慕容	氏	庄	上	什么	地方	都	查到	了	，	半点	异状	也	没有	。	巴兄弟	忽然	想到	，	那个	番僧	鸠摩智将公子	爷	从	大理	请	到	江南来	，	说	是	要	去	祭	慕容	先生	的	墓	……	”	崔	百泉	插口	道	：	“	是	啊	，	慕容庄	上	那个	小丫头	，	却说	什么	也	不	肯	带	那番僧	去	祭	墓	，	幸好	这样	，	公子	爷	才	得脱	却	那番僧	的	毒手	。	”	段誉	点头	道	：	“	阿朱	、	阿碧	两	位	姑娘	，	可	真	是	好人	。	不知	她们	现	下	怎样	了	。	”	巴天石	微笑	道	：	“	我们	接连	三	晚	，	都	在	窗外	见到	那阿碧	姑娘	在	缝	一	件	男子	的	长袍	，	不住	自言自语	：	‘	公子	爷	，	侬	在	外头	冷	？	侬	啥	辰光	才	回来	？	’	公子	爷	，	她	是	缝	给	你	的	罢	？	”	段誉	忙道	：	“	不	是	，	不	是	。	她	是	缝	给	慕容	公子	的	。	”	巴天石	道	：	“	是	啊	，	我	瞧这	小丫头	神魂颠倒	的	，	老是	想着她	的	公子	爷	，	我们	三	个	穿	房入舍	，	她	全	没	察觉	。	”	他	说	这番话	，	是	要	段誉	不可	学	他	爹爹	，	到处	留情	，	阿碧	心中	想	的	只是	慕容	公子	，	段公子	对	她	多	想	无益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俊雅	无	匹	，	那也	难怪	，	那也	难怪	！	又	何况	他们	是	中表	之	亲	，	自	幼儿	青梅竹马	……	”

范骅	、	巴天石	等	面面相觑	，	均	想	：	“	小丫头	和公子	爷	青梅竹马	倒	也	犹可	，	又	怎会	有	中表	之	亲	？	”	哪	想得到	他	是	扯到	了	王语嫣	身上	。	崔	百泉	问道	：	“	范	司马	、	巴司空	想	到	那番僧	要	去	祭	慕容	先生	的	墓	，	不知	这	中间	有	什么	道理	？	可	跟	我	师兄	之	死	有	什么	关连	？	”	范骅	道	：	“	我	提到	这	件	事	，	正是	要	请	大伙儿	一起	参	详	参	详	。	华	大哥	一	听到	这	个	‘	墓	’	字	，	登时	手痒	，	说道	：	‘	说不定	这	老儿	的	墓	中	有	什么	古怪	，	咱们	掘进	去	瞧瞧	。	’	我	和	巴兄	都	不大	赞成	，	姑苏	慕容氏	名满天下	，	咱们	段	家	去	掘	他	的	墓	，	太	也	说不过去	。	华兄弟	却	道	：	‘	咱们	悄悄	打	地道	进去	，	神	不知	，	鬼	不觉	，	有	谁	知道	了	？	’	我们	二	人	拗	他	不过	，	也	就	听	他	的	。	那	墓	便	葬	在	庄子	之后	，	甚	是	僻静	隐秘	，	还	真	不	容易	找到	。	我们	三	人	掘进	墓圹	，	打开	棺材	，	崔兄	，	你	道	见到	什么	？	”	崔	百泉	和	过彦	之	同时	站	起	，	问道	：	“	什么	？	”	范骅	道	：	“	棺材	里	是	空	的	，	没有	死	人	。	”

崔过	二	人	张大	了	嘴	，	半晌	合	不	拢	来	。	过	了	良久	，	崔	百泉	一	拍	大腿	，	说道	：	“	那慕容	博	没有	死	。	他	叫	儿子	在	中原	到处	露面	，	自己	却	在	几	千	里外	杀人	，	故弄玄虚	。	我	师哥	……	我	师哥	定	是	慕容博	这	恶	贼	杀	的	！	”

范骅	摇头	道	：	“	崔兄	曾	说	，	这	慕容	博	武功	深不可测	，	他	要	杀人	，	尽	可	使	别的	手段	，	为什么	定要	留下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功夫	，	好	让	人人	知道	是	他	姑苏	慕容氏	下	的	手	？	若	想	武林中	知道	他	的	厉害	，	却	为什么	又	要	装假	死	？	要不是	华	大哥	有	这	能耐	，	又	有	谁	能	查知	他	这个	秘密	？	”

崔	百泉	颓然	坐倒	，	本来	似	已	见到	了	光明	，	霎时间	眼前	又是	一团	迷雾	。	段誉	道	：	“	天下	各门	各派	的	绝技	成千成万	，	要一一	明白	其中	的	来龙去脉	，	当	真是	难	如	登天	，	可	偏偏	她	有	这	等	聪明	智慧	，	什么	武功	都	是	了如指掌	……	”

崔	百泉	道	：	“	是	啊	，	好像	我	师哥	这	招	‘	天	灵	千	裂	’	，	是	我	伏牛	派	的	不	传	之	秘	，	他	又	怎么	懂得	，	竟	以	这	记	绝招	害	了	我	师哥	性命	？	”	段誉	摇头	道	：	“	她	当然	懂得	，	不过	她	手无缚鸡之力	，	虽然	懂得	各家	各派	的	武功	，	自己	却	是	一	招	也	不	会	使	的	，	更	不	会	去	害人	性命	。	”	众人	面面相觑	，	过	了	半晌	，	一齐	缓缓	摇头	。	阿紫	双眼	被	丁春秋	毒	瞎	，	游坦之	奋不顾身	的	抢	了	她	逃走	。	丁春秋	心神	微分	，	指	上	内功	稍	松	，	慕容复	得	此	良机	，	立即	运起	“	斗转星移	”	绝技	，	噗	的	一声	，	丁春秋	五指	抓住	了	一	名	弟子	的	手臂	。	慕容复	拳头	脱出	掌握	，	飞身	窜出	，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少陪	了	，	星宿	老	怪	，	后会有期	。	”	展开	轻功	，	头	也	不	回	的	去	了	。	这	一	役	他	伤	了	星宿	派	二十	余	名	弟子	，	大获全胜	，	终于	出	了	给	丁春秋	暗害	而	险些	自刎	的	恶气	，	但	最后	得	能	全身	而	退	，	实	是	出于	侥幸	，	路	上回	思	适才	情景	，	当真	不寒而栗	。	与	王语嫣	、	邓	百川一行会	齐	后	，	在	客店	中	深居简出	，	让	邓	百川等	人	养	伤	。	过	得	数日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两	人	体力	尽	复	，	跟着	邓	百川	与	公冶乾	也	已	痊	可	。	六人	说	起	不知	阿朱	的	下落	，	都是	好生	记挂	，	当下	商定	就近	去	洛阳	打探	讯息	。

在	洛阳	不得	丝毫	消息	，	于是又	向	西查	去	。	这	一	日	六	人	急于	赶	道	，	错	过	了	宿头	，	直行	到	天	黑	，	仍	是	在	山道	之中	，	越	走道	旁	的	乱草	越	长	。	风波	恶	道	：	“	咱们	只怕	走错	了	路	，	前边	这个	弯	多半	转	得	不	对	。	”	邓	百川	道	：	“	且	找	个	山洞	或是	破	庙	，	露宿	一	宵	。	”	风波	恶	当	先	奔	出去	找	安身	之	所	，	放眼	道路	崎岖	，	乱石	嶙峋	。	他	自己	什么	地方	都	能	躺下	来	呼呼	大	睡	，	但	要	找	一个	可供	王	语	嫣	宿息	的	所在	，	却	着实	不易	。	一口气	奔	出	数	里	，	转	过	一个	山坡	，	忽	见	右	首	山谷	中	露出	一点	灯火	，	风波	恶	大喜	，	回首	叫	道	：	“	这边	有	人家	。	”	慕容复	等	闻声	奔	到	。	公冶乾	喜	道	：	“	看来	只	是	家	猎	户山农	，	但	给	王姑娘	一	人	安睡	的	地方	总是	有	的	。	”	六	人	向着	灯火	快步走	去	。	那	灯火	相隔	甚	遥	，	走	了	好	一会	仍	是	闪闪烁烁	，	瞧	不	清楚	屋宇	。	风波	恶	喃喃	骂	道	：	“	他	***	，	这	灯	可	有	点儿	邪门	。	”	突然	邓	百川	低声	喝道	：	“	且住	，	公子	爷	，	你	瞧这	是	盏	绿灯	。	”	慕容复	凝目	望	去	，	果见那	灯火	发出	绿油油	的	光芒	，	迥	不同寻常	灯火	的	色	作	暗红	或	昏黄	。	六人	加快	脚步	，	向绿灯	又	驱	前里	许	，	便	看得	更加	清楚	了	。	包	不同	大声	道	：	“	邪魔	外道	，	在	此	聚会	！	”	凭	这	五	人	的	机智	武功	，	对	江湖上	不论	哪	一个	门派	帮会	，	都	绝无	忌惮	，	但	各人	立时	想到	：	“	今日	与	王姑娘	在	一起	，	还是	别	生事	端	的	为	是	。	”	包	不同	与	风波	恶	久	未	与	人	打斗	生事	，	霎时间	心痒	难	搔	，	跃跃欲试	，	但	立即	自行	克制	。	风波	恶	道	：	“	今日	走	了	整天	路	，	可	有	点	倦	了	，	这个	臭	地方	不	太	好	，	退	回去	罢	！	”	慕容复	微微	一	笑	，	心想	：	“	风	四哥	居然	改	了	性子	，	当真	难得	。	”	说道	：	“	表妹	，	那边	不干不净	的	，	咱们	走回头路	罢	。	”	王语嫣	不	明白	其中	道理	，	但	表哥	既然	这么	说	，	也	就	欣然	乐从	。	六人	转	过	身	来	，	只	走出	几步	，	忽然	一个	声音	隐隐约约	的	飞	了	过来	：	“	既	知	邪魔	外道	在	此	聚会	，	你们	这	几	只	不成	气候	的	妖魔鬼怪	，	又	怎	不	过来	凑	凑热闹	？	”	这	声音	忽	高	忽	低	，	若	断	若	续	，	钻	入耳	中	令人极	不	舒服	，	但	每个	字	都	听得	清清楚楚	。	慕容复	哼	了	一声	，	知道	包	不同	所	说	“	邪魔	外道	，	在	此	聚会	”	那句话	，	已	给	对	方听	了	去	，	从	对方	这	几	句	传	音	中听	来	，	说话	之	人	内力	修	为	倒是	不	浅	，	但	也	不	见	得	是	真正	第一流	的	功夫	。	他	左手	一	拂	，	说道	：	“	没空	跟	他	纠缠	，	随	他	去	罢	！	”	不	疾	不	徐地从	来路	退回	。	那	声音	又	道	：	“	小	畜生	，	口出狂言	，	便	想	这般	挟	着	尾巴	逃走	吗	？	真要	逃走	，	也	得	向	老祖宗	磕	上	三百	个	响	头	再	走	。	”	风波	恶	忍耐	不	住	，	止步	不行	，	低声	道	：	“	公子	爷	，	我	去	教训	教训	这	狂	徒	。	”	慕容复	摇摇头	，	道	：	“	他们	不知	咱们	是	谁	，	由	他们	去	罢	！	”	风波	恶	道	：	“	是	！	”

六人	再	走	十	余步	，	那	声音	又	飘	了	过来	：	“	雄	的	要	逃走	，	也	就	罢了	，	这	雌	雏儿	可	得	留下	，	陪	老祖宗	解解	闷气	。	”	五	人	听	到	对方	居然	出言	辱	及	王语嫣	，	人人	脸上	变色	，	一齐	站定	，	转	过	身	来	。	只	听得	那	声音	又	道	：	“	怎么样	？	乖乖	地	快	把	雌	儿	送	上	来	，	免得	老祖宗	……	”

他	刚说	到	那个	“	宗	”	字	，	邓	百川	气	吐	丹田	，	喝道	：	“	宗	！	”	他	这个	“	宗	”	字	和	对	方的	“	宗	”	字	双	音	相混	，	声震	山谷	。	各人	耳	中	嗡嗡	大	响	，	但	听得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从	绿灯	处	传	了	过来	。	静	夜	之中	，	邓	百川	那	“	宗	”	字	余音	未	绝	，	夹	着	这	声	惨叫	，	令人	毛骨悚然	。

邓	百川	这	声	断	喝	，	乃是	以	更高	内力	震	伤	了	对方	。	从	那人	这	声	惨	呼听来	，	受伤	还	真	不	轻	，	说不定	已然	一命呜呼	。	那人	惨叫	之	声	将	歇	，	但	听得	嗤	的	一	声响	，	一	枚	绿色	火箭	射	向	天空	，	砰	的	一下	炸	了	开	来	，	映	得	半	边	天空	都	成深碧	之	色	。	风波	恶	道	：	“	一不做	，	二不休	，	扫荡	了	这批	妖魔鬼怪	的	巢穴	再说	。	”	慕容复	点	了	点头	，	道	：	“	咱们	让	人	一	步	，	本来	求	息事宁人	。	既然	干	了	，	便	干到底	。	”	六	人	向	那绿火	奔去	。	慕容复	怕	王语	嫣	受惊	吃亏	，	放慢	脚步	，	陪	在	她	身边	，	只	听得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两声	呼	叱	，	已	和	人	动	上	了	手	。	跟着	绿	火	微光	中	三	条	黑影	飞	了	起来	，	拍拍	拍	三	响	，	撞	向	山壁	，	显	是	给	包风	二	人	干净利落	的	料理	了	。

慕容复	奔	到	绿灯	之下	，	只见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站	在	一	只	青铜	大鼎	之	旁	，	脸色	凝重	。	铜	鼎	旁	躺着	一个	老者	，	鼎中有	一道	烟气	上升	，	细	如	一线	，	却	其	直	如	矢	。	王语	嫣	道	：	“	是	川西	碧	磷	洞	桑土	公	一派	。	”	邓	百川	点头	道	：	“	姑娘	果然	渊博	。	”	包	不同	回过	身	来	，	问道	：	“	你	怎	知道	？	这	烧	狼烟	报讯	之	法	，	几	千年	前就有	了	，	未必	就	只	川西碧	磷	洞	……	”	他	几	句话	还	没	说完	，	公冶乾	指	着	铜	鼎	的	一	足	，	示意	要	他	观看	。

包	不同	弯下	腰	来	，	晃	火	折	一	看	，	只见	鼎	足	上	铸	着	一个	“	桑	”	字	，	乃是	几	条	小蛇	、	蜈蚣	之	形	盘成	，	铜绿	斑斓	，	宛是	一	件	古	物	。	包	不同	明知	王语嫣	说	得	对了	，	还	要强	辞	夺	理	：	“	就算	这	只	铜	鼎	是	川西	桑土	公	一派	，	焉知	他们	不	是	去	借	来	偷来	的	？	何况	常言	道	‘	赝鼎	、	赝鼎	’	，	十	只	鼎	倒	有	九	只	是	假	的	。	”	慕容复	等	心	下	都	有些	嘀咕	：	“	此处	离	川西	甚远	，	难道	也	算是	桑土	公	一派	的	地界	么	？	”	他们	都	知道	川西碧	磷	洞	桑土	公	一派	都是苗	人	、	瑶人	，	行事	与	中土	武林	人士大	不	相同	，	擅	于	下毒	，	江湖	人士	对	之	颇为	忌惮	，	好在	他们	与世无争	，	只要	不	闯入	川西	瑶山	地界	，	他们	不	会	轻易	侵犯	旁人	。	慕容复	、	邓	百川等人	自	也	不	来怕	他	什么	桑土	公	，	只	是	跟	这种	邪	毒	怪诞	的	化	外	之	人	结仇	，	实在	无聊	，	而	纠缠	上	了	身	，	也	甚	麻烦	。	慕容复	微	一	沉吟	，	说道	：	“	这	是	非	之	地	，	早早	离去	的	为	妙	。	”	眼见	铜	鼎	旁	躺着	的	那	老者	已	是	气息奄奄	，	却	兀自	睁大	了	眼	，	气	愤愤	的	望着	各	人	，	自便	是	适才	发话	肇祸	之	人	了	。	慕容复	向	包	不同	点	了	点头	，	嘴角	向	那	老人	一	歪	。	包	不同	会意	，	反手	抓起	那根	悬着	绿	灯	的	竹杆	，	倒	过	杆头	，	连	灯带	杆	，	噗	的	一声	，	插入	那	老者	胸口	，	绿灯	登时	熄灭	。	王语嫣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公冶	乾道	：	“	量	小	非	君子	，	无毒	不	丈夫	！	这	叫做	杀人	灭口	，	以免	后患	。	”	飞	起	右	足	，	踢倒	了	铜	鼎	。	慕容复	拉	着	王语嫣	的	手	，	斜	刺	向左	首	窜	了	出去	。	只	奔	出	十	余丈	，	黑暗	中	嗤嗤	两声	，	金刃	劈	风	，	一刀一剑	从	长	草	中	劈	了	出来	。	慕容复	袍	袖	一	拂	，	借力	打	力	，	左首那	人	的	一	刀	砍	在	右	首	那人	头	上	，	右	首	那人	一	剑	刺入	了	左首之	人	心窝	，	刹那间	料理	了	偷袭	的	二	人	，	脚下	却	丝毫	不	停	。	公冶乾	赞道	：	“	公子	爷	，	好	功夫	！	”	慕容复	微微	一	笑	，	继续	前行	，	右	掌	一	挥	，	迎面	冲	来	一	名	敌人	骨碌	碌	地	滚	下	山坡	，	左掌	击	出	，	左	前方	一	名	敌人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口	喷	鲜血	。	黑暗	之中	，	突然	闻	到	一阵	腥臭	之	气	，	跟着	微	有	锐风	扑面	，	慕容复	急	凝	掌	风	，	将	这	两	件	不	知名	的	暗器	反击	了	出去	，	但	听得	“	啊	”	的	一下	惊呼	，	敌人	已	中	了	他自己所	发	的	歹毒	暗器	。

黑暗	之中	，	蓦地	陷入	重围	，	也	不	知	敌人	究	有	多少	，	只是	随手	杀	了	数	人	，	杀	到	第	六	人	时	，	慕容复	暗暗	心惊	，	寻思	：	“	起初	三	人	多半	是	川西	桑土	公	一派	，	后来	三	人	的	武功	却	显	是	另	属	不同	的	三	派	，	冤家	愈	结	愈	多	，	大	是	不	妙	。	”

只	听得	邓	百川	叫	道	：	“	大伙儿	并肩	往	‘	听	香	水榭	’	闯	啊	！	”	“	听	香	水榭	”	是	姑苏	燕子	坞	中的	一个	庄子	，	位	于西首	，	是	慕容复	的	侍婢	阿朱所	居	。	邓	百川	说	向听香	水榭	闯	去	，	便	是	往	西	退却	，	以免	让	敌人	知道	。	慕容复	一	听	，	便	即	会意	，	但	其时	四下	里	一	片	漆黑	，	星月无	光	，	难以	分辨	方位	，	不	知	西首却	在	何方	。	他	微	一	凝神	，	听得	邓	百川	厚重	的	掌	风在	身后	右侧	响	了	两	下	，	当即	拉住	王语嫣	，	斜	退	三	步	，	向邓	百川	身旁	靠	去	，	只	听得	拍	拍	两声	轻	响	，	邓	百川	和	敌人	又	对	了	两	掌	。	从	掌声	之中	听	来	，	敌人	着实	是	个	好手	。	跟着	邓	百川	吐气	扬声	，	“	嘿	”	的	一	声	呼	喝	。	慕容复	知道	邓	百川	使	出	一	招	“	石破天惊	”	的	掌	力	，	对方	多半	抵挡	不	住	。	果然	那人	失声	惊呼	，	声音	尖锐	，	但	呼声	越	响	越	下	，	犹如	沉入	地底	，	跟着	是	石块	滚动	，	树枝	折断	之	声	。	慕容复	微微	一	惊	：	“	这	人	失足	掉入	了	深谷	。	适才	绿光	之下	，	没	见到	有	什么	山谷	啊	。	幸好	邓大哥	将	这	人	先行	打入	深谷	，	否则	黑暗	中	一	脚踏	了	个	空	，	可	就	糟	了	。	”	便	在	此时	，	左首	高坡上有	个	声音	飘	了	过来	：	“	何方	高人	，	到	万仙	大会	来	捣乱	？	当真将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都	不	放在	眼内	吗	？	”	慕容复	等	都	轻轻	“	啊	”	的	一声	。	什么	“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的	名	头	，	他们	倒	也	听到	过	的	，	但	所谓	“	洞	主	，	岛主	”	，	只不过	是	一	批	既	不	属	任何	门派	、	又	不	隶	什么	帮会	的	旁门左道	之	士	。	这些	人	武功	有	高有	低	，	人品	有	善	有	恶	，	人人	独来独往	，	各行其是	，	相互	不通	声气	，	也	便	成	不	了	什么	气候	，	江湖上	向来	不予	重视	。	只	知	他们	有的	散	处	东海	、	黄海	中的	海岛	，	有的	在	昆仑	、	祁连	深山	中	隐居	，	近年来	销声匿迹	，	毫无	作为	，	谁	也	没	加	留神	，	没想到	竟	会	在	这里	出现	。

慕容复	朗	声道	：	“	在	下朋友	六	人	，	乘	夜	赶路	，	不知	众位	在	此	相聚	，	无意中	多	有	冒犯	，	谨此	谢过	。	黑暗	之中	，	事	出	误会	，	双方	一笑置之	便了	，	请	各位	借道	。	”	他	这	几	句话	不亢不卑	，	并	不	吐露	身分	来历	，	对	误杀	对	方数人	之	事	，	也	赔	了	罪	。	突然	之间	，	四下	里	哈哈	、	嘿嘿	、	呵呵	、	哼哼	笑声	大作	，	越	笑	人数	越多	。	初时	不过	十	余	人	发笑	，	到	后来	四面八方	都	有人	加入	大	笑	，	听	声音	不	下	五六百	人	，	有的	便	在	近处	，	有的	却	似	在	数	里	之外	。	慕容复	听	对方	声势	如此	浩大	，	又	想	到	那人	说什么	“	万仙大会	”	，	心	道	：	“	今晚	倒	足	了	霉	，	误打	误撞	的	，	闯进	这些	旁门左道	之	士	的	大聚会	中	来	啦	。	我	迄今	没	吐露	姓名	，	还	是	一	走	了	之	的	为	是	，	免得	闹	到	不可收拾	。	何况	寡不敌众	，	咱们	六	人	怎	对付	得	了	这	数	百	人	？	”	众人	哄	笑声	中	，	高坡上	那	人道	：	“	你	这	人	说话	轻描淡写	，	把	事情	看得	忒	也	易	了	。	你们	六人	已	出手	伤	了	咱们	好几	位	兄弟	，	万仙	大会	群	仙	假如	就此	放	你们	走路	，	三十六洞	和	七十二岛	的	脸皮	，	却	往	哪里	搁	去	？	”	慕容复	定下	神	来	，	凝目	四顾	，	只见	前后	左右	的	山坡	、	山峰	、	山坳	、	山脊	各	处	，	影影绰绰	的	都是人	影	，	黑暗	中	自	瞧	不	清	各人	的	身形	面貌	。	这些	人	本来	不	知	是	在	哪里	，	突然	之间	，	都如从	地	底下	涌	了	出来	一般	。	这时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四	人	都已聚	在	慕容复	与	王语嫣	身	周卫	护	，	但	在	这	数百人	的	包围	之下	，	只不过	如	大海	中的	一	叶小舟	而已	。	慕容复	和	邓	百川等	生平	经历	过	无数大	阵	大	仗	，	见	了	这	等	情势	，	却	也	不禁	心中	发毛	，	寻思	：	“	这些	人	古里古怪	，	十	个	八	个	自	不足	为患	，	几	百	人	聚在一起	，	可	着实	不易	对付	。	”	慕容复	气	凝	丹田	，	朗声	说道	：	“	常言	道	不知	者	不	罪	。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的	大名	，	在	下	也	素有	所	闻	，	决	不	敢	故意	得罪	。	川西碧	磷	洞	桑土	公	、	藏	边	虬	龙洞	玄	黄子	、	北海	玄	冥	岛岛	主	章达夫	先生	，	想	来都	在	这里	了	。	在下	无意	冒犯	，	尚	请	恕罪	则	个	。	”	左首	一个	粗豪	的	声音	呵呵	笑道	：	“	你	提	一	提	咱们	的	名字	，	就	想	这般	轻易	混	了	出去	吗	？	嘿嘿	，	嘿嘿	！	”

慕容复	心头	有	气	，	说道	：	“	在下	敬重	各位	是	长辈	，	先礼后兵	，	将	客气话	说	在	头里	。	难道	我	慕容复	便	怕	了	各位	不成	？	”	只	听得	四周	许多人	都	是	“	啊	”	的	一声	，	显	是	听到	了	“	慕容复	”	三	字	颇为	震动	。	那	粗豪	的	声音	道	：	“	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姑苏	慕容氏	么	？	”	慕容复	道	：	“	不	敢	，	正是	区区	在下	。	”	那人道	：	“	姑苏	葛容氏	可不	是	泛泛	之	辈	。	掌灯	！	大伙儿	见	上	一	见	！	”	他	一	言	出口	，	突然间	东南角	上升	起	了	一	盏	黄灯	，	跟着	西首和	西北角	上	各	有	红灯	升起	。	霎时	之间	，	四面八方	都	有	灯火	升起	，	有的是	灯笼	，	有的是	火把	，	有的是	孔明灯	，	有的是	松明	柴草	，	各家	洞	主	、	岛主	所携	来	的	灯火	颇	不	相同	，	有的	粗鄙	简陋	，	有的	却	十分	工细	，	先前	都	不知	藏	在	哪里	。	灯火	忽明忽暗	的	映照	在	各人	脸上	，	奇幻	莫名	。

这些	人	有	男	有	女	，	有	俊	有	丑	，	既	有	僧人	，	亦	有	道士	，	有的	大袖	飘飘	，	有的	窄	衣	短	打	，	有的是	长须	飞舞	的	老翁	，	有的是	云	髻	高耸	的	女子	，	服饰	多数	奇形怪状	，	与	中土	人士大	不	相同	，	一大半	人	持有	兵刃	，	兵刃	也	大都	形相	古怪	，	说	不	出名	目	。	慕容复	团团	作	个	四方	揖	，	朗声	说道	：	“	各位	请	了	，	在	下姑苏	慕容复	有	礼	。	”	四周	众人	有的	还	礼	，	有的	毫不	理睬	。	西首	一	人	说道	：	“	慕容复	，	你	姑苏	慕容氏	爱	在	中原	逞威	，	那也	由得	你	。	但	到	万仙	大会	来	肆无忌惮	的	横行	，	却	不	把	咱们	瞧	得	小	了	？	你	号称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我	来问	你	，	你	要	以	我	之	道	，	还	施	我	身	，	却	是	如何	施	法	？	”

慕容复	循声	瞧	去	，	只见	西首	岩石	上	盘膝	坐着	一个	大头	老者	，	一	颗	大	脑袋	光秃秃	地	，	半	根	头发	也	无	，	脸上	巽	血	，	远远	望	去	，	便	如	一个	大	血球	一般	。	慕容复	微	一	抱拳	，	说道	：	“	请	了	！	足下	尊姓	大名	？	”	那人	捧腹	而	笑	，	说道	：	“	老夫	考一	考	你	，	要	看	姑苏	慕容氏	果然	是	有	真才实学	呢	，	还是	浪	得	虚名	。	我	刚才	问	你	：	‘	你	若	要	以	我	之	道	，	还	施	我	身	，	却	如	何施	法	。	只要	你	答	得	对了	，	别人	怎样	我	管	不	着	，	老夫	却	不	再	来	跟	你	为	难	。	你	爱	去	哪里	，	便	去	哪里	好	了	！	”	慕容复	瞧	了	这般	局面	，	知道	今日	之	事	，	已	决不能	空	言	善	罢	，	势必	要	出	手	露	上	几	招	，	便道	：	“	既然如此	，	在下	奉陪	几	招	，	前辈	请	出手	罢	！	”	那人	又	呵呵	的	捧腹	而	笑	，	道	：	“	我	是	在	考	较	你	，	不	是	要	你	来伸	量	我	。	你	若	答	不	出	，	那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这	八个字	，	乘	早	给	我	收	了	起来	罢	！	”

慕容复	双	眉	微	蹙	，	心	道	：	“	你	一动不动	的	坐	在	那里	，	我	既	不	知	你	门派	，	又	不知	你	姓名	，	怎知	你	最	擅长	的	是	什么	绝招	？	不知	你	有	什么	‘	道	’	，	却	如	何还施	你	身	？	”

他	略	一	沉吟	之际	，	那大头	老者	已	冷笑	道	：	“	我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朋友们	散	处	天涯海角	，	不	理会	中原	的	闲事	。	山中无	猛虎	，	猴儿	称	大王	，	似	你	这	等	乳臭未干	的	小子	，	居然	也	说什么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呵呵	！	好笑	啊	好笑	，	无耻	啊	无耻	！	我	跟	你	说	，	你	今日	若	要	脱身	，	那也	不	难	，	你	向	三十六洞	每	一	位	洞	主	，	七十二岛	每	一	位	岛主	，	都	磕	上	十	个	响	头	，	一共	磕	上	一千零八十	个头	，	咱们	便	放	你	六	个	娃儿	走路	。	包	不同	憋气	已	久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大声	说道	：	“	你	要	请	我家	公子	爷	‘	以	你	之	道	，	还	施你身	’	，	又叫	他	向你	磕头	。	你	这	门	绝技	，	我家	公子	爷	可	学	不	来	了	。	嘿嘿	，	好笑	啊	好笑	，	无耻	啊	无耻	！	”	他	话	声	抑扬顿挫	，	居然	将	这	大头	老者	的	语气	学	了	个	十足	。	那大头	老者	咳嗽	一声	，	一口	浓	痰	吐出	，	疾	向	包	不同	脸上	射	了	过来	。	包	不同	斜	身	一	避	，	那口浓	痰	从	他	左耳	畔	掠过	，	突然间	在	空中	转	了	个	弯	，	托	的	一声	，	重重	的	打	在	包	不同	的	额角	正	中	。	这	口	浓	痰	劲力	着实	不	小	，	包	不同	只	觉	一阵	头晕	，	身子	晃	了	几	晃	，	原来	这	一口	痰	，	正好	打中	在	他	眉毛	之上	的	“	阳白	穴	”	。	慕容复	心中	一	惊	：	“	这	老儿	痰中	含	劲	，	那是	丝毫	不	奇	。	包	三哥	中毒	后	功夫	未	复	，	避	不	开	也	不	希奇	。	奇	在	他	这	口	痰	吐出	之后	，	竟	会	在	半空中	转弯	。	”

那	大头	老者	呵呵	笑道	：	“	慕容复	，	老夫	也	不	来要你	以	我	之	道	，	还	施	我	身	，	只	须你	说	出	我	这	一口	痰	的	来历	，	老夫	便服	了	你	。	”	慕容复	脑	中	念头	飞快	的	乱转	，	却	无论如何	想	不	起来	，	忽听	得	身旁	王语	嫣	清亮	柔和	的	声音	说道	：	“	端木	岛主	，	你	练成	了	这	‘	归去来兮	’	的	五斗米	神功	，	实在	不	容易	。	但	杀伤	的	生灵	，	却	也	不	少	了	罢	。	我家	公子	念在你	修	为	不易	，	不肯	揭露	此	功	的	来历	，	以免	你	大	遭	同道	之	忌	。	难道	我家	公子	，	竟	也	会	用	这	功夫	来	对付	你	吗	？	”	慕容复	又惊又喜	，	“	五斗米	神功	”	的	名目	自己	从未	听	见过	，	表妹	居然	知道	，	却	不知	对	是	不	对	。

那	大头	老者	本来	一	张	脸	血	也	似	红	，	突然	之间	，	变得	全无	血色	，	笑道	：	“	小	娃娃	胡说八道	，	你	懂得	什么	。	‘	五斗米	神功	’	损人利己	，	阴	狠	险	毒	，	难道	是	我	这种	人	练	的	么	？	但	你	居然	叫得	出	老爷爷	的	姓	来	，	总算	很	不	容易	的	了	。	”	王语嫣	听	他	如此	说	，	知道	自己	猜	对了	，	只不过	他	不	肯	承认	而已	，	便道	：	“	海南岛	五指山	赤	焰	洞	端木洞	主	，	江湖上	谁	人	不知	，	哪个	不	晓	？	端木洞	主	这	功夫	原来	不	是	‘	五斗米	神功	’	，	那么	想必	是	从	地火	功	中	化	出来	的	一门	神妙	功夫	了	。	”	“	地火	功	”	是	赤焰	洞一派	的	基本	功夫	。	赤焰	洞一派	的	宗主都	是	复姓	端木	，	这	大头	老者	名叫	端木元	，	听得	王语嫣	说	出	了	自己	的	身分	来历	，	却	偏偏	给	自己	掩饰	“	五斗米	神功	”	，	对	她	顿生	好感	，	何况	赤	焰	洞	在	江湖上	只	是	藉	藉	无名	的	一个	小	派	，	在	她	口中	居然	成	了	“	谁	人	不知	，	哪个	不	晓	”	，	更是	高兴	，	当下	笑道	：	“	不错	，	不错	，	这	是	地火	功	中的	一	项	雕虫小技	。	老夫	有言在先	，	你	既	道	出	了	宝门	，	我	便	不	来	为难	你	了	。	”	突然间	一个	细细的	声音	发自	对面	岩石	之下	，	呜	呜咽	咽	、	似	哭	非	哭	的	说道	：	“	端木元	，	我	丈夫	和	兄弟	都是你	杀	的	么	？	是	你	练	这天	杀	的	‘	五斗米	神功	’	，	因而	害死	了	他们	的	么	？	”	说话	之	人	给	岩石	的	阴影	遮住	了	，	瞧	不	见	她	的	模样	，	隐隐约约	间	可	见到	是	个	身	穿	黑衣	的	女子	，	长	挑	身材	，	衣衫	袖子	甚	大	。	端木元	哈哈	一	笑	，	道	：	“	这位	娘子	是	谁	？	我	压根儿	不	知道	‘	五斗米	神功	’	是	什么	东西	，	你	莫听	这	小姑娘	信口开河	。	”	那	女子	向王	语	嫣	招	了	招手	，	道	：	“	小姑娘	，	你	过来	，	我	要	问	一	问	你	。	”	突然	抢	上	几步	，	挥出	一	根	极	长	的	竹杆	，	杆头	三	只	铁	爪	已	抓住	了	王语嫣	的	腰带	，	回	手	便	拉	。

王	语	嫣	给	她	拉	得	踏	上	了	两步	，	登时	失声	惊呼	。	慕容复	袍	袖	轻	挥	，	搭	上	了	竹杆	，	使	出	“	斗转星移	”	功夫	，	已	将	拉扯	王语嫣	的	劲力	，	转	而	为	拉扯	那	女子	自身	。	那	女子	“	啊	”	的	一声	，	立足	不定	，	从	岩石	阴影	下	跌跌撞撞	的	冲	了	出来	，	冲	到	距	慕容复	身前	丈	许	之	处	，	内	劲	消失	，	便	不再	向前	。	她	大惊失色	，	生恐	慕容	复出	手	加害	，	脱手	放开	竹	杆	，	奋力	反	跃	，	退	了	丈	许	，	这	才	立定	。

王	语	嫣	扳	开	抓住	自己	腰带	的	铁	爪	，	将	长	杆	递给	慕容复	。	慕容复	左	袖	拂	出	，	那竹	杆	缓缓	向那	女子	飞	去	。	那	女子	伸手	待	接	，	竹杆	斗	然	跌落	，	插	在	她	身前	三	尺	之	处	。

王	语	嫣	道	：	“	南海	椰花岛	黎夫人	，	你	这	门	‘	采	燕	功	’	的	确	神妙	，	佩服	，	佩服	。	”	那	女子	脸上	神色	不定	，	说道	：	“	小姑娘	，	你	……	你	怎	知道	我	姓氏	？	又	怎	知道	我	……	我	这	‘	采	燕	功	’	？	”

王	语	嫣	道	：	“	适才	黎夫人	露	了	这	一手	神妙	功夫	，	长	杆	取物	，	百发百中	，	自然	是	椰花岛	著名	的	‘	采	燕	功	来	椰花岛	地处	南海	，	山岩	上	多	产	燕窝	。	燕窝	都	生于	绝	高	绝	险	之	处	，	黎家久处	岛	上	，	数	百年	来由	采集	燕窝	而	练成	了	以	极	长	竹	杆	为	兵刃	的	“	采	燕	功	”	。	同时	椰花岛	黎家	的	轻功	步法	，	也	与众不同	。	王语嫣	看到	她	向后	一跃	之	势	，	宛如	为	海风	所	激	，	更	无	怀疑	，	便道	出	了	她	的	身分	来历	。	黎夫人	被	慕容复	一	挥袖	间	反	拉	过去	，	心中	已	自	怯	了	，	再听	王	语	嫣	一口	道破	自己	的	武功	家	数	，	只	道	自己	所有	的	伎俩	全在	对方	算	中	，	当下	不	敢	逞强	，	转头	向	端木	元道	：	“	端木	老儿	，	好	汉子	一人	做事	一身	当	。	我	丈夫	和	兄弟	，	到底	是	你	害	的	不	是	？	”	端木元	呵呵	笑道	：	“	失敬	，	失敬	！	原来	是	南海	椰	花	岛岛	主	黎夫人	，	说	将	起来	，	咱们	同	处	南海	，	你	还是	老夫	的	芳邻	哪	！	尊	夫	我	从未	见过	，	怎	说	得	上	‘	加害	’	两	字	？	”

黎夫人	将信将疑	，	道	：	“	日	久	自知	，	只	盼	不	是	你	才好	。	”	拔起	长	杆	，	又	隐身	岩	后	。	黎夫人	刚	退下	，	突然间	呼	的	一声	，	头顶	松树	上	掉	下	一	件	重物	，	镗	的	一	声	大	响	，	跌	在	岩石	之上	，	却	是	一口	青铜	巨	鼎	。	慕容复	又是	一	惊	，	抬头	先	瞧	松树	，	看	树顶	躲	的	是	何等	样	人	，	居然	将	这	件	数	百	斤重	的	大家伙	搬到	树顶	，	又	摔	将	下来	。	看	这	铜	鼎	模样	，	便	与	适才	公	冶乾	所	踢倒	的	碧磷	洞	铜	鼎	形状	相同	，	鼎	身	却	大	得	多	了	，	难道	桑土	公	竟	躲	在	树顶	？	但	见	松树	枝叶	轻	晃	，	却	不见	人影	。

便	在	此时	，	忽听	得	几	下	细微	异常	的	响声	，	混	在	风声	之中	，	几	不	可辨	。	慕容复	应变	奇	速	，	双袖	舞动	，	挥	起	一股劲	风	，	反击	了	出去	，	眼见	银光	闪动	，	几	千百	根	如	牛毛	的	小	针	从	四面八方	迸射	开	去	。	慕容复	暗	叫	：	“	不	好	！	”	伸手	揽	住	王语嫣	腰间	，	纵身	急	跃	，	凭空	升起	，	却	听得	公冶乾	、	风波	恶	以及	四周	人	众	纷纷	呼	喝	：	“	啊哟	，	不	好	！	”	“	中	了	毒针	。	”	“	这	歹毒	暗器	，	他	***	！	”	“	哎	哟	，	怎么	射	中	了	老子	？	”

慕容复	身	在	半	空	，	一瞥	眼	间	，	见	那	青铜	大鼎	的	鼎	盖	一动	，	有	什么	东西	要	从	鼎	中	钻	出来	，	他	右手一	托	，	将	王语嫣	的	身子	向上	送	起	，	叫	道	：	“	坐	在	树上	！	”	跟着	身子	下落	，	双足	踏	住	鼎	盖	。	只	觉	鼎	盖	不	住	抖动	，	当即	使	出	“	千斤	坠	”	功夫	，	硬	将	鼎	盖	压住	。	其时	兔	起	鹘	落	，	只	片刻	间	之	事	，	慕容复	刚	将	那鼎盖	压住	，	四周	众人	的	呼	喝	之	声	已	响	成	一	片	：	“	哎	哟	，	快	取	解药	！	”	“	这	是	碧磷	洞	的	牛毛	针	，	一个	时辰	封喉	攻心	，	最	是	厉害	不	过	。	”	“	桑土	公	这	臭	贼	呢	，	在	哪里	？	在	哪里	？	”	“	快	揪	他	出来	取	解药	。	”	“	这	臭	贼	乱发	牛毛	针	，	连	我	这	老朋友	也	伤	上	了	。	”	“	桑土	公	在	哪里	？	”	“	快	取	解药	，	快	取	解药	！	”

“	桑土	公	在	哪里	？	”	“	快	取	解药	！	”	之	声	响	成	一	片	。	中	了	毒针	之	人	有的	乱蹦	乱跳	，	有的	抱树	大	叫	，	显然	牛毛	针	上	的	毒性	十分	厉害	，	令中	针	之	人	奇	痒	难当	。

慕容复	一瞥	之间	，	见	公冶乾	左手	抚	胸	，	右手	按	腹	，	正	自	凝神	运气	，	风波	恶	却	双足	乱跳	，	破口大骂	。	他	知二人	已	中	了	暗算	，	心中	又是	忧	急	，	又是	恼怒	。	这	无数	毒针	，	显然	是	有人	开动	铜	鼎	中的	机括	，	从	鼎	中	发射	出来	。	铜	鼎	从	空	而	落	，	引得	众人	的	抬头	观望	，	鼎	中	之	人	便	乘机	发	针	，	若	不	是	他	见机	迅速	，	内力	强劲	，	这	几	千	枚	毒针	都	已	钻入	他	的	肉	里	了	。	慕容复	内	劲	反	激	出去	的	毒针	，	有些	射	在	旁人	身上	，	有些	射	在	鼎	上	，	那	偷	发	暗器	之	人	有	鼎	护身	，	自	也	安然无恙	。

只	听得	一个	人	阴阳怪气	的	道	：	“	慕容复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对	了	，	怎么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我	身	’	？	这	可	与	你	慕容	家	的	作为	不对	啊	。	”	此人	站	得	甚远	，	半边	身子	又是	躲	在	岩石	之后	，	没	中	到	毒针	，	便	来说	几	句	风凉话	儿	。

慕容复	不	去	理	他	，	心想	要	解	此	毒	，	自然	须	找	鼎	中发	针	之	人	，	只	觉得	脚下	鼎	盖	不	住	抖动	，	显	是	那人想	要	钻	出来	。	慕容复	左手	搭	在	大	松树	的	树干	，	已	如	将	鼎	盖	钉	住在	大	松树	上	，	那人要	想	钻	出	鼎	来	，	若	不	是	以	宝刀	宝剑	破	鼎	而	出	，	便	须以	腰背	之	力	，	将	那	株	松树	连根拔	起	。	鼎	中人	连连	运力	，	却	哪里	掀	得	动	已	如	连	在	慕容复	身上	的	那	株	大	松树	？

慕容复	使	出	“	斗转星移	”	功夫	，	将	鼎中人	的	力道	都	移到	了	大	松树	上	。	那	松树	左右	摇晃	，	树根	格格	直	响	，	但	要	连根拔	起	，	却	谈何容易	，	树周小	根	倒	也	给	他	迸	断	了	不少	。	慕容复	要	等	他	再	掀	数	下	，	便	突然	松劲	，	让	他	突	鼎	而	出	；	料想	他	出	鼎	之	时	，	必然	随手	再	发	牛毛	细	针	以	防护	自身	，	那时	挥	掌	拍	落	，	将	这	千百	枚	毒针	都	钉	在	他	身上	，	不	怕	他	不	取	解药	自救	，	其时	夺	他	解药	，	自	比	求	他	取	药	方便	得	多	。

只	觉	那	鼎	盖又	掀动	两	下	，	突然间	鼎	中人	再	无动静	，	慕容复	知道	他	在	运气	蓄	力	，	预备	一举	突	鼎	而	出	，	当即	脚下	松	劲	，	右	掌	却	暗暗	运力	。	哪	知	过	了	好	一会	，	鼎	中人	仍	是	一动	也	不	动	，	倒	如	已然	闷死	了	一般	。

四下	里	的	号叫	之	声	，	却	响	得	更加	惨	厉	了	。	各	洞岛	有些	功力	较浅	的	弟子	难忍	麻	痒	，	竟	已	在	地下	打滚	，	更有	以	头	撞	石	，	以	拳	捶	胸	，	情景	甚	是	可	怖	。	但	听得	七八	人	齐声	叫	道	：	“	将	桑土	公	揪	出来	，	揪	他	出来	，	快	取	解药	！	”	叫喊声	中	，	十	余人红	了	眼睛	，	同时	向	慕容复	冲	来	。	慕容复	左	足	在	鼎	盖	上	一点	，	身子	轻飘飘	的	跃起	，	正要	坐	向	松树	横	干	，	突然间	嗤嗤	声响	，	斜刺里	银光	闪动	，	又是	千百	枚	细	针	向	他	射	来	。	这	一	变故	来得	突兀	之	极	，	发射	毒针	的	桑土	公	当然	仍	在	鼎	中	，	而	这	丛	毒针	来势	之	劲	，	数量	之	多	，	又	显然	出自	机括	，	并非	人力	，	难道	桑土	公	的	同党	隐伏	在	旁	，	再	施	毒手	么	？	这时	慕容复	身	在	半	空	，	无法	闪避	，	若	以	掌	力	反击	，	则	邓	百川等	四	人	都	在	下面	，	不免	重蹈覆辙	，	又	伤	了	自己兄弟	。	在	这	万分	紧急	的当	口	，	他	右	袖	一	振	，	犹如	风帆	般	在	半空中	一	借力	，	身子	向左	飘	开	三	尺	，	同时	右手	袖子	飘起	，	一	股	柔和	浑厚	的	内	劲	发	出来	，	将	千百	枚	毒针	都	托	向	天空	，	身子	便	如	一	只	轻飘飘	的	大	纸鸢	，	悠然	飘	翔	而	下	。

其时	天上	虽然	星月无	光	，	四下	里	灯笼	火把	却	照耀	得	十分	明亮	，	众人	眼见	慕容复	潇洒	自如	的	滑行	空中	，	无不	惊	佩	。	惨	呼	喝	骂声	中	，	响	出	了	一阵	春雷	般	的	喝	采	声	来	，	掩住	了	一	片	凄厉	刺耳	的	号叫	。	慕容复	身	在	半	空	，	双目	却	注视	着	这	丛	牛毛	细	针	的	来处	，	身子	落	到	离	地	约	有	丈	余	之	处	，	左脚	在	一	根	横跨	半	空	的	树干	上	一	撑	，	借力	向	右方	扑出	。	他	先前	落	下	时飘	飘荡	荡	，	势	道	缓慢	，	这	一	次	扑出	却	疾	如	鹰隼	，	一阵	劲风	掠过	，	双足	便	向岩石	旁	一个	矮胖	子	的	头顶	踏	了	下去	。	原来	他	在	半	空	时	目光	笼罩	全场	，	见到	此人	怀中	抱着	一	口小	鼎	模样	的	家伙	，	作势	欲	再	发射	。	那	矮子	滑	足	避开	，	行动	迅捷	，	便	如	一个	圆球	在	地下	打滚	。	慕容复	踏	了	个	空	，	砰	的	一掌	拍	出	，	正中	对方	后背	。	那	矮子	正要	站	起	身	来	，	给	这	一掌	打	得	又	摔倒	在	地	。	他	颤巍巍	的	站	起	，	摇晃	几	下	，	双膝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四周	十余人	叫	道	：	“	桑土	公	，	取	解药	来	，	取	解药	来	！	”	向	他	拥	了	过去	。	邓	百川	和	包	不同	均	想	：	“	原来	这	矮子	便	是	桑土	公	！	”	两	人	急于	要	擒住	了	他	，	好	取	解药	来	救治	把兄弟	之	伤	，	同时	大喝	，	向	他	扑去	。	桑土	公	左手	在	地下一	撑	，	想	要	站	起	，	但	受伤	不	轻	，	终究	力不从心	。	包	不同	伸手	向	他	肩头	抓	落	，	五指	刚	抓	上	他	肩头	，	手指	和	掌心	立时	疼痛	难当	，	缩手	不迭	，	反	掌	一	看	，	只见	掌心	鲜血	淋漓	。	原来	这	矮子	肩头	装有	针尖	向	外	的	毒针	。	霎时	之间	，	包	不同	但	觉	手掌	奇	痒	难当	，	直	痒	到	心里	去	。	他	又	惊	又	怒	，	飞	起	左足	，	一	招	“	金钩	破冰	”	，	对准	桑土	公	屁股	猛	踢	过去	。	但	见	他	伏在地	下	，	身子	微微	蠕动	，	这	一	脚	非	重重	踢	中	不可	。	他	这	一	脚	去	势	迅捷	，	刹那	之间	，	足	尖	离	桑土	公	的	臀部	已	不	过	数	寸	，	突然间	省悟	：	“	啊哟	不好	，	他	屁股	上	倘若	也	装	尖	刺	，	我	这	只	左脚	又	要	糟糕	。	”	其时	这	一	脚	已然	踢出	，	倘若	硬	生生的	收回	，	势	须	扭伤	筋骨	，	百忙	中	左	掌	疾	出	，	在	地下	重重	一	拍	，	身子	借势	倒	射	而	出	，	总算	见机	得	快	，	足	尖	只	在	桑土	公	的	裤子	上	轻轻	一	擦	，	没	使	上	力	，	也	不	知	他	屁股	上	是否	装有	倒刺	。

这时	邓	百川	和	其余	七八	人	都已	扑到	桑土	公	身后	，	眼见	包	不同	出	手拿	他	，	不知	如何	反而	受伤	，	虽	见	桑土	公	伏地	不	动	，	一时	之间	倒	也	不	敢	贸然	上前	动手	。	包	不同	吃	了	这个	大亏	，	如何	肯	就此	罢休	？	在	地下	捧起	一块	百	来	斤	的	大石	，	大	叫	：	“	让	开	，	我	来	砸死	这	只	大乌龟	！	”	有的	人	叫	道	：	“	使不得	，	砸死	了	他	便	没	解药	了	！	”	另	有人	道	：	“	解药	在	他	身边	，	先	砸死	他	才	取得	到	。	”	看来	这些	人	虽然	在	此	聚会	，	却	是	各怀	异	谋	，	并	不	如何	齐心合力	，	包	不同	要	砸死	桑土	公	，	居然	有	些	人	也	不怎么	反对	。

议论纷纷	之中	，	包	不同	手	捧	大石	，	踏步	上	前	，	对准	了	桑土	公	的	背心	，	喝道	：	“	砸死	你	这	只	生	满	倒刺	的	大乌龟	！	”	这时	他	右	掌心	越来越	痒	，	双臂	一挺	，	大石	便	向桑土	公	背心	砸	了	下去	。	只	听得	砰	的	一	声响	，	地下	尘土	飞扬	。

众人	都是	一	惊	，	这块	大石	砸	在	桑土	公	背	上	，	就	算	不	是	血肉	模糊	，	也	要	砸	得	他	大声	惨	呼	，	决无	尘土	飞扬	之	理	。	再	定睛	细看	时	，	更是	惊讶	之	极	，	大石	好端端	的	压	在	地	下	，	桑土	公	却	已	不知去向	。	包	不同	左脚	一起	，	挑开	大石	，	地下	现出	了	一个	大洞	。	原来	桑土	公	的	名字	中	有	一个	“	土	”	字	，	极	精	地	行	之	术	，	伏在	地上	之	时	，	手脚	并	用	，	爬	松	泥土	，	竟	尔	钻	了	进去	。	适才	慕容复	将	桑土	公	压	在	鼎	下	，	他	无法	掀开	鼎	盖	出来	，	也	是	打开	鼎	腹	，	从	地底	脱身	。	包	不同	一	呆	之下	，	回身	去	寻	桑土	公	的	所在	，	心想	就算	你	钻入	地底	，	又	不	是	穿山甲	，	最多	不过	钻入	数	尺	，	躲	得	一时	，	难道	真有	土遁	之	术	不成	？

忽	听	得	慕容复	叫	道	：	“	在	这里	了	！	”	左手	衣袖	挥出	，	向	一块	岩石	卷	去	，	原来	这块	岩石	模样	的	东西	，	却	是	桑土	公	的	背脊	。	这	人	古里古怪	，	惑人耳目	的	伎俩	花样	百	出	，	若	不	是	慕容复	眼尖	，	还	真	不易	发	见	。	桑土	公	被	雄劲	的	袖风	卷	起	，	肉	球	般	的	身子	飞	向	半	空	。	他	自	中	了	慕容复	一掌	之后	，	受伤	已然	不	轻	，	这时	殊	无	抗御	之	力	，	大声	叫	道	：	“	休	下毒手	，	我	给	你	解药	便了	！	”

慕容复	哈哈	一	笑	，	右	袖	拂	出	，	将	左袖	的	劲力	抵消	，	同时	生	出	一	股	力道	，	托住	桑土	公	的	身子	，	轻轻	放	了	下来	。	忽听	得	远处	一人	叫	道	：	“	姑苏	慕容	，	名不虚传	！	”	慕容复	举手	道	：	“	贻笑	方	家	，	愧	不敢当	！	”	便	在	此时	，	一道	金光	、	一道	银光	从	左首电	也	似的	射	来	，	破空	声	甚	是	凌厉	。	慕容复	不	敢	怠慢	，	双袖	鼓风	，	迎	了	上去	，	砰	的	一	声	巨响	，	金光	银光	倒	卷	了	回去	。	这时	方才	看清	，	却	是	两	条	长长的	带子	，	一	条	金色	，	一	条	银色	。	带子	尽头	处	站	着	二	人	，	都是	老翁	，	使	金带	的	身穿	银	袍	，	使	银带	的	身穿	金	袍	。	金银	之	色	闪耀	灿烂	，	华丽之	极	，	这	等	金	银色	的	袍子	常人	决不	穿	着	，	倒像	是	戏	台上	的	人物	一般	。	穿	银	袍	的	老人	说道	：	“	佩服	，	佩服	，	再	接	咱	兄弟	一	招	！	”	金光	闪动	，	金带	自	左方	游动	而	至	，	银带却	一抖	向	天	，	再	从	上空	落	下	，	径	袭	慕容复	的	上	盘	。	慕容复	道	：	“	两	位	前辈	……	”	他	只	说	了	四	个	字	，	突然间	呼呼	声响	，	三	柄	长	刀	着	地	卷	来	。	三人	使	动	地	堂	刀	功夫	，	袭向	慕容复	下盘	。	慕容复	上方	、	前方	、	左侧	同时	三处	受	攻	，	心想	：	“	对方	号称	是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人	多势众	，	混战	下去	，	若	不	让	他们	知道	厉害	，	如	何方	了	？	”	眼见	三	柄	长	刀	着	地	掠	来	，	当即	踢出	三脚	，	每	一	脚	都正中	敌人	手腕	，	白光	闪动	，	三	柄	刀都飞	了	上	天	。	慕容复	身形	略	侧	，	右手一	掠	，	使	出	“	斗转星移	”	功夫	，	拨动	金带	带头	，	拍	的	一	声响	，	金带	和	银带已	缠	在	一起	。	使	地	堂	刀	的	三	人	单刀	脱手	，	更	不	退	后	，	荷	荷	发	喊	，	张	臂	便	来抱	慕容复	的	双腿	。	慕容复	足尖起处	，	势	如	飘	风	般	接连	踢	中	了	三	人	胸口	穴道	。	蓦地	里	一个	长臂	长腿	的	黑衣人	越	众	而	前	，	张开	蒲扇	般	的	大	手	，	一	把	将	桑土	公	抓	了	起来	。	此人	手掌	也	不知	是	天生	厚皮	，	还是	戴	了	金属丝	所	织	的	手套	，	竟然	不怕	桑土	公	满身	倒刺	，	一	抓	到	人	，	便	直	腿	向后	一跃	，	退	开	丈	余	。	慕容复	见	这	人	身手	沉稳	老辣	，	武功	比	其余	诸	人	高强得	多	，	心	下	暗	惊	：	“	桑土	公	若	被	此人	救	去	，	再	取	解药	可	就	不易	了	。	”	心念	微	动	，	已然	跃	起	，	越过	横卧	地下	的	三	人	，	右	掌	拍	出	，	径	袭	黑衣人	。	那人	一	声	冷笑	，	横刀	当	胸	，	身前	绿	光闪闪	，	竟是	一	柄	厚	背	薄刃	、	锋锐	异常	的	鬼	头	刀	，	刀口	向	外	。	慕容复	这	掌	拍	落	，	那是	硬	生	生	将	自己	手腕	切断	了	。	他	径	不	收	招	，	待	手掌	离	刃	口	约	有	二	吋	，	突然	改	拍	为	掠	，	手掌	顺着	刃	口	一	抹	而	下	，	径	削	黑衣人	抓	着	刀柄	的	手指	。

他	掌	缘	上	布满	了	真气	，	锋锐	处	实	不亚于	鬼	头	刀	，	削	上	了	也	有	切	指	断臂	之	功	。	那	黑衣人	出其不意	，	“	咦	”	的	一声	，	急忙	松手	放刀	，	翻	掌	相迎	，	拍	的	一声	，	两	人	对	了	一掌	。	黑衣人	又是	“	咦	”	的	一声	，	身子	一晃	，	向后跃	开	丈	余	，	但	左手	仍	是	紧紧	抓	着	桑土	公	。	慕容复	翻过	手掌	，	抓过	了	鬼	头	刀	，	鼻中	闻	到	一阵	腥臭	，	几欲	作	呕	，	知道	这	刀上	喂	有剧毒	，	邪门	险恶	之	至	。	他	虽	在	一	招	间	夺	到	敌人	兵刃	，	但	眼见	敌方	七八	个	人	各	挺	兵刃	，	拦	在	黑衣人	之前	，	要	抢	桑土	公	过来	，	殊	非	易事	，	何况	适才	和	那	黑衣人	对	掌	，	觉	他	功力	虽	较	自己	略	有	不	如	，	但	另有	一	种	诡异	处	，	夺	到	钢刀	，	只是	攻	了	他	个	出其不意	，	当真	动手	相斗	，	也	非	片刻	间	便	能	取胜	。

但	听得	人声	嘈杂	：	“	桑土	公	，	快	取	解药	出来	！	”	“	你	这	***	牛毛	毒针	若	不	快	治	，	半	个	时辰	就	送	了	人	命	。	”	“	乌老大	，	快	取	解药	出来	，	糟糕	，	再	挨	可	就	乖乖	不得了	！	”	灯光	火把	下	人影	奔	来	窜	去	，	都在求	那	黑衣人	乌	老大	快	取	解药	。	乌老大	道	：	“	好	，	桑	胖子	，	取	解药	出来	。	”	桑土	公道	：	“	你	放	我	下地	啊	！	”	乌老大	道	：	“	我	一	放手	，	敌人	又	捉	了	你	去	，	如何	放	得	？	快	取	解药	出来	。	”	旁边	的	人	跟着	起哄	：	“	是	啊	，	快	拿	解药	出来	！	”	更	有人	在	破口大骂	：	“	贼	苗子	，	还	在	推三阻四	，	瞧	老子一	把火	将	你	碧磷	洞里	的	乌龟	王八蛋	烧	个	干干净净	。	”	桑土	公	嘶哑	着	嗓子	道	：	“	我	的	解药	藏	在	土里	，	你	须得	放	我	，	才好	去	取	。	”	众人	一怔	，	料	他	说	的确	是	实情	，	这	人	喜	在	山洞	、	地底	等	阴暗	不见	天日	之	处	藏身	，	将	解药	藏	在	地底	，	原是	应有	之	义	。	慕容复	虽	没听	到	公冶乾	和	风波	恶	叫唤	呻吟	，	但	想	那	些	人	既	如此	麻	痒	难当	，	二哥	和	四哥	身受	自然	也	是	一般	，	眼前	只有	竭尽全力	，	将	桑土	公	夺	了	回来	，	再	作	打算	，	猛然间	发	一	声	喊	，	舞动	鬼	头	刀	，	冲入	了	人丛	之中	。	邓	百川	和	包	不同	守护	在	公冶乾	和	风波	恶	身旁	，	不	敢	离开	半步	，	深恐	敌人	前来	加害	，	眼见	慕容复	纵身	而	前	，	犹如	虎	入	羊群	，	当	者	披靡	。	乌老大	见	他	势头	甚	凶	，	不	敢	正	撄	其	锋	，	抓起	桑土	公	，	远远	避开	。

只	听得	众人	叫	道	：	“	大家	小心	了	！	此人	手中	拿	的	是	‘	绿波	香	露	刀	’	，	别	给	他	砍	中	了	。	”	“	‘	啊哟	，	乌老大	的	‘	绿波	香	露	刀	’	给	这	小子	夺	了	去	，	可	大大	的	不妙	！	”

慕容复	舞刀	而	前	，	只见	和尚	道士	，	丑汉美	妇	，	各种各样	人	等	纷纷	辟易	，	脸上	均	有	惊恐	之	色	，	料想	这	柄	鬼	头	刀大有	来历	，	但	明明	臭	得	厉害	，	偏偏	叫	什么	“	香	露	刀	”	，	真是	好	笑	，	又	想	：	“	我	将	毒	刀舞	了	开	来	，	将	这些	洞	主	、	岛主	杀	他	十	个	八	个	倒	也	不	难	，	只	是	无怨	无	仇	，	何必	多	伤	人命	？	仇怨	结	得	深	了	，	他们	拚	死	不	给	解药	，	二哥	四哥	所	中	之	毒	便	难以	善后	。	”	他	虽	舞刀	挥	劈	，	却	不	杀伤	人命	，	遇有	机缘	便	点	倒	一个	，	踢倒	两	个	。	那些	人	初时	甚	为	惊恐	，	待见	他	刀上	威力	不	大	，	便	定	了	下来	，	霎时	之间	，	长剑	短	戟	，	软	鞭	硬	牌	，	四面	纷纷	进	袭	。	慕容复	给	十	多	人	围	在	垓心	，	外面	重重叠叠	围着	的	更	不	下	三四百	人	，	不禁	心惊	。	再	斗	片刻	，	慕容复	寻思	：	“	这般	斗	将	下去	，	却	如何	了局	？	看来	非	下	杀手	不可	。	”	刀法	一	紧	，	砰砰	两声	，	以	刀柄	撞	晕	了	两	人	。	忽听	得	邓	百川	叫	道	：	“	下流	东西	，	不可	惊扰	了	姑娘	。	”	慕容复	斜眼	一瞥	，	只见	两	人	纵	跃	起	，	去	攻击	躲	在	松	树上	的	王语嫣	。	邓	百川	飞	步去	救	，	出	掌	截住	。	慕容复	心	下	稍宽	，	却	见	又	有	三	人	跃	向	树上	，	登时	明白	了	这些	人	的	主意	：	“	他们	斗	我	不	下	，	便	想	擒获	表妹	，	作为	要	胁	，	当真	无耻	之	极	。	”	但	自己	给	众人	缠住	了	，	无法	分身	，	眼见	两	个	女子	抓住	王语嫣	的	手臂	，	从	树上	跃	了	下来	。	一个	头带	金环	的	长发	头陀	手	挺	戒刀	，	横	架	在	王语	嫣	颈	前	，	叫	道	：	“	慕容	小子	，	你	若	不	投降	，	我	可	要	将	你	相好	的	砍	了	！	”

慕容复	一	呆	，	心想	：	“	这些	家伙	邪恶	无比	，	说	得	出	做	得	到	，	当真	加害	表妹	，	如何	是	好	？	但	我	姑苏	慕容氏	纵横	武林	，	岂	有	向	人	投降	之	理	？	今日	一	降	，	日后	怎	生	做人	？	”	他	心中	犹豫	，	手上	却	丝毫	不	缓	，	左掌	呼呼	两	掌	拍	出	，	将	两	名	敌人	击	得	飞	出	丈	余	。	那	头陀	又叫	：	“	你	当真	不	降	，	我	可	要	将	这	如花似玉	的	脑袋	切	下来	啦	！	”	戒刀	连	晃	，	刀锋	青	光	闪动	。

正文	 	第	三十四	章	 	风	骤	紧	 	缥缈	峰	头云	乱

猛	听得	山腰	里	一	人	叫	道	：	“	使不得	，	千万	不可	伤	了	王姑娘	，	我	向	你	投降	便	是	。	”	一个	灰	影	如	飞	的	赶来	，	脚下	轻	灵	之	极	。	站	在	外围	的	数	人	齐声	呼	叱	，	上前	拦阻	，	却	给	他	东	一拐	，	西	一闪	，	避过	了	众人	，	扑到	面前	，	火光	下	看得	明白	，	却	是	段誉	。	只	听	他	叫	道	：	“	要	投降	还	不	容易	？	为了	王姑娘	，	你	要	我	投降	一千	次	、	一万	次	也	成	。	”	奔	到	那	头陀	面前	，	叫	道	：	“	喂	，	喂	，	大家	快	放手	，	捉住	王姑娘	干什么	？	”

王	语	嫣	知	他	武功	若	有	若	无	，	无	时多	，	有时	少	，	却	这般	不顾	性命	的	前来	相救	，	心	下	感激	，	颤	声道	：	“	段	……	段公子	，	是	你	？	”	段誉	喜	道	：	“	是	我	，	是	我	！	”

那	头陀	骂	道	：	“	你	……	你	是	什么	东西	？	”	段誉	道	：	“	我	是	人	，	怎么	是	东西	？	”	那	头陀	反手	一拳	，	拍	的	一声	，	打	在	段誉	下	颏	。	段誉	立足	不定	，	一	交往	左便	倒	，	额头	撞	上	一块	岩石	，	登时	鲜血	长	流	。	那	头陀	见	他	奔	来	的	轻功	，	只	道	他	武功	颇为	不	弱	，	反手	这	一拳	虚	招	，	原	没	想	能	打	到	他	，	这	一拳	打	过	之后	，	右手	戒刀	连	进	三	招	，	那才	是	真正	杀手	之	所在	，	不料	左	拳	虚晃	一	招	，	便	将	他	打	倒	，	反而	一	呆	，	同时	段誉	内力	反	震	，	也	令	他	左臂	隐隐	酸麻	，	幸好	他	这	一拳	打	得	甚轻	，	反	震	之	力也就	不	强	。	他	见	慕容复	仍	在	来往	冲杀	，	又	即	大	呼	：	“	慕容	小子	，	你	再	不	住手	投降	，	我	可	真	要	砍去	这	小妞儿	的	脑袋	了	。	老佛爷	说	一是一	，	决不	骗人	，	一	、	二	、	三	！	你	降	是	不	降	！	”

慕容复	好生	为难	，	说	到	表兄妹	之	情	，	他	决	不	忍心	王	语	嫣	命	丧	邪	徒	之	手	，	但	“	姑苏	慕容	”	这	四	个	字	尊贵	无比	，	决不能	因	人	要	胁	，	向	旁门左道	之	士	投降	，	从此	成为	话柄	，	在	江湖上	受	人	耻笑	，	何况	这	一	投降	，	多半	连	自己	性命	也	送	了	。	他	大声	叫	道	：	“	贼	头陀	，	你	要公子	爷	认输	，	那是	千难万难	。	你	只要	伤	了	这位	姑娘	一	根	毫毛	，	我	不	将	你	碎尸	万	段	，	誓	不	为人	！	”	一面	说	，	一面	向王	语	嫣	冲	去	，	但	二十	余人各	挺	兵刃	左	刺	右	击	，	前	拦	后	袭	，	一时	又	怎	冲	得	过去	？

那	头陀	怒道	：	“	我	偏将	这	小妞儿	杀	了	，	瞧	你	又	拿	老佛爷	如何	？	”	说	着	举起	戒刀	，	呼	的	一声	，	便	向王	语	嫣颈	中	挥	去	。	抓住	王语	嫣	手臂	的	两	个	女子	恐	被	波及	，	同时	放手	，	向	旁	跃	开	。	段誉	挣扎	着	正要	从	地上	爬	起	，	左手	掩住	额头	伤口	，	神情	十分	狼狈	，	眼见	那	头陀	当真	挥刀	要	杀	王语嫣	，	而	她	却	站	着	不	动	，	不知	是	吓得	呆	了	，	还	是	给	人点	了	穴道	，	竟	不会	抗御	闪避	。	段誉	这	一	急	自然	非同小可	，	手指	一	扬	，	情急	之下	，	自然而然	的	真气	充沛	，	使	出	了	“	六脉	神剑	”	功夫	，	嗤嗤	声响	过去	，	嚓	的	一声	，	那	头陀	右手	上臂	从	中断	截	，	戒刀	连着	手掌	，	跌落	在	地	。	段誉	急	冲	抢	前	，	反手	将	王语嫣	负	在	背	上	，	叫	道	：	“	逃命	要紧	！	”	那	头陀	右臂	被	截	，	自	是	痛	入	骨髓	，	急怒	之下	狂	性	大	发	，	左手	抄	起	断臂	，	猛	吼	一声	，	向段誉	掷	了	过去	。	他	断	下	的	右手	仍	是	紧紧	抓	着	戒刀	，	连刀	带	手	，	急	掷	而	至	，	甚	是	猛	恶	。	段誉	右手一	指	，	嗤	一	声响	，	一	招	“	少阳剑	”	刺	在	戒刀	上	，	戒刀	一	震	，	从	断	手中	跌落	下来	。	断手	却	继续	飞来	，	拍	的	一声	，	重重	打	了	他	一个	耳光	。	这一下	只	打	得	段	誉	头晕眼花	，	脚步	踉跄	，	大	叫	：	“	好	功夫	！	断手	还	能	打	人	。	”	心中	念着	务须	将	王语	嫣	救	了	出去	，	展开	“	凌波	微步	”	，	疾	向	外	冲	。	众人	大声	呐喊	，	抢	上	阻拦	。	但	段誉	左	斜	右	歪	，	弯弯曲曲	的	冲	将	出去	。	众	洞	主	、	岛主	兵刃	拳脚	纷纷	往	他	身上	招呼	，	可	是	他	身子	一闪	，	便	避	了	开	去	。

这些	日子	来	，	他	心中	所	想	，	便	只	是	个	王语嫣	，	梦中所	见	，	也	只	是	个	王语嫣	。	那晚	在	客店	中	与	范骅	、	巴天石	等	人	谈	了	一阵	，	便	即	就寝	，	满	脑子	都	是	王语嫣	，	却	如何	睡得	着	？	半	夜里	乘	众人	不觉	，	悄悄	偷	出	客店	，	循着	慕容复	、	王语嫣	一行	离	去	的	方向	，	追	将	下来	。	慕容复	和	丁春秋	一番	剧	斗	之后	，	伴着	邓	百川	在	客店	中	养伤	数日	，	段誉	毫不费力	的	便	追	上	了	。	他	藏身	在	客店	的	另	一间房	中	，	不	出	房	门一步	，	只	觉	与	王语	嫣	相	去	不过	数	丈	，	心	下	便	喜	慰	不胜	。	及至	慕容复	、	王语嫣	等	出	店上道	，	他	又远远	的	跟随	。	一路	之上	，	他	也	不	知	对	自己	说	了	多少	次	：	“	我	跟	了	这里	路后	，	万万	不可	再	跟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自	误	误	人	，	陷	溺	不能自拔	，	当	真是	枉	读	诗书	了	。	须知	悬崖勒马	，	回头是岸	，	务须	挥	慧剑	斩断	情丝	，	否则	这	一生	可	就	白白	断送	了	。	佛经	有	云	：	‘	当	观	色	无常	，	则	生厌	离	，	喜	贪	尽	，	则	心	解脱	。	色	无常	，	无常	即	苦	，	苦	即	非	我	。	厌	于	色	，	厌	故	不	乐	，	不	乐	故	得	解脱	。	’	”

但	要	他	观	王	语	嫣	之	“	色	”	为	“	无常	”	，	而	生	“	厌	离	”	，	却	如何	能够	？	他	脚步	轻快	之	极	，	远远	蹑	在	王语嫣	身后	，	居然	没	给	慕容复	、	包	不	同等	发觉	。	王语	嫣	上	树	、	慕容复	迎敌	等	情	，	他	都遥遥	望见	，	待	那	头陀	要	杀	王语嫣	，	他	自然	挺身而出	，	甘愿	代	慕容复	“	投降	”	，	偏偏	对方	不肯	“	受降	”	，	反而	断送	了	一	条	手臂	。	片刻	之间	，	段誉	已	负	了	王语嫣	冲出	重围	，	唯恐	有人	追来	，	直奔	出	数	百	丈	，	这	才	停	步	，	舒	了	一口气	，	将	她	放下	地	来	。	王语	嫣	脸上	一	红	，	道	：	“	不	，	不	，	段公子	，	我	给	人点	了	穴道	，	站立	不	住	。	”	段誉	扶住	她	肩头	，	道	：	“	是	！	你	教	我	解	穴	，	我	来	给	你	解	穴道	。	”	王语	嫣	脸上	更加	红	了	，	忸怩	道	：	“	不	，	不用	！	过	得	一时	三	刻	，	穴道	自然	会	解	，	你	不必	给	我	解	穴	。	”	她	知	要	解	自己	被	点	的	穴道	，	须得	在	“	神	封	穴	”	上	推	宫过	血	，	“	神	封	穴	”	是	在	胸前	**	，	极	是	不便	。	段誉	不明	其	理	，	说道	：	“	此地	危险	，	不能	久留	，	我	还	是	先	给	你	解开	穴道	，	再	谋	脱身	的	为	是	。	”

王	语	嫣红	着脸	道	：	“	不	好	！	”	一	抬头	，	只见	慕容复	与	邓	百川等	仍	在	人丛	之中	冲杀	，	她	挂念	表哥	，	急	道	：	“	段公子	，	我	表哥	给	人	围住	了	，	咱们	须得	去	救	他	出来	。	”

段	誉	胸口	一	酸	，	知	她	心念	所	系	，	只	在	慕容	公子	一	人	，	突然间	万念俱灰	，	心	道	：	“	此番	相思	，	总是	没有	了	局	，	段誉	今日	全	她	心愿	，	为	慕容复	而	死	，	也	就	罢了	。	”	说道	：	“	很好	，	你	等	在	这里	，	我	去	救	他	。	”	王语	嫣	道	：	“	不	，	不成	！	你	不	会	武功	，	怎么	能	去	救人	？	”	段誉	微笑	道	：	“	刚才	我	不	是	将	你	背	了	出来	么	？	”	王语嫣	深知	他	的	“	六脉	神剑	”	时灵	时	不灵	，	不能	收发	由	心	，	说道	：	“	刚才	运气	好	，	你	……	你	念着	我	的	安危	，	六脉	神剑	使	了	出来	。	你	对	我	表哥	，	未必	能	像	对	我	一般	，	只怕	……	只怕	……	”	段誉	道	：	“	你	不用	担心	，	我	对	你	表哥	也	如	对	你	一般	便了	。	”	王语	嫣	摇头	道	：	“	段公子	，	那太	冒险	，	不	成	的	。	”	段誉	胸口	一挺	，	说道	：	“	王姑娘	，	只要	你	叫	我	去	冒险	，	万死不辞	。	”	王语	嫣	脸上	又是	一	红	，	低声	道	：	“	你	对	我	这般	好	，	当	真是	不敢当	了	。	”	段誉	大	是	高兴	，	道	：	“	怎么	不敢当	？	敢当	的	，	敢当	的	！	”	一	转身	，	但	觉	意气风发	，	便	欲	冲入	战阵	。

王	语	嫣	道	：	“	段公子	，	我	动弹	不得	，	你	去	后	没	人	照料	，	要	是	有	坏人	来	害	我	……	”	段誉	转	过	身	来	，	搔	了	搔	头道	：	“	这个	……	嗯	……	这个	……	”	王语	嫣	本意	是	要	他	再	将	自己	负	在	背	上	，	过去	相助	慕容复	，	只	是	这	句话	说	来太	羞	人	，	不便	出口	。	她	盼望	段誉	会意	，	段誉	却	偏偏	不懂	，	只见	他	搔	头	顿足	，	甚	是	为	难	。	耳	听得	呐喊	之	声	转	盛	，	乒乒乓乓	，	兵	刀	相交	的	声音	大作	，	慕容复	等	人	斗	得	更加	紧	了	。	王语嫣	知道	敌人	厉害	，	甚	是	焦急	，	当下	顾不得	害羞	，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劳你驾	再	……	再	背负	我	一阵	，	咱们	同	去	救	我	表哥	，	那	就	……	那	就	……	”	段誉	恍然大悟	，	顿足	道	：	“	是	极	，	是	极	！	蠢	才	，	蠢	才	！	我	怎么	便	想不到	？	”	蹲下	身	来	，	又	将	她	负	在	背上	。

段	誉	初次	背负	她	时	，	一心	在	救	她	脱险	，	全未思	及其	余	，	这时	再	将	她	这个	软绵绵	的	身子	负	在	背	上	，	两手	又	钩住	了	她	的	双腿	，	虽	是	隔着	层层	衣衫	，	总	也	感到	了	她	滑腻	的	肌肤	，	不由得	心神	荡漾	，	随即	自责	：	“	段誉	啊	段誉	，	这	是	什么	时刻	，	你	居然	心	起	绮	念	，	可	真	是	禽兽	不如	！	人家	是	冰清玉洁	、	尊贵	无比	的	姑娘	，	你	心中	生	起	半分	不良	念头	，	便	是	亵渎	了	她	，	该	打	，	真正	该	打	！	”	提起	手掌	，	在	自己	脸上	重重	的	打	了	两	下	，	放开	脚步	，	向前	疾	奔	。	王语	嫣	好生	奇怪	，	问道	：	“	段公子	，	你	干什么	？	”	段誉	本来	诚实	，	再加	对	王语嫣	敬若天	人	，	更是	不	敢	相	欺	，	说道	：	“	惭愧	之	至	，	我	心中	起	了	对	姑娘	不	敬	的	念头	，	该	打	，	该	打	！	”	王语	嫣	明白	了	他	的	意思	，	只	羞	得	耳	根子	也	都红	了	。	便	在	此时	，	一个	道士	手持	长剑	，	飞	步	抢	来	，	叫	道	：	“	妈	巴	羔子	的	，	这	小子	又	来	捣乱	。	”	一	招	“	毒龙	出	洞	”	，	挺剑	向	段誉	刺	来	。	段誉	自然而然	的	使	开	“	凌波	微步	”	，	闪身	避开	。	王语	嫣	低声	道	：	“	他	第二	剑	从	左侧	刺	来	，	你	先	抢	到	他	右侧	，	在	他	‘	天	宗	穴	’	上	拍	一掌	。	”	果然	那	道士	一	剑	不	中	，	第二	剑	“	清澈	梅花	”	自	左方	刺	到	，	段誉	依	着	王语嫣	的	指点	，	抢	到	那	道士	右侧	，	拍	的	一掌	，	正	中	“	天	宗	穴	”	。	这	是	那	道士	的	罩门	所在	，	段誉	这	一掌	力道	虽然	不	重	，	却	已	打	得	他	口	喷	鲜血	，	扑地	摔倒	。

这	道士	刚	被	打	倒	，	又	有	一	汉子	抢	了	过来	。	王语	嫣	胸	罗万有	，	轻声	指点	，	段誉	依法	施为	，	立时	便	将	这	名	汉子	料理	了	。	段誉	见	胜	得	轻易	，	王语嫣	又	在	自己	耳边	低声	嘱咐	，	软玉	在	背	，	香泽	微闻	，	虽	在	性命	相搏	的	战阵	之中	，	却	觉	风光旖旎	，	实	是	生平	从	所	未	历	的	奇境	。	他	又	打倒	两	人	，	距	慕容复	已	不过	二	丈	，	蓦地	里	风声	响动	，	两	个	身材	矮小	的	青衫	客	窜	纵	而	至	，	两	条	软	鞭	同时	击	到	。	段誉	滑	步	避开	，	忽	见	一	条	软	鞭	在	半空中	一挺	，	反	窜	上来	，	扑向	自己	面	门	，	灵动	快捷	无比	。	王语嫣	和	段誉	齐声	惊呼	：	“	啊	哟	！	”	这	两	条	软	鞭	并非	兵刃	，	竟是	两	条	活	蛇	，	段誉	加快	脚步	，	要	抢过	两	人	，	不料	两	个	青衫	客	步法	迅捷	之	极	，	几	次	都	拦	在	段誉	身前	，	阻	住	去路	。	段誉	连连	发问	：	“	王姑娘	，	怎么	办	？	”	王语嫣	于	各家	各派	的	兵刃	拳脚	，	不知	者	可	说	极	罕	，	但	这	两	条	活	蛇	纵身	而	噬	，	决不	依据	哪	一家	哪	一派	的	武功	，	要	预料	这	两	条	活	蛇	从	哪	一个	方位	攻	来	，	可	就	全然	的	无能为力	。	再	看	两	个	青衫	客	窜	高伏底	，	姿	式	虽	笨拙	难看	，	却	快速	无	伦	，	显然	两人	并未	练过	什么	轻功	，	却	如	虎豹	一般	的	天生	迅速	。	段誉	闪避	之际	，	接连	遇险	。	王语	嫣	心想	：	“	活	蛇	的	招数	猜	它	不	透	，	擒贼	擒	王	，	须当	打倒	毒蛇	主人	。	”	可	是	那	两	个	蛇	主人	的	身形	步法	，	说	怪	是	奇怪	之	极	，	说	不	怪	是	半	点	也	不	怪	，	出手	跨	步	，	便	似	寻常	不	会	武功	之	人	一般	，	任意	所	之	，	绝无	章	法	，	王语嫣	要	料到	他们	下	一步跨	向	何处	，	下	一	招	打	向	何方	，	那	就	为难	之	极	。	她	叫	段誉	打	他们	“	期	门	穴	”	，	点	他们	“	曲泉	穴	”	，	说	也	奇怪	，	段誉	手掌	到处	，	他们	立时	便	灵动	之	极	的	避开	，	机警	矫健	，	实	是	天生	。	王语	嫣	一面	寻思	破敌	，	一面	留心	看着	表哥	，	耳	中	只	听得	一阵	阵	惨叫	呼唤	声	此起彼伏	，	数	十	人	躺在	地	下	，	不住	翻滚	，	都是中	了	桑土	公牛	毛针	之	人	。

乌	老大	抓	了	桑土	公	之	手	，	要	他	快快	取出	解药	，	偏偏	解药	便	埋	在	慕容复	身	畔	地下	。	乌老大	忌惮	慕容复	了得	，	不	敢	贸然	上	前	，	只	不住	口	的	催促	侪	辈	急	攻	，	须得	先	拾	夺	了	慕容复	，	才能取	解药	救人	。	但	要	打倒	慕容复	，	却	又	谈何容易	？	乌老大	见	情势	不	佳	，	纵	声	发令	。	围	在	慕容复	身旁	的	众人	中	退下	了	三	个	，	换	了	三人	上来	。	这	三	人	都	是	好	手	，	尤其	一	条	矮	汉	膂力	惊人	，	两	柄	钢	锤	使	将	开	来	，	劲风	呼呼	，	声势	威猛	。	慕容复	以	香	露	刀	挡	了	一	招	，	只	震	得	手臂	隐隐	发麻	，	再	见	他	钢	锤打	来	，	便	即	闪避	，	不	敢	硬	接	。

激	斗	之际	，	忽听	得	王语	嫣	叫	道	：	“	表哥	，	使	‘	金灯	万	盏	’	，	转	‘	披	襟	当	风	’	。	”	慕容复	素	知	表妹	武学上	的	见识	高明	，	当下	更	不	多	想	，	右手	连画	三	个	圈子	，	刀	光闪闪	，	幻	出	点点	寒光	，	只是	“	绿波	香	露	刀	”	颜色	发	绿	，	化	出来	是	“	绿灯	万	盏	”	，	而	不	是	“	金灯	万	盏	”	。	众人	发	一	声	喊	，	都	退后	了	几步	，	便	在	此时	，	慕容复	左	袖	拂	出	，	袖底	藏	掌	一带	，	那	矮子	正好	使	一	招	“	开天辟地	”	，	双锤	指	天	划	地	的	猛击	过来	，	只	听得	当	的	一	声	巨响	。	众人	耳	中	嗡嗡	发	响	，	那	矮子	左	锤击	在	自己	右	锤	之上	，	右	锤击	在	自己	左锤	之上	，	火花	四溅	。	他	双臂	之	力	凌厉	威猛	，	双锤	互	击	，	喀喇	一	声响	，	双臂	臂	骨	自行	震	断	，	登时	摔倒	在	地	，	晕	了	过去	。	慕容复	乘机	拍	出	两	掌	，	助	包	不同	打退	了	两	个	强敌	。	包	不同	俯身	扶起	公冶乾	，	但	见	他	脸色	发黑	，	中毒	已	深	，	若	再	不	救	，	眼见	是	不	成	了	。	段誉	那	一边	却	又	起	了	变化	。	王语嫣	关心	慕容复	，	指点	了	两	招	，	但	心无二用	，	对	段誉	身前	的	两	个	敌人	不免	疏忽	。	段誉	听得	她	忽然	去	指点	表哥	，	虽然	身	在	己	背	，	一	颗	心	却	飞	到	慕容复	身边	，	霎时间	胸口	酸	苦	，	脚下	略	慢	，	嗤嗤	两声	，	两	条	毒蛇	扑	将	上来	，	同时	咬住	了	他	左臂	。

王	语	嫣	“	啊	”	的	一声	，	叫	道	：	“	段公子	，	你	……	你	……	”	段誉	叹	道	：	“	给	毒蛇	咬死	，	也	是	一样	的	。	王姑娘	，	日后	你	对	你	孙子	说	……	”	王语嫣	见	那	两	条	毒蛇	混	身	青黄	相间	，	斑	条	鲜明	，	蛇头	奇	扁	，	作	三角	之	形	，	显	具	剧毒	，	一时	之间	吓得	慌了	，	没	了	主意	。	忽然间	两	条	毒蛇	身子	一挺	，	挣	了	两	挣	，	跌	在	地	下	，	登时	僵	毙	。	两	个	使	蛇	的	青衫	客	脸	如	土	色	，	叽	哩	咕噜	的	说	了	几	句	蛮语	，	转身	便	逃	。	这	两人	自	来	养	蛇	拜	蛇	，	见	段誉	毒蛇	噬	体	非但	不	死	，	反而	克	死	了	毒蛇	，	料想	他	必	是	蛇	神	，	再也	不	敢	停留	，	发	足	狂奔	，	落	荒	而	走	。	王语	嫣	不知	段誉	服食	莽	牯	朱	蛤	后	的	神异	，	连问	：	“	段公子	，	你	怎么	了	？	你	怎么	了	？	”	段誉	正	自	神伤	，	忽听	得	她	软语	关怀	，	殷殷	相	询	，	不	由	心花怒放	，	精神	大	振	，	只	听	她	又	问	：	“	那	两	条	毒蛇	咬	了	你	，	现	下	觉得	怎样	？	”	段誉	道	：	“	有些	儿	痛	，	不	碍事	，	不	碍事	！	”	心想	只要	你	对	我	关心	，	每天	都	给	毒蛇	咬	上	几	口	，	也	所	甘愿	，	当下	迈开	脚步	，	向	慕容复	身边	抢去	。	忽听	得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从	半空中	传	了	下来	：	“	慕容	公子	，	列位	洞	主	、	岛主	！	各位	往日	无怨	，	近日	无	仇	，	何苦	如此	狠	斗	？	”	众人	抬头	向	声音	来处望	去	，	只见	一	株	树顶	上站	着	一个	黑	须	道人	，	手握	拂尘	，	着	足处	的	树枝	一	弹	一	沉	，	他	便	也	依势	起伏	，	神情	潇洒	。	灯火	照耀	下	见	他	约莫	五十	来岁	年纪	，	脸	露	微笑	，	又	道	：	“	中毒	之	人命	在	顷刻	，	还是	及早	医治	的	为	是	。	各位	瞧	贫道	薄面	，	暂且	罢	斗	，	慢慢	再行	分辨	是非	如何	？	”	慕容复	见	他	露	了	这	手轻	功	，	已知	此人	武功	甚	是	了得	，	心中	本来	挂念	公	冶乾	和	风波	恶	的	伤势	，	当即	说道	：	“	阁下	出来	排难解纷	，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在下	这	就	罢	斗	便	是	。	”	说	着	挥刀	划	了	个	圈子	，	提刀	而	立	，	但	觉	右	掌	和	右臂	隐隐	发胀	，	心想	：	“	这	使	钢锤	的	矮子	好生	了得	，	震	得	我	兀自	手臂	酸麻	。	”	抓	着	桑土	公	的	乌老大	抬头	问道	：	“	阁下	尊姓	大名	？	”	那	道人	尚未	回答	，	人丛	中	一个	声音	道	：	“	乌老大	，	这	人	来头	……	来头	很大	，	是	……	是	个	……	了不起	……	了不起	的	人物	，	他	……	他	……	他	是	蛟	……	蛟	……	蛟	……	”	连说	三	个	“	蛟	”	字	，	始终	没	能	接续	下去	，	此人	口吃	，	心中	一	急	，	便	一路	“	蛟	”	到底	，	接	不	下去	。	乌老大	蓦地	里	想起	一个	人	来	，	大声	道	：	“	他	是	蛟	王	……	蛟	王	不平	道人	？	”	口吃	者	喜	脱	困境	，	有人	将	他	塞	在	喉头	的	一句话	说	了	出来	，	忙道	：	“	是	……	是	……	是	啊	，	他	……	他	……	他	是	……	蛟	……	蛟	……	蛟	……	蛟	……	”	说	到	这个	“	蛟	”	字	却	又	卡住	了	。	乌老大	不等	他	挣扎	着	说完	，	向	树顶	道人	拱手	说道	：	“	阁下	便是	名	闻	四海	的	不平	道长	吗	？	久闻大名	，	当真	如雷贯耳	，	幸会	，	幸会	。	”	他	说话	之际	，	余人都	已	停手	罢	斗	。	那	道人	微笑	道	：	“	岂敢	，	岂敢	！	江湖上	都	说	贫道	早已	一命呜呼	，	因	此	乌先生	有些	不信	，	是	也	不	是	？	”	说	着	纵身	轻	跃	，	从	半空中	冉冉	而	下	。	本来	他	双足	离开	树枝	，	自然	会	极快	的	堕	向	地面	，	但	他	手中	拂尘	摆动	，	激起	一股劲	风	，	拍	向	地下	，	生	出	反	激	，	托住	他	身子	缓缓	而	落	，	这	拂尘	上	真气	反	激	之	力	，	委实	非同小可	。	乌老大	脱口	叫	道	：	“	‘	凭	虚	临	风	’	，	好	轻功	！	”	他	叫声	甫	歇	，	不平	道人	也	已	双足	着	地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双方	冲突	之	起	，	纯系	误会	。	何不	看	贫道	的	薄面	，	化	敌	为	友	？	先请	桑土	公	取出	解药	，	解治	了	各人	的	伤	毒	。	”	他	语气	甚	是	和蔼	，	但	自	有	一	份	威严	，	叫	人	难以	拒	却	。	何况	受伤	的	数十人	在	地下	辗转	呻吟	，	神情	痛楚	，	双方	友好	，	都盼	及早	救治	。

乌	老大	放	下	桑土	公	，	说道	：	“	桑	胖子	，	瞧着	不平	道长	的	金	面	，	咱们	非	卖	帐	不可	。	”	桑土	公	一言不发	，	奔	到	慕容复	身前	，	双手	在	地下	拨动	，	迅速	异常	的	挖	了	一洞	，	取出	一样	黑黝黝	的	物	事	，	却	是	个	包裹	。	他	打开	布包	，	拿	了	一块	黑铁	，	转身	去	吸	身旁	一	人	伤口	中的	牛毛	细	针	。	那	黑铁	乃是	磁石	，	须得	将	毒针	先行	吸	出	，	再	敷	解药	。	不平	道人	笑道	：	“	桑洞主	，	推心置腹	，	先人后己	。	何不	先	治	慕容	公子	的	朋友	？	”	桑土	公	“	嗯	”	了	一声	，	喃喃	的	道	：	“	反	正要	治	，	谁	先	谁	后	都是	一样	。	”	他	话	是	那么	说	，	终究	还是	依	着	不平	道人	的	嘱咐	，	先	治	了	公冶乾	和	风波	恶	，	又	治	了	包	不同	的	手掌	，	再	去	医治	自己	一	方	的	朋友	。	此人	矮	矮胖	胖	，	似乎	十分	笨拙	，	岂知	动作	敏捷	之	极	，	十	根	棒槌	般	的	胖	手指	，	比	之	小姑娘	拈	绣花针	的	尖尖	纤	指	还	更	灵巧	。	只	一顿饭	功夫	，	桑土	公	已	在	众人	伤口	中	吸	出	了	牛毛	细	针	，	敷	上解	药	。	各人	麻	痒	登	止	。	有的	人	性情	粗暴	，	破口大骂	桑土	公使	这	等	歹毒	暗器	，	将来	死	得	惨	不堪	言	。	桑土	公	迟钝	木讷	，	似乎	浑浑噩噩	，	人家	骂	他	，	他	听	了	浑如	不觉	，	全	不	理睬	。	不平	道人	微笑	道	：	“	乌先生	，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在	此	聚会	，	是	为了	天山	那	个人	的	事	么	？	”

乌	老大	脸上	变色	，	随即	宁定	，	说道	：	“	不平	道长	说什么	话	，	在下	可	不	大	明白	。	我们	众	家	兄弟	散	处	四方	八	面	，	难得	见面	，	大家	约	齐	了	在	此	聚聚	，	别	无	他	意	。	不知	如何	，	姑苏	慕容	公子	竟	找	上	了	我们	，	要	跟	大家	过不去	。	”

慕容复	道	：	“	在下	路过	此间	，	实	不知	众位	高	人	在	此	聚会	，	多	有得	罪	，	这里	谢过	了	。	”	说	着	作	个	四方	揖	，	又	道	：	“	不平	道长	出	头	排难解纷	，	使得	在	下	不致	将	祸事	越	闯	越大	，	在下	十分	感激	。	后会有期	，	就此	别	过	。	”	他	知	三十六	洞	、	七十二岛	一	干	旁门左道	的	人物	在	此	相聚	，	定有	重大	隐情	，	自	是	不足	为	外人	道	，	不平	道人	提起	“	天山	那	个人	”	，	乌老大	立即	岔开	话头	，	显然	忌讳	极大	，	自己	再不	抽身	而	退	，	未免	太	不	识相	，	倒	似	有意	窥探	旁人	隐私	一般	，	当下	抱拳	拱手	，	转身	便	走	。	乌老大	拱手	还礼	，	道	：	“	慕容	公子	，	乌老大	今日	结识	了	你	这	号	英雄	人物	，	至	感	荣幸	。	青山	不	改	，	绿水长流	，	再	见	了	。	”	言下	之意	，	果是	不愿	他	在	此	多	所	逗留	。

不平	道人	却	道	：	“	乌老大	，	你	知	慕容	公子	是	什么	人	？	”	乌老大	一怔	，	道	：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	武林中	大名鼎鼎	的	姑苏	慕容氏	，	谁	不知	闻	？	今日	一	见	，	果然	名不虚传	。	”	不平	道人	笑道	：	“	那	就	是	了	。	这样	的	大	人物	，	你们	却	交臂失之	，	岂不	可惜	？	平时	想	求	慕容氏	出手	相助	，	当	真是	千难万难	，	幸得	慕容	公子	今日	在	此	，	你们	却	不	开口	求	恳	，	那	不	是	入	宝山	而	空	手	回么	？	”	乌老大	道	：	“	这个	……	这个	……	”	语气	中	颇为	踌躇	。	不平	道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侠	名	播	于	天下	，	你们	这	一生	受	尽	了	缥缈	峰	灵鹫宫	天山	童姥	……	”	这	“	天山	童姥	”	四	字	一	出口	，	四周	群豪	都	不	自禁	的	“	哦	”	了	一声	。	这些	声音	都	显得	心情	甚	是	激动	，	有的	惊惧	，	有的	愤怒	，	有的	惶惑	，	有的	惨痛	，	更	有	人	退	了	几步	，	身子	发抖	，	直	是	怕	得	厉害	。	慕容复	暗暗	奇怪	：	“	天山	童姥	是	什么	人	，	居然	令	他们	震	怖	如此	？	”	又	想	：	“	今日	所	见	之	人	，	这	不平	道人	、	乌老大	等	都	颇	为	了得	，	我	却	丝毫	不	知	他们	来历	，	那	‘	天山	童姥	’	自	是	一个	更加	了不起	的	人物	，	可见	天下	之	大	，	而	我	的	见闻	殊	属	有限	。	‘	姑苏	慕容	’	名扬四海	，	要	保住	这	名	头	，	可	着实	不易	。	”	言念及	此	，	心	下	更	增	戒	惧	谨慎	之意	。

王	语	嫣	沉吟	道	：	“	缥缈	峰	灵鹫宫	天山	童姥	？	那	是	什么	门派	？	使	的	是	什么	武功	家	数	？	”	段誉	对	别人	的	话	听而不闻	，	王语嫣	的	一言一	语	，	他	却	无不	听得	清清楚楚	，	登时	想起	在	无量	山	的	经历	，	当日	神农	帮	如何	奉命	来夺	无量	宫	，	“	无量	剑	”	如何	改名	“	无量	洞	”	，	那	身穿	绿色	斗篷	、	胸口	绣	有	黑	鹫	的	女子	如何	叫	人	将	自己	这个	“	小白脸	”	带	下	山去	，	那都	是	出于	“	天山	童姥	”	之	命	，	可是	王语嫣	的	疑问	他	却	回答	不	出	，	只	说	：	“	好厉害	，	好厉害	！	险些	将	我	关	到	变成	‘	老白	脸	’	，	兀自	不能	脱身	。	”

王	语	嫣	素知	他	说话	前言	不对	后	语	，	微微	一	笑	，	也	不	理会	。	只	听	不	平	道人	续	道	：	“	各位	受	尽	天山	童姥	的	凌辱	荼毒	，	实无	生人	乐趣	，	天下豪	杰	闻	之	，	无不	扼腕	。	各位	这次	奋起	反抗	，	谁	不愿	相助	一臂之力	？	连	贫道	这	等	无能	之	辈	，	也	愿	拔剑	共	襄	义举	，	慕容	公子	慷慨	侠义	，	怎能	袖手	？	”

乌	老大	苦笑	道	：	“	道长	不知	从	何处	得来	讯息	，	那全	是	传闻	之	误	。	童婆婆	嘛	，	她	老人家	对	我们	管束	得	严	一点	是	有的	，	那也	是	为了	我们	好	。	我们	感恩	怀德	，	怎	说	得	上	‘	反抗	’	二	字	？	”	不平	道人	哈哈大笑	，	道	：	“	如此	说来	，	倒是	贫道	的	多事	了	。	慕容	公子	，	咱们	同上	天山	，	去	跟	童姥	谈谈	，	便	说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朋友们	对	她	一	片孝心	，	正	商量	着	要	给	她	老人家	拜寿	呢	。	”	说	着	身形	微	动	，	已	靠	到	了	慕容复	身边	。

人丛	中	有人	惊呼	：	“	乌老大	，	不能	让	这	牛鼻子	走	，	泄露	了	机密	，	可不	是	玩	的	。	”	有人	喝道	：	“	连那	慕容	小	子	也	一并	截	下来	。	”	一个	粗壮	的	声音	叫	道	：	“	一不做	，	二不休	，	咱们	今日	甩	出去	啦	！	”	只	听得	擦擦	、	刷刷	、	乒乒	、	乓	乓	，	兵刃	声响	成	一	片	，	各人	本来	已经	收起	的	兵器	又	都拔	了	出来	。

不平	道人	笑道	：	“	你们	想	杀人	灭口	么	？	只怕	没	这么	容易	。	”	突然	提高	声音	叫	道	：	“	芙蓉	仙子	，	剑	神	老兄	，	这里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阴谋	反叛	童姥	，	给	我	撞破	了	机关	，	要	杀	我	灭口	呢	。	这	可	不	得	了	，	救命	哪	，	救命	哪	！	不平	老道	今日	可	要	鹤	驾	西归	啦	！	”	声	音远远	传	将	出去	，	四下	里	山谷	鸣响	。	不平	道人	话	声	未	息	，	西首	山峰	上	一个	冷峭	傲慢	的	声音	远远	传来	：	“	牛鼻子	不平	道人	，	你	逃	得了	便	逃	，	逃	不	了	便	认命	罢	。	童	姥	这些	徒子徒孙	难缠	得	紧	，	我	最多	不过	给	你	通风	报讯	，	要	救	你	性命	可	没	这份	能耐	。	”	这	声音	少说	也	在	三四里	外	。	这	人	刚	说完	，	北边	山峰	上	有	个	女子	声音	清脆	爽朗	的	响	了	起来	：	“	牛鼻子	，	谁	要	你	多管闲事	？	人家	早就	布置	得	妥妥贴贴	，	这一下	发难	，	童姥可	就	倒	足	了	大	霉	啦	。	我	这	便	上天山	去	当面	请问	童姥	，	瞧	她	又	有	什么话	说	？	”	话	声	比	西首	山峰	上	那	男子	相距	更远	。	众人	一	听	之下	，	无不	神色	大	变	，	这	两	人	都	在	三四里	外	，	无论如何	追	他们	不	上	，	显然	不	平	道人	事先	早就	有	了	周密	部署	，	远处	安排	下	接应	。	何况	从	话	声	中	听	来	，	那两人	都	是	内功	深	湛之	辈	，	就算	追	上	了	，	也	未必	能	奈何	得	了	他们	。

乌	老大	更	知道	那	男女	两	人	的	来历	，	提高	声音	说道	：	“	不平	道长	、	剑	神卓先生	、	芙蓉	仙子	三	位	，	愿意	助	我们	解脱	困苦	，	大家	都	感激	之	至	。	真人	面前	不说	假话	，	三	位	既然	已知	内情	，	再	瞒	也	是	无用	，	便	请	同	来	商议	大计	如何	？	”

那	“	剑	神	”	笑道	：	“	我们	还	是	站	得	远远	的	瞧	热闹	为	妙	，	若有	什么	三长两短	，	逃	起	性命	来	也	快些	。	赶	这

口	止	尚	浑水	，	实在	没什么	好处	。	”	那	女子	道	：	“	不错	，	不平	牛鼻子	，	我	两	个	给	你	把	风	，	否则	你	给	人	乱	刀	分尸	，	没	人	报讯	，	未免	死	得	太	冤	。	”	乌老大	朗声	说道	：	“	两	位	取笑	了	。	实在	因为	对头	太	强	，	我们	是	惊弓之鸟	，	行事	不得不	加倍	小心	些	。	三	位	仗义	相	助	，	我们	也	不	是	不知好歹	之	人	，	适才	未能	坦诚	相告	，	这	中间	实	有	不得已	的	难处	，	还	请	三	位	原谅	。	”

慕容复	向	邓	百川	对	望	了	一眼	，	均	想	：	“	这	乌老大	并非	易与之	辈	，	何况	他们	人	多势众	，	却	对	人	如此	低声下气	，	显	是	为了	怕	泄露	消息	。	这	不平	道人	与	剑	神	、	芙蓉	仙子	什么	的	，	嘴里	说是	拔	刀相助	，	其实	多半	不怀好意	，	另有	图谋	，	咱们	倒	真是	不	用	赶	这	口	止	尚	浑水	。	”	两人点	了	点头	，	邓	百川	嘴角	一	歪	，	示意	还是	走路	的	为	是	。	慕容复	道	：	“	各位	济济	多	士	，	便	天	大	的	难题	也	对付	得	了	，	何况	更	有	不平	道长	等	三	位	高手	仗义	相	助	，	当	世更有	何人	能	敌	？	实	无须	在下	在	旁	呐喊助威	，	碍手碍脚	。	告辞	了	！	”	乌老大	道	：	“	且慢	！	这里	的	事情	既	已	揭破	了	，	那是	有	关几	百	人	的	生死	大事	。	此间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众家兄弟	，	存亡	荣辱	，	全是系	于	一线	之间	。	慕容	公子	，	我们	不	是	信不过	你	，	实	因	牵涉	太大	，	不	敢	冒	这个	奇险	。	”	慕容复	说道	：	“	阁下	不许	在	下	离去	？	”	乌老大	道	：	“	那是	不	敢	。	”	包	不同	道	：	“	什么	童	姥姥	、	童	伯伯	的	，	我们	姑苏	慕容氏	孤陋寡闻	，	今日	还	是	首次	听闻	，	自然	更	无	丝毫	牵	缠	瓜葛	。	你们	干	你们	的	，	我们	担保	不	会	泄露	片言只字	便	是	。	姑苏	慕容复	是	什么	人	，	说	过	了	的话	，	岂	有	不算	数	的	？	你们	若	要	硬	留	，	恐怕	也	未必	能	够	，	要	留下	包	不同	容易	，	难道	你们	竟	留	得	下	慕容	公子	和	那位	段公子	？	”

乌	老大	知他所	说	确	是	实情	，	尤其	那个	段公子步	法	古怪	，	背上	虽	负	了	一个	女子	，	走起	路	来	却	犹如	足	不	点	地	，	轻飘飘	的	说	过	便	过	，	谁	也	拦阻	他	不	住	；	加之	眼前	自顾不暇	，	实	不愿	再	树	强敌	，	去	得罪	姑苏	慕容氏	。	他	向	不平	道	人望	了	一眼	，	脸	有	为难	之	色	，	似	在	瞧	他	有	什么	主意	。

不平	道人	说道	：	“	乌老大	，	你	的	对头	太	强	，	多	一个	帮手	好	一个	。	姑苏	慕容氏	学究	天	人	，	施恩	不	望报	，	你	也	不必	太	顾忌	了	。	今日	之	事	，	但	求	杀	了	你	的	对	头	。	这	一	次	杀	她	不	了	，	那	就	什么	都完	了	。	慕容	公子	这样	的	大	帮手	，	你	怎么	不	请	？	”	乌老大	一	咬牙	，	下	了	决心	，	走到	慕容复	跟前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兄弟们	数	十	年	来	受尽	荼毒	，	过	着	非人	的	日子	，	这次	是	甩	出	了	性命	，	要	干掉	那老	魔头	，	求	你	仗义	援手	，	以	解	我们	倒悬	，	大恩大德	，	永不	敢	忘	。	”	他	求	慕容复	相	助	，	明明	是	迫	于	无奈	，	非	出本心	，	但	这	几	句话	却	显然	说	得	十分	诚恳	。	慕容复	道	：	“	诸位	此间	高手	如云	，	如何	用	得	着	在	下	……	”	他	已	想好	了	一番	言语	，	要	待	一口	拒绝	，	不	欲	卷入	这个	淤	涡	，	突然间	心念	一动	：	“	这	乌老大	说道	‘	大恩大德	，	永不	敢	忘	’	，	这	三十六	洞	、	七十二岛	之中	，	实	不乏	能人	高手	。	我	日后	谋	干	大事	，	只	愁人	少	，	不	嫌	人	多	，	倘若	今日	我	助	他们	一臂之力	，	缓急	之际	，	自	可	邀	他们	出	马	。	这里	数	百	好手	，	实	是	一	支	大大	的	精锐	之	师	。	”	想到此	节	，	当即	转口	：	“	不过	常言	道	得	好	，	路见	不平	，	拔	刀相助	，	原是	我辈	武人	的	本份	……	”	乌老大	听	他	如此	说	，	脸	现	喜色	，	道	：	“	是	啊	，	是	啊	！	”	邓	百川	连	使眼色	，	示意	慕容复	急速	抽身	，	他	见	这些	人	殊	非	良善之	辈	，	与	之	交	游	，	有损	无益	。	但	慕容复	只	向他点	了	点头	，	示意	已	明白	他	意思	，	继续	说道	：	“	在下	见到	诸位	武功	高强	，	慷慨	仗义	，	心	下	更是	钦佩	得	紧	，	有心	要	结交	这	许多	朋友	。	其实	呢	，	诸位	杀敌	诛	恶	，	也	不一定	需	在	下	相助	，	但	既	交	上	了	众位	朋友	，	大伙儿	今后	有生之年	，	始终	祸福	与	共	，	患难	相	助	，	慕容复	供	各位	差遣	便了	。	”	众人	采	声	雷动	，	纷纷	鼓掌	叫好	。	“	姑苏	慕容	”	的	名	头	在	武林中	响亮	之	极	，	适才	见到	他	出	手	，	果然	名下无虚	，	乌老大	向	他	求助	，	原	没	料想	他	能	答	允	，	只	盼	能	挤得	他	立下	重誓	，	决不	泄漏	秘密	，	也	就	是	了	，	岂知	他	竟	一	口	允	可	，	不但	言语	说	得	十分	客气	，	还	说什么	“	大伙儿	今后	有生之年	，	祸福	与	共	，	患难	相助	”	，	简直	是	结成	了	生死之交	，	不禁	惊喜交集	。	邓	百川等	四	人	却	尽皆	愕然	。	只	是	他们	向来	听从	慕容复	的	号令	，	即令	事事	喜欢	反其道而行	的	包	不同	，	对	这位	公子	爷	也	决	不	说	“	非	也	非	也	”	四	字	，	心中	均	道	：	“	公子	爷	答应	援手	，	当然	另有	用	意	，	只不过	我	一时	不懂	而已	。	”

王	语	嫣	听得	表哥	答	允	与	众人	联手	，	显	已	化	敌	为	友	，	向段誉	道	：	“	段公子	，	他们	不	打	了	，	你	放	我	下来	罢	！	”	段誉	一怔	，	道	：	“	是	，	是	，	是	！	”	双膝	微	屈	，	将	她	放下	地	来	。	王语	嫣	粉	颊	微红	，	低声	道	：	“	多谢	你	了	！	”	段誉	叹	道	：	“	唉	，	天长地久	有时	尽	，	此	恨	绵绵	无	绝	期	。	”	王语	嫣	道	：	“	你	说什么	？	在	吟诗	么	？	”	段誉	一	惊	，	从	幻想	中	醒	转	，	原来	这	顷刻	之间	，	他	心中	已转	了	无数	念头	，	想像	自己	将	王语嫣	放下	地	来	之后	，	她	随	慕容复	而	去	，	此后	天涯海角	，	再	无	相见	之	日	，	自己	飘泊	江湖	，	数	十	年	中	郁郁寡欢	，	最后	饮恨	而	终	，	所谓	“	天长地久	有时	尽	，	此	恨	绵绵	无	绝	期	”	，	便	由此	而	发	。	他	听	王语嫣	问	起	，	忙道	：	“	没	什么	，	我	……	我	……	我	在	胡思乱想	。	”	王语嫣	随即	也	明白	了	他	吟	这	两	句	诗	的	含意	，	脸上	又是	一	红	，	只想	立时	便	走到	慕容复	身边	，	苦于	穴道	未解	，	无法	移步	。

不平	道人	道	：	“	乌老大	，	恭喜	恭喜	，	慕容	公子	肯	出	手	相助	，	大事	已	成功	了	九成	，	别	说	慕容	公子	本人	神功	无敌	，	便	是	他	手下	的	段	相公	，	便	已	是	武林中	难得一见	的	高人	了	。	”	他	见	段誉	背负	王语嫣	，	神色	极	是	恭谨	，	只	道	与	邓	百川等	是	一般	身份	，	也	是	慕容复	的	下属	。	慕容复	忙道	：	“	这位	段兄	乃	大理	段家	的	名门	高	弟	，	在	下	对	他	好生	相	敬	。	段兄	，	请	过来	与	这	几位	朋友	见见	如何	？	”	段誉	站	在	王语嫣	身边	，	斜眼	偷窥	，	香泽	微闻	，	虽	不	敢	直视	她	的	脸	，	但	瞧着	她	白玉	般	的	小手	，	也	已	心满意足	，	更	无	他	求	，	于	慕容复	的	呼唤	压根儿	就	没	听见	。

慕容复	又叫	道	：	“	段兄	，	请	移步	来	见见	这	几位	好朋友	。	”	他	一心	笼络	江湖	英豪	，	便	对	段誉	也	已	不再	如	昔日	的	倨傲	。	但	段誉	眼中	所	见	，	只是	王语嫣	的	一	双	手掌	，	十	指尖	尖	，	柔滑	如	凝脂	，	怎	还	听得	见	旁人	的	叫唤	？	王语	嫣	道	：	“	段公子	，	我	表哥	叫	你	呢	！	”	她	这	句话	段	誉	立时	便	听见	了	。	忙道	：	“	是	，	是	！	他	叫	我	干	么	？	”	王语	嫣	道	：	“	表哥	说	，	请	你	过去	见见	几位	新朋友	。	”	段誉	不愿	离开	她	身	畔	，	道	：	“	那你	去	不	去	？	”	王语嫣	给	他	问	得	发窘	，	道	：	“	他们	要	见	你	，	不	是	见	我	。	”	段誉	道	：	“	你	不	去	，	那	我	也	不	去	。	”	不平	道人	虽	见	段誉	步法	特异	，	也	没	当	他	是	如何	了不起	的	人物	，	听	到	他	和	王语嫣	的	对答	，	不知	他	是	一	片	痴心	，	除了	眼前	这位	姑娘	之外	，	于	普天	下	亿万	人	都	是	视而不见	，	还	道	他	轻视	自己	，	不愿	过	来	相见	，	不禁	心	下	甚	是	恼怒	。	王语嫣	见	众人	的	眼光	都	望着	段誉	和	自己	，	不由得	发窘	，	更	恐	表哥	误会	，	叫	道	：	“	表哥	，	我	给	人点	了	穴道	，	你	……	你	来扶我	一	把	。	”	慕容复	却	不愿	在	众目睽睽	之下	显示	儿女	私情	，	说道	：	“	邓大哥	，	你	照料	一下	王姑娘	。	段兄	，	请	到	这边	来如何	？	”	王语	嫣	道	：	“	段公子	，	我	表哥	请	你	去	，	你	便	去	罢	。	”	段誉	听	她	叫	慕容复	相扶	，	显	是	对	自己	大	有	见外	之意	，	霎时间	心	下	酸	苦	，	迷	迷惘	惘	的	向	慕容复	走	去	。

慕容复	道	：	“	段兄	，	我	给	你	引见	几位	高人	，	这位	是	不平	道长	，	这位	是	乌先生	，	这位	是	桑洞主	。	”

段	誉	道	：	“	是	！	是	！	”	心中	却	在	想	：	“	我	明明	站	在	她	身边	，	她	为什么	不	叫	我	扶	，	却	叫	表哥	来扶	？	由	是	观	之	，	她	适才	要	我	背负	，	只不过	危急	之际	一时	从权	，	倘若	她	表哥	能够	背负	她	，	她	自	是	要	表哥	背负	，	决不	许	我	碰到	她	的	身子	。	”	又	道	：	“	她	如	能	伏在	表哥	身上	，	自	必	心花怒放	。	甚至	邓	百川	、	包	不同	这些	人	，	是	她	表哥	的	下属	，	在	她	心目中	也	比	我	亲近	得	多	。	我	呢	？	我	和	她	无亲	无故	，	萍水相逢	，	只	是	个	毫	不足道	的	陌生人	，	她	怎会	将	我	放在心上	？	她	许	我	瞧	她	几	眼	，	肯	将	这	剪	水	双瞳	在	我	微贱	的	身上	扫	上	几	扫	，	已	是	我	天大	的	福	份	了	。	我	如	再有	他	想	，	只怕	眼前	这	福报	立时	便	即	享尽	……	唉	，	她	是	再也	不愿	我	伸手	扶她	的	了	。	”	不平	道人	和	乌老大	见	他	双眼	无神	，	望着	空处	，	对	慕容复	的	引见	听而不闻	，	再	加	以	双眉	紧	蹙	，	满脸	愁容	，	显	是	不愿	与	自己	相见	。	不平	道人	笑道	：	“	幸会	，	幸会	！	”	伸出	手	来	，	拉住	了	段誉	的	右手	。	乌老大	随即	会意	，	一翻	手掌	，	扣住	了	段誉	的	左手	。	乌老大	的	功夫	十分	霸道	，	一	出	手	便	是	剑拔弩张	，	不	似	不平	道人	一般	，	虽然	用意	相同	，	也	是	要	叫	段誉	吃	些	苦	头	，	却	做	得	不	露	丝毫	痕迹	，	全然	是	十分	亲热	的	模样	。	两	人	一	拉住	段誉	的	手	，	四	掌	掌心	相	贴	，	同时	运功	相握	。	不平	道人	顷刻	之间	便	觉	体内	真气	迅速	向	外	宣泄	，	不由得	大吃一惊	，	急忙	摔	手	。	但	此时	段誉	内力	已	深厚	之	极	，	竟	将	不平	道人	的	手掌	粘住	了	，	北	冥	神功	既	被	引动	，	吸引	对方	的	内力	越来越	快	。	乌老大	一	抓住	段誉	手掌	，	便	运内劲	使	出	毒	掌	功夫	，	要	段誉	浑身	麻	痒	难当	，	出	声	求饶	，	才将	解药	给	他	。	不料	段誉	服食	莽	牯	朱	蛤	后	百毒	不	侵	，	乌老大	掌心	毒	质对	他	全无	损害	，	真气	内力	却	也	是	飞快	的	给	他	吸	了	过去	。	乌老大	大	叫	：	“	喂	，	喂	，	你	……	你	使	‘	化	功	大法	’	！	”	段誉	兀自	书	空	咄咄	，	心中	自	怨	自叹	：	“	她	不	要	我	相扶	，	我	生于	天地	之间	，	更	有	什么	生人	乐趣	？	我	不	如	回去	大理	，	从此	不	再见	她	。	唉	，	不如	到	天龙	寺	去	，	出家	做	了	和尚	，	皈依	枯荣	大师	座	下	，	每日	里	观	身	不	净	，	作	青	瘀	想	，	作	脓血	想	，	从此	六根清净	，	一尘不染	……	”	慕容复	不	知	段誉	武功	的	真相	，	眼见	不平	道人	与	乌老大	齐受	困厄	，	脸色	大	变	，	只	道	段	誉	存心	反击	，	忙	抓住	不平	道人	的	背	心急	扯	，	真力疾	冲	即	收	，	挡住	北	冥	神功	的	吸力	，	将	他	扯开	了	，	同时	叫	道	：	“	段兄	，	手下留情	！	”

段	誉	一	惊	，	从	幻想	中	醒	了	转	来	，	当即	以	伯父	段正明	所	授	心	法	，	凝	收	神功	。	乌老大	正	自	全力	向外	拉扯	，	突然	掌心	一	松	，	脱出	了	对方	粘	引	，	向后	一个	跄	踉	，	连退	了	几步	，	这	才	站住	，	不由得	面红	过	耳	，	又	惊	又	怒	，	一	叠	连声	的	叫	道	：	“	化	功	大法	，	化	功	大法	！	”	不平	道人	见识	较广	，	察觉	段誉	吸取	自己	内力	的	功夫	，	似	与	江湖上	恶名	昭彰	的	“	化	功	大法	”	颇为	不同	，	至于	到底	是	一	是	二	，	他	没	吃	过	化	功	大法	的	苦头	，	却	也	说	不	上来	。

段	誉	这	北	冥	神功	被	人	疑	为	化	功	大法	，	早已	有	过	多	次	，	微笑	道	：	“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卑鄙	龌龊	，	我	怎能	去	学	他	的	臭	功夫	？	你	当真	太	无	见识	……	唉	，	唉	，	唉	！	”	他	本来	在	取笑	乌	老大	，	忽然	又	想起	王语嫣	将	自己	视若路人	，	自己	却	对	她	神魂颠倒	，	说	到	“	太	无	见识	”	四	字	，	自己	比	之	乌	老大	可	犹	胜	万倍	，	不由得	连	叹	了	三口	长	气	。	慕容复	道	：	“	这位	段兄	是	大理	段氏	嫡系	，	人家	名门	正派	，	一	阳	指	与	六脉	神剑	功夫	天下无双	无	对	，	怎能	与	星宿	派	丁老	怪	相提并论	？	”	他	说	到	这里	，	只	觉得	右手	的	手掌	与	臂膀	越来越	是	肿胀	，	显然	并非	由于	与	那	矮子	的	双锤	碰撞	之	故	，	心	下	惊疑	不定	，	提起	手	来	，	只见	手	背	上	隐隐	发绿	，	同时	鼻中	又	闻	到	一	股	腥臭	之	气	，	立时	省悟	：	“	啊	，	是	了	，	我	手臂	受	了	这	绿波	香	露	刀	的	蒸	熏	，	毒气	侵入	了	肌肤	。	”	当即	横过	刀	来	，	刀背	向	外	，	刃	锋	向着	自己	，	对	乌老大	道	：	“	乌先生	，	尊器	奉还	，	多多	得罪	。	”	乌老大	伸手	来接	，	却	不	见	慕容复	放开	刀柄	，	一怔	之下	，	笑道	：	“	这	把	刀有	点儿	古怪	，	多多	得罪	了	。	”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小瓶	，	打开	瓶塞	，	倒	出	一些	粉末	，	放在	掌心	之中	，	反手	按	上	慕容复	的	手	背	。	顷刻间	药	透	肌肤	，	慕容复	只	感到	手掌	与	臂膀	间	一阵	清凉	，	情知	解药	已然	生效	，	微微	一	笑	，	将	鬼	头	刀送	了	过去	。	乌老大	接过	刀来	，	对	段誉	道	：	“	这位	段兄	跟	我们	到底	是	友是	敌	？	若是	朋友	，	相互	便当	推心置腹	，	好	让	在下	将	实情	坦诚	奉告	。	若是	敌人	，	你	武功	虽	高	，	说不得	只好	决一死战	了	。	”	说	着	斜眼	相视	，	神色	凛然	。	段	誉为	情	所困	，	哪里	有	乌	老大	半分	的	英雄	气概	？	垂头丧气	的	道	：	“	我	自己	的	烦恼	多	得	不	得	了	，	推	不	开	，	解	不	了	，	怎	有	心绪	去	理会	旁人	闲事	？	我	既	不	是	你	朋友	，	更	不	是	你	对	头	。	你们	的	事	我	帮	不	了	忙	，	可	也	决	不	会	来	捣乱	。	唉	，	我	是	千古	的	伤心	人	，	念	天地	之	悠悠	，	独	怆	然而	涕	下	。	知	我	者	谓	我	心	忧	，	不知	我	者	谓	我	何求	？	江湖上	的	鸡虫得失	，	我	段誉	哪	放在心上	？	”	不平	道人	见	他	疯疯癫癫	，	喃喃	自语	，	但	每	说	一两	句话	，	便	偷	眼	去	瞧	王语嫣	的	颜色	，	当下	已	猜	到	了	八九	分	，	提高	声音	向王	语	嫣	道	：	“	王姑娘	，	令表	兄	慕容	公子	已	答应	仗义	援手	，	与	我们	共	襄	义举	，	想必	姑娘	也	是	参与	的	了	？	”	王语	嫣	道	：	“	是	啊	，	我	表哥	跟	你们	在	一起	，	我	自然	也	跟随	道长	之后	，	以	附	骥	末	。	”	不平	道人	微笑	道	：	“	岂敢	，	岂敢	！	王姑娘	太	客气	了	。	”	转头	向段誉	道	：	“	慕容	公子	跟	我们	在	一起	，	王姑娘	也	跟	我们	在	一起	。	段公子	，	倘若	你	也	肯	参与	，	大伙儿	自	是	十分	感激	。	但	如	公子	无意	，	就	请	自便	如何	？	”	说	着	右手一	举	，	作	送客	之	状	。	乌老大	道	：	“	这个	……	这个	……	只怕	不妥	……	”	心中	大大	的	不以为然	，	生怕	段	誉	一	走	，	便	泄露	了	机密	，	手中	紧紧	握住	鬼	头	刀	，	只	等	段誉	一	迈步	，	便	要	上前	阻拦	。	他	却	不	知	王语	嫣	既然	留下	，	便	用	十	匹马来	拖拉	，	也	不	能	将	段誉	拖走	了	。	只见	段誉	踱步	兜	了	个	圈子	，	说道	：	“	你	叫	我	请便	，	却	叫	我	到	哪里	去	？	天地	虽	大	，	何处	是	我	段誉	安身	之	所	？	我	……	我	……	我	是	无处	可	去	的	了	。	”	不平	道人	微笑	道	：	“	既然如此	，	段公子	便	跟	大伙儿	在	一起	好啦	。	事到临头	之际	，	你	不妨	袖手旁观	，	两	不	相助	。	”	乌老大	犹	有	疑虑	之意	，	不平	道人	向	他	使	个	眼色	，	说道	：	“	乌老大	，	你	做事	忒	也	把	细	了	。	来	，	来	，	来	！	这里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贫道	大半	久仰大名	，	却	从未	见过	面	。	此后	大伙儿	敌忾同仇	，	你	该	当	给	慕容	公子	、	段公子	，	和	贫道	引见	引见	。	”	乌老大	道	：	“	原当	如此	。	”	当下	传呼	众人	姓名	，	一个	个	的	引见	。	这些	人	雄霸	一	方	，	相互间	也	大	半	不	识	，	乌老大	给	慕容复	等	引见	之	时	，	旁边	往往	有人	叫	出	声	来	：	“	啊	，	原来	他	便	是	某某	洞洞	主	。	”	或者	轻声	说	：	“	某某	岛主	威名	远震	，	想不到	是	这	等	模样	。	”	慕容复	暗暗	纳	罕	：	“	这些	人	怎么	相互间	竟然	不	识	？	似乎	他们	今晚	倒是	初次	见面	。	”

这	一百零八	个	高手	之中	，	有	四	个	适才	在	混战	中	为	慕容复	所	杀	，	这	四	人	的	下属	见到	慕容复	时	，	自	是	神色	阴	戾	，	仇恨	之意	，	见于	颜色	。	慕容复	朗	声道	：	“	在下	失手	误伤	贵方	数位	朋友	，	心中	好生	过意不去	，	今后	自	当	尽力	，	以	补	前	愆	。	但	若有	哪	一	位	朋友	当真	不肯	见谅	，	此刻	共	御	外敌	，	咱们	只好	把	仇怨	搁在	一边	，	待	大事	一	了	，	尽管	到	姑苏	燕子	坞	来寻在	下	，	作	个	了断	便了	。	”	乌老大	道	：	“	这	话	是	极	。	慕容	公子	快人快语	！	在	这儿	的	众	兄弟们	，	相互间	也	未始	没有	怨	仇	，	只是	大敌当前	，	各人	的	小小	嫌隙	都	须	抛开	。	倘若	有	哪	一	位	目光短浅	，	不	理会	大事	，	却	来	乘机	报复	自	伙里	的	私怨	，	那便	如何	？	”

人群	中	多人	纷纷	说道	：	“	那	便是	害群之马	，	大伙儿	先	将	他	清洗	出去	。	”	“	要是	对付	不	了	天山	那	老太婆	，	大伙儿	尽数	性命	难保	，	还有	什么	私怨	之	可言	？	”	“	覆	巢	之下	，	焉	有	完	卵	？	乌老大	、	慕容	公子	，	你们	尽管	放心	，	谁	也	不	会	这般	愚蠢	。	”	慕容复	道	：	“	那	好得很	，	在下	当众	谢过	了	。	但	不知	各位	对	在	下	有	何	差遣	，	便	请示	下	。	”

不平	道人	道	：	“	乌老大	，	大家	共	参	大事	，	便	须	同舟共济	。	你	是	大伙儿	带头	的	，	天山	童姥	的	事	，	相	烦	你	说	给	我们	听听	，	这	老婆子	到底	有	什么	厉害	之	处	，	有	什么	惊人	的	本领	，	让	贫道	也好	有	个	防备	，	免得	身	首	异处	之	时	，	还是	懵然	不知	。	”	乌老大	道	：	“	好	！	各位	洞	主	、	岛主	这次	相	推	在下	暂行	主持	大计	，	姓	乌	的	才疏学浅	，	原是	不能	担当	重任	，	幸好	慕容	公子	、	不平	道人	、	剑	神卓先生	、	芙蓉	仙子	诸位	共	襄	义举	，	在	下	的	担子	便	轻	得	多	了	。	”	他	对	段誉	犹	有余	愤	，	不	提	“	段公子	”	三	字	。

人群	中	有人	说道	：	“	客气话	嘛	，	便	省	了	罢	！	”	又	有人	道	：	“	你	***	，	咱们	白	刀子	进	，	红	刀子	出	，	性命	关头	，	还	说	这些	空话	，	不	是	拿人	来	消遣	吗	？	”

乌	老大	笑道	：	“	洪兄弟一	出口	便	粗俗	不堪	。	海马岛	钦	岛主	，	相	烦	你	在	东南方	把守	，	若	有	敌人	前来	窥探	，	便	发	讯号	。	紫	岩洞	霍洞主	，	相	烦	你	在	正	西方	把守	……	”	一连	派出	八	位	高手	，	把守	八	个	方位	。	那八人	各	各	应诺	，	带领	部属	，	分别	奔	出	守望	。	慕容复	心想	：	“	这	八	位	洞	主	、	岛主	，	看来	个个	是	桀傲	不	驯	、	阴鸷	凶悍	的	人物	，	今日	居然	都	接受	乌老大	的	号令	，	人人	并	有	戒	慎	恐惧	的	神气	，	可见	所	谋	者	大	，	而	对	头	又	实在	令	他们	怕	到	了	极	处	。	我	答应	和	他们	联手	，	只怕	这	件	事	真的	颇为	棘手	。	”	乌老大	待	出去	守望	的	八路	人	众	走远	，	说道	：	“	各位	请	就地	坐下	罢	，	由	在下	述说	我们	的	苦衷	。	”

包	不同	突然	插口	道	：	“	你们	这些	人物	，	杀人	放火	，	下毒	掳掠	，	只怕	便	如	家常便饭	一般	，	个个	恶狠狠	、	凶	霸霸	，	看来	一生	之中	，	坏事	着实	做	了	不少	，	哪里	会	有	什么	苦衷	？	‘	苦衷	’	两	字	，	居然	出于	老兄	之	口	，	不通	啊	不通	！	”	慕容复	道	：	“	包	三哥	，	请	静听	乌洞	主	述说	，	别	打断	他	的	话头	。	”	包	不同	叽咕	道	：	“	我	听得	人家	说话	欠	通	，	忍不住	便	要	直言	谈相	。	”	他	话	是	这么	说	，	但	既然	慕容复	咐	吩	了	，	便	也	不	再	多	言	。

乌	老大	脸	露	苦笑	，	说道	：	“	包兄所	言本	是	不错	。	姓	乌	的	虽然	本领	低微	，	但	生就	了	一	副	倔强	脾气	，	只	有	我	去	欺人	，	决	不	容	人家	欺	我	，	哪	知道	，	唉	！	”

乌	老大	一	声	叹息	，	突然	身旁	一人	也	是	“	唉	”	的	一	声	长叹	，	悲凉	之意	，	却	强得多	了	。	众人	齐向叹	声所	发处	望去	，	只见	段誉	双手	反	背	在	后	，	仰天	望	月	，	长	声	吟	道	：	“	月	出	皎	兮	，	佼	人	僚	兮	；	舒	缭	纠	兮	，	劳心	悄	兮	！	”	他	吟	的	是	《	诗经	》	中	《	月	出	》	之一	章	，	意思	说	月光	皎洁	，	美人	娉婷	，	我	心中	愁思	难	舒	，	不由得	忧心	悄悄	。	四周	大都	是	不学无术	的	武人	，	怎	懂得	他	的	诗	云子	曰	？	都向	他	怒目而视	，	怪	他	打断	乌老大	的话	头	。	王语嫣	自	是	懂得	他	的	本意	，	生怕	表哥	见怪	，	偷	眼	向	慕容复	一瞥	，	只见	他	全神贯注	的	凝视	乌	老大	，	全	没	留意	段	誉	吟诗	，	这	才	放心	。	乌老大	道	：	“	慕容	公子	和	不平	道长	等	诸位	此刻	已	不	是	外人	，	说	出来	也	不怕	列位	见笑	。	我们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有的	僻	居	荒山	，	有的	雄霸	海岛	，	似乎	好生	自由自在	，	逍遥	之	极	，	其实	个个	受	天山	童姥	的	约束	。	老实	说	，	我们	都	是	她	的	奴隶	。	每一年	之中	，	她	总	有	一两次派人	前来	，	将	我们	训斥	一	顿	，	骂	得	狗血	淋	头	，	真	不	是	活人	能够	受	的	。	你	说	我们	听	她	痛骂	，	心中	一定	很	气愤	了	罢	？	却	又	不然	，	她	派来	的	人	越是	骂	得	厉害	，	我们	越是	高兴	……	”

包	不同	忍不住	插口	道	：	“	这	就	奇	了	，	天下	哪	有	这	等	犯贱	之	人	，	越是	给	人	骂	得	厉害	，	越是	开心	？	”

乌	老大	道	：	“	包兄	有所	不知	，	童姥	派来	的	人	倘若	狠狠	责骂	一	顿	，	我们	这	一	年	的	难关	就算	渡过	了	，	洞中岛	上	，	总	要	大	宴	数日	，	欢庆	平安	。	唉	，	做人	做到	这般	模样	，	果然	是	贱	得	很	了	。	童姥	派来	使者	倘若	不	是	大骂	我们	孙子	王八蛋	，	不	骂	我们	的	十八	代	祖宗	，	以后	的	日子	就	不	好	过	了	。	要	知道	她	如	不	是	派	人	来	骂	，	就会	派	人	来打	，	运气	好	的	，	那是	三十	下	大	棍	，	只要	不	把	腿	打断	，	多半	也	要	设宴	庆祝	。	”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相视	而	笑	，	两	人	极力	克制	，	才	不	笑	出	声	来	，	给	人	痛打	数	十	棍	，	居然	还	要	摆酒	庆祝	，	那可真	是	千古	从	所未有	之	奇	，	只是	听得	乌老大	语声	凄惨	，	四周	众人	又	都	纷纷	切	齿	咒骂	，	料	来	此事	决计	不	假	。

段	誉	全心所	注	，	本来	只是	王语嫣	一	人	，	但	他	目光	向	王语嫣	看	去	之	时	，	见	她	在	留神	倾听	乌老大	说	些	什么	，	便	也	因	她	之	听	而	听	，	只	听得	几	句	，	忍不住	双掌一	拍	，	说道	：	“	岂有此理	？	岂有此理	？	这	天山	童姥	到底	是	神	是	仙	？	是	妖	是	怪	？	如此	横行霸道	，	那	不	是	欺人太甚	么	？	”

乌	老大	道	：	“	段公子	此言	甚	是	。	这	童	姥	欺压	于	我	等	，	将	我们	虐待	得	连	猪狗	也	不	如	。	倘若	她	不	命	人	前来	用	大	棍子	打	屁股	，	那么	往往	用	蟒	鞭	抽	击	背脊	，	再	不然	便	是	在	我们	背上	钉	几	枚	钉子	。	司马	岛主	，	你	受	蟒	鞭	责	打的	伤痕	，	请	你	给	列位	朋友	瞧瞧	。	”	一个	骨瘦如柴	的	老者	道	：	“	惭愧	，	惭愧	！	”	解开	衣衫	，	露出	背上	纵	三	条	、	横	三	条	，	纵横交错	九	条	鲜红色	印痕	，	令人一	见	之下	便	觉	恶心	，	想像	这	老者	当时	身受	之	时	，	一定	痛楚	之	极	。	一	条	黑	汉子	大声	道	：	“	那	算得	什么	？	请	看	我	背	上	的	附	骨	钉	。	”	解开	衣衫	，	只见	三	枚	大	铁钉	，	钉	在	他	背心	，	钉上	生	了	黄	锈	，	显然	为时	已	久	，	不知	如何	，	这	黑	汉子	竟	不	设法	取	将	出来	。	又	有	一个	僧人	哑	声	说道	：	“	于洞主	身受	之	惨	，	只怕	还	不	及	小僧	！	”	伸手	解开	僧袍	。	众人	见	他	颈	边	琵琶骨	中	穿	了	一	条	细长	铁链	，	铁链	通	将	下去	，	又	穿	过	他	的	腕骨	。	他	手腕	只	须	轻轻	一动	，	便	即	牵动	琵琶骨	，	疼痛	可想而知	。

段	誉	怒	极	，	大	叫	：	“	反	了	，	反	了	！	天下	竟	有	如此	阴险	狠	恶	的	人物	。	乌老大	，	段誉	决意	相助	，	大伙儿	齐心合力	，	替	武林中	除去	这个	大	害	。	”	乌老大	道	：	“	多谢	段公子	仗义	相助	。	”	转头	向	慕容复	道	：	“	我们	在	此	聚会	之	人	，	没	一个	不曾	受	过	童姥	的	欺压	荼毒	。	我们	说什么	‘	万仙大会	’	，	那是往	自己	脸上	贴金	，	说是	‘	百	鬼	大会	’	，	这	才	名副其实	了	。	我们	这些	年来所	过	的	日子	，	只怕	在	阿	鼻	地狱	中	受苦	的	鬼魂	也	不过	如此	。	往昔	大家	害怕	她	手段	厉害	，	只好	忍气吞声	的	苦	渡	光阴	，	幸好	老天爷	有	眼	，	这	老贼	婆	横蛮	一世	，	也	有	倒霉	的	时候	。	”

慕容复	道	：	“	各位	为	天山	童姥所	制	，	难以	反抗	，	是否	这	老妇	武功	绝顶	高强	，	是否	和	她	动手	，	每次	都	不免	落败	？	”	乌老大	道	：	“	这	老贼	婆	的	武功	，	当然	厉害	得	紧	了	。	只是	到底	如	何高明	，	却	是	谁	也	不	知	。	”	慕容复	道	：	“	深不可测	？	”	乌老大	点头	道	：	“	深不可测	！	”	慕容复	道	：	“	你	说	这	老妇	终于	也	有	倒霉	的	时候	，	却	是	如何	？	”

乌	老大	双	眉	一	扬	，	精神	大	振	，	说道	：	“	众兄弟	今日	在	此	聚会	，	便	是	为	此	了	。	今年	三月	初三	，	在	下	与	天	风洞	安洞	主	、	海马岛	钦	岛主	等	九	人	轮值	供奉	，	采办	了	珍珠	宝贝	、	绫罗	绸缎	、	山珍海味	、	胭脂	花粉	等	物	，	送	到	天山	缥缈	峰	去	……	”	包	不同	哈哈	一	笑	，	问道	：	“	这	老太婆	是	个	老	妖怪	么	？	说	是	个	姥姥	，	怎么	还	用	胭脂	花粉	？	”	乌老大	道	：	“	老贼	婆	年纪	已	大	，	但	她	手下	侍女	仆妇	为数不少	，	其中	的	年轻	妇女	是	要	用	胭脂	花粉	的	。	只不过	峰	上	没	一个	男子	，	不知	她们	打扮	了	又	给谁	看	？	”	包	不同	笑道	：	“	想来	是	给	你	看	的	。	”	乌老大	正色	道	：	“	包兄	取笑	了	。	咱们	上	缥缈	峰	去	，	个个	给	黑布	蒙住	了	眼	，	闻声	而	不	见物	，	缥缈	峰	中	那些	人	是	美	是	丑	，	是	老是	少	，	向来谁	也	不	知	。	”

慕容复	道	：	“	如此	说来	，	天山	童姥	到底	是	何等	样	人	，	你们	也	从来	没	见到	过	？	”

乌	老大	叹	了	口	气	，	道	：	“	倒	也	有人	见到	过	的	。	只是	见到	她	的	人	可	就	惨	了	。	那是在	二十三	年	之前	，	有人	大	着	胆子	，	偷偷	拉开	蒙眼	的	黑布	，	向那	老贼	婆	望	了	一眼	，	还	没	来得及	将	黑布	盖	上	眼	去	，	便	给	老贼	婆	刺	瞎了	双	眼	，	又	割去	了	舌头	，	斩断	了	双臂	。	”	慕容复	道	：	“	刺	瞎	眼睛	，	那也	罢了	，	割	舌	断臂	，	却	又	如何	？	”	乌老大	道	：	“	想	是	不许	他	向人	泄漏	这	老贼	婆	的	形相	，	割	舌	叫	他	不能	说话	，	断臂	叫	他	不	能	写	字	。	”

包	不同	伸	了	伸舌头	，	道	：	“	浑蛋	，	浑蛋	！	厉害	，	厉害	！	”	乌老大	道	：	“	我	和	安洞主	、	钦	岛主	等	上	缥缈	峰	之	时	，	九	个	人	心里	都	是	怕	得	要命	。	老贼	婆	三	年前	嘱咐	要	齐备	的	药物	，	实在	有	几样	太	是	难得	，	像	三	百年	海龟	的	龟	蛋	，	五	尺	长	的	鹿角	，	说什么	也	找	不	到	。	我们	未	能	完全	依照	嘱咐	备	妥	，	料想	这	一	次	责罚	必	重	。	哪	知道	九	个	人	战战兢兢	的	缴	了	物品	，	老贼	婆	派	人	传话	出来	，	说道	：	‘	采购	的	物品	也	还	罢了	，	九	个	孙子	王八蛋	，	快快	给	我	夹	了	尾巴	，	滚	下峰	去	罢	。	’	我们	便	如	遇到	皇恩	大赦	，	当	真是	大喜过望	，	立即	下峰	，	都想早	走	一刻	好	一刻	，	别	要	老贼	婆	发觉	物品	不对	，	追究	起来	，	这	罪	可	就	受	得	大	了	。	九	个	人	来到	缥缈	峰	下	，	拉开	蒙眼	的	黑布	，	只见	山峰	下	死	了	三	个	人	。	其中	一个	，	安洞主	识	得	是	西夏	国	一品堂	中的	高手	，	名叫	九	翼	道人	。	”	不平	道人	“	哦	”	了	一声	，	道	：	“	九	翼	道人	原来	是	被	老贼	婆	所	杀	，	江湖上	传言	纷纷	，	都说	是	姑苏	慕容氏	下	的	毒手	呢	。	”	包	不同	道	：	“	放屁	，	放屁	！	什么	八尾	和尚	、	九	翼	道人	，	我们	见	都	没	见过	，	这笔	帐	又	算	在	我们	头	上	了	。	”	他	大骂	“	放屁	”	，	指	的	是	“	江湖上	传言	纷纷	”	，	并非	骂	不平	道人	放屁	，	但	旁人	听	来	，	总	不免	刺耳	。	不平	道人	也	不	生气	，	微笑	道	：	“	树大招风	，	众望所归	！	”	包	不同	喝道	：	“	放	……	”	斜眼	向	慕容复	望	了	望	，	下面	的	话	便	收住	了	。	不平	道人	道	：	“	包兄	怎	地	把	下面	这	个	字	吃进	肚里	了	。	”	包	不同	一	转念	间	，	登时	大怒	，	喝道	：	“	什么	？	你	骂	我	吃	屁	么	？	”	不平	道人	笑道	：	“	不	敢	！	包兄	爱吃	什么	，	便	吃	什么	。	”	包	不同	还	待	和	他	争辩	，	慕容复	道	：	“	世间	不	虞之誉	，	求全	之	毁	，	原也	平常	得	紧	，	包	三哥	何必	多	辩	？	听说	九	翼	道人	轻功	极高	，	一手	雷公	挡	功夫	，	生平	少	逢	敌手	，	别	说	他	和	在	下	全无	过节	可言	，	就算	真有	怨	仇	，	在	下	也	未	必胜	得	过	这位	号称	‘	雷动	于	九天	之上	’	的	九	翼	道长	。	”

不平	道人	微笑	道	：	“	慕容	公子	却	又	太	谦	了	。	九	翼	道人	‘	雷动	于	九天	之上	’	的	功夫	虽然	了得	，	但	若	慕容	公子	还	他	一个	‘	雷动	于	九天	之上	’	，	他	也	只好	束手待毙	了	。	”

乌	老大	道	：	“	九	翼	道人	身上	共有	两	处	伤痕	，	都是剑	伤	。	因此	江湖上	传说	他	是	死	于	姑苏	慕容之	手	，	那全	是	胡说八道	。	在下	亲眼目睹	，	岂	有	假	的	？	倘若	是	慕容	公子	取	他	性命	，	自	当	以	九	翼	道人	的	雷公	挡	伤	他	了	。	”

不平	道人	接口	道	：	“	两处	剑	伤	？	你	说	是	两	处	伤痕	？	这	就	奇	了	。	”	乌老大	伸手	一	拍	大腿	，	说道	：	“	不平	道长	果然	了得	，	一	听	之下	，	便	知	其中	有	了	蹊跷	。	九	翼	道人	死	于	缥缈	峰	下	，	身上	却	有	两处	剑	伤	，	这	事	可	不对头	啊	。	”

慕容复	心想	：	“	那有	什么	不对头	？	这	不平	道人	知道	其中	有	了	蹊跷	，	我	可	想	不	出来	。	”	霎时	之间	，	不由得	心	生	相形见绌	之	感	。

乌	老大	偏生	要	考一	考	慕容复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瞧这	不	是	大大	的	不	对劲	么	？	”	慕容复	不愿	强	不知	为	己	知	，	一怔	之下	，	便	想	说	：	“	在下	可	不明	其	理	。	”	忽听	王	语	嫣	道	：	“	九	翼	道人	一处	剑	伤	，	想必	是	在	右腿	‘	风市	’	穴	与	‘	伏	兔	’	穴	之间	，	另	一处	剑	伤	，	当	是	在	背心	‘	悬	枢	’	穴	，	一	剑	斩断	了	脊椎骨	，	不知	是	也	不	是	？	”	乌老大	一	惊	非	小	，	说道	：	“	当时	姑娘	也	在	缥缈	峰	下	么	？	怎	地	我们	都	……	都	没	瞧	……	瞧见	姑娘	？	”	他	声音	发颤	，	显得	害怕	之	极	。	他	想	王语	嫣	其时	原来	也	曾	在场	，	自己	此后	的	所作所为	不免	都	逃	不过	她	的	眼	去	，	只怕	机密	早已	泄漏	，	大事	尚未	发动	，	已	为	天山	童姥	所	知	了	。	另	一个	声音	从	人	丛中	传	了	出来	：	“	你	怎么	知	……	知	……	知	……	我	怎么	没	见	……	见	……	见	……	”	说话	之	人	本来	口吃	得	厉害	，	心中	一	急	，	更加	说	不	明白	。	慕容复	听	这	人	口齿	笨拙	，	甚	是	可笑	，	但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之中	，	竟	无	一	人	出口	讥嘲	，	料想	此人	武功	了得	，	又	或	行事	狠辣	，	旁人	都	对	他	颇为	忌惮	，	当下	向包	不同	连	使眼色	，	叫	他	不可	得罪	了	此人	。	王语	嫣	淡淡的	道	：	“	西域	天山	，	万里	迢迢	的	，	我	这	辈子	从来	没	去	过	。	”	乌老大	更是	害怕	，	心想	：	你	既	不	是	亲眼	所	见	，	当	是	旁人	传言	，	难道	这	件	事	江湖上	早已	传	得	沸沸扬扬	了	么	？	忙问	：	“	姑娘	是	听	何人	所	说	？	”	王语	嫣	道	：	“	我	不	过	胡乱	猜测	罢	啦	。	九	翼	道人	是	雷电	门	的	高手	，	与	人	动手	，	自	必	施展	轻功	。	他	左手	使	铁牌	，	四十二路	‘	蜀道难	牌	法	’	护	住	前胸	、	后心	、	上	盘	、	左方	，	当真	如	铁桶	相似	，	对方	难以	下手	，	唯一	破绽	是	在	右侧	，	敌方	使	剑	的	高手	若	要	伤	他	，	势	须	自	他	右腿	‘	风市	’	穴	与	‘	伏	兔	’	两	穴	之间	入手	。	在	这	两	穴	间	刺	以	一	剑	，	九	翼	道人	自	必	举牌	护胸	，	同时	以	雷公	挡	使	一	招	‘	春雷	乍	动	’	，	斜	劈	敌人	。	对手	既是	高手	，	自然会	乘机	斩	他	后背	。	我	猜	这一招	多半	是	用	‘	白虹贯	日	’	、	‘	白帝	斩	蛇	势	’	这	一类	招式	，	斩	他	“	悬	枢	”	穴	上	的	脊骨	。	以	九	翼	道人	武功	之	强	，	用	剑	本来	不易	伤	他	，	最好	是	用	判官	笔	、	点穴	橛	之类	短	兵刃	克制	，	既	是	用	剑	了	，	那么	当	以	这	一类	招式	最	具灵	效	。	”	乌老大	长	吁	了	一口气	，	如释重负	，	隔	了	半晌	，	才	大拇指	一	竖	，	说道	：	“	佩服	！	佩服	！	姑苏	慕容	门下	，	实无	虚	士	！	姑娘	分	擘	入	理	，	直	如	亲见	。	”	段誉	忍不住	插口	：	“	这位	姑娘	姓	王	，	她	可不	是	……	她	可不	是	姑苏	慕容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姑苏	慕容	是	我	至亲	，	说	我	是	姑苏	慕容家	的	人	，	也	无	不可	。	”	段誉	眼前	一	黑	，	身子	摇晃	，	耳	中	嗡嗡	然	响着	的	只	是	一句话	：	“	说	我	是	姑苏	慕容家	的	人	，	也	无	不可	。	”

那个	口吃	之	人道	：	“	原来	如	……	如	……	如	……	”	乌老大	也	不	等	他	说	出	这个	“	此	”	字	来	，	便道	：	“	那九翼	道人	身上	之	伤	，	果如	这位	王姑娘	的	推测	，	右腿	风市	、	伏	兔	两	穴	间中了一剑	，	后	心	悬	枢	穴	间	脊背	斩断	……	”	他	兀自	不	放心	，	又	问	一	句	：	“	王姑娘	，	你	确	是	凭	武学	的	道理	推断	，	并非	目	见	耳闻	？	”	王语嫣	点	了	点头	，	说道	：	口吃	之	人	忽	道	：	“	如果	你	要	杀	……	杀	……	杀	乌老大	，	那便如	……	如	……	如	……	”

乌	老大	听	他	问	王语	嫣	如何	来杀	自己	，	怒	从	心	起	，	喝道	：	“	你问	这话	，	是	什么	居心	？	”	但	随即	转念	：	“	这	姑娘	年纪	轻轻	，	说	能	凭	武学	推断	，	料	知	九	翼	道人	的	死	法	，	实	是	匪夷所思	，	多半	那时	她	躲	在	缥缈	峰	下	，	亲眼	见到	有人	用	此	剑	招	。	此事	关涉	太大	，	不妨	再问	个	明白	。	”	便	道	：	“	不错	。	请问	姑娘	，	若	要	杀	我	，	那便	如何	？	”	王语嫣	微微	一	笑	，	凑到	慕容复	耳畔	，	低声	道	：	“	表哥	，	此人	武功	破绽	，	是	在	肩	后天	宗	穴	和	肘	后	清冷	渊	，	你	出手	攻	他	这	两	处	，	便	能	克制	他	。	”	慕容复	当着	这	数	百	好手	之前	，	如何	能	甘受	一个	少女	指点	？	他	哼	了	一声	，	朗	声道	：	“	乌洞主	既然	问	你	，	你	大声	说	了	出来	，	那也	不妨	。	”	王语	嫣	脸上	一	红	，	好生	羞惭	，	寻思	：	“	我	本	想	讨好	于你	，	没想到	这	是	当众	逞能	，	掩盖	了	你	的	男子汉	大丈夫	的	威风	，	我	忒	也	笨	了	。	”	便	道	：	“	表哥	，	姑苏	慕容于	天下	武学	无所不知	，	你	说	给	乌老大	听	罢	。	”	慕容复	不愿	假装	，	更	不愿	借	她	之	光	，	说道	：	“	乌洞主	武功	高强	，	要	想	伤	他	，	谈何容易	？	乌洞主	，	咱们	不必	再	说	这些	题	外	之	言	，	请	你	继续	告知	缥缈	峰	下	的	所见所闻	。	”	乌老大	一心	要	知道	当日	缥缈	峰	下	是否	另有	旁人	，	说道	：	“	王姑娘	，	你	既	不	知	杀伤	乌	某	之	法	，	自	也	未必	能	知	诛杀	九	翼	道人	的	剑	招	，	那么	适才	的	言语	，	都是	消遣	某家	的	了	。	九	翼	道人	的	死	法	，	到底	姑娘	如何	得知	，	务请	从	实	相告	，	此事	非同小可	，	儿戏	不得	。	”	段誉	当	王语嫣	走到	慕容复	身边	之	时	，	全神贯注	的	凝视	，	瞧	她	对	慕容复	如何	，	又	全神贯注	的	倾听	她	对	慕容复	说	些	什么	。	他	内功	深厚	，	王语嫣	对	慕容复	说	的	这	几	句话	声音	虽	低	，	他	却	也	已	听得	清清楚楚	，	这时	听	乌老大	的	语气	，	简直	便是	直	斥	王语	嫣	撒谎	，	这位	他	敬若	天神	的	意中人	，	岂	是	旁人	冒渎	得	的	？	当下	更	不	打	话	，	右	足	一	抬	，	已	展开	“	凌波	微步	”	，	东一晃	，	西一转	，	蓦地	里	兜	到	乌	老	大后心	。

乌	老大	一	惊	，	喝道	：	“	你	干	什	……	”	段誉	伸出	右手	，	已	按	在	他	右肩	后	的	“	天	宗	穴	”	上	，	左手	抓住	了	他	左	肘	后	的	“	清冷	渊	”	。	这	两	处	穴道	正是	乌老大	罩门	所在	，	是	他	武功	中的	弱点	。	大凡	临	敌	相	斗	，	于	自己	罩门	一定	防护	得	十分	周密	，	就算	受伤	中招	，	也	总	不	会	是	在	罩门	左	近	。	段誉	毛手毛脚	，	出手	全无家	数	，	但	一来	他	步法	精奇	，	一	笑眼	间	便	欺	到	了	乌老大	身后	，	二来	王	语	嫣	对	乌老大	武功	的	家	数	看得	极	准	，	乌老大	反	掌	欲	待	击	敌	，	两	处	罩门	已	同时	受制	，	对	方只须	稍	吐	微劲	，	自己	立时	便	成	了	废人	。	他	可	不	知	段誉	空	有	一身	内功	，	却	不能	随意	发放	，	纵然	抓住	了	他	两	处	罩门	，	其实	半点	也	加害	他	不得	。	他	适才	已	在	段誉	手下	吃	过	苦	头	，	如	何还敢	逞强	？	只得	苦笑	道	：	“	段公子	武功	神妙	，	乌某	拜	服	。	”	段誉	道	：	“	在	下	不	会	武功	，	这	全凭	王姑娘	的	指点	。	”	说	着	放	开	了	他	，	缓步	而	回	。	乌老大	又	惊	又	怕	，	呆	了	好	一阵	，	才道	：	“	乌某	今日	方知	天下	之	大	，	武功	高强	者	，	未必	便	只	天山	童姥	一	人	。	”	向段誉	的	背影	连望数	眼	，	惊疑	不	定	。	不平	道人	道	：	“	乌老大	，	你	有	这样	大	本领	的	高人	拔	刀相助	，	当真	可喜	可贺	。	”	乌老大	点点头	道	：	“	是	，	是	！	咱们	取胜	的	把握	，	又	多	了	几	成	。	”	不平	道人	道	：	“	九	翼	道人	既然	身	有	两处	剑	伤	，	那	就	不	是	天山	童姥	下	的	手	了	。	”

乌	老大	道	：	“	是	啊	！	当时	我	看到	他	身上	居然	有	两处	剑	伤	，	便	和	道长	一般	的	心思	。	天山	童姥	不	喜	远行	，	常人	又	怎敢	到	缥缈	峰百里	之内	去	撒野	？	她	自	是	极少	有	施展	武功	的	时候	。	因此	在	缥缈	峰百里	之内	，	若	要	杀人	，	定是	她	亲自	出	手	。	我们	素知	她	的	脾气	，	有时	故意	引	一两	个	高手	到	缥缈	峰	下	，	让	这	老太婆	过	过	杀人	的	瘾头	。	她	杀人	向来一	招	便	即	取	了	性命	，	哪	有	在	对手	身上	连下	两	招之理	？	”	慕容复	吃	了	一	惊	，	心	道	：	“	我	慕容家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	已	是	武林中	惊世骇俗	的	本领	，	这	天山	童姥	杀人	不	用	第二	招	，	真	不信	世上	会	有	如此	功夫	。	”

包	不同	可不	如	慕容复	那么	深沉	不	露	，	心	下	也	是	这般	怀疑	，	便	即	问道	：	“	乌洞主	，	你	说	天山	童姥	杀人	不	用	第二	招	，	对付	武功	平庸	之	辈	当然	不	难	，	要是	遇到	真正	的	高手	，	难道	也	能	在	一	招	之下	送	了	对方	性命	？	浮夸	，	浮夸	！	全然	的	难以	入	信	。	”	乌老大	道	：	“	包兄	不信	，	在	下	也	无	法	可	想	。	但	我们	这些	人	甘心	受	天山	童姥	的	欺压	凌辱	，	不论	她	说什么	，	我们	谁	也	不	敢说	半	个	不	字	，	如果	她	不	是	有	超人	之	能	，	这里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哪	一个	是	好	相与	的	？	为什么	这些	年来服	服	贴贴	，	谁	也	不	生	异心	？	”	包	不同	点头	道	：	“	这	中间	果然	是	有些	古怪	，	各位	老兄	未必	是	甘心	做	奴才	。	”	虽	觉	乌	老大	言之有理	，	仍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说	不	生	异心	，	现	下	可不	是	大	生	异心	、	意图	反叛	么	？	”	乌老大	道	：	“	这	中间	是	有道理	的	。	当时	我	一	见	九	翼	道人	有	两伤	，	心	下	起疑	，	再	看	另外	两	个	死者	，	见到	那两人	亦	非	一	招致	命	，	显然	是	经过	了	一	场	恶斗	，	简直	是	伤痕	累累	。	我	当下	便	和	安	、	钦	等	诸位	兄弟	商议	，	这	事	可	实在	透着	古怪	。	难道	九	翼	道人	等	三	人	不	是	童姥所	杀	？	但	如	不	是	童姥	下	的	手	，	灵	鹫	宫中	童	姥	属下	那些	女人	，	又	怎敢	自行	在	缥缈	峰	下	杀人	，	抢去	了	童姥	一	招	杀人	的	乐趣	？	九	翼	道人	这	等	好	手	，	杀	起来	其乐无穷	，	这般	机缘	等闲	不易	遇到	，	那比之	抢去	童姥到	口	的	美食	，	尤为	不	敬	。	我们	心中	疑云	重重	，	走出	数	里	后	，	安洞主	突然	说道	：	‘	莫	……	莫非	老	夫人	……	生	了	……	生	了	……	’	”

慕容复	知	他	指	的	是	那个	口吃	之	人	，	心	道	：	“	原来	这	人	便	是	安洞主	。	”	只	听	乌老大	续	道	：	“	当时	我们	离	缥缈	峰	不	远	，	其实	就	算是	在	万	里	之外	，	背后	提到	这	老贼	婆	之	时	，	谁	也	不	敢	稍	有	不	敬	之意	，	向来都	以	‘	老	夫人	’	相称	。	安兄弟	说	到	莫非	她	是	‘	生	了	……	生	了	……	’	这	几个字	，	众人	不约而同	的	都道	：	‘	生	了	病	？	’	”	不平	道人	问道	：	“	这个	童	姥姥	，	究竟	有	多	大	岁数	了	？	”	王语	嫣	低声	道	：	“	总	不	会	很	年轻	罢	。	”

段	誉	道	：	“	是	，	是	，	既然	用	上	了	这个	‘	姥	’	字	，	当然	不	会	年轻	了	。	不过	将来	你	就算	做	了	‘	姥姥	’	，	还是	挺	年轻	的	。	”	眼见	王语	嫣	留神	倾听	乌老大	的话	，	全	不	理会	自己	说	些	什么	，	颇	感	没趣	，	心	道	：	“	这	乌老大	的话	，	我	也	只	好听	听	，	否则	王姑娘	问	到	我	什么	，	全然	接	不上口	，	岂不	是	失却	了	千载难逢	的	良机	？	”	只	听	乌老大	道	：	“	童姥有	多	大	年纪	，	那就谁	也	不	知	了	。	我们	归属	她	的	治	下	，	少则	一二十	年	，	多	则	三四十	年	，	只有	无量	洞洞	主	等	少数	几位	，	才	是	近年来	归属	灵鹫宫	治	下	的	。	反正	谁	也	没	见过	她	面	，	谁	也	不	敢	问起	她	的	岁数	。	”

段	誉	听	到	这里	，	心想	那	无量	洞洞	主	倒是	素识	，	四下	打量	，	果见辛	双清	远远	倚	在	一块	大	岩	之	旁	，	低头	沉思	，	脸上	深	有	忧色	。	乌老大	续	道	：	“	大伙儿	随即	想起	：	‘	人	必	有	死	，	童	姥姥	本领	再	高	，	终究	不是	修炼	成精	，	有	金刚	不	坏	之	身	。	这	一	次	我们	供奉	的	物品	不	齐	，	她	不	加	责罚	，	已	是	出奇	，	而	九	翼	道人	等	死	在	峰	下	，	身上	居然	不止	一	伤	，	更加	启人	疑窦	。	’	总而言之	，	其中	一定	有	重大	古怪	。	“	大伙儿	各	有	各	的	心思	，	但	也	可	说	各人	都	是	一样	的	打算	，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谁	也	不	敢	先开口	说话	，	有的	又惊又喜	，	有的	愁眉苦脸	。	各人	都	知	这	是	我们	脱	却	枷锁	、	再	世	为人	的	唯一	良机	，	可是	童	姥姥	治理	我们	何等	严峻	，	又	有	谁敢	倡议	去	探	个	究竟	？	隔	了	半天	，	钦	兄弟	道	：	‘	安	二哥	的	猜测	是	大	有	道理	，	不过	，	这	件	事	也	太	冒险	，	依兄弟	之	见	，	咱们	还是	各自	回去	，	静候	消息	，	待	等	到	了	确	讯	之后	，	再	定	行止	，	也	还	不	迟	。	’

“	钦兄弟	这	老成持重	的	法子	本来	十分	妥善	，	可是	……	可	是	……	我们	实在	又	不能	等	。	安洞主	说道	：	‘	这	生死	符	……	生死	符	……	’	他	不用	再	说	下去	，	各人	也	均	了	然	。	老贼	婆	手中	握住	我们	的	生死	符	，	谁	也	反抗	不得	，	倘若	她	患病	身	死	，	生死	符	落入	了	第二人	手中	，	我们	岂不	是	又	成为	第二	个人	的	奴隶	？	这	一生一世	，	永远	不能	翻身	！	倘若	那人	凶狠	恶毒	，	比	之	老贼	婆	犹有	过	之	，	我们	将	来所受	的	凌辱	荼毒	，	岂不	是	比	今日	更加	厉害	？	这	实在	是	箭在弦上	，	不得不	发	。	明知	前途	凶险	异常	，	却	也	是	非	去	探	个	究竟	不可	。	“	我们	这	一	群	人	中	，	论	到	武功	机智	，	自	以	安洞主	为	第一	，	他	的	轻身	功夫	尤其	比	旁人	高	得	多	。	那时	寂静	无声	之中	，	八	个	人	的	目光	都	望	到	了	安洞主	脸上	。	”

慕容复	、	王语嫣	、	段誉	、	邓	百川	，	以及	不	识	安洞主	之	人	，	目光	都	在	人群	中	扫	来	扫去	，	要	见	这位	说话	口吃	而	武功	高强	的	安某	，	到底	是	何等	样	的	人物	。	众人	又	都记	了	起来	，	适才	乌	老大	向	慕容复	与	不平	道人	等	引见	诸洞	主	、	岛主	之	时	，	并	无	安洞主	在内	。	乌老大	道	：	“	安洞主	喜欢	清静	，	不	爱	结交	，	因此	适才	没	与	各位	引见	，	莫怪	，	莫怪	！	当时	众望所归	，	都盼	安洞	主	出马	探	个	究竟	。	安洞	主道	：	‘	既	是	如此	，	在下	义不容辞	，	自	当前	去	察看	。	’	”	众	人均	知	安洞主	当时	说话	决无	如此	流畅	，	只是	乌老大	不便	引述	他	口吃	之	言	，	使	人	讪笑	；	而	他	不愿	与	慕容复	、	不平	道人	相见	，	自	也	因	口吃	之	故	。	乌老大	继续	说道	：	“	我们	在	缥缈	峰	下	苦苦	等候	，	当	真是	度日如年	，	生怕	安洞	主	有	什么	不测	。	大家真人	面前	不说	假话	，	我们	固然	担心	安洞主	遭	了	老贼	婆	的	毒手	，	更	怕	的	是	，	老贼	婆	一怒之下	，	更	来向	我们	为	难	。	但	事到临头	，	那也	只	有	硬挺	，	反正	老贼	婆	若	要	严惩	，	大伙儿	也	是	逃	不	了	的	。	直	过	了	三	个	时辰	，	安洞主	才	回到	约定	的	相会	之	所	。	我们	见到	他	脸	有喜	色	，	大家	先	放下	了	心头	大石	。	他	道	：	‘	老	夫人	有	病	，	不	在	峰	上	。	’	原来	他	悄悄	重回	缥缈	峰	，	听到	老贼	婆	的	侍女	们	说话	，	得知	老贼	婆	身	患	重病	，	出外	采药	求医	去	了	！	”	乌老大	说	到	这里	，	人群	中	登时	响起	一	片	欢呼	之	声	。	天山	童姥	生病	的	讯息	，	他们	当然	早已	得知	，	众人	聚集	在	此	，	就	是	商议	此事	，	但	听	乌老大	提及	，	仍然	不禁	喝彩	。

段	誉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闻	病	则	喜	，	幸灾乐祸	！	”	他	这	两	句话	夹	在	欢声雷动	之中	，	谁	也	没	加	留神	。

乌	老大	道	：	“	大家	听	到	这个	讯息	，	自	是	心花怒放	，	但	又	怕	老贼	婆	诡计多端	，	故意	装病	来	试探	我们	，	九	个	人	一	商议	，	又	过	了	两	天	，	这	才	一齐	再	上	缥缈	峰	窥探	。	这	一	次	乌	某人	自己	亲耳	听到	了	。	老贼	婆	果然	是	身	患	重病	，	半点	也	不	假	。	只不过	生死	符	的	所在	，	却	查	不	出来	。	”	包	不同	插嘴	道	：	“	喂	，	乌	老兄	，	那	生死	符	，	到底	是	什么	鬼	东西	？	”	乌老大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此	东西	说来话长	，	一时	也	不能	向包兄	解释	明白	。	总而言之	，	老贼	婆	掌管	生死	符在手	，	随时	可	制	我们	死命	。	”	包	不同	道	：	“	那是	一	件	十分	厉害	的	法宝	？	”	乌老大	苦笑	道	：	“	也	可	这么	说	。	”	段誉	心想	：	“	那	神农	帮帮	主	、	山羊	胡子	司空玄	，	也	是	极	怕	了	天山	童姥	的	‘	生死	符	’	，	以致	跳	崖	自尽	，	可见	这	法宝	委实	厉害	。	”	乌老大	不愿	多	谈	“	生死	符	”	，	转头	向	众人	朗声	说道	：	“	老贼	婆	生	了	重病	，	那是	千真万确	的	了	。	咱们	要	翻身	脱	难	，	只有	鼓起	勇气	，	拚命	干	上一场	。	不过	老贼	婆	目前	是否	已	回去	缥缈	峰	灵鹫宫	，	咱们	无法	知晓	。	今后	如何	行止	，	要	请	大家	合计	合计	。	尤其	不平	道长	、	慕容	公子	、	王姑娘	……	段公子	四	位	有	何	高见	，	务请	不吝	赐教	。	”	段誉	道	：	“	先前	听说	天山	童姥强	凶	霸道	，	欺凌	各位	，	在下	心中	不	忿	，	决意	上	缥缈	峰	去	跟	这位	老	夫人	理论	理论	。	但	她	既然	生病	，	乘人之危	，	君子	所	不	取	。	别	说	我	没有	高见	，	就	是	有	高	见	，	我	也	是	不	说	的	了	。	”

正文	 	第	三十五	章	 	红颜	弹	指	老	 	刹那	芳华

乌	老大	脸色	一	变	，	待	要	说话	，	不平	道人	向	他	使	个	眼色	，	微笑	道	：	“	段公子	是	君子	人	，	不肯	乘人之危	，	品格	高尚	，	佩服	，	佩服	！	乌兄	，	咱们	进攻	缥缈	峰	，	第一	要义	，	是	要	知道	灵	鹫	宫中	的	虚实	。	安洞主	与	乌兄	等	九位	亲身	上去	探	过	，	老贼	婆	离去	之后	，	宫中	到底	尚	有	多少	高手	？	布置	如何	？	乌兄	虽	不能	尽	知	，	想来	总	必	听	到	一二	，	便	请	说	出来	，	大家	参	详	如何	？	”	乌老大	道	：	“	说	也	惭愧	，	我们	到	灵	鹫	宫中	去	察看	，	谁	也	不	敢	放胆	探听	，	大家	竭力	隐蔽	，	唯恐	撞到	了	人	。	但	在	下	在	宫后	花圃	之中	，	还	是	给	一个	女童	撞见	了	。	这	女	娃儿	似乎	是	个	丫鬟	之类	，	她	突然	抬头	，	我	一个	闪避	不及	，	跟	她	打	了	个	照面	。	在下	深恐	泄露	了	机密	，	纵	上前	去	，	施展	擒拿	法	，	便	想	将	她	抓住	。	那时	我	是	甩	出	性命	不要	了	。	灵	鹫	宫中	那些	姑娘	、	太太们	曾	得	老贼	婆	指点	武功	，	个个	非同小可	，	虽	是	个	小小	女童	，	只怕	也	十分	了得	。	我	这	下冲	上	前	去	，	自知	是	九死一生	之	举	……	”	他	声音	微微	发颤	，	显然	当时	局势	凶险	之	极	，	此刻	回思	，	犹	有余	悸	。	众人	眼见	他	现	下	安然无恙	，	那么	当日	在	缥缈	峰	上	纵	曾	遇到	什么	危难	，	必	也	化险为夷	，	但	想	乌老大	居然	敢	在	缥缈	峰	上	动手	，	虽说	是	实	逼	处	此	，	铤而走险	，	却	也	算得	是	胆大包天	了	。

只	听	他	继续	说道	：	“	我	这	一	上去	，	便	是	施展	全力	，	双手	使	的	是	‘	虎爪	功	’	，	当时	我	脑海	中	闪过	了	一个	念头	：	倘若	这一招	拿	不	到	这	女	娃儿	，	给	她	张嘴	叫喊	，	引来	后援	，	那么	我	立刻	从	这	数	百	丈	的	高峰	上	跃	了	下去	，	爽	爽快	快	图	个	自尽	，	免得	落在	老贼	婆	手下	那批	女将	手中	，	受	那	无穷无尽	的	苦楚	。	哪	知道	……	哪	知道	我	左手	一	搭	上	这	女	娃儿	肩头	，	右手	抓住	她	的	臂膀	，	她	竟	毫不	抗拒	，	身子	一晃	，	便	即	软	倒	，	全身	没	半点	力气	，	却	是	一点	武功	也	无	。	那时	我	大喜过望	，	一	呆	之下	，	两	只	脚	酸软	无比	，	不怕	各位	见笑	，	我	是	自己	吓	自己	，	这	女	娃儿	软	倒	了	，	我	这	不	成器	的	乌老大	，	险些	儿	也	软	倒	了	。	”

他	说	到	这里	，	人群	中	发出	一阵	笑声	，	各人	心情	为	之一	松	，	乌老大	虽	讥嘲	自己	胆小	，	但人	人均	知	他	其实	极	是	刚勇	，	敢	到	缥缈	峰	上	出手	拿人	，	岂	是	等闲	之	事	？

乌	老大	一	招手	，	他	手	下	一	人	提	了	一	只	黑色	布袋	，	走	上前	来	，	放在	他	身前	。	乌老大	解开	袋口	绳索	，	将	袋口	往	下	一	捺	，	袋	中	露出	一个	人	来	。	众人	都是	“	啊	”	的	一声	，	只见	那人	身形	甚小	，	是	个	女童	。	乌老大	得意洋洋	的	道	：	“	这个	女	娃娃	，	便	是	乌某人	从	缥缈	峰	上	擒	下来	的	。	”	众人	齐声	欢呼	：	“	乌老大	了不起	！	”	“	当	真是	英雄好汉	！	”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群	仙	，	以	你	乌老大	居	首	！	”	众人	欢呼声	中	，	夹杂	着	一	声声	咿咿呀呀	的	哭泣	，	那	女童	双手	按	在	脸上	，	呜呜	而	哭	。

乌	老大	道	：	“	我们	拿	到	了	这	女	娃娃	后	，	生恐	再	耽搁	下去	，	泄露	了	风声	，	便	即	下峰	。	一再	盘问	这	女娃	娃	，	可惜	得	很	，	她	却	是	个	哑巴	。	我们	初时	还	道	她	是	装聋作哑	，	曾想	了	许多	法	儿	相	试	，	有时	出其不意	在	她	背后大	叫	一声	，	瞧	她	是否	惊	跳	，	试	来	试	去	，	原来	真是	哑	的	。	”

众人	听	那	女童	的	哭泣	，	呀呀	呀	的	，	果然	是	哑巴	之	声	。	人丛	中	一	人	问道	：	“	乌老大	，	她	不	会	说话	，	写字	会	不	会	？	”	乌老大	道	：	“	也	不	会	。	我们	什么	拷打	、	浸水	、	火烫	、	饿饭	，	一切	法门	都	使	过	了	，	看来	她	不	是	倔强	，	却	是	真	的	不	会	。	”	段誉	忍不住	道	：	“	嘿	嘿	，	以	这	等	卑鄙	手段	折磨	一个	小姑娘	，	你	羞	也	不	羞	？	”	乌老大	道	：	“	我们	在	天山童姥手下所	受	的	折磨	，	惨	过	十倍	，	一	报	还	一	报	，	何	羞	之	有	？	”	段誉	道	：	“	你们	要	报仇	，	该	当	去	对付	天山	童姥才	是	，	对付	她	手下	的	一个	小丫头	，	有	什么	用	？	”	乌老大	道	：	“	自然	有	用	。	”	提高	声音	说道	：	“	众位	兄弟	，	咱们	今天	齐心合力	，	反	了	缥缈	峰	，	此后	有	福	同享	，	有	祸	共	当	，	大伙儿	歃血为盟	，	以	图	大事	。	有没有	哪	一个	不愿	干	的	？	”	他	连问	两	句	，	无人	作声	。	问	到	第	三	句	上	，	一个	魁梧	的	汉子	转	过	身	来	，	一言不发	的	往	西便奔	。	乌老大	叫	道	：	“	剑	鱼	岛	区	岛主	，	你	到	哪里	去	？	”	那	汉子	不	答	，	只	拔足	飞奔	，	身形	极快	，	转眼间	便	转	过	了	山坳	。	众人	叫	道	：	“	这	人	胆小	，	临阵脱逃	，	快	截住	他	。	”	霎时	之间	，	十	余人	追	了	下去	，	个个	是	轻功	上佳	之	辈	，	但	与	那区	岛主	相距	已	远	，	不知	是否	追赶	得	上	。	突然间	“	啊	”	的	一	声	长	声	惨	呼	，	从	山后	传	了	过来	。	众人	一	惊	之下	，	相顾	变色	，	那	追逐	的	十	余人也	都	停	了	脚步	，	只	听得	呼呼	风	响	，	一	颗	圆球	般	的	东西	从	山坳	后	疾	飞	而	出	，	掠过	半	空	，	向人	丛中	落	了	下来	。

乌	老大	纵身	跃	前	，	将	那圆物	接	在	手中	，	灯光	下	见	那	物	血肉	模糊	，	竟是	一	颗	首级	，	再	看	那首	级	的	面目	，	但	见	须眉	戟	张	，	双目	圆	睁	，	便	是	适才	那个	逃	去	的区	岛主	，	乌老大	颤	声道	：	“	区	岛主	……	”	一时	之间	，	他	想	不	出	这	区	岛主	何以	会	如此	迅速	的	送命	，	心底	隐隐	升起	了	一个	极为	恐怖	的	念头	：	“	莫非	天山	童姥到	了	？	”	不平	道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剑	神	神剑	，	果然	名不虚传	，	卓兄	，	你	把	守	得	好	紧	啊	！	”

山坳	后	传来	一个	清亮	的	声音	道	：	“	临阵脱逃	，	人人	得	而	诛	之	。	众家洞	主	、	岛主	，	请勿	怪	责	。	”

众人	从	惊惶	中	觉醒	过来	，	都道	：	“	幸得	剑	神	除	灭	叛徒	，	才	不致	坏	了	咱们	大事	。	”	慕容复	和	邓	百川等	均	想	：	“	此人	号称	‘	剑	神	’	，	未免	也	太	狂妄自大	。	你	剑	法	再	高	，	又	岂能	自称	为	‘	神	’	？	江湖上	没听	过	有	这么	一	号	人物	，	却	不知	剑	法	到底	如	何高明	？	”	乌老大	自	愧	刚才	自己	疑神疑鬼	，	大声	道	：	“	众家兄弟	，	请	大家	取	出兵	刃	，	每人	向	这	女	娃娃	砍	上	一	刀	，	刺	上一剑	。	这	女	娃娃	年纪	虽	小	，	又是	个	哑巴	，	终究	是	缥缈	峰	的	人物	，	大伙儿	的	刀头	喝过	了	她	身上	的	血	，	从此	跟	缥缈	峰	势不两立	，	就算	再	要	有	三	心	两	意	，	那也	不容	你	再	畏缩	后	退	了	。	”	他	一	说完	，	当即	擎鬼	头	刀在手	。	一干人	等	齐声	叫	道	：	“	不错	，	该	当	如此	！	大伙儿	歃血为盟	，	从此	有	进	无	退	，	跟	老贼	婆	拚	到底	了	。	”

段	誉	大声	叫	道	：	“	这个	使不得	，	大大	的	使不得	。	慕容	兄	，	你	务须	出	手	，	制止	这	等	暴行	才	好	。	”	慕容复	摇	了	摇头	，	道	：	“	段兄	，	人家	身家	性命	，	尽皆	系	此	一举	，	咱们	是	外人	，	不可	妄加	干预	。	”	段誉	激动	义愤	，	叫	道	：	“	大丈夫	路	见	不平	，	岂能	眼	开眼	闭	，	视而不见	？	王姑娘	，	你	就算	骂	我	，	我	也	是	要	去	救	她	的	了	，	只不过	……	只	不过	我	段誉	手无缚鸡之力	，	要	救	这	小姑娘	的	性命	，	却	有	点	难以	办到	。	喂	，	喂	，	邓兄	、	公冶兄	，	你们	怎么	不	动手	？	包兄	、	风兄	，	我	冲	上	前	去	救人	，	你们	随后	接应	如何	？	”	邓	百川等	向来唯	慕容复	马首是瞻	，	见	慕容复	不	欲	插手	，	都向段	誉	摇	了	摇头	，	脸上	却	均	有	歉	然	之	色	。

乌	老大	听得	段誉	大呼小叫	，	心想	此人	武功	极高	，	真要横	来生	事	，	却	也	不易	对付	，	夜长梦多	，	速行	了	断	的	为	是	，	当即	举起	鬼	头	刀	，	叫	道	：	“	乌老大	第	一个	动手	！	”	挥刀	便	向那身	在	布袋	中的	女童	砍	了	下去	。	段誉	叫	道	：	“	不	好	！	”	手	指一伸	，	一	招	“	中冲剑	”	，	向乌	老大	的	鬼	头	刀上	刺	去	。	哪	知	他	这	六脉	神剑	不能	收发	由	心	，	有时	真气	鼓荡	，	威力	无穷	，	有时	内力	却	半	点	也	运	不	上来	，	这	时一剑	刺出	，	真气	只	到	了	手掌	之间	，	便	发	不	出去	。	眼见	乌老大	这	一	刀	便	要	砍到	那	女童	身上	，	突然间	岩石	后面	跃	出	一个	黑影	，	左掌	一	伸	，	一	股	大力	便	将	乌老大	撞开	，	右手	抓起	地下	的	布袋	，	将	那	女童	连	袋	负	在	背	上	，	便	向	西北角	的	山峰	疾	奔	上去	。	众人	齐声	发	喊	，	纷纷	向	他	追	去	。	但	那人奔	行	奇	速	，	片刻	之间	便	冲入	了	山坡	上	的	密林	。	诸洞主	、	岛主	所	发射	的	暗器	，	不	是	打	上	了	树身	，	便	是	被	枝叶	弹	落	。

段	誉	大喜	，	他	目光	敏锐	，	已	认出	了	此人	面目	，	那日	在	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的	棋会	中曾	和	他会	过	，	那个	繁复	无比	的	珍	珑	便	是	他	解开	的	，	大声	叫	道	：	“	是	少林寺	的	虚竹	和尚	。	虚竹	师兄	，	姓	段	的	向你	合十	顶	礼	！	你	少林寺	是	武	林中	的	泰山北斗	，	果然	名不虚传	。	”	众人	见	那人	一掌	便	将	乌老大	推开	，	脚步	轻捷	，	武功	着实	了得	，	又	听	段誉	大	呼赞好	，	说	他	是	少林寺	的	和尚	，	少林寺	盛名	之下	，	人	人心	中	存	了	怯	意	，	不	敢	过分	逼近	。	只是	此事	牵涉	太	过	重大	，	这	女孩	被	少林	僧人	救	走	，	若	不	将	他	杀	了	灭口	，	众人	的	图谋	立时	便	即	泄漏	，	不测	奇	祸	随之	而	至	，	各人	呼啸	叫嚷	，	疾	追	而	前	。	眼见	这	少林	僧疾	奔	上峰	，	山峰	高耸入云	，	峰顶	白雪皑皑	，	要	攀	到	绝顶	，	便	是	轻功	高手	，	只怕	也	得	四五	天	功夫	。	不平	道人	叫	道	：	“	大家	不必	惊惶	，	这	和尚	上	了	山峰	，	那是	一	条	绝路	，	不	怕	他	飞	上	天	去	。	大伙儿	守	紧	峰	下	通路	，	不	让	他	逃脱	便	是	。	”	各人	听	了	，	心	下	稍	安	。	当下	乌老大	分派	人手	，	团团	将	那	山峰	四周	的	山路	都	守住	了	。	唯恐	那	少林	僧	冲	将	下来	，	围	守	者	抵挡	不	住	，	每条	路上	都布	了	三道	卡子	，	头	卡	守	不	住	尚有中	卡	，	中	卡	之后	又	有	后	卡	，	另有	十	余	名	好手	来回	巡逻	接应	。	分派	已	定	，	乌老大	与	不平	道人	、	安洞主	、	桑土	公	、	霍洞主	、	钦	岛主	等	数	十	人	上山	搜捕	，	务须	先	除	了	这	僧人	，	以免	后患	。	慕容复	等	一群人	被	分派	在	东路	防守	，	面子	上	是	请	他们	坐镇	东方	，	实则	是	不	欲	他们	参与	其	事	。	慕容复	心中	雪亮	，	知道	乌老大	对	自己	颇	有	疑	忌	之意	，	微微	一	笑	，	便	领	了	邓	百川等人	守	在	东路	。	段誉	也	不怕	别人	讨厌	，	不住	口	的	大赞	虚竹	英雄	了得	。	抢	了	布袋	之	人	，	正是	虚竹	。	他	在	小饭店	中	见到	慕容复	与	丁春秋	一	场	惊心动魄	的	剧	斗	，	只	吓得	魂不附体	，	乘着	游坦之	抢救	阿紫	、	慕容复	脱身	出	门	、	丁春秋	追	出门	去	的	机会	，	立即	从	后门	中	溜	了	出去	。	他	一心	只想	找	到	慧	方	等	师伯叔	，	好听	他们	示	下	，	他	自	从	一掌	打死	师	伯祖	玄	难	之后	，	已然	六神无主	，	不知	如	何是好	。	他	从	无	行	走江湖	的	经历	，	又	不	识	路径	，	自	经	丁春秋	和	慕容复	恶斗	一	役	，	成	了	惊弓之鸟	，	连	小饭店	、	小客栈	也	不	敢	进去	，	只	在	山野	间	乱闯	。

其时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相约	在	此间	山谷	中	聚会	，	每人	各	携	子弟	亲信	，	人数	着实	不少	，	虚竹	在	途中	自	不免	撞到	。	他	见	这些	人	显然	是	江湖	人物	，	便	想	向	他们	打听	慧	方	等	师	叔伯	的	行踪	，	但	见	他们	形貌	凶恶	，	只怕	与	丁春秋	是	一	伙	，	却	又	不	敢	，	随即	听得	他们	悄悄	商议	，	似乎	要	干	什么	害人	的	勾当	，	心想	行侠仗义	、	扶危济困	，	少林	弟子	责无旁贷	，	当即	跟随	其	后	，	终于	将	当晚	的	情景	一一	瞧	在	眼里	，	听	在	耳	中	。	他	于	江湖上	诸般	恩怨	过节	全然	不懂	，	待见	乌老大	举起	鬼	头	刀	，	要	砍死	一个	全无	抗拒	之	力	的	哑巴	女孩	，	不由得	慈悲心	大	动	，	心想	不管	谁是谁非	，	这	女孩	是非	救	不	可	的	，	当即	从	岩石	后面	冲	将	出来	，	抢	了	布袋	便	走	。	他	上峰	之后	，	提	气	直奔	，	眼见	越	奔	树林	越	密	，	追赶者	叫嚣	呐喊	之	声	渐渐	轻	了	。	他	出手	救人	之	时	，	只是	凭	着	一番	慈悲	心肠	，	他	发	过	菩提心	，	决意	要	做	菩萨	、	成佛	，	见到	众生	有	难	，	那是非	救	不可	，	但	这时	想	到	这些	人	武功	厉害	，	手段	毒辣	，	随便	哪	一个	出	手	，	自己	都非	其	敌	，	寻思	：	“	只有	逃到	一个	隐僻	之	所	，	躲	了	起来	，	他们	再	也	找	我	不	到	，	才能	保得住	这	女孩	和	我	自己	的	性命	。	”	其时	真	所谓	饥不择食	，	慌	不择	路	，	见	那里	树林	茂密	，	便	钻	了	进去	。	好在	他	已	得	了	那	逍遥派	老人	七十	余	年	的	内功	修	为	，	内力	充沛	之	极	，	奔	了	将近	两	个	时辰	，	竟	丝毫	不	累	。	又	奔	了	一阵	，	天色	发	白	，	脚	底下	踏	到	薄薄的	积雪	，	原来	已	奔	到	山腰	，	密林	中	阳光	不到	之	处	，	已有	未消	的	残雪	。	虚竹	定	了	定神	，	观看	四周	情势	，	一	颗	心	仍	是	突	突	乱跳	，	自言自语	：	“	却	逃到	哪里	去	才好	？	”	忽听	得	背	后	一个	声音	说道	：	“	胆小鬼	，	只想	到	逃命	，	我	给	你	羞	也	羞	死	了	！	”	虚竹	吓	了	一	跳	，	大	叫	：	“	啊	哟	！	”	发	足	又	向	山峰	上	狂奔	。	奔	了	数	里	，	才敢	回头	，	却	不	见	有	谁	追来	，	低声	道	：	“	还	好	，	没	人	追来	。	”	这	句话	一	出口	，	背	后	又	有	个	声音	道	：	“	男子汉	大丈夫	，	吓	成	这个	样子	，	狗	才	！	鼠辈	！	小	畜生	！	”	虚竹	这	一	惊	更是	非同小可	，	迈步	又	向前	奔	，	背后	那	声音	说道	：	“	又	胆小	，	又	笨	，	真	不	是	个	东西	！	”	那	声音	便	在	背	后	一二	尺	之	处	，	当	真是	触手可及	。	虚竹	心	道	：	“	糟糕	，	糟糕	！	这	人	武功	如此	高强	，	这	一	回	定然	难逃	毒手	了	。	”	放开	脚步	，	越	奔	越快	。	那	声音	又	道	：	“	既然	害怕	，	便	不	该	逞英雄	救人	。	你	到底	想	逃到	哪里	去	？	”	虚竹	听	那	声音	便	在	耳边	响起	，	双腿	一	软	，	险些	便	要	摔倒	，	一个	踉跄	之后	，	回转	身	来	，	其时	天色	已	明	，	日光	从	浓荫	中	透	了	进来	，	却	不见	人影	。	虚竹	只	道	那	人	躲	在	树后	，	恭恭敬敬	的	道	：	“	小僧	见	这些	人	要	加害	一个	小小	女童	，	是	以	不自量力	，	出手	救人	，	决无	自	逞英雄	之	心	。	”

那	声音	冷笑	道	：	“	你	做事	不自量力	，	便	有	苦头	吃	了	。	”	这	声音	仍	是	在	他	背后	耳根	外	响起	，	虚竹	更加	惊讶	，	急忙	回头	，	背后	空荡荡	地	，	却	哪里	有	人	？	他	想	此人	身	法	如此	快捷	，	武功	比	自己	高出	何止	十倍	，	若	要	伸手	加害	，	十	个	虚竹	的	性命	早就	没有	了	，	而且	从	他	语气	中听	来	，	只不过	责备	自己	胆小	无能	，	似乎	并	非	乌	老大	等	人	一路	，	当下	定	了	定神	，	说道	：	“	小僧	无能	，	还	请	前辈	赐予	指点	。	”

那	声音	冷笑	道	：	“	你	又	不	是	我	的	徒子徒孙	，	我	怎能	指点	于你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小僧	妄言	，	前辈	恕罪	。	敌方	人	众	，	小僧	不	是	他们	敌手	，	我	……	我	这	可	要	逃走	了	。	”	说	了	这	句话	，	提	气	向山	峰	上	奔去	。	背后	那	声音	道	：	“	这	山峰	是	条	绝路	，	他们	在	山峰	下	把	守住	了	，	你	如何	逃	得出	去	？	”	虚竹	一	呆	，	停	了	脚步	，	道	：	“	我	……	我	……	我	倒	没想到	。	前辈	慈悲	，	指点	一条明路	。	”	那	声音	嘿嘿	冷笑	，	说道	：	“	眼前	只	有	两	条	路	，	一	条	是	转身	冲杀	，	将	那些	妖魔鬼怪	都	诛杀	了	。	”	虚竹	道	：	“	一来	小僧	无能	，	二来	不愿	杀人	。	”	那	声音	道	：	“	那么	便	走	第二	条	路	，	你	纵身	一跃	，	跳入	下面	的	万丈	深谷	，	粉身碎骨	，	那便	一了百了	，	涅槃	解脱	。	”	虚竹	道	：	“	这个	……	”	回头	看	了	一眼	，	这时	遍地	已	都是	积雪	，	但	雪地中	除了	自己	的	一行	足印	之外	，	更	无第二人	的	足印	，	寻思	：	“	此人	踏	雷无痕	，	武功	之	高	，	实	已	到	了	匪夷所思	的	地步	。	”	那	声音	道	：	“	这个	那个	的	，	你	要说	什么	？	”	虚竹	道	：	“	这	一	跳	下去	，	小僧	固然	死	了	，	连	小僧	救	了	出来	的	那个	女孩	也	同时	送	命	。	一来	救人	没有	救	彻	，	二来	小僧	佛法	修	为	尚	浅	，	清净	涅槃	梁是	说	不	上	的	，	势必	又	入	轮回	，	重	受	生死	流转	之	苦	。	”	那	声音	问道	：	“	你	和	缥缈	峰有	什么	渊源	？	何以	不顾	自己	性命	，	冒险	去	救	此人	？	”	虚竹	一面	快步	向峰	上	奔去	，	一面	说道	：	“	什么	缥缈	峰	、	灵鹫宫	，	小僧	今日	都是	第一	次	听见	。	小僧	是	少林	弟子	，	这	一	次	奉命	下山	，	与	江湖上	任何	门派	均	无	瓜葛	。	”	那	声音	冷笑	道	：	“	如此	说来	，	你	倒	是	个	见义勇为	的	小	和尚	了	。	”	虚竹	道	：	“	小	和尚	是	实	，	见义勇为	却	不	见	得	。	小僧	无	甚	见识	，	诸多	妄	行	，	胸中	有	无数	难题	，	不知	如	何是好	。	”

那	声音	道	：	“	你	内力	充沛	，	着实	了得	，	可	是	这	功力	却	全	不	是	少	林一派	，	是	什么	缘故	？	”

虚竹	道	：	“	这	件	事	说来话长	，	正是	小僧	胸中	一个	大大	的	难题	。	”	那	声音	道	：	“	什么	说来话长	，	说来	话	短	，	我	不许	你	诸多	推诿	，	快快	说	来	。	”	语气	甚	是	严峻	，	实	不容	他	规避	。	但	虚竹	想起	苏	星河	曾	说	，	“	逍遥派	”	的	名字	极为	隐秘	，	决不能	让	本	派	之外	的	人	听到	，	他	虽	知	身后	之	人	是	个	武功	甚	高	的	前辈	，	但	连	面	也	没	见过	，	怎能	贸然	便	将	这个	重大	秘密	相告	，	说道	：	“	前辈	见谅	，	小僧	实	有	许多	苦衷	，	不能	相告	。	”

那	声音	道	：	“	好	，	既然如此	，	你	快	放	我	下来	。	”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道	：	“	什	……	什么	？	”	那	声音	道	：	“	你	快	放	我	下来	，	什么	什么	的	，	啰	里	啰	唆	！	”	虚竹	听	这	声音	不	男	不	女	，	只	觉	甚	是	苍老	，	但	他	说	“	你	快	放	我	下来	”	，	实	不懂	是	何意	，	当下	立定	脚步	，	转	了	个	身	，	仍	见	不	到	背	后	那人	，	正	惶惑	间	，	那	声音	骂	道	：	“	臭	和尚	，	快	放	我	下来	，	我	在	你	背后	的	布装	之中	，	你	当	我	是	谁	？	”

虚竹	更是	大吃一惊	，	双	手	不	由	松	了	，	拍	的	一声	，	布袋	摔	在	地上	，	袋	中	“	啊哟	”	一声	，	传出	一下	苍老	的	呼	痛	之	声	，	正是	一直	听到	的	那个	声音	。	虚竹	也	是	“	啊哟	”	一声	，	说道	：	“	小姑娘	，	原来	是	你	，	怎么	你	的	口音	这般	老	？	”	当即	打开	布袋	口	，	扶	了	一	人	出来	。	只	见	这	人	身形	矮小	，	便	是	那个	八九	岁	女童	，	但	双目	如电	，	炯炯有神	，	向	虚竹	瞧	来之时	，	自	有	一	股	凌人	的	威严	。	虚竹	张大	了	口	，	一时	说	不	出	话	来	。

那	女童	说道	：	“	见	了	长辈	也	不行	礼	，	这般	没规矩	。	”	声音	苍老	，	神情	更是	老气横秋	。	虚竹	道	：	“	小	……	小姑娘	……	”	那	女童	喝道	：	“	什么	小姑娘	，	大姑娘	？	我	是	你	姥姥	！	”	虚竹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咱们	陷	身	绝地	，	可	别	闹着玩	了	。	来	，	你	到	袋子	里	去	，	我	背	了	你	上山	。	过	得	片刻	，	敌人	便	追	到	啦	！	”	那	女童	向	虚竹	上下	打量	，	突然	见到	他	左手	手指	上	戴	的	那枚	宝石	指环	，	脸上	变色	，	问道	：	“	你	……	你	这	是	什么	东西	？	给	我	瞧瞧	。	”	虚竹	本来	不想	把	指环	戴	在	手上	，	只是	知道	此	物	要紧	，	生怕	掉	了	，	不	敢	放在	怀里	，	听	那	女童	问	起	，	笑道	：	“	那也	不	是	什么	好	玩	的	物	事	。	”	那	女童	伸出	手	来	，	抓住	他	左	腕	，	察看	指环	。	她	将	虚竹	的	手掌	侧	来	侧	去	，	看	了	良久	。	虚竹	忽觉	她	抓	着	自己	的	小手	不	住	发颤	，	侧	过	头	来	，	只	见	她	一	双	清澈	的	大	眼中	充满	了	泪水	。	又	过	好	一会	，	她	才	放开	虚竹	的	手掌	。

那	女童	道	：	“	这	枚	七	宝	指环	，	你	是	从	哪里	偷来	的	？	”	语音	严峻	，	如	审	盗贼	。	虚竹	心	下	不悦	，	说道	：	“	出家人	严守	戒律	，	怎	可	偷盗	妄	取	？	这	是	别人	给	我	的	，	怎	说是	偷来	的	？	”	那	女童	道	：	“	胡说八道	！	你	说	是	少林	弟子	，	人家	怎会	将	这	枚	指环	给	你	？	你	若	不	从	实	说来	，	我	抽	你	的	筋	，	剥	你	的	皮	，	叫	你	受尽	百般	苦楚	。	”	虚竹	哑然失笑	，	心想	：	“	我	若	不	是	亲眼目睹	，	单是听	你	的	声音	，	当真	要	给	你	这	小小	娃儿	吓倒	了	。	”	说道	：	“	小姑娘	……	”	突然	拍	的	一声	，	腰间	吃	了	一拳	，	只	是	那	女童	究竟	力弱	，	却	也	不觉	疼痛	。	虚竹	怒道	：	“	你	怎么	出手	便	打	人	？	小小	年纪	，	忒	也	横蛮	无礼	！	”	那	女童	道	：	“	你	法	名叫	虚竹	，	嗯	，	灵	、	玄	、	慧	、	虚	，	你	是	少林	派	中	第	三十七	代	弟子	。	玄慈	、	玄悲	、	玄苦	、	玄	难	这些	小	和尚	，	都是你	的	师祖	？	”	虚竹	退	了	一	步	，	惊讶	无	已	，	这个	八九	岁	的	女童	居然	知道	自己	的	师承	辈份	，	更	称	玄慈	、	玄悲	等	师	伯祖	、	师	叔祖	为	“	小	和尚	”	，	出口	吐	属	，	哪里	像	个	小	小女孩	？	突然	想起	：	“	世上	据说	有	借尸还魂	之	事	，	莫非	……	莫非	有	个	老前辈	的	鬼魂	，	附	在	这个	小姑娘	身上	么	？	”	那	女童	道	：	“	我	问	你	，	是	便	说	是	，	不	是	便	不	是	，	怎	地	不	答	？	”	虚竹	道	：	“	你	说	得	不错	，	只是	称	本寺	方丈	大师	为	‘	小	和尚	’	，	未免	太	过	。	”	那	女童	道	：	“	怎么	不	是	小	和尚	？	我	和	他	师父	灵门	大师	平辈	论	交	，	玄慈	怎么	不	是	小	和尚	？	又	有	什么	‘	太	过	’	不	‘	太	过	’	的	？	”	虚竹	更是	惊讶	，	玄慈	方丈	的	师父	灵门	禅师	是	少林	派	第	三十四	代	弟子	中杰	出	的	高僧	，	虚竹	自	是	知晓	。	他	越来越	信	这	女童	是	借尸还魂	，	说道	：	“	那么	……	那么	……	你	是	谁	？	”	那	女童	怫然	道	：	“	初时	你	口口声声	称	我	‘	前辈	’	，	倒	也	恭谨	有	礼	，	怎	地	忽然	你	呀	你	的	起来	了	？	若	不	是	念在你	相救	有功	，	姥姥	一掌	早	便	送	了	你	的	狗	命	！	”	虚竹	听	她	自	称	“	姥姥	”	，	很	是	害怕	，	说道	：	“	姥姥	，	不	敢	请教	你	尊姓	大名	。	”	那	女童	转	怒	为	喜	，	说道	：	“	这	才是	了	。	我	先	问	你	，	你	这	枚	七	宝	指环	哪里	得	来	的	？	”	虚竹	道	：	“	是	一	位	老先生	给	我	的	。	我	本来	不	要	，	我	是	少林	弟子	，	实在	不	能	收受	。	可是	那位	老先生	命	在	垂危	，	不	由	我	分	说	……	”	那	女童	突然	伸手	，	又	抓住	了	他	手腕	，	颤	声道	：	“	你	说	那	……	那	老先生	命	在	垂危	？	他	死	了	么	？	不	，	不	，	你	先	说	，	那	老先生	怎	般	的	相貌	？	”	虚竹	道	：	“	他	须	长三	尺	，	脸	如	冠玉	，	人品	极	是	俊雅	。	”	那	女童	全身	颤抖	，	问道	：	“	怎么	他	会	命	在	垂危	？	他	……	他	一身	武功	……	”	突然	转	悲	为	怒	，	骂	道	：	“	臭	和尚	，	无崖子	一身	武功	，	他	不	散	功	，	怎么	死	得	了	？	一个	人	要	死	，	便	这么	容易	？	”	虚竹	点头	道	：	“	是	！	”	这	女童	虽然	小小	年纪	，	但	气势	慑人	，	虚竹	对	她	的	话	不	敢	稍	持异议	，	只	是	难以	明白	：	“	什么	叫做	散	功	？	一个	人	要	死	，	容易	得	紧	，	又	有	什么	难	了	？	”

那	女童	又	问	：	“	你	在	哪里	遇见	无崖子	的	？	”	虚竹	道	：	“	你	说	的	是	那位	容貌	清秀	的	老先生	，	便	是	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的	师父	么	？	”	那	女童	道	：	“	自然	是	了	。	哼	，	你	连	这	人	的	名字	也	不	知道	，	居然	撒谎	，	说	他	将	七	宝	指环	给	了	你	，	厚颜无耻	，	大胆	之	极	！	”	虚竹	道	：	“	你	也	认得	这位	无崖子	老先生	吗	？	”	那	女童	怒道	：	“	是	我	问	你	，	不	是	你问	我	，	我	问	你	在	哪里	遇见	无崖子	，	快快	答	来	！	”	虚竹	道	：	“	那是在	一个	山峰	之上	，	我	无意间	解破	了	一个	‘	珍	珑	’	棋局	，	这	才	遇到	这位	老先生	。	”

那	女童	伸出	拳头	，	作势	要	打	，	怒道	：	“	胡说八道	！	这	珍	珑	棋局	数	十	年来难	倒	了	天下	多少	才智	之	士	，	凭	你	这	蠢笨	如	牛	的	小和尚也	解得开	？	你	再	胡乱	吹牛	，	我	可	不	跟	你	客气	了	。	”	虚竹	道	：	“	若	凭	小僧	自己	本事	，	自然	是	解	不	开	的	。	但	当	时势	在	骑	虎	，	聪	辩	先生	逼迫	小僧	非	落子	不可	，	小僧	只得	闭	上	眼睛	，	胡乱	下	了	一	子	，	岂知	误打	误撞	，	自己	填塞	了	一块	白棋	，	居然	棋势	开朗	，	再	经	高人	指点	，	便	解开	了	，	本来	这	全是	侥幸	。	可是	小僧	一时	胡乱	妄	行	，	此后	罪	业	非	小	。	唉	，	真是	罪过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说	着	双手	合十	，	连宣	佛号	。	那	女童	将信将疑	，	道	：	“	这般	说	，	倒	也	有	几	分	道理	……	”	一	言	未	毕	，	忽听	得	下面	隐隐	传来	呼啸	之	声	。	虚竹	叫	道	：	“	啊	哟	！	”	打开	布袋	口	，	将	那	女童	一	把	塞	在	袋	中	，	负	在	背	上	，	拔	脚	向	山上	狂奔	。	他	奔	了	一会	，	山下	的	叫声	又	离得	远	了	，	回头	一	看	，	只见	积雪	中	印	着	自己	一行	清清楚楚	的	脚印	，	失声	呼道	：	“	不	好	！	”	那	女童	问道	：	“	什么	不好	？	”	虚竹	道	：	“	我	在	雪地里	留下	了	脚印	，	不论	逃	得	多	远	，	他们	终究	找	得	到	咱们	。	”	那	女童	道	：	“	上	树	飞行	，	便	无	踪迹	，	只	可惜	你	武功	太	也	低微	，	连	这	点儿	粗浅	的	轻功	也	不	会	。	小	和尚	，	我	瞧	你	的	内力	不	弱	，	不妨	试试	。	”	虚竹	道	：	“	好	，	这	就	试试	！	”	纵身	一跃	，	老高	的	跳	在	半	空	，	竟然	高出	树顶	丈	许	，	掉	下	时伸	足踏	向	树干	，	喀喇	一声	，	踩	断	树干	，	连人	带	树干	一齐	掉	将	下来	。	这	下	子	一	交	仰天	摔	落	，	势	须	压	在	布袋	之上	，	虚竹	生恐	压	伤	了	女童	，	半空中	急忙	一个	鹞子	翻身	，	翻	将	过来	，	变成	合	扑	，	砰	的	一声	，	额头	撞	在	一块	岩石	之上	，	登时	皮破	血流	。	虚竹	叫	道	：	“	哎	唷	，	哎	唷	！	”	挣扎	着	爬	起	，	甚	是	惭愧	，	说道	：	“	我	……	我	武功	低微	，	又	笨	得	紧	，	不	成	的	。	”	那	女童	道	：	“	你	宁可	自己	受伤	，	也	不	敢	压	我	，	总算	对	姥姥	恭谨	有	礼	。	姥姥	一来	要	利用	于你	，	二来	嘉奖	后辈	，	便	传	你	一手	飞跃	之	术	。	你	听	好	了	，	上	跃	之	时	，	双膝	微曲	，	提	气	丹田	，	待	觉	真气	上升	，	便	须	放松	肌	骨	，	存	想	玉枕	穴	间	……	”	当下	一	句句	向	他	解释	，	又	教	他	如何	空中	转折	，	如何	横	窜	纵	跃	，	教	罢	，	说道	：	“	你	依	我	这	法子	再	跳	上	去	罢	！	”

虚竹	道	：	“	是	！	我	先	独个儿	跳	着	试试	，	别	再	摔	一	交	，	撞	痛	了	你	。	”	便	要	放下	背上	布袋	。

那	女童	怒道	：	“	姥姥	教	你	的	本事	，	难道	还有	错	的	？	试	什么	鬼	东西	？	你	再	摔	一	交	，	姥姥	立时	便	杀	了	你	。	”

虚竹	不由得	机伶伶	的	打	个	冷战	，	想起	身后	负	着	一个	借尸还魂	的	鬼魂	，	全身	寒毛	都	竖	了	起来	，	只想	将	布袋	摔得	远远	的	，	却	又	不	敢	，	于是	咬	一	咬	牙齿	，	依	着	那	女童	所	授	运气	的	法门	，	运动	真气	，	存	想	玉枕	穴	，	双膝	微曲	，	轻轻	的	向上	一	弹	。	这	一	次	跃	将	上去	，	身子	犹	似	缓缓	上升	，	虽	在	空中	无	所	凭依	，	却	也	能	转折	自如	，	他	大喜	之下	，	叫	道	：	“	行	了	，	行	了	！	”	不料	一	开口	，	泄	了	真气	，	便	即	跌	落	，	幸好	这次	是	笔直	落	下	，	双脚	脚板	底	撞	得	隐隐	生	痛	，	却	未	摔倒	。

那	女童	骂	道	：	“	小	蠢	才	，	你	要	开口	说话	，	先	得	调匀	内	息	。	第一	步还没学会	，	便	想	走	第	五	步	、	第	六步了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是	小僧	的	不	是	。	”	又	再	依法	提	气	上	跃	，	轻轻	落在	一	根	树枝	之上	，	那树枝	晃	了	几	下	，	却	未	折断	。

虚竹	心	下	甚	喜	，	却	不	敢	开口	，	依	着	那	女童	所	授	的	法子	向前	跃	出	，	平飞	丈	余	，	落在	第二	株	树	的	枝干	上	，	一	弹	之下	，	又	跃	到	了	第	三	株	树上	，	气息	一	顺	，	只	觉	身轻	力	足	，	越	跃	越远	。	到	得	后来	，	一跃	竟	能	横越	二	树	，	在	半空中	宛如	御风	而	行	，	不由得	又惊又喜	。	雪峰	上	树林	茂密	，	他	自	树	端	枝	梢	飞行	，	地下	无迹	可	寻	，	只	一顿饭	时分	，	已	深入	密林	。

那	女童	道	：	“	行	了	，	下来	罢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轻轻	跃	下地	来	，	将	女童	扶出	布袋	。

那	女童	见	他	满面	喜色	，	说	不	出	的	心痒	难	搔	之	态	，	骂	道	：	“	没出息	的	小	和尚	，	只	学	到	这	点儿	粗浅	微末	的	功夫	，	便	这般	欢喜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小僧	眼界	甚	浅	，	姥姥	，	你	教	我	的	功夫	大	是	有用	……	”	那	女童	道	：	“	你	居然	一点	便	透	，	可见	姥姥	法眼	无	花	，	小	和尚	身上	的	内功	并非	少	林一派	。	你	这	功夫	到底	是	跟	谁	学	的	？	怎么	小小	年纪	，	内功	底子	如此	深厚	？	”	虚竹	胸口	一	酸	，	眼眶	儿	不由得	红	了	，	说道	：	“	这	是	无崖子	老先生	临死	之	时	，	将	他	……	他	老人家	七十	余	年	修习	的	内功	，	硬	生生的	逼入	小僧	体内	。	小僧	实在	不	敢	背叛	少林	，	改	投	别	派	，	但	其时	无崖子	老先生	不由分说	，	便	化	去	小僧	的	内功	，	虽然	小僧	本来	的	内功	低	浅	得	紧	，	也	算	不	了	什么	，	不过	……	不过	，	小僧	练	起来	却	也	费	了	不少	苦功	。	无崖子	老先生	又	将	他	的	功夫	传	给	了	我	，	小僧	也	不知	是	祸	是	福	，	该	是	不	该	。	唉	，	总而言之	，	小僧	日后	回到	少林寺	去	，	总而言之	，	总而言之	……	”	连说	几	个	“	总而言之	”	，	实在	不知	如何	总而言之	。

那	女童	怔怔	的	不	语	，	将	布袋	铺	在	一块	岩石	上	，	坐着	支	颐	沉思	，	轻声	道	：	“	如此	说来	，	无崖子	果然	是	将	逍遥派	掌门	之	位	传	给	你	了	。	”	虚竹	道	：	“	原来	……	原来	你	也	知道	‘	逍遥派	’	的	名字	。	”	他	一直	不	敢	提到	“	逍遥派	”	三	字	，	苏	星河	说	过	，	若	不	是	本	派中人	，	听到	了	“	逍遥派	”	三	字	，	就	决	不	容	他	活	在	世上	。	现	下	听	那	女童	先	说	了	出来	，	他	才敢	接口	；	又	想	反正	你	是	鬼	不	是	人	，	人家	便	要	杀	你	，	也	无从	杀	起	。

那	女童	怒道	：	“	我	怎	不	知	逍遥派	？	姥姥	知道	逍遥派	之	时	，	无崖子	还	没	知道	呢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	心想	：	“	说不定	你	是	个数	百年	前	的	老鬼	，	当然	比	无崖子	老先生	还	老得	多	。	”	只见	那	女童	拾	了	一	根	枯枝	，	在	地下	积雪	中	画	了	起来	，	画	的	都是	一	条	条	的	直线	，	不	多时	便	画	成一张	纵横	十九	道	的	棋盘	。	虚竹	一	惊	：	“	她	也	要	逼	我	下棋	，	那可	糟	了	。	”	却	见	她	画	成	棋盘	后	，	便	即	在	棋盘	上	布子	，	空心	圆圈	是	白子	，	实心	的	一点	的	黑子	，	密密层层	，	将	一个	棋盘	上	都	布满	了	。	只	布	到	一半	，	虚竹	便	认	了	出来	，	正	是	他	所	解开	的	那个	珍	珑	，	心	道	：	“	原来	你	也	知道	这个	珍	珑	。	”	又	想	：	“	莫非	你	当年	也	曾想	去	破解	，	苦思	不得	，	因而	气死	么	？	”	想	到	这里	，	背	上	又	感到	一	层	寒意	。	那	女童	布完珍	珑	，	说道	：	“	你	说	解开	了	这个	珍	珑	，	第一	子	如	何下法	，	演	给	我	瞧瞧	。	”	虚竹	道	：	“	是	！	”	当下	第一	子	填塞	一眼	，	将	自己	的	白子	胀	死	了	一大	片	，	局面	登时	开朗	，	然后	依	着	段延庆	当日	传	音	所示	，	反击	黑棋	。	那	女童	额头	汗水	涔	涔	而	下	，	喃喃	道	：	“	天	意	，	天意	！	天下	又	有	谁	想得到	这	‘	先	杀	自身	，	再	攻	敌人	’	的	怪	法	？	”	待	虚竹	将	一局	珍	珑	解完	，	那	女童	又	沉思	半晌	，	说道	：	“	这样	看来	，	小	和尚	倒	也	不	是	全然	胡说八道	。	无崖子	怎样	将	七	宝	指环	传	你	，	一切	经过	，	你	详细	跟	我	说来	，	不许	有	半句	隐瞒	。	”	虚竹	道	：	“	是	！	”	于是	从头	将	师父	如何	派	他	下山	，	如何	破解	珍	珑	，	无崖子	如	何传功	传	指环	，	丁春秋	如何	施	毒	暗杀	苏	星河	和	玄	难	，	自己	如何	追寻	慧	方	诸	僧	等	情	一一	说	了	。	那	女童	一言不发	，	直	等	他	说完	，	才道	：	“	这么	说	，	无崖子	是	你	师父	，	你	怎	地	不	称	师父	，	却	叫	什么	‘	无崖子	老先生	’	？	”	虚竹	神色	尴尬	，	说道	：	“	小僧	是	少林寺	僧人	，	实在	不	能	改	投	别	派	。	”	那	女童	道	：	“	你	是	决意	不愿	做	逍遥派	掌门人	的	了	？	”	虚竹	连连	摇头	，	道	：	“	万万	不愿	。	”	那	女童	道	：	“	那也	容易	，	你	将	七	宝	指环	送	了	给	我	，	也	就	是	了	。	我	代	你	做	逍遥派	掌门人	如何	？	”	虚竹	大喜	，	道	：	“	那	正是	求之不得	。	”	从	指	上	除	下	宝石	指环	，	交	了	给	她	。	那	女童	脸上	神色	不定	，	似乎	又	喜	又	悲	，	接过	指环	，	便	往	手上	戴去	。	可是	她	手指	细小	，	中指	与	无名指	戴	上	了	都会	掉	下	，	勉强	戴在	大拇指	上	，	端	相	半天	，	似乎	很	不	满意	，	问道	：	“	你	说	无崖子	有	一	幅	图	给	你	，	叫	你	到	大理	无量	山	去	寻	人学	那	‘	北	冥	神功	’	，	那幅	图	呢	？	”	虚竹	从	怀中	取	了	图画	出来	。	那	女童	打开	卷轴	，	一	见到	图	中的	宫装	美女	，	脸上	倏然	变色	，	骂	道	：	“	他	……	他	要	这	贱	婢	传	你	武功	！	他	……	他	临死	之	时	，	仍	是	念念不忘	这	贱	婢	，	将	她	画	得	这般	好看	！	”	霎时间	满脸	愤怒	嫉妒	，	将	图画	往	地下一	丢	，	伸脚	便	踩	。	虚竹	叫	道	：	“	啊	哟	！	”	忙	伸手	抢	起	。	那	女童	怒道	：	“	你	可惜	么	？	”	虚竹	道	：	“	这样	好	好	一	幅	图画	，	踩坏	了	自然	可惜	。	”	那	女童	问道	：	“	这	贱	婢	是	谁	，	无崖子	这	小贼	有	没	跟	你	说	？	”	虚竹	摇头	道	：	“	没有	。	”	心想	：	“	怎么	无崖子	老先生	又	变成	了	小贼	？	”	那	女童	怒道	：	“	哼	，	小贼	痴心妄想	，	还	道	这	贱	婢	过	了	几	十	年	，	仍	是	这	等	容貌	！	啊	，	就算	当年	，	她	又	哪	有	这般	好看	了	？	”	越	说	越气	，	伸手	又	要	抢过	画	来	撕烂	。	虚竹	忙	缩手	将	图画	揣	入	怀中	。	那	女童	身	矮	力微	，	抢	不	到手	，	气喘吁吁	的	不住	大骂	：	“	没良心	的	小贼	，	不要脸	的	臭	贱	婢	！	”	虚竹	惘然	不	解	，	猜想	这	女童	附身	的	老鬼	定然	认得	图	中	美女	，	两人	向来	有仇	，	是	以	虽然	不	过	见到	一	幅	图画	，	却	也	怒气	难	消	。

那	女童	还	在	恶毒	咒骂	，	虚竹	肚子	突然	咕	咕咕	的	响	了	起来	。	他	忙乱	了	大半天	，	再	加上	狂奔	跳跃	，	粒	米	未曾	进	肚	，	已	是	十分	饥饿	。	那	女童	道	：	“	你	饿	了	么	？	”	虚竹	道	：	“	是	。	这	雪峰	之上	只怕	没什么	可	吃	的	东西	。	”	那	女童	道	：	“	怎么	没有	？	雪峰	上	最多	竹鸡	，	也	有	梅花鹿	和	羚羊	。	我	来	教	你	一门	平地	快跑	的	轻功	，	再	教	你	捉	鸡	擒	羊之法	……	”	虚竹	不等	她	说完	，	急忙	摇手	，	说道	：	“	出家人	怎	可	杀生	？	我	宁可	饿死	，	也	不	沾	荤腥	。	”	那	女童	骂	道	：	“	贼	和尚	，	难道	你	这	一生	之中	从未	吃	过	荤腥	？	”	虚竹	想起	那日在	小饭店	中	受	一个	女	扮	男装	的	小姑娘	作弄	，	吃	了	一块	肥肉	，	喝	了	大半	碗	鸡汤	，	苦	着脸	道	：	“	小僧	受	人	欺骗	，	吃	过	一	次	荤腥	，	但	那是	无心	之	失	，	想来	佛祖	也	不	见罪	。	但	要	我	亲手	杀生	，	那是	万万	不	干	的	。	”

那	女童	道	：	“	你	不	肯	杀鸡	杀	鹿	，	却	愿	杀人	，	那更	是	罪大恶极	。	”	虚竹	奇道	：	“	我	怎	愿	杀人	了	？	阿弥陀佛	，	罪过	，	罪过	。	”	那	女童	道	：	“	还	念佛	呢	，	真正	好笑	。	你	不	去	捉	鸡	给	我	吃	，	我	再	过	两	个	时辰	，	便	要	死	了	，	那	不	是	给	你	害死	的	么	？	”	虚竹	搔	了	搔	头皮	，	道	：	“	这	山峰	上	想来	总	也	有	草	菌	、	竹笋	之类	，	我	去找	来	给	你	吃	。	”	那	女童	脸色	一	沉	，	指	着	太阳	道	：	“	等	太阳	到	了	头顶	，	我	若	不	喝	生	血	，	非	死	不可	！	”	虚竹	十分	骇	怕	，	惊	道	：	“	好端端	地	，	为什么	要	喝	生	血	？	”	心	下	发毛	，	不由得	想起	了	“	吸血鬼	”	。	那	女童	道	：	“	我	有	个	古怪	毛病	，	每日	中午	倘若	不	喝	生	血	，	全身	真气	沸腾	，	自己	便	会	活活	烧死	，	临死	时	狂	性	大	发	，	对	你	大大	不利	。	”	虚竹	不住	摇头	，	说道	：	“	不管怎样	，	小僧	是	佛门	子弟	，	严守	清规戒律	，	别	说	自己	决计	不肯	杀生	，	便	是	见	你	起意	杀生	，	也	要	尽力	拦阻	。	”

那	女童	双目	向	他	凝视	，	见	他	虽	有	惶恐	之	状	，	但	其意	甚	坚	，	显示	决不	屈从	，	当下	嘿嘿	几	声	冷笑	，	问道	：	“	你	自称	是	佛门	子弟	，	严守	清规戒律	，	到底	有	什么	戒律	？	”	虚竹	道	：	“	佛门	戒律	有	根本	戒	、	大	乘	戒	之	别	。	”	那	女童	冷笑	道	：	“	花头	倒	也	真多	，	什么	叫	根本	戒	、	大	乘	戒	？	”	虚竹	道	：	“	根本	戒	比较	容易	，	共	分	四级	，	首	为	五	戒	，	其次	为	八戒	，	更	次	为	十戒	，	最后	为	具足戒	，	亦	即	二百五十	戒	。	五	戒	为	在家	居士	所	持	，	一	不	杀生	，	二	不	偷盗	，	三不	淫邪	，	四不	妄语	，	五	不	饮酒	。	至于	出家	比丘	，	须得	守	持	八戒	，	十戒	，	以	至	二百五十	戒	，	那比五	戒	精	严	得	多	了	。	总而言之	，	不	杀生	为	佛门	第一	戒	。	”

那	女童	道	：	“	我	曾	听说	，	佛门	高僧	欲	成正果	，	须持	大	乘	戒	，	称为	十	忍	，	是	也	不	是	？	”	虚竹	心中	一	寒	，	说道	：	“	正	是	。	大	乘	戒	注重	舍己救人	，	那是	说	为了	供养	诸	佛	，	普渡众生	，	连	自己	的	生命	也	可	舍	了	，	倒	也	不	是	真	的	须行	此	十	事	。	”	那	女童	问道	：	“	什么	叫	做	十	忍	？	”	虚竹	武功	平平	，	佛经	却	熟	，	说道	：	“	一	割肉	饲	鹰	，	二	投身	饿	虎	，	三	斫	头	谢天	，	四	折	骨	出	髓	，	五	挑	身	千灯	，	六	挑眼	布施	，	七	剥皮	书	经	，	八	刺	心	决	志	，	九	烧	身	供佛	，	十	刺	血	洒	地	。	”	他	说一句	，	那	女童	冷笑	一声	。	待	他	说完	，	那	女童	问道	：	“	割肉	饲	鹰	是	什么事	？	”	虚竹	道	：	“	那是我	佛	释迦牟尼	前生	的	事	，	他	见	有	饿	鹰	追	鸽	，	心中	不	忍	，	藏	鸽	于	怀	。	饿	鹰	说道	：	‘	你	救	了	鸽子	，	却	饿死	了	我	，	我	的	性命	岂不	是	你	害	的	？	’	我	佛	便	割下	自身	血肉	，	喂饱	饿	鹰	。	”	那	女童	道	：	“	投身	饿	虎	的	故事	，	想来	也	差不多	了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

那	女童	道	：	“	照	啊	，	佛家	清规戒律	，	博大精深	，	岂	仅仅	‘	不	杀生	’	三	字	而已	。	你	如	不	去	捉	鸡	捉	鹿	给	我	吃	，	便	须学	释迦牟尼	的	榜样	，	以	自身	血肉	供	我	吃	喝	，	否则	便	不	是	佛门	子弟	。	”	说	着	拉	着	虚竹	左手	的	袖子	，	露出	臂膀	，	笑道	：	“	我	吃	了	你	这	条	手臂	，	也	可	挨得	一	日	之	饥	。	”

虚竹	瞥	眼见	到	她	露出	了	一口	白	森森	的	牙齿	，	似乎	便	欲	一口	在	他	手臂	上	咬	落	。	本来	这个	八九	岁	的	女童	人	小	力微	，	绝	不	足	惧	，	但	虚竹	心中	一	想到	她	是	个	借尸还魂	的	女	鬼	，	眼见	她	神情	不	正	，	不由得	心胆	俱	寒	，	大	叫	一声	，	甩脱	她	手掌	，	拔	步	便	向山	峰	奔去	。	他	心惊胆战	之下	，	这	一	声	叫得	甚	是	响亮	，	只	听得	山腰	中	有人	长	声	呼道	：	“	在	这里	了	，	大伙	向这边	追	啊	。	”	呼声	清朗	洪亮	，	正是	不平	道人	的	声音	。

虚竹	心	道	：	“	啊哟	，	不	好	！	我	这	一声	叫	，	可	泄露	了	行	藏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要	待	回去	背负	那	女童	，	实	是	害怕	，	但	说	置之不理	，	自行	逃走	，	又	觉	不	忍	，	站	在	山坡	之上	，	犹豫	不定	，	向山	腰	中	望	下去	，	只见	四五	个	黑点	正	向	上爬	来	，	虽然	相距	尚远	，	但	终究	必会	追	到	，	那	女童	落入	了	他们	手中	，	自	无	幸	理	。	他	走	下	几步	，	说道	：	“	喂	，	你	如	答应	不	咬	我	，	我	便	背	你	逃走	。	”	那	女童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你	过来	，	我	跟	你	说	。	上来	的	那五人	第	一个	是	不平	道人	，	第二	个	是	乌老大	，	第	三	个	姓	安	，	另外	两	人	一个	姓	罗	，	一个	姓利	。	我	教	你	几	手	本领	，	你	先	将	不平	道人	打倒	。	”	她	顿	了	一	顿	，	微笑	道	：	“	只	将	他	打	倒	，	令	他	不得	害人	，	却	不	是	伤	他	性命	，	那	并非	杀生	，	不算	破戒	。	”	虚竹	道	：	“	为了	救人	而	打倒	凶徒	，	那	自然	是	应该	的	。	不过	不平	道人	和	乌老大	武功	甚	高	，	我	怎	打	得	倒	他们	？	你	本事	虽	好	，	这	片刻	之间	，	我	也	学	不	会	。	”	那	女童	道	：	“	蠢	才	，	蠢	才	！	无崖子	是	苏	星河	和	丁春秋	二	人	的	师父	。	苏丁	二	人	武功	如何	，	你	亲眼	见过	的	，	徒弟	已然	如此	，	师父	可想而知	。	他	将	七十	多年来	勤	修	苦练	的	功力	全都	传	了	给	你	，	不平	道人	、	乌老大	之	辈	，	如	何能	与	你	相比	？	你	只	是	蠢	得	厉害	、	不	会	运用	而已	。	你	将	那只	布袋	拿来	，	右手	这样	拿住	了	，	张开	袋口	，	真	气运	到	左臂	，	左手	在	敌人	后腰	上	一	拍	……	”	虚竹	依法	照	学	，	手势	甚	是	容易	，	却	不知	这	几	下	手法	，	如何	能	打	得	倒	这些	武林高手	。

那	女童	道	：	“	跟着	下去	，	左手	食指	便	点	敌人	这个	部位	。	不对	，	不对	，	须得	如此	运气	，	所点	的	部位	也	不能	有	丝毫	偏差	。	所谓	失	之	毫厘	，	谬以千里	，	临	敌	之际	，	务须	镇静	从事	，	若	有	半分	参差	，	不但	打	不	倒	敌人	，	自己	的	性命	反而	交	在	对方	手中	了	。	”	虚竹	依	着	她	的	指点	，	用心	记忆	。	这	几	下	手法	一气呵成	，	虽	只	五六	个	招式	，	但	每个	招式	之中	，	身	法	、	步法	、	掌法	、	招法	，	均有	十分	奇特	之	处	，	双足	如	何站	，	上身	如何	斜	，	实	是	繁复	之	极	。	虚竹	练	了	半天	，	仍	没	练得	合式	。	他	悟性	不	高	，	记性	却	是	极好	，	那	女童	所	教	的	法门	，	他	每	一	句	都	记得	，	但	要	一口气	将	所有	招式	全都	演	得	无	误	，	却	万万	不能	。

那	女童	接连	纠正	了	几遍	，	骂	道	：	“	蠢	才	，	无崖子	选	了	你	来	做	武功	传人	，	当	真是	瞎了	眼睛	啦	。	他	要	你	去	跟	那贱	婢	学武	，	倘若	你	是	个	俊俏	标致	的	少年	，	那也	罢了	，	偏偏	又是	个	相貌	丑陋	的	小	和尚	，	真	不知	无崖子	是	怎么	挑	的	。	”

虚竹	说道	：	“	无崖子	老先生	也	曾	说	过	的	，	他	一心	要	找	个	风流	俊雅	的	少年来	做	传人	，	只	可惜	……	这	逍遥派	的	规矩	古怪	得	紧	，	现	下	……	现	下	逍遥派	的	掌门人	是	你	当	去	了	……	”	下面	一句话	没	说	下去	，	心中	是	说	：	“	你	这	老鬼	附身	的	小姑娘	，	却	也	不	见	得	有	什么	美貌	。	”	说话	之间	，	虚竹	又	练两	遍	，	第一	遍	左	掌	出手	太快	，	第二	遍	手指	却	点	歪	了	方位	。	他	性子	却	很	坚毅	，	正待	再	练	，	忽听	得	脚步	声响	，	不平	道人	如	飞	般	奔	上坡	来	，	笑道	：	“	小	和尚	，	你	逃	得	很	快	啊	！	”	双足	一点	，	便	扑	将	过来	。

虚竹	眼见	他	来势	凶猛	，	转身	欲	逃	。	那	女童	喝道	：	“	依法	施为	，	不得	有	误	。	”	虚竹	不及	细想	，	张	开市	袋	的	大口	，	真	气运	上	左臂	，	挥	掌	向	不平	道人	拍	去	。

不平	道人	骂	道	：	“	小	和尚	，	居然	还	敢	向	你	道	爷	动手	？	”	举	掌	一	迎	。	虚竹	不等	双掌	相交	，	出	脚	便	勾	。	说	也	奇怪	，	这	一	脚	居然	勾中	，	不平	道人	向	前	一个	踉跄	，	虚竹	左手	圈	转	，	运气	向	他	后腰	拍	落	。	这一下	可	更加	奇	了	，	这个	将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浑	没	放在眼里	的	不平	道人	，	竟然	挨	不	起	这	一掌	，	身形	一晃	，	便	向	袋	中	钻	了	进去	。	虚竹	大喜	，	跟着	食指	径	点	他	“	意	舍	穴	”	。	这	“	意	舍	穴	”	在	背心	中	脊	两侧	，	脾俞	之	旁	，	虚竹	不会	点穴	功夫	，	匆忙	中	出	指	略	歪	，	却	点	中	了	“	意	舍	穴	”	之上	的	“	阳纲	穴	”	。	不平	道人	大	叫	一声	，	从	布袋	中	钻	了	出来	，	向后	几	个	倒翻	筋斗	，	滚	下山	去	。	那	女童	连	叫	：	“	可惜	，	可惜	！	”	又	骂	虚竹	：	“	蠢	才	，	叫	你	点	意	舍	穴	，	便	令	他	立时	动弹	不得	，	谁	叫	你	去	点	阳纲	穴	？	”	虚竹	又惊又喜	，	道	：	“	这	法门	当真	使得	，	只	可惜	小僧	太	蠢	，	不过	这一下	虽然	点	错	了	，	却	已	将	他	吓得	不亦乐乎	！	”	眼见	乌老大	抢	了	上来	，	虚竹	提	袋	上	前	，	说道	：	“	你	来	试试	罢	。	”	乌老大	见	不平	道人	一	招便	即	落败	，	滚	下	山坡	，	心	下	又是	骇异	，	又是	警惕	，	提起	绿波	香	露	刀	斜	身	侧	进	，	一	招	“	云	绕	巫山	”	，	向	虚竹	腰间	削	来	，	虚竹	急忙	闪避	，	叫	道	：	“	啊哟	，	不	好	！	这	人	用	刀	，	我	……	我	可	对付	不	了	。	你	没	教	我	怎么	对付	。	这会儿	再	教	，	也	来不及	了	。	”	那	女童	叫	道	：	“	你	过来	抱着	我	，	跳到	树顶	上去	！	”	这时	乌老大	已	连	砍	了	三刀	，	幸好	他	心	存	忌惮	，	不	敢	过	份	进逼	，	这	三刀	都	是	虚	招	。	但	虚竹	抱头鼠窜	，	情势	已	万分	危急	，	听得	那	女童	这般	叫唤	，	心中	一	喜	：	“	上	树	逃命	，	这	一	法门	我	倒	是	学过	的	。	”	正待	奔	过去	抱	那	女童	，	乌老大	已	刀进	连环	，	迅捷	如	风	，	向	他	要害	砍	来	。	虚竹	叫	道	：	“	不	得	了	！	”	提	气	一跃	，	身子	笔直	上升	，	犹如	飞腾	一般	，	轻轻	落在	一	株	大	松树	顶	上	。

这	松树	高	近	三	丈	，	虚竹	说	上	便	上	，	倒	令乌	老大	吃	了	一	惊	。	他	武功	精	强	，	轻功	却	是	平平	，	这么	高	的	松树	万万	爬	不	上去	，	但	他	着眼	所在	，	本	不	在	虚竹	而	在	女童	，	喝道	：	“	死	和尚	，	你	便	在	树顶	上	呆	一辈子	，	永远	别	下来	罢	！	”	说	着	拔足	奔向	那	女童	，	伸手	抓住	她	后	颈	。	他	还是	要	将	这	女童	擒	将	下去	，	要	大伙	人人	砍	她	一	刀	，	饮	她	人血	，	歃血为盟	，	使得	谁	也	不能	再	起	异心	。	虚竹	见	那	女童	又	被	擒住	，	心中	大	急	，	寻思	：	“	她	叫	我	抱	她	上	树	，	我	却	自己	逃到	树顶	，	这	轻身	功夫	是	她	传授	我	的	，	这	不	是	忘恩负义	之	至	吗	？	”	一跃	便	从	树顶	纵	下	。	他	手中	拿着	布袋	，	跃	下	时	袋口	恰好	朝下	，	顺手	一	罩	，	将	乌老大	的	脑袋	套	在	袋	中	，	左手	食指	便	向	他	背心	上	点	去	，	这	一	指	仍	没	能	点	中	他	“	意	舍	穴	”	，	却	偏下	寸	许	，	戳	到	了	他	的	“	胃	仓	穴	”	上	。	乌老大	只	听得	头顶	生风	，	跟着	便	目	不	见物	，	大惊	之下	，	挥刀	砍	出	，	却	砍	了	个	空	，	其时	正好	虚竹	伸	指点	中	了	他	胃	仓	穴	。	乌老大	并不	因此	而	软	瘫	，	双臂	一	麻	，	当	的	一声	，	绿波	香	露	刀	落地	，	左手	也	即	放松	了	那	女童	后	颈	。	他	急于	要	摆脱	罩	在	头	上	的	布袋	，	忙	翻身	着	地	急	滚	。	虚竹	抱起	那	女童	，	又	跃	上	树顶	，	连说	：	“	好险	，	好险	！	”	那	女童	脸色	苍白	，	骂	道	：	“	不	成器	的	东西	，	我	老人家	教	了	你	功夫	，	却	两	次	都	搅	错	了	。	”	虚竹	好生	惭愧	，	说道	：	“	是	，	是	！	我	点	错	了	他	穴道	。	”	那	女童	道	：	“	你	瞧	，	他们	又	来	了	。	”	虚竹	向下	望	去	，	只见	不平	道人	和	乌老大	已	回	上坡	来	，	另外	还有	三	人	，	远远	的	指指点点	，	却	不	敢	逼近	。	忽	见	一个	矮胖	子	大	叫	一声	，	急	奔	抢	上	，	奔	到	离	松树	数	丈	外	便	着	地	滚	倒	，	只见	他	身上	有	一丛	光圈	罩住	，	原来	是	舞动	两	柄	短	斧	，	护着	身子	，	抢	到	树下	，	跟着	铮铮	两声	，	双	斧砍	向	树根	。	此	人力	猛	斧利	，	看来	最多	砍得	十几	下	，	这	棵	大	松树	便	给	他	砍倒	了	。	虚竹	大	急	，	叫	道	：	“	那	怎么	是	好	？	”	那	女童	冷冷	的	道	：	“	你	师父	指点	了	你	门路	，	叫	你	去求	那	图	中的	贱	婢	传授	武功	。	你	去求	她	啊	！	这	贱	婢	教	了	你	，	你	便	可	下去	打倒	这	五	只	猪狗	了	。	”	虚竹	急	道	：	“	唉	，	唉	！	”	心想	：	“	在	这	当口	，	你	还	有	心思	去	跟	这	图	中	女子	争强	斗胜	。	”	铮铮	两	响	，	矮	胖子	双	斧	又	在	松树	上	砍	了	两	下	，	树干	不住	晃动	，	松针	如	雨	而	落	。

那	女童	道	：	“	你	将	丹田	中的	真气	，	先运	到	肩头	巨	骨	穴	，	再送	到	手肘	天井	穴	，	然后	送到	手腕	阳池	穴	，	在	阳	豁	、	阳谷	、	阳池	三	穴	中	连转	三	转	，	然后	运	到	无名指	关	冲	穴	。	”	一面	说	，	一面	伸	指	摸	向	虚竹	身上	穴道	。	她	知	虚竹	连	身上	的	穴道	部位	也	分	不	清楚	，	单提经	穴	之	名	，	定然	令	他	茫然无措	，	非	亲手	指点	不可	。	虚竹	自得	无崖子	传	功	后	，	真气	在	体内	游走	，	要	到	何处	便	何处	，	略无	窒	滞	，	听	那	女童	这般	说	，	便	依言	运气	，	只	听得	铮铮	两声	，	松树	又	晃	了	一晃	，	说道	：	“	运好	了	！	”	那	女童	道	：	“	你	摘下	一	枚	松球	，	对准	那	矮胖	子	的	脑袋	也好	，	心口	也好	，	以	无名指	运	真力弹	出去	！	”	虚竹	道	：	“	是	！	”	摘下	一	枚	松球	，	扣	在	无名指	上	。	女童	叫	道	：	“	弹	下去	！	”	虚竹	右手	大拇指	一	松	，	无名指	上	的	松球	便	弹	了	下去	。	只	听得	呼	的	一	声响	，	松球	激射	而	出	，	势	道	威猛	无俦	，	只	是	他	从来	没有	学过	暗器	功夫	，	手上	全无	准头	，	松球	拍	的	一声	，	钻	入土	中	，	没得	无形	无踪	，	离	那	矮子	少	说	也	有	三	尺	之	遥	，	力道	虽	强	，	却	全无	实效	。	那	矮子	吓	了	一	跳	，	但	只	怔	得	一怔	，	又	抡斧	向	松树	砍去	。

那	女童	道	：	“	蠢	和尚	，	再	弹	一下	试试	！	”	虚竹	心中	好生	惭愧	，	依言	又	运	真气	弹出	一	枚	松球	。	他	刻意	求	中	，	手腕	发抖	，	结果	离	那	矮子	的	身子	更	在	五	尺	之外	。

那	女童	摇头叹息	，	说道	：	“	此处	距	左首那	株	松树	太远	，	你	抱	了	我	后	跳	不	过去	，	眼前	情势	危急	，	你	自己	逃生	去	罢	。	”	虚竹	道	：	“	你	说	哪里话	来	？	我	岂	是	贪	生	负	义之	辈	？	不管怎样	，	我	总	要	尽心尽力	救	你	。	当真	不	成	，	我	陪	你	一起	死	便了	。	”	那	女童	道	：	“	蠢	和尚	，	我	跟	你	非亲非故	，	何以	要	陪	我	送命	？	哼哼	，	他们	想	杀	我	二	人	，	只怕	没	那么	容易	。	你	摘下	十二	枚	松球	，	每	只	手握	六	枚	，	然后	这么	运气	。	”	说	着	便	教	了	他	运气	之	法	。	虚竹	心中	记住	了	，	还	没	依法	施行	，	那	松树	已	剧烈	晃动	，	跟着	喀喇	喇	一	声	大	响	，	便	倒	将	下来	。	不平	道人	、	乌老大	、	那	矮子	以及	其余	二	人	欢呼	大	叫	，	一齐	抢	来	。

那	女童	喝道	：	“	把	松球	掷	出去	！	”	其时	虚竹	掌	中	真气	奔腾	，	双	手	一	扬	，	十二	枚	松球	同时	掷	出	，	拍拍	拍拍	几	响	，	四	个	人	翻身	摔倒	。	那	矮子	却	没	给	松球	掷	中	，	大	叫	：	“	我	的	妈	啊	！	”	抛下	双斧	，	滚	下	山坡	去	了	。	五人	之中	那	矮子	武功	要	算	最低	，	但	虚竹	这	十二	枚	松球	射出	时	迅捷	无比	，	声	到	球	至	，	其余	那	四	人	绝无	余暇	闪避	。	虚竹	掷	出	松球	之后	，	生怕	摔坏	了	那	女童	，	抱住	她	腰	轻轻	落地	，	只见	雪地	上	片片	殷红	，	四人	身上	汩汩	流出	鲜血	，	不由得	呆	了	。	那	女童	一	声	欢呼	，	从	他	怀中	挣	下地	来	，	扑到	不平	道人	身上	，	将	嘴巴	凑	上	他	额头	伤口	，	狂	吸	鲜血	。	虚竹	大惊	，	叫	道	：	“	你	干什么	？	”	抓住	她	后心	，	一	把	提起	。	那	女童	道	：	“	你	已	打死	他	了	，	我	吸	他	的	血	治病	，	有	什么	不	可以	？	”

虚竹	见	她	嘴	旁	都	是	血液	，	说话	时	张口	狞笑	，	不禁	心中	害怕	，	缓缓	将	她	身子	放	下	，	颤	声道	：	“	我	……	我	已	打死	了	他	？	”	那	女童	道	：	“	难道	还有	假	的	？	”	说	着	俯身	又	去	吸血	。	虚竹	见	不平	道人	额角	上	有	个	鸡蛋	般	大	的洞	孔	，	心	下一凛	：	“	啊	哟	！	我	将	松球	打进	了	他	脑袋	！	这	松球	又	轻	又	软	，	怎	打	得	破	他	脑壳	？	”	再	看	其余	三	人	时	，	一	人心	口中	了	两	枚	松球	，	一	人	喉头	和	鼻梁	各	中	一	枚	，	都已	气绝	，	只	乌老大	肚皮	上中了一	枚	，	不住	喘气	呻吟	，	尚未	毙命	。	虚竹	走到	他	身前	，	拜将	下去	，	说道	：	“	乌先生	，	小僧	失手	伤	了	你	，	实	非	故意	，	但	罪孽深重	，	当真	对	你	不	起	。	”	乌老大	喘气	骂	道	：	“	臭	和尚	，	开	……	开	什么	玩笑	？	快	……	快	……	一刀将	我	杀	了	。	你	***	！	”	虚竹	道	：	“	小僧	岂敢	和	前辈	开玩笑	？	不过	，	不过	……	”	突然间	想起	自己	一	出	手	便	连杀	三	人	，	看来	这	乌老大	也	是	性命	难保	，	自	是	犯	了	佛门	不得	杀生	的	第一	大戒	，	心中	惊惧	交集	，	浑身	发抖	，	泪水	滚滚	而	下	。

那	女童	吸	饱	鲜血	，	慢慢	挺直	身子	，	只见	虚竹	手忙脚乱	的	正	在	替	乌老大	裹	伤	。	乌老大	动弹	不得	，	却	不	住	口	的	恶毒	咒骂	。	虚竹	只是	道歉	：	“	不错	，	不错	，	确	是	小僧	不好	，	真是	一万	个	对不起	。	不过	你	骂	我	的	父母	，	我	是	个	无	父	无	母	的	孤儿	，	也	不	知	我	父母	是	谁	，	因此	你	骂	了	也	是	无用	。	我	不知	我	父母	是	谁	，	自然	也	不	知	我	奶奶	是	谁	，	不知	我	十八	代	祖宗	是	谁	了	。	乌先生	，	你	肚皮	上	一定	很	痛	，	当然	脾气	不好	，	我	决不	怪	你	。	我	随手	一掷	，	万万	料想	不	到	这	几	枚	松球	竟	如此	霸道	厉害	。	唉	！	这些	松球	当真	邪门	，	想必	是	另外	一	种	品类	，	与	寻常	松球	大大	不同	。	”	乌老大	骂	道	：	“	操你	奶奶	雄	，	这	松球	有	什么	与众不同	？	你	这	死后	上刀山	，	下	油锅	，	进	十八	层	阿	鼻	地狱	的	臭	贼	秃	，	你	……	你	……	咳咳	，	内功	高强	，	打死	了	我	，	乌老大	艺	不如	人	，	死	而	无怨	，	却	又	来说	……	咳咳	……	什么	消遣	人	的	风凉话	？	说什么	这	松球	霸道	邪门	？	你	练成	了	‘	北	冥	神功	’	，	也	用不着	这么	强	……	强	……	凶	……	凶	霸道	……	”	一口气	接	不	上来	，	不住	大	咳	。	虚竹	奇道	：	“	什么	北	……	北	……	”

那	女童	笑道	：	“	今日	当真	便宜	了	小	和尚	，	姥姥	这	‘	北	冥	神功	’	本	是	不	传	之	秘	，	可是	你	心怀	至	诚	，	确	是	甘愿	为	姥姥	舍命	，	已	符合	我	传	功	的	规矩	，	何况	危急	之中	，	姥姥	有求于	你	，	非	要	你	出手	不可	。	乌老大	，	你	眼力	倒	真	不错	啊	，	居然	叫得	出	小	和尚	这	手	功夫	的	名称	。	”	乌老大	睁大	了	眼睛	，	惊奇	难言	，	过	了	半晌	，	才道	：	“	你	……	你	是	谁	？	你	本来	是	哑巴	，	怎么会	说话	了	？	”

那	女童	冷笑	道	：	“	凭	你	也	配	问	我	是	谁	？	”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瓷瓶	，	倒	出	两	枚	黄色	药丸	，	交给	虚竹	道	：	“	你	给	他	服	下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心想	这	是	伤	药	当然	最	好	，	就	算是	毒药	，	反正	乌老大	已然	性命	难保	，	早些	死	了	，	也	免	却	许多	痛苦	，	当下	便	送	到	乌老大	口	边	。	乌老大	突然	闻	到	一	股	极	强烈	的	辛辣	之	气	，	不禁	打	了	几	个	喷嚏	，	又惊又喜	，	道	：	“	这	……	这	是	九	转	……	九	转	熊蛇	丸	？	”	那	女童	点头	道	：	“	不错	，	你	见闻	渊博	，	算得	是	三十六洞	中的	杰出	之	士	。	这	九	转	熊蛇	丸	专治	金	创	外伤	，	还魂	续命	，	灵验	无比	。	”	乌老大	道	：	“	你	如	何要	救	我	性命	？	”	他	生怕	失	了	良机	，	不等	那	女童	回答	，	便	将	两	颗	药丸	吞	入	了	肚	中	。	那	女童	道	：	“	一来	你	帮	了	我	一个	大	忙	，	须得	给	你	点	好处	，	二来	日后	还	有	用	得	着	你	之	处	。	”	乌老大	更加	不懂	了	，	说道	：	“	我	帮	过	你	什么	忙	？	姓	乌	的	一心	想	要	取	你	性命	，	对	你	从来	没	安过	好心	。	”

那	女童	冷笑	道	：	“	你	倒	光明磊落	，	也	还	不	失	是	条	汉子	……	”	抬头	看	了	看	天	，	见	太阳	已	升	到	头	顶	，	向	虚竹	道	：	“	小	和尚	，	我	要	练	功夫	，	你	在	旁	给	我	护	法	。	倘若	有人	前来	打扰	，	你	便	运起我	授	你	的	‘	北	冥	神功	’	，	抓起	泥沙	也好	，	石块	也好	，	打	将	出去	便	是	。	”

虚竹	摇头	道	：	“	倘若	再	打死	人	，	那	怎么	办	？	我	……	我	可	不	干	。	”	那	女童	走到	坡	边	，	向下	望	一	望	，	道	：	“	这会儿	没有人	来	，	你	不	干	便	不	干	罢	。	”	当即	盘膝	坐下	，	右手	食指	指	天	，	左手	食指	指	地	，	口中	嘿	的	一声	，	鼻孔	中	喷	出	了	两	条	淡淡	白气	。	乌老大	惊	道	：	“	这	……	这	是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	”	虚竹	道	：	“	乌先生	，	你	服	了	药丸	，	伤势	好些	了	么	？	”	乌老大	骂	道	：	“	臭	贼	秃	，	王八蛋	和尚	，	我	的	伤	好	不好	，	跟	你	有	什么	相干	？	要	你	这	妖	僧	来	假惺惺	的	讨好	。	”	但	觉	腹	上	伤处	疼痛	略	减	，	又	素知	九	转	熊蛇	丸	乃	天山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金创	灵药	，	实	有	起死回生	之	功	，	说不定	自己	这	条	性命	竟	能	捡	得	回来	，	只是	见	这	女童	居然	能	练	这	功夫	，	心中	惊疑	万	状	，	他	曾听人	说	过	，	这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是	灵鹫宫	至高无上	的	武功	，	须以	最	上乘	的	内功	为	根基	，	方能	修练	，	这	女童	虽然	出自	灵鹫宫	，	但	不过	九	岁	、	十	岁	年纪	，	如何	攀	得到	这	等	境界	？	难道	自己所	知有	误	，	她	练	的	是	另外	一门	功夫	？

但	见	那	女童	鼻中	吐	出来	的	白气	缠住	她	脑袋	周围	，	缭绕	不	散	，	渐渐	愈来愈	浓	，	成为	一	团	白雾	，	将	她	面目	都	遮	没	了	，	跟	着	只	听得	她	全身	骨节	格格	作响	，	犹如	爆	豆	。	虚竹	和	乌老大	面面相觑	，	不明	所以	。	乌老大	一知半解	，	这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他	得	自	传闻	，	不知	到底	如何	。	过	了	良久	，	爆	豆	声	渐	轻	渐	稀	，	跟	着	那团	白雾	也	渐渐	淡	了	，	见	那	女童	鼻孔	中	不断	吸入	白雾	，	待得	白雾	吸	尽	，	那	女童	睁开	双	眼	，	缓缓	站	起	。	虚竹	和	乌老大	同时	揉	了	揉	眼睛	，	似乎	有	些	眼花	，	只	觉	那	女童	脸上	神情	颇	有	异样	，	但	到底	有	何	不同	，	却	也	说	不	上来	。	那	女童	瞅着	乌	老大	，	说道	：	“	你	果然	渊博	得	很	啊	，	连	我	这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也	知道	了	。	”	乌老大	道	：	“	你	……	你	是	什么	人	？	是	童姥	的	弟子	吗	？	”	那	女童	道	：	“	哼	！	你	胆子	确	是	不	小	。	”	不	答	他	的	问	话	，	向	虚竹	道	：	“	你	左手	抱着	我	，	右手	抓住	乌老大	后腰	，	以	我	教	你	的	法子	运气	，	跃	到	树上	，	再	向	峰顶	爬高	几	百	丈	。	”	虚竹	道	：	“	只怕	小僧	没	这	等	功力	。	”	当下	依言	将	那	女童	抱起	，	右手	在	乌老大	后腰	一	抓	，	提	起	时	十分	费力	，	哪里	还	能	跃	高	上	树	？	那	女童	骂	道	：	“	干	么	不	运	真气	？	”

虚竹	歉	然	笑道	：	“	是	，	是	！	我	一时	手忙脚乱	，	竟	尔	忘了	。	”	一	运	真气	，	说	也	奇怪	，	乌老大	的	身子	登时	轻	了	，	那	女童	竟是	直	如	无物	，	一	纵	便	上	了	高树	，	跟	着	又	以	女童	所	授	之	法	一步跨	出	，	从	这	株	树	跨	到	丈	许	外	的	另	一	株	树上	，	便	似	在	平地	跨步	一般	。	他	这	一	步	本	已	跨	到	那树	的	树梢	，	只	是	太	过	轻易	，	反而	吓	了	一	跳	，	一	惊	之下	，	真气	回	入	丹田	，	脚下	一	重	，	立时	摔	了	下来	，	总算	没	脱手	摔下	那	女童	和	乌老大	。	他	着	地	之后	，	立即	重行	跃	起	，	生怕	那	女童	责骂	，	一言不发	的	向峰	上	疾	奔	。	初时	他	真气	提	运	不	熟	，	脚下	时	有	窒	滞	，	后来	体内	真气	流转	，	竟	如	平常	呼吸	一般	顺畅	，	不须	存	想	，	自然而然	的	周游	全身	。	他	越	奔	越快	，	上山	几乎	如同	下山	，	有	点收	足	不	住	。	那	女童	道	：	“	你	初练北	冥	真气	，	不能	使用	太	过	，	若	要	保住	性命	，	可以	收	脚	了	。	”	虚竹	道	：	“	是	！	”	又	向	上冲了	数	丈	，	这	才缓	住	势头	，	跃	下	树来	。	乌老大	又是	惊奇	，	又是	佩服	，	又	有	几	分	艳羡	，	向那	女童	道	：	“	这	……	这	北	冥	真气	，	是	你	今天	才教	他	的	，	居然	已	如此	厉害	。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武功	，	当真	深	如	大海	。	你	小小	一个	孩童	，	已	……	已经	……	咳咳	……	这么	了不起	。	”

那	女童	游目	四顾	，	望	出去	密密麻麻	的	都是	树木	，	冷笑	道	：	“	三	天	之内	，	你	这些	狐群狗党	们	未必	能	找到	这里	罢	？	”	乌老大	惨然	道	：	“	我们	已然	一败涂地	，	这	……	这	小	和尚	身负	北	冥	真气	神功	，	全	力护	你	，	大伙儿	便	算	找	到	你	，	却	也	已	奈何	你	不得了	。	”	那	女童	冷笑	一声	，	不再	言语	，	倚	在	一	株	大树	的	树干	上	，	便	即	闭目	睡	去	。	虚竹	这	一阵	奔跑	之后	，	腹	中	更加	饿	了	，	瞧瞧	那	女童	，	又	瞧瞧	乌老大	，	说道	：	“	我	要	去找	东西	吃	，	只不过	你	这	人	存心	不良	，	只怕	要	加害	我	的	小朋友	，	我	有点	放心不下	，	还是	随身	带	了	你	走	为	是	。	”	说	着	伸手	抓起	他	后腰	。

那	女童	睁开眼	来	，	说道	：	“	蠢	才	，	我	教	过	你	点穴	的	法子	。	难道	这会儿	人家	躺着	不	动	，	你	仍然	点	不	中	么	？	”	虚竹	道	：	“	就	怕	我	点	得	不	对	，	他	仍	能	动弹	。	”	那	女童	道	：	“	他	的	生死	符在我	手中	，	他	焉	敢	妄动	？	”	一	听到	“	生死	符	”	三	字	，	乌老大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你	……	”	那	女童	道	：	“	你	刚才	服	了	我	几粒	药丸	？	”	乌老大	道	：	“	两	粒	！	”	那	女童	道	：	“	灵鹫宫	九	转	熊蛇	丸	神效	无比	，	何必	要	用	两	粒	？	再说	，	你	这	等	猪狗	不如	的	畜生	，	也	配	服	我	两	粒	灵丹	么	？	”	乌老大	额头	冷汗	直	冒	，	颤	声道	：	“	另	……	另外	一	粒	是	……	是	……	”	那	女童	道	：	“	你	天池	穴	上	如何	？	”	乌老大	双手	发抖	，	急速	解开	衣衫	，	只见	胸口	左	乳	旁	“	天池	穴	”	上	现出	一点	殷红	如	血	的	朱斑	。	他	大	叫	一声	“	啊	哟	！	”	险些	晕	去	，	道	：	“	你	……	你	……	到底	是	谁	？	怎	……	怎	……	怎	知道	我	生死	符	的	所在	？	你	是	给	我	服	下	‘	断	筋	腐	骨	丸	’	了	？	”	那	女童	微微	一	笑	，	道	：	“	我	还	有事	差遣	于	你	，	不致	立时	便	催	动	药性	，	你	也	不	用	如此	惊慌	。	”	乌老大	双目	凸出	，	全身	簌簌	发抖	，	口中	“	啊啊	”	几	声	，	再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

虚竹	曾	多次	看到	乌老大	露出	惊惧	的	神色	，	但	骇	怖	之	甚	，	从	未有	这般	厉害	，	随口	道	：	“	断	筋	腐	骨	丸	是	什么	东西	？	是	一	种	毒药	么	？	”	乌老大	脸上	肌肉	牵	搐	，	又	“	啊啊	”	了	几	声	，	突然	之间	，	指	着	虚竹	骂	道	：	“	臭	贼	秃	，	瘟	和尚	，	你	十八	代	祖宗	男	的	都是	乌龟	，	女	的	都是	娼妓	，	你	日后	绝	子	绝	孙	，	生	下	儿子	没	屁股	，	生	下	女儿	来三	条	胳臂	四	条	腿	……	”	越	骂	越	奇	，	口	沫	横飞	，	当真	愤怒	已极	，	骂	到	后来	牵动	伤口	，	太	过	疼痛	，	这	才住口	。	虚竹	叹	道	：	“	我	是	和尚	，	自然	绝	子	绝	孙	，	既然	绝	子	绝	孙	了	，	有	什么	没	屁股	没	胳臂	的	？	”	乌老大	骂	道	：	“	你	这	瘟	贼	秃	想	太太	平平	的	绝	子	绝	孙么	？	却	又	没	这么	容易	。	你	将	来生	十八	个	儿子	、	十八	个	女儿	，	个个	服	了	断	筋	腐	骨	丸	，	在	你	面前	哀号	九十	九天	，	死	不	成	，	活	不得	。	最后	你	自己	也	服	了	断	筋	腐	骨	丸	，	叫	你	自己	也	尝尝	这个	滋味	。	”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问道	：	“	这	断	筋	腐	骨	丸	，	竟	这般	厉害	阴毒	么	？	”	乌老大	道	：	“	你	全身	的	软	筋	先	都断	了	，	那时	你	嘴巴	不会	张	、	舌头	也	不能	动	，	然后	……	然后	……	”	他	想到	自己	已	服	了	这天	下	第一	阴	损	毒药	，	再	也	说	不	下去	，	满心	冰凉	，	登时	便	想	一头	在	松树	上	撞死	。

那	女童	微笑	道	：	“	你	只	须	乖乖	的	听话	，	我	不	加	催	动	，	这	药丸	的	毒性	便	十	年也	不	会	发作	，	你	又	何必	怕	得	如此	厉害	？	小	和尚	，	你	点	了	他	的	穴道	，	免得	他	发起	疯	来	，	撞	树	自尽	。	”

虚竹	点头	道	：	“	不错	！	”	走到	乌老大	背	后	，	伸	左手	摸	到	他	背心	上	的	“	意	舍	穴	”	，	仔细	探索	，	确实	验明	不错	了	，	这	才	一	指点	出	。	乌老大	闷	哼	一声	，	立时	晕倒	。	此时	虚竹	对	体内	“	北	冥	真气	”	的	运	使	已	摸	到	初步	门径	，	这	一	指	其实	不必	再	认	穴	而	点	，	不论	戳	在	对方	身上	什么	部位	，	都能	使	人	身受	重伤	。	虚竹	见	他	晕倒	，	立时	又	手忙脚乱	的	捏	他人	中	，	按摩	胸口	，	才将	他	救	醒	，	乌老大	虚弱	已极	，	只是	轻轻	喘气	，	哪里	还	有	半分	骂	人	的	力气	？	虚竹	见	他	醒	转	，	这	才	出去	寻	食	。	树林	中	麋鹿	、	羚羊	、	竹鸡	、	山	兔	之类	倒	着实	不少	，	他	却	哪	肯	杀生	？	寻	了	多时	，	找	不	到	可	食	的	物	事	，	只得	跃上	松树	，	采摘	松球	，	剥	了	松子	出来	果腹	。	松子清香	甘美	，	味道	着实	不错	，	只	是	一	粒粒	太	也	细小	，	一口气	吃	了	二三百	粒	，	仍	是	不	饱	。	他	腹	饥	稍	解	，	剥	出来	的	松子	便	不	再	吃	，	装	了	满满	两	衣袋	，	拿	去	给	那	女童	和	乌老大	吃	。	那	女童	道	：	“	这	可	生	受	你	了	。	只	是	这	三	个	月中	我	吃	不	得	素	。	你	去	解开	乌老大	的	穴道	。	”	当下	传	了解	穴	之	法	。	虚竹	道	：	“	是	啊	，	乌老大	也	必	饿得	狠	了	。	”	依照	那	女童	所	授	，	解开	乌老大	的	穴道	，	抓	了	一	把	松子	给	他	，	道	：	“	乌先生	，	你	吃	些	松子	。	”	乌老大	狠狠	瞪	了	他	一眼	，	拿起	松子	便	吃	，	吃	几粒	，	骂	一	句	：	“	死	贼	秃	！	”	再	吃	几粒	，	又	骂	一声	：	“	瘟	和尚	！	”	虚竹	也	不	着	恼	，	心想	：	“	我	将	他	伤	得	死去活来	，	也	难怪	他	生气	。	”	那	女童	道	：	“	吃	了	松子	便	睡	，	不许	再	作声	了	。	”	乌老大	道	：	“	是	！	”	眼光	始终	不	敢	向	她	瞧	去	，	迅速	吃	了	松子	，	倒头	就	睡	。

虚竹	走到	一	株	大树	之	畔	，	坐	在	树根	上	倚	树	休息	，	心想	：	“	可	别	跟	那	老	女	鬼	坐得	太	近	。	”	连日	疲累	，	不	多时	便	即	沉沉	睡	去	。

次	晨	醒来	，	但	见	天色	阴沉	，	乌云	低垂	。	那	女童	道	：	“	乌老大	，	你	去	捉	一	只	梅花鹿	或是	羚羊	什么	来	，	限	巳	时	之前	捉	到	，	须是活	的	。	”	乌老大	道	：	“	是	！	”	挣扎	着	站	起	，	捡	了	一	根	枯枝	当作	拐杖	，	撑	在	地	下	，	摇摇晃晃	的	走	去	。	虚竹	本	想	扶	他	一	把	，	但	想到	他	是	去	捕猎	杀生	，	连念	：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又	道	：	“	鹿儿	、	羊儿	、	兔子	、	山鸡	，	一切	众生	，	速速	远	避	，	别	给	乌	老大	捉	到	了	。	”	那	女童	扁嘴	冷笑	，	也	不理	他	。

岂知	虚竹	念经	只管	念	，	乌老大	重伤	之下	，	不知	出	了	些	什么	法道	，	居然	巳	时	未	到	，	便	拖着	一头	小小	的	梅花鹿	回来	。	虚竹	又	不	住	口	的	念起	佛	来	。	乌老大	道	：	“	小	和尚	，	快	生火	，	咱们	烤	鹿肉	吃	。	”	虚竹	道	：	“	罪过	，	罪过	！	小僧	决计	不	助	你	行	此	罪孽	之	事	。	”	乌老大	一翻	手	，	从	靴	筒	里	拔出	一	柄	精	光闪闪	的	匕首	，	便	要	杀	鹿	。	那	女童	道	：	“	且慢	动手	。	”	乌老大	道	：	“	是	！	”	放下	了	匕首	。	虚竹	大喜	，	说道	：	“	是	啊	！	是	啊	！	小姑娘	，	你	心地	仁慈	，	将来	必	有	好报	。	”	那	女童	冷笑	一声	，	不	去	理	他	，	自	管	闭目养神	。	那	小鹿	不住	咩咩	而	叫	，	虚竹	几	次	想	冲	过去	放	了	它	，	却	总是	不	敢	。	眼见	树枝	的	影子	愈来愈	短	，	其时	天气	阴沉	，	树影	也	是	极	淡	，	几	难	辨别	。	那	女童	道	：	“	是	午时	了	。	”	抱起	小鹿	，	扳	高	鹿头	，	一张口	便	咬	在	小鹿	咽喉	上	。	小鹿	痛	得	大	叫	，	不住	挣扎	，	那	女童	牢牢	咬紧	，	口	内	咕咕	有声	，	不断	吮吸	鹿	血	。	虚竹	大惊	，	叫	道	：	“	你	……	你	……	这	也	太	残忍	了	。	”	那	女童	哪	加	理会	，	只是	用力	吸血	。	小鹿	越	动	越	微	，	终于	一阵	痉挛	，	便	即	死去	。	那	女童	喝	饱	了	鹿	血	，	肚子	高高	鼓起	，	这	才	抛下	死	鹿	，	盘膝	而	坐	，	一手	指	天	，	一手	指	地	，	又	练起那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来	，	鼻中	喷	出	白烟	，	缭绕	在	脑袋	四周	。	过	了	良久	，	那	女童	收	烟	起立	，	说道	：	“	乌老大	，	你	去	烤	鹿肉	罢	。	”	虚竹	心	下	嫌恶	，	说道	：	“	小姑娘	，	眼下	乌老大	听	你	号令	，	尽心	服侍	于	你	，	再也	不	敢	出手	加害	。	小僧	这	就	别	过	了	。	”	那	女童	道	：	“	我	不许	你	走	。	”	虚竹	道	：	“	小僧	急于	去	寻找	众位	师	叔伯	，	倘若	寻	不	着	，	便	须回	少林寺	复命	请示	，	不能	再	耽误	时日	了	。	”	那	女童	冷冷	的	道	：	“	你	不	听	我	话	，	要	自行	离去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小僧	已	想	了	个	法子	，	我	在	僧袍	中	塞满	枯草	树叶	，	打	个	大	包袱	，	负	之	而	逃	，	故意	让	山下众	人	瞧见	，	他们	只	道	包袱	中	是	你	，	一定	向	我	追来	。	小僧	将	他们	远远	引开	，	你	和	乌老大	便	可	乘机	下山	，	回	到	你	的	缥缈	峰	去	啦	。	”	那	女童	道	：	“	这	法子	倒是	不错	，	多亏	你	还	替	我	设想	。	可是	我	偏	不想	逃走	！	”	虚竹	道	：	“	那也好	！	你	在	这里	躲	着	，	这	大雪	山上	林	深雪	厚	，	他们	找	你	不	到	，	最多	十	天	八	天	，	也	必	散	去	了	。	”

那	女童	道	：	“	再	过	十	天	八	天	，	我	已	回复	到	十八九	岁	时	的	功力	，	哪里	还	容	他们	走路	？	”	虚竹	奇道	：	“	什么	？	”	那	女童	道	：	“	你	仔细	瞧瞧	，	我	现在	的	模样	，	跟	两	天前有	什么	不同	？	”	虚竹	凝神	瞧	去	，	见	她	神色	间	似乎	大	了	几	岁	，	是	个	十一二	岁	的	女童	，	不再	像	是	八九	岁	，	喃喃	道	：	“	你	……	你	……	好	像	在	这	两	天	之中	，	大	了	两三	岁	。	只	是	……	身子	却	没	长大	。	”

那	女童	甚	喜	，	道	：	“	嘿	嘿	，	你	眼力	不错	，	居然	瞧	得出	我	大	了	两三	岁	。	蠢	和尚	，	天山	童姥	身材	永如	女童	，	自然	是	并不	长大	的	。	”	虚竹	和	乌老大	都	大吃一惊	，	齐声	道	：	“	天山	童姥	，	你	是	天山	童姥	？	”

那	女童	傲然	道	：	“	你们	当	我	是	谁	？	你	姥姥	身	如	女童	，	难道	你们	眼睛	瞎了	，	瞧	不	出来	？	”

乌	老大	睁大	了	眼	向	她	凝视	半晌	，	嘴角	不住	牵动	，	想	要	说话	，	始终	说	不	出来	，	过	了	良久	，	突然	扑倒	在	雪地	之中	，	呜咽	道	：	“	我	……	我	早该	知道	了	，	我	真是	天下第一	号	大	蠢材	。	我	……	我	只	道	你	是	灵	鹫	宫中	一个	个	丫头	、	小女孩	，	哪	知道	……	你	……	你	竟	便	是	天山	童姥	！	”	那	女童	向	虚竹	道	：	“	你	以	为	我	是	什么	人	？	”	虚竹	道	：	“	我	以为	你	是	个	借尸还魂	的	老	女	鬼	！	”	那	女童	脸色	一	沉	，	喝道	：	“	胡说八道	！	什么	借尸还魂	的	老	女	鬼	？	”	虚竹	道	：	“	你	模样	是	个	女	娃娃	，	心智	声音	却	是	老年	婆婆	，	你	又	自称	姥姥	，	若	不	是	老	女人	的	生	魂	附	在	女孩子	身上	，	怎么	如此	？	”	那	女童	嘿嘿	一	笑	，	说道	：	“	小	和尚	异想天开	。	”	她	转头	向乌	老大	道	：	“	当日	我	落在	你	手中	，	你	没	取	我	性命	，	现	下	好生	后悔	，	是不是	？	”

乌	老大	翻身	坐起	，	说道	：	“	不错	！	我	以	前	曾上	过	三	次	缥缈	峰	，	听过	你	的	说话	，	只	是	给	蒙住	了	眼睛	，	没	见到	你	的	形貌	。	乌老大	当真	是	有眼无珠	，	还	当	你	……	还	当	你	是	个	哑巴	女童	。	”	那	女童	道	：	“	不但	你	听见	过	我	说话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妖魔鬼怪	之中	，	听过	我	说话	的	人	着实	不少	。	你	姥姥	给	你们	擒住	了	，	若	不	装作	哑巴	，	说不定	便	给	你们	听	出	了	口音	。	”	乌老大	连声	叹气	，	问道	：	“	你	武功	通神	，	杀人	不	用	第二	招	，	又	怎么	给	我	手到擒来	，	毫不	抗拒	？	”

那	女童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我	曾说	多谢	你	出手	相助	，	那	便是	了	。	那日我	正	有	强	仇	到来	，	姥姥	身子	不适	，	难以	抗御	，	恰好	你	来	用布	袋	负	我	下峰	，	让	姥姥	躲过	了	一劫	。	这	不	是	要	多谢	你	么	？	”	说	到	这里	，	突然	目	露	凶光	，	厉声	道	：	“	可是	你	擒住	我	之后	，	说	我	假扮	哑巴	，	以	种种	无礼	手段	对付	姥姥	，	实	是	罪大恶极	，	若非	如此	，	我	原可	饶	了	你	的	性命	。	”

乌	老大	跃起身	来	，	双膝	跪倒	，	说道	：	“	姥姥	，	常言	道	不知	者	不	罪	，	乌老大	那时	倘若	知道	你	老人家	便	是	我	一心敬	畏	的	童姥	，	乌某	便是	胆大包天	，	也	决	不	敢	有	半分	得罪	你	啊	。	”	那	女童	冷笑	道	：	“	畏	则	有	之	，	敬	却	未必	。	你	邀集	三十六	洞	、	七十二岛	的	一	众	妖魔	，	决心	叛	我	，	却	又	怎么说	？	”	乌老大	不住	磕头	，	额头	撞	在	山石	之上	，	只	磕	得	十几	下	，	额	上	已	鲜血	淋漓	。	虚竹	心想	：	“	这	小姑娘	原来	竟是	天山	童姥	。	童姥	，	童姥	，	我	本来	只	道	她	是	姓	童	，	哪	知	这	‘	童	’	字	是	孩童	之	童	，	并非	姓	童之	童	。	此人	武功	深渊	，	诡计多端	，	人人	畏	之	如	虎	，	这	几天来	我	出力	助	她	，	她	心中	定在笑	我	不自量力	。	嘿嘿	，	虚竹	啊	虚竹	，	你	真	是	个	蠢笨	之	极	的	和尚	！	”	眼见	乌老大	磕头	不已	，	他	一言不发	，	转身	便	行	。	天山	童姥	喝道	：	“	你	到	哪里	去	？	给	我	站住	！	”	虚竹	回身	合十	，	说道	：	“	三	日	来	小僧	做	了	无数	傻事	，	告辞	了	！	”	童姥道	：	“	什么	傻事	？	”	虚竹	道	：	“	女	施主	武功	神妙	，	威	震天	下	，	小僧	有	眼	不	识	泰山	，	反	来	援手	救人	。	女	施主	当面	不	加	嘲笑	，	小僧	甚	感	盛情	，	只	是	自己	越	想	越	惭愧	，	当	真是	无地自容	。	”	童姥	走到	虚竹	身边	，	回头	向乌	老大	道	：	“	我	有	话	跟	小	和尚	说	，	你	走开	些	。	”	乌老大	道	：	“	是	，	是	！	”	站	起	身	来	，	一	跷	一拐	的	向	东北方	走	去	，	隐身	在	一丛	松树	之后	。

童姥	向	虚竹	道	：	“	小	和尚	，	这	三	日	来	你	确	是	救	了	我	性命	，	并非	做	什么	傻事	。	天山	童姥	生平	不	向人	道谢	，	但	你	救	我	性命	，	姥姥	日后	更	有	补报	。	”	虚竹	摇手	道	：	“	你	这么	高强	的	武功	，	何须	我	相救	？	你	明明	是	取笑	于	我	。	”	童姥沉	脸	道	：	“	我	说	是	你	救	了	我	性命	，	便	是	你	救	了	我	性命	，	姥姥	生平	说话	，	决不	喜人	反驳	。	姥姥	所	练	的	内功	，	确	是	叫做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	这	功夫	威力	奇	大	，	却	有	一个	大大	的	不利	之	处	，	每	三十	年	，	我	便	要	返老还童	一	次	。	”	虚竹	道	：	“	返老还童	？	那	……	那	不	是	很好	么	？	”	童姥叹	道	：	“	你	这	小	和尚	忠厚老实	，	于	我	有	救命之恩	，	更	与	我	逍遥派	渊源	极深	，	说	给	你	听	了	，	也	不	打紧	。	我	自	六	岁	起	练	这	功夫	，	三十六	岁	返老还童	，	花	了	三十	天	时光	。	六十六	岁	返老还童	，	那一次	用	了	六十	天	。	今年	九十六	岁	，	再次	返老还童	，	便	得	有	九十	天	时光	，	方能	回复	功力	。	”	虚竹	睁大	了	眼睛	，	奇道	：	“	什么	？	你	……	你	今年	已经	九十六	岁	了	？	”	童姥道	：	“	我	是	你	师父	无崖子	的	师	姊	，	无崖子	倘若	不	死	，	今年	九十三	岁	，	我	比他大	了	三	岁	，	难道	不	是	九十六	岁	？	”	虚竹	睁大	了	眼	，	细看	她	身形	脸色	，	哪	有	半点	像	个	九十六	岁	的	老太婆	？	童姥道	：	“	这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	原是	一门	神奇	无比	的	内	家	功力	。	只是	我	练得	太早	了	些	，	六	岁	时	开始	修习	，	数	年	后	这	内功	的	威力	便	显	了	出来	，	可	是	我	的	身子	从此	不	能	长大	，	永远	是	八九	岁	的	模样	了	。	”

虚竹	点头	道	：	“	原来	如此	。	”	他	确	也	听	师父	说	过	，	世上	有些	人	躯体	巨大	无比	，	七八	岁	时便已	高于	**	，	有些	人	却	是	侏儒	，	到	老	也	不	满	三	尺	，	师父	说	那是	天生	三焦	失调	之	故	，	倘若	及早	修习	上乘	内功	，	亦	有	治愈	之	望	，	说道	：	“	你	这	门	内功	，	练	的	是	手	少阳	三焦	经脉	吗	？	”

童姥	一怔	，	点头	道	：	“	不错	，	少林	派	一个	小小	和尚	，	居然	也	有	此	见识	。	武林中	说	少林	派	是	天下	武学	之	首	，	果然	也	有些	道理	。	”	虚竹	道	：	“	小僧	曾	听	师父	说	过	一些	‘	手	少阳	三焦	经	’	的	道理	，	所	知	肤浅	之	极	，	那只	是	胡乱	猜测	罢了	。	”	又	问	：	“	你	今年	返老还童	，	那便	如何	？	”	童姥	说道	：	“	返老还童	之后	，	功力	全失	。	修练	一	日后	回复	到	七	岁	时	的	功力	，	第二	日	回复	到	八	岁	之	时	，	第	三	日	回复	到	九	岁	，	每	一	日	便	是	一	年	。	每日	午时	须得	吸	饮	生	血	，	方能	练功	。	我	生平	有	个	大	对	头	，	深知	我	功夫	的	底细	，	算	到	我	返老还童	的	日子	，	必定	会	乘机	前来	加害	。	姥姥	可	不能	示弱	，	下	缥缈	峰	去	躲避	，	于是	吩咐	了	手下	的	仆妇	侍女	们	种种	抵御	之	策	，	姥姥	自	管	自修	练	。	不料	我	那	对头	还	没	到	，	乌老大	他们	却	闯	上峰	来	。	我	那些	手下	正	全神贯注	的	防备	我	那大	对	头	，	否则	的话	，	凭	着	安洞主	、	乌老大	这	点	三脚猫	功夫	，	岂能	大模大样	的	上	得	缥缈	峰	来	？	那时	我	正	修练	到	第	三	日	，	给	乌老大	一把抓	住	。	我	身上	不过	有	了	九	岁	女童	的	功力	，	如何	能够	抗拒	？	只好	装聋作哑	，	给	他	装	在	布袋	中	带	了	下山	。	此后	这些	时日	之中	，	我	喝	不	到	生	血	，	始终	是	个	九	岁	孩童	。	这	返老还童	，	便	如	蛇	儿	脱壳	一般	，	脱一次	壳	，	长大	一	次	，	但	如	脱	到	一半	给	人	捉住	了	，	实	有	莫大	的	凶险	。	倘若	再	耽搁	得	一二	日	，	我	仍	喝	不	到	生	血	，	无法	练功	，	真气	在	体内	胀	裂	出来	，	那是非	一命呜呼	不可	了	。	我	说	你	救	了	我	性命	，	那是	半	点	也	不错	的	。	”

虚竹	道	：	“	眼下	你	回复	到	了	十一	岁	时	的	功力	，	要	回	到	九十六	岁	，	岂不	是	尚须	八十五	天	？	还	得	杀死	八十五	头	梅花鹿	或是	羚羊	、	兔子	？	”	童姥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小	和尚	能	举一反三	，	可	聪明	起来	了	。	在	这	八十五	天	之中	，	步步	艰危	，	我	功力	未曾	全复	，	不平	道人	、	乌老大	这些	幺麽	小丑	，	自	是	容易	打发	，	但	若	我	的	大	对头	得到	讯息	，	赶来	和	我	为	难	，	姥姥	独力	难	支	，	非得	由	你	护法	不可	。	”	虚竹	道	：	“	小僧	武功	低微	之	极	，	前辈	都	应付	不	来	的	强敌	，	小僧	自然	更加	无能为力	。	以	小僧	之	见	，	前辈	还是	远	而	避	之	，	等	到	八十五	天	之后	，	功力	全复	，	就	不怕	敌人	了	。	”	童姥道	：	“	你	武功	虽	低	，	但	无崖子	的	内力	修	为	已	全部	注入	你	体内	，	只要	懂得	运用	之	法	，	也	大	可	和	我	的	对头	周旋	一番	。	这样	罢	，	咱们	来	做	一	桩	生意	，	我	将	精微	奥妙	的	武功	传	你	，	你	便	以	此	武功	替	我	护法	御敌	，	这	叫做	两	蒙其利	。	”	也	不	待	虚竹	答应	，	便道	：	“	你	好比	是	个	大	财主	的	子弟	，	祖宗	传	下来	万贯家财	，	底子	丰厚	之	极	，	不用	再	去	积	贮	财	货	，	只要	学会	花钱	的	法门	就是	了	。	花钱	容易	聚财	难	，	你	练	一个	月	便	有	小成	，	练	到	两	个	月	后	，	勉强	可以	和	我	的	大	对头	较量	了	。	你	先	记住	这	口诀	，	第一	句话	是	‘	法	天顺	自然	’	……	”	虚竹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前辈	，	小僧	是	少林	弟子	，	前辈	的	功夫	虽然	神妙	无比	，	小僧	却	是	万万	不能	学	的	，	得罪	莫怪	。	”	童姥	怒道	：	“	你	的	少林	派	功夫	，	早就	给	无崖子	化	清光了	，	还	说什么	少林	弟子	？	”	虚竹	道	：	“	小僧	只好	回到	少林寺	去	，	从头	练起	。	”	童姥	怒道	：	“	你	嫌	我	旁门左道	，	不屑	学	我	的	功夫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释家	弟子	，	以	慈悲	为	怀	，	普渡众生	为	志	，	讲究	的	是	离	贪	去	欲	，	明心见	性	。	这	武功	嘛	，	练	到	极	高明时	，	固然	有	助	禅	定	，	但	佛家	八万四千	法门	，	也	不一定	非	要	从	武学	入手	不可	。	我	师父	说	，	练武	要是	太	过	专心	，	成	了	法执	，	有	碍	解脱	，	那也	是	不对	的	。	”	童姥见	他	垂	眉	低	目	，	俨然	有点	小小	高僧	的	气象	，	心想	这	小	和尚	迂腐	得	紧	，	却	如何	对付	才好	？	一	转念	间	，	计	上心	来	，	叫	道	：	“	乌老大	，	去	捉	两头	梅花鹿	来	，	立时	给	我	宰	了	！	”	乌老大	避	在	远处	，	童姥	其时	功力	不足	，	声音	不能	及	远	，	叫	了	三声	，	乌老大	才	听到	答应	。

虚竹	惊	道	：	“	为什么	又	要	宰杀	梅花鹿	？	你	今天	不	是	已	喝过	生	血	了	么	？	”	童姥	笑道	：	“	是	你	逼	我	宰	的	，	何必	又	来多问	？	”	虚竹	更是	奇怪	，	道	：	“	我	……	怎么会	逼	你	杀生	？	”	童姥道	：	“	你	不	肯	助	我	抵御	强敌	，	我	非	给	人家	折磨	至	死	不可	。	你	想	我	心中	烦恼	不	烦恼	？	”	虚竹	点头	道	：	“	那也	说	得	是	，	‘	怨	憎	会	’	是	人	生	七	苦	之一	，	姥姥	要求	解脱	，	须得	去	嗔	去	痴	。	”	童姥道	：	“	嘿	嘿	，	你	来点化	我	吗	？	这时候	可	来不及	了	。	我	这	口	怨气	无处	可	出	，	我	只好	宰羊	杀	鹿	，	多	杀	畜生	来	出气	。	”	虚竹	合十	道	：	“	阿弥陀佛	！	罪过	，	罪过	！	前辈	，	这些	鹿儿	羊儿	，	实	是	可怜	得	紧	，	你	饶	了	它们	的	性命	罢	！	”	童姥	冷笑	道	：	“	我	自己	的	性命	转眼	也	要	不保	，	又	有	谁	来	可怜	我	？	”	她	提高	声音	，	叫	道	：	“	乌老大	，	快	去	捉	梅花鹿	来	。	”	乌老大	远远	答应	。	虚竹	彷徨	无计	，	倘若	即刻	离去	，	不知	将	有	多少	头羊	鹿	无辜	伤	在	童姥手	下	，	便	说	是	给	自己	杀死	的	，	也	不	为	过	，	但	若	留下来	学	她	武功	，	却	又	老大	不愿	。

乌	老大	捕	鹿	的	本事	着实	高明	，	不	多时	便	抓住	一头	梅花鹿	的	鹿角	，	牵	了	前来	。	童姥	冷冷	的	道	：	“	今天	鹿	血	喝过	了	。	你	将	这	头	臭	鹿	一	刀宰	了	，	丢到	山涧	里	去	。	”	虚竹	忙道	：	“	且慢	！	且慢	！	”	童姥道	：	“	你	如	依	我	嘱咐	，	我	可	不	伤	此	鹿	性命	。	你	若	就此	离去	，	我	自然	每日	宰	鹿十头	八	头	。	多	杀	少杀	，	全在你	一	念	之间	。	大	菩萨	为了	普渡众生	，	说道	我	不	入	地狱	，	谁	入	地狱	？	你	陪伴	老婆子	几	天	，	又	不	是	什么	入	地狱	的	苦事	，	居然	忍心	令	群	鹿	丧生	，	怎	是	佛门	子弟	的	慈悲	心肠	？	”	虚竹	心中	一	凛	，	说道	：	“	前辈	教训	得	是	，	便	请	放	了	此	鹿	，	虚竹	一	凭	吩咐	便是	！	”	童姥	大喜	，	向乌	老大	道	：	“	你	将	这	头	鹿放	了	！	给	我	滚	得	远远地	！	”	童姥	待	乌老大	走远	，	便	即	传授	口诀	，	教	虚竹	运用	体内	真气	之	法	。	她	与	无崖子	是	同门	师	姊	弟	，	一脉相传	，	武功	的	路子	完全	一般	。	虚竹	依法	修习	，	进展	甚	速	。

次日	童姥再	练	“	八方	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时	，	咬	破	鹿颈	喝	血	之后	，	便	在	鹿颈	伤口	上	敷	以	金创	药	，	纵	之	使	去	，	向乌	老大	道	：	“	这位	小	师父	不	喜	人家	杀生	，	从今	而	后	，	你	也	不许	吃荤	，	只	可	以	松子	为	食	，	倘若	吃	了	鹿肉	、	羚羊	肉	，	哼哼	，	我	宰	了	你	给	梅花鹿	和	羚羊	报仇	。	”	乌老大	口中	答应	，	心里	直	将	虚竹	十九	代	、	二十	代	的	祖宗	也	咒	了	个	透	，	但	知	童	姥	此时	对	虚竹	极好	，	一	想	到	“	断	筋	腐	骨	丸	”	的	惨	厉	严酷	，	再也	不	敢	对	虚竹	稍	出	不逊	之	言	了	。	如此	过	了	数日	，	虚竹	见	童姥	不再	伤害	羊鹿	性命	，	连乌	老大	也	跟着	戒口	茹	素	，	心	下	甚	喜	，	寻思	：	“	人家	对	我	严守	信	约	，	我	岂可	不	为	她	尽心尽力	？	”	每	日里努	力	修为	，	丝毫	不	敢	怠	懈	。	但	见	童姥	的	容貌	日日	均	有	变化	，	只	五六	日间	，	已	自	一个	十一二	岁	的	女童	变为	十六七	岁	的	少女	了	，	只是	身形	如	旧	，	仍然	是	十分	矮小	而已	。	这	日	午后	，	童姥练	罢	功夫	，	向	虚竹	和	乌老大	道	：	“	咱们	在	此处	停留	已	久	，	算来	那些	妖魔	畜生	也	该	寻	到	了	。	小	和尚	，	你	背	我	到	这	顶峰	上去	，	右手	仍	是	提	着	乌老大	，	免得	在	雪地中	留下	了	痕迹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伸手	去	抱	童姥时	，	却	见	她	容色	娇艳	，	眼波	盈盈	，	直	是	个	美貌	的	大	姑娘	，	一	惊	缩手	，	嗫嚅	道	：	“	小	……	小僧	不	敢	冒犯	。	”	童姥	奇道	：	“	怎么	不	敢	冒	犯	？	”	虚竹	道	：	“	前辈	已	是	一	位	大姑娘	了	，	不再	是	小姑娘	，	男	……	男女	授受不亲	，	出家人	尤其	不可	。	”	童姥	嘻嘻	一	笑	，	玉颜	生	春	，	双颊	晕	红	，	顾盼	嫣然	，	说道	：	“	小	和尚	胡说八道	，	姥姥	是	九十六	岁	的	老太婆	，	你	背负	我	一下	打	什么	紧	？	”	说	着	便	要	伏	到	他	背上	。	虚竹	惊	道	：	“	不可	，	不可	！	”	拔	脚	便	奔	。	童姥	展开	轻功	，	自	后	追来	。

其时	虚竹	的	“	北	冥	真气	”	已	练	到	了	三四	成	火候	，	童姥却	只	回复	到	她	十七	岁	时	的	功力	，	轻功	大大	不	如	，	只	追	得	几步	，	虚竹	便	越	奔	越远	。	童姥叫	道	：	“	快些	回来	！	”	虚竹	立定	脚步	，	道	：	“	我	拉	着	你	手	，	跃	到	树顶	上	去	罢	！	”	童姥	怒道	：	“	你	这	人	迂腐	之	极	，	半点	也	无	圆通	之意	，	这	一生	想	要	学	到	上乘	武功	，	那是难	矣	哉	，	难	矣	哉	！	”	虚竹	一怔	，	心	道	：	“	金刚经	有	云	：	‘	凡	所有	相	，	皆	是	虚妄	。	’	她	是	小姑娘	也罢	，	大姑娘	也罢	，	都是	虚妄	之	相	。	”	喃喃	说道	：	“	‘	如来	说	人身	长大	，	即	非	大	身	，	是	名	大	身	。	’	如来	说	大	姑娘	，	即	非	大姑娘	，	是	名	大姑娘	……	”	走	将	回来	。

突然间	眼前	一	花	，	一个	白色	人影	遮	在	童姥	之前	。	这	人	似	有	似	无	，	若	往	若	还	，	全身	白色	衣衫	衬	着	遍地	白雪	，	朦朦	胧胧	的	瞧	不	清楚	。

正文	 	第	三十六	章	 	梦	里	真	 	真	语	真	幻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向前	抢	上	两步	。	童姥尖	声	惊呼	，	向	他	奔	来	。	那白衫	人	低声	道	：	“	师	姊	，	你	在	这里	好	自在	哪	！	”	却	是	个	女子	的	声音	，	甚	是	轻柔	婉转	。	虚竹	又	走	上	两步	，	见	那白衫	人	身形	苗条	婀娜	，	显然	是	个	女子	，	脸上	蒙	了	块	白绸	，	瞧	不	见	她	面容	，	听	她	口	称	“	师	姊	”	，	心想	她们	原来	是	一家	人	，	童姥有	帮手	到来	，	或许	不	会	再	缠住	自己	了	。	但	斜眼	看	童姥时	，	却	见	她	脸色	极	是	奇怪	，	又是	惊恐	，	又是	气愤	，	更	夹	着	几	分	鄙夷	之	色	。	童姥	一	闪身	便	到	了	虚竹	身	畔	，	叫	道	：	“	快	背	我	上峰	。	”	虚竹	道	：	“	这个	……	小僧	心中	这个	结	，	一时	还	不	大解	得	开	……	”	童姥	大怒	，	反手	拍	的	一声	，	便	打	了	他	一个	耳光	，	叫	道	：	“	这	贼	贱人	追	了	来	，	要	不利于	我	，	你	没	瞧见	么	？	”	这时	童姥	出手	着实	不	轻	，	虚竹	给	打	了	这个	耳光	，	半边	面颊	登时	肿	了	起来	。	那白衫	人道	：	“	师	姊	，	你	到	老	还	是	这个	脾气	，	人家	不	愿意	的	事	，	你	总是	要	勉强	别人	，	打	打骂	骂	的	，	有	什么	意思	？	小妹	劝	你	，	还是	对	人	有	礼	些	的	好	。	”

虚竹	心	下	大	生	好感	：	“	这	人	虽	是	童姥	及	无崖子	老先生	的	同门	，	性情	却	跟	他们	大	不	相同	，	甚	是	温柔	斯文	，	通情达理	。	”	童姥	不住	催促	虚竹	：	“	快	背	了	我	走	，	离开	这	贼	贱人	越远	越好	，	姥姥	将来	不忘	你	的	好处	，	必	有	重重	酬谢	。	”

那	白衫人	却	气	定神	闲	的	站	在	一旁	，	轻风	动	裾	，	飘飘	若	仙	。	虚竹	心想	这位	姑娘	文雅	得	很	，	童姥	为什么	对	她	如此	厌恶	害怕	。	只	听	白衫	人道	：	“	师	姊	，	咱们	老	姊妹	多年	不见	了	，	怎么	今日	见面	，	你	非但	不	欢喜	，	反而	要	急急	离去	？	小妹	算	到	这	几	天	是	你	返老还童	的	大喜	日子	，	听说	你	近年来	手下	收	了	不少	妖魔鬼怪	，	小妹	生怕	他们	乘机	作	反	，	亲	到	缥缈	峰	灵鹫宫	找	你	，	想	要	助	你	一臂之力	，	抗御	外	魔	，	却	又	找	你	不	到	。	”

童姥见	虚竹	不肯	负	她	逃走	，	无	法	可	施	，	气	愤愤	的	道	：	“	你	算	准	了	我	散气	还	功	时日	，	摸	上	缥缈	峰	来	，	还	能	安	着	什么	好心	？	你	却	算	不	到	鬼使神差	，	竟	会	有人	将	我	背下峰	来	。	你	扑	了	个	空	，	好生	失望	，	是不是	？	李	秋水	，	今日	虽然	仍	给	你	找	上	了	，	你	却	已	迟	了	几日	，	我	当然	不	是	你	敌手	，	但	你	想	不劳而获	，	盗	我	一生	神功	，	可	万万	不	能了	。	”

那	白衫	人道	：	“	师	姊	说	哪里话	来	？	小妹	自	和	师	姊	别	后	，	每日	里	好生	挂念	，	常常	想到	灵鹫宫	来	瞧瞧	师	姊	。	只是	自从	数	十	年前	姊姊	对	妹子	心	生	误会	之后	，	每次	相见	，	姊姊	总是	不问	情由	的	怪	责	。	妹子	一来	怕	惹	姊姊	生气	，	二来	又	怕	姊姊	出手	责打	，	一直	没	敢	前来	探望	。	姊姊	如	说	妹子	有	什么	不良	的	念头	，	那	真是	太	过	多心了	。	”	她	说	得	又	恭敬	，	又	亲热	。

虚竹	心想	童	姥	乖戾	横蛮	，	这	两	个	女子	一	善	一	恶	，	当年	结下	嫌隙	，	自然	是	童姥	的	不	是	。

童姥	怒道	：	“	李	秋水	，	事情	到	了	今日	，	你	再	来	花言巧语	的	讥	刺	于	我	，	又	有	什么	用	？	你	瞧瞧	，	这	是	什么	？	”	说	着	左手	一	伸	，	将	拇指	上	戴着	的	宝石	指环	现	了	出来	。

那	白衫	女子	李	秋水	身子	颤抖	，	失声	道	：	“	掌门	七	宝	指环	！	你	……	你	从	哪里	得	来	的	？	”	童姥	冷笑	道	：	“	当然	是	他	给	我	的	。	你	又	何必	明知故问	？	”	李	秋水	微微	一怔	，	道	：	“	哼	，	他	……	他	怎会	给	你	？	你	不	是	去	偷来	的	，	便	是	抢	来	的	。	”

童	姥	大声	道	：	“	李	秋水	，	逍遥派	掌门人	有	令	，	命	你	跪下	，	听由	吩咐	。	”	李	秋水	道	：	“	掌门人	能	由	你	自己	封	的	吗	？	多半	……	多半	是	你	暗害	了	他	，	偷得	这	只	七	宝	指环	。	”	她	本	来意	态	闲雅	，	但	自见了	这	只	宝石	戒指	，	说话	的	语气	之中	便	大	有	急躁	之意	。	童	姥	厉声	道	：	“	你	不	奉	掌门人	的	号令	，	意欲	背叛	本门	，	是不是	？	”	突然间	白光	一闪	，	砰	的	一声	，	童姥	身子	飞	起	，	远远	的	摔	了	出去	。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叫	道	：	“	怎么	？	”	跟	着	又	见	雪地里	一	条	殷红	的	血	线	，	童姥	一	根	被	削	断	了	的	拇指	掉	在	地	下	，	那枚	宝石	指环	却	已	拿	在	李	秋水	手中	。	显	是	她	快	如	闪电	的	削	断	了	童姥	的	拇指	，	抢	了	她	戒指	，	再	出	掌	将	她	身子	震	飞	，	至于	断指	时	使	的	什么	兵刃	，	什么	手法	，	实	因	出手	太快	，	虚竹	根本	无法	见到	。	只	听	李	秋水	道	：	“	师	姊	，	你	到底	怎	生	害	他	，	还	是	跟	小妹	说	了	罢	。	小妹	对	你	情义	深重	，	决不会	过	份	的	令你	难堪	。	”	她	一	拿到	宝石	指环	，	语气	立	转	，	又	变得	十分	的	温雅斯文	。	虚竹	忍不住	道	：	“	李姑娘	，	你们	是	同门	师	姊妹	，	出手	怎能	如此	厉害	？	无崖子	老先生	决计	不	是	童姥	害死	的	。	出家人	不	打	谎话	，	我	不	会	骗	你	。	”	李	秋水	转向	虚竹	，	说道	：	“	不	敢	请问	大师	法名	如何	称呼	？	在	何处	宝	刹	出家	？	怎	知道	我	师兄	的	名字	？	”	虚竹	道	：	“	小僧	法名	虚竹	，	是	少林寺	弟子	，	无崖子	老先生	嘛	……	唉	，	此事	说来话长	……	”	突	见	李	秋水	衣袖	轻	拂	，	自己	双膝	腿	弯	登时	一	麻	，	全身	气血	逆行	，	立时	便	翻倒	于	地	，	叫	道	：	“	喂	，	喂	，	你	干什么	？	我	又	没	得罪	你	，	怎	……	怎么	连	我	……	也	……	也	……	”	李	秋水	微笑	道	：	“	小	师父	是	少林	派	高僧	，	我	不	过	试试	你	的	功力	。	嗯	，	原来	少林	派	名	头	虽	响	，	调教	出来	的	高僧	也	不	过	这么	样	。	可	得罪	了	，	真正	对不起	。	”

虚竹	躺在	地	下	，	透过	她	脸上	所	蒙	的	白绸	，	隐隐约约	可	见到	她	面貌	，	只	见	她	似乎	四十	来岁	年纪	，	眉目	甚	美	，	但	脸上	好像	有	几	条	血痕	，	又	似	有	什么	伤疤	，	看上去	朦朦	胧胧	的	，	不由得	心中	感到	一阵	寒意	，	说道	：	“	我	是	少林寺	中	最	没出息	的	小	和尚	，	前辈	不能	因	小僧	一	人	无能	，	便	将	少林	派	小觑	了	。	”	李	秋水	不	去	理	他	，	慢慢走	到	童姥	身前	，	说道	：	“	师	姊	，	这些	年	来	，	小妹	想	得	你好	苦	。	总算	老天爷	有	眼睛	，	教	小妹	再见	师	姊	一面	。	师	姊	，	你	从前	待	我	的	种种	好处	，	小妹	日日夜夜	都	记	在	心上	……	”	突然间	又是	白光	一闪	，	童姥	一	声	惨	呼	，	白雪皑皑	的	地上	登时	流	了	一大	摊	鲜血	，	童姥	的	一	条	左腿	竟	已	从	她	身上	分开	。	虚竹	这	一	惊	非同小可	，	怒	声	喝道	，	“	同门	姊妹	，	怎能	忍心	下	此	毒手	？	你	……	你	……	你	简直	是	禽兽	不如	！	”	李	秋水	缓缓	回过	头	来	，	伸	左手	揭开	蒙在	脸上	的	白绸	，	露出	一	张	雪白	的	脸蛋	。	虚竹	一	声	惊呼	，	只	见	她	脸上	纵横交错	，	共有	四	条	极	长	的	剑	伤	，	划成	了	一个	“	井	”	字	，	由于	这	四道	剑	伤	，	右眼	突出	，	左边	嘴角	斜歪	，	说	不	出	的	丑恶	难看	。	李	秋水	道	：	“	许多	年	前	，	有人	用	剑	将	我	的	脸	划得	这般	模样	。	少林寺	的	大法师	，	你	说	我	该	不	该	报仇	？	”	说	着	又	慢慢	放下	了	面	幕	。

虚竹	道	：	“	这	……	这	是	童姥	害	你	的	？	”	李	秋水	道	：	“	你	不妨	问	她	自己	。	”	童姥	断腿	处	血	如	潮涌	，	却	没	晕	去	，	说道	：	“	不错	，	她	的	脸	是	我	划花	的	。	我	……	我	练功	有	成	，	在	二十六	岁	那年	，	本	可	发身	长大	，	与	常人	无异	，	但	她	暗	加	陷害	，	使	我	走火入魔	。	你	说	这	深	仇大	怨	，	该	不	该	报复	？	”

虚竹	眼望	李	秋水	，	寻思	：	“	倘若	此话	非	假	，	那么	还	是	这个	女	施主	作恶	于	先	了	。	”	童姥又	道	：	“	今日	既然	落在	你	手中	，	还有	什么话	说	？	这	小	和尚	是	‘	他	’	的	忘年之交	，	你	可	不能	动	小	和尚	一	根	寒毛	。	否则	‘	他	’	决计	不能	放过	你	。	”	说	着	双眼	一	闭	，	听由	宰割	。	李	秋水	叹	了	口	气	，	淡淡的	道	：	“	姊姊	，	你	年纪	比	我	大	，	更	比	我	聪明	得	多	，	但	今天	再	要	骗	信	小妹	，	可	也	没	这么	容易	了	。	你	说	的	他	……	他	……	他	要	是	今日	尚在	世上	，	这	七	宝	指环	如	何会	落入	你	手中	？	好	罢	！	小妹	跟	这位	小	和尚	无冤无仇	，	何况	小妹	生来	胆小	，	决	不	敢	和	武	林中	的	泰山北斗	少林	派	结下	梁子	。	这位	小	师父	，	小妹	是	不	会	伤	他	的	。	姊姊	，	小妹	这里	有	两	颗	九	转	熊蛇	丸	，	请	姊姊	服	了	，	免得	姊姊	的	腿	伤	流血	不	止	。	”	虚竹	听	她	前	一	句	“	姊姊	”	，	后	一	句	“	姊姊	”	，	叫得	亲热	无比	，	但	想到	不久	之前	童姥叫	乌	老大	服食	两	颗	九	转	熊蛇	丸	的	情状	，	不由得	背上	出	了	一阵	冷汗	。

童姥	怒道	：	“	你	要	杀	我	，	快快	动手	，	要	想	我	服	下	断	筋	腐	骨	丸	，	听由	你	侮辱	讥	刺	，	再	也	休想	。	”	李	秋水	道	：	“	小妹	对	姊姊	一	片	好	心	，	姊姊	总是	会	错	了	意	。	你	腿	伤处	流血	过	多	，	对	姊姊	身子	大	是	有	碍	。	姊姊	，	这	两	颗	药丸	，	还是	吃	了	罢	。	”

虚竹	向	她	手中	瞧	去	，	只	见	她	皓	如	白玉	的	掌心	中	托	着	两	颗	焦黄	的	药丸	，	便	和	童姥给	乌	老大	所	服	的	一模一样	，	寻思	：	“	童姥	的	业	报	来得好	快	。	”	童姥叫	道	：	“	小	和尚	，	快	在	我	天灵盖	上	猛击	一掌	，	送	姥姥	归西	，	免得	受	这	贱人	凌辱	。	”	李	秋水	笑道	：	“	小	师父	累	了	，	要	在	地下	多	躺	一会	。	”	童姥	心头	一	急	，	喷	出	了	一口	鲜血	。	李	秋水	道	：	“	姊姊	，	你	一条腿	长	，	一条腿	短	，	若	是	给	‘	他	’	瞧见	了	，	未免	有	点儿	不	雅	，	好好	一个	矮	美	人	，	变成	了	半	边高	、	半边	低	的	歪	肩	美	人	，	岂不	是	令	‘	他	’	大为	遗憾	？	小妹	还是	成全你	到底	罢	！	”	说	着	白光	闪动	，	手中	已	多	了	一	件	兵刃	。	这	一	次	虚竹	瞧	得	明白	，	她	手中	握着	一	柄	长	不	逾	尺	的	匕首	。	这	匕首	似	是	水晶所	制	，	可以	透视	而	过	。	李	秋水	显	是	存心	要	童姥多	受	惊惧	，	这	一	次	并不	迅捷	出	手	，	拿	匕首	在	她	那条没	断	的	右腿	前	比	来比	去	。	虚竹	大怒	：	“	这	女	施主	忒	也	残忍	！	”	心情	激荡	，	体内	北	冥	真气	在	各处	经脉	中	迅速	流转	，	顿感	双腿	穴道	解开	，	酸麻	登	止	。	他	不及	细	思	，	急	冲	而	前	，	抱起	童姥	，	便	往	山峰	顶	上	疾	奔	。	李	秋水	以	“	寒袖拂	穴	”	之	技	拂	倒	虚竹	时	，	察觉	他	武功	十分	平庸	，	浑	没	将	他	放在心上	，	只	是	慢慢	炮制	童姥	，	叫	他	在	一旁	观看	，	多	一	人	在场	，	折磨	仇敌	时	便	增	了	几	分	乐趣	，	要	直	到	最后	才杀	他	灭口	，	全	没	料到	他	居然	会	冲开	自己	以	真力	封闭	了	的	穴道	。	这一下	出其不意	，	顷刻	之间	虚竹	已	抱起	童姥奔	在	五六	丈	外	。	李	秋水	拔	步便	追	，	笑道	：	“	小	师父	，	你	给	我	师	姊	迷	上	了	么	？	你	莫看	她	花容月貌	，	她	可是	个	九十六	岁	的	老太婆	，	却	不	是	十七八	岁	的	大姑娘	呢	。	”	她	有恃无恐	，	只	道	片刻	间	便	能	追	上	，	这	小	和尚	能	有	多	大气候	？	哪	知道	虚竹	急	奔	之下	，	血脉	流动	加速	，	北	冥	真气	的	力道	发挥	了	出来	，	愈	奔	愈	快	，	这	五六	丈	的	相距	，	竟然	始终	追赶	不	上	。

转眼	之间	，	已	顺着	斜坡	追逐	出	三里	有余	，	李	秋水	又	惊	又	怒	，	叫	道	：	“	小	师父	，	你	再	不	停	步	，	我	可	要	用	掌	力	伤	你	了	。	”	童姥	知道	李	秋水	数	掌	拍	将	出来	，	虚竹	立时	命	丧	掌	底	，	自己	仍	是	落入	她	手中	，	说道	：	“	小	师父	，	多谢	你	救	我	，	咱们	斗	不过	这	贱人	，	你	快	将	我	抛下	山谷	，	她	或许	不	会	伤	你	。	”	虚竹	道	：	“	这个	……	万万	不可	。	小僧	决计	不能	……	”	他	只	说	了	这	两	句话	，	真气	一	泄	，	李	秋水	已然	追	近	，	突然间	背心	上	一	冷	，	便	如	一块	极大	的	寒冰	贴肉	印	了	上来	，	跟着	身子	飘起	，	不由自主	的	往	山谷	中	掉	了	下去	。	他	知道	已	为	李	秋水	阴寒	的	掌力所	伤	，	双手	仍	是	紧紧	抱着	童姥	，	往	下	直	堕	，	心	道	：	“	这一下	可	就	粉身碎骨	，	摔	成一团	肉	浆	了	。	阿弥陀佛	！	”

隐隐约约	听得	李	秋水	的	声音	从	上面	传来	：	“	啊哟	，	我	出手	太重	，	这	可	便宜	……	”	原来	山峰	上	有	一	处	断	涧	，	上	为	积雪	覆盖	，	李	秋水	一掌	拍	出	，	原想	将	虚竹	震	倒	，	再拿	住	童姥	，	慢慢	用	各种	毒辣	法子	痛	加	折磨	，	没	料到	一掌	震	得	虚竹	踏	在	断	涧	的	积雪	之上	，	连	着	童姥	一起	掉	下	。

虚竹	只	觉	身子	虚浮	，	全	做	不	得	主	，	只是	笔直	的	跌落	，	耳旁风	声	呼呼	，	虽	是	顷刻间	之	事	，	却	似	无穷无尽	，	永远	跌	个	没	完	。	眼见	铺满	着	白雪	的	山坡	迎面	扑	来	，	眼睛	一	花	之际	，	又	见	雪地中	似	有	几	个	黑点	，	正	在	缓缓	移动	。	他	来不及	细看	，	已	向	山坡	俯冲	而	下	。

蓦地	里	听得	有人	喝道	：	“	什么	人	？	”	一	股	力道	从	横里	推	将	过来	，	撞	在	虚竹	腰间	。	虚竹	身子	尚未	着	地	，	便	已	斜	飞	出去	，	一瞥	间	，	见	出手	推	他	之	人	却	是	慕容复	，	一	喜	之下	，	运劲要	将	童姥	抛出	，	让	慕容复	接住	，	以便	救	她	一	命	。

慕容复	见二人	从	山峰	上	堕	下	，	一时	看	不	清是谁	，	便	使	出	“	斗转星移	”	家	传	绝技	，	将	他	二	人	下	堕	之	力转直	为	横	，	将	二	人	移	得	横飞	出去	。	他	这	门	“	斗转星移	”	功夫	全然	不	使	自力	，	但	虚竹	与	童姥	从	高空	下	堕	的	力道	实在	太大	，	慕容复	只	觉	霎时	之间	头晕眼花	，	几欲	坐倒	。	虚竹	给	这	股	巨力	一	逼	，	手中	的	童姥竟	尔	掷	不	出去	，	身子	飞	出	十	余丈	，	落	了	下来	，	双足	突然	踏	到	一	件	极	柔软	而	又	极	韧	的	物	事	，	波	的	一声	，	身子	复	又	弹起	。	虚竹	一瞥	眼	间	，	只见	雪地里	躺着	一个	矮	矮	胖胖	、	肉	球	一般	的	人	，	却	是	桑土	公	。	说来	也	真巧	极	，	虚竹	落地	时	双足	踹	在	他	的	大肚	上	，	立时	踹	得	他	腹	破	肠	流	，	死于非命	，	也	幸好	他	大肚	皮	的	一	弹	，	虚竹	的	双腿	方得	保全	，	不致	断	折	。	这	一	弹	之下	，	虚竹	又是	不由自主	的	向	横里	飞	去	，	冲向一人	，	依稀	看出	是	段誉	。	虚竹	大	叫	：	“	段	相公	，	快快	避开	！	我	冲	过来	啦	！	”

段	誉	眼见	虚竹	来势	奇	急	，	自己	无论如何	抱	他	不	住	，	叫	道	：	“	我	顶住	你	！	”	转	过	身	来	，	以	背	相承	，	同时	展开	凌波	微步	，	向前	直奔	，	一	刹时	间	只	觉得	背	上	压	得	他	几乎	气	也	透	不	过来	，	但	每	跨	一	步	，	背	上	的	力道	便	消去	了	一	分	，	一口气	奔	出	三十	余步	，	虚竹	轻轻	从	他	背	上	滑	了	下来	。

他	二	人	从	数	百	丈	高处	堕	下	，	恰好	慕容复	一	消	，	桑土	公	一	弹	，	最后	给	段誉	负	在	背	上	一	奔	，	经过	三	个	转折	，	竟	半	点	没有	受伤	。	虚竹	站直	身子	，	说道	：	“	阿弥陀佛	！	多谢	各位	相救	！	”	他	却	不	知	桑土	公	已	给	他	踹	死	，	否则	定然	负疚	极深	。	忽听	得	一	声	呼叫	，	从	山坡	上	传	了	过来	。	童姥	断腿	之后	，	流血	虽	多	，	神智	未	失	，	惊	道	：	“	不好	，	这	贱人	追	下来	了	。	快	走	，	快	走	。	”	虚竹	想到	李	秋水	的	心狠手辣	，	不由得	打	个	寒噤	，	抱	了	童姥	，	便	向树林	中	冲	了	进去	。	李	秋水	从	山坡	上	奔	将	下来	，	虽然	脚步	迅捷	，	终究	不能	与	虚竹	的	直	堕	而	下	相比	，	其实	相距	尚远	，	但	虚竹	心	下	害怕	，	不	敢	有	片刻	停留	。	他	奔	出	数	里	，	童姥	说道	：	“	放	我	下来	，	撕	衣襟	裹	好	我	的	腿	伤	，	免得	留下	血迹	，	给	那	贱人	追来	。	你	在	我	‘	环	跳	’	与	‘	期	门	’	两	穴	上	点	上	几	指	，	止血	缓流	。	”	虚竹	道	：	“	是	！	”	依言	而	行	，	一面	留神	倾听	李	秋水	的	动静	。	童姥从	怀中	取出	一	枚	黄色	药丸	服	了	，	道	：	“	这	贱人	和	我	仇深	似	海	，	无论如何	放	我	不	过	。	我	还	得	有	七十九	日	，	方能	神功	还原	，	那时	便	不怕	这	贱人	了	。	这	七十九	日	，	却	躲	到	哪里	去	才好	？	”

虚竹	皱起	眉头	，	心想	：	“	便	要	躲	半天	也	难	，	却	到	哪里	躲	七十九	日	去	？	”	童姥	自言自语	：	“	倘若	躲	到	你	的	少林寺	中	去	，	倒	是	个	绝妙	地方	……	”	虚竹	吓	了	一	跳	，	全身	一	震	。	童姥	怒道	：	“	死	和尚	，	你	害怕	什么	？	少林寺	离	此	千里迢迢	，	咱们	怎能	去	得	？	”	她	侧	过	了	头	，	说道	：	“	自此	而	西	，	再行	百	余里	便	是	西夏	国	了	。	这	贱人	与西夏	国大	有	渊源	，	要	是	她	传	下	号令	，	命	西夏	国	一品堂	中的	高手一	齐	出马	搜寻	，	那	就	难以	逃出	她	的	毒手	。	小	和尚	，	你	说	躲	到	哪里	去	才好	？	”	虚竹	道	：	“	咱们	在	深	山野	岭	的	山洞	中	躲	上	七八十	天	，	只怕	你	师妹	未必	能	寻	得到	。	”	童姥道	：	“	你	知道	什么	？	这	贱人	倘若	寻	我	不	到	，	定是到	西夏	国	去	呼召群	犬	，	那数	百	头	鼻子	灵敏	之	极	的	猎犬	一	出动	，	不论	咱们	躲	到	哪里	，	都会	给	这些	畜生	找	了	出来	。	”	虚竹	道	：	“	那么	咱们	须得	往东	南方	逃走	，	离	西夏	国	越远	越好	。	”

童姥	哼	了	一声	，	恨恨	的	道	：	“	这	贱人	耳目	众多	，	东南	路上	自然	早就	布下	人马	了	。	”	她	沉吟	半晌	，	突然	拍手	道	：	“	有	了	，	小	和尚	，	你	解开	无崖子	那个	珍	珑	棋局	，	第一	着	下	在	哪里	？	”	虚竹	心想	在	这	危急	万分	的当	口	，	居然	还	有	心思	谈论	棋局	，	便道	：	“	小僧	闭	了	眼睛	乱	下一子	，	莫名其妙	的	自	塞	一眼	，	将	自己	的	棋子	杀死	了	一大	片	。	”	童姥喜	道	：	“	是	啊	，	数	十	年	来	，	不知	有	多少	聪明才智	胜	你	百倍	之	人	都解	不	开	这个	珍	珑	，	只	因为	自	寻死	路	之	事	，	那是谁	也	不	干	的	。	妙极	，	妙极	！	小	和尚	，	你	负	了	我	上	树	，	快	向	西方	行	去	。	”	虚竹	道	：	“	咱们	去	哪里	？	”	童姥道	：	“	到	一个	谁	也	料想	不	到	的	地方	去	，	虽	是	凶险	，	但	置之死地而后生	，	只好	冒一	冒险	。	”	虚竹	瞧着	她	的	断腿	，	叹	了	口	气	，	心	道	：	“	你	无法	行走	，	我	便	不想	冒险	，	那也	不	成	了	。	”	眼见	她	伤	重	，	那	男女	授受不亲	的	顾忌	也	就	不再	放在心上	，	将	她	负	在	背	上	，	跃上	树梢	，	依	着	童姥所	指	的	方向	，	朝西	疾行	。

一口气	奔	行	十	余里	，	忽听	得	远处	一个	轻柔	宛转	的	声音	叫	道	：	“	小	和尚	，	你	摔死	了	没有	？	姊姊	，	你	在	哪里	呢	？	妹子	想念	你	得	紧	，	快快	出来	罢	！	”	虚竹	听到	李	秋水	的	声音	，	双腿	一	软	，	险些	从	树梢	上	摔	了	下来	。	童姥骂	道	：	“	小	和	尚	不	中	用	，	怕什么	？	你	听	她	越	叫	越远	，	不	是	往	东方	追	下去	了	吗	？	”

果然	听	叫声	渐渐	远	去	，	虚竹	甚	是	佩服	童姥	的	智计	，	说道	：	“	她	……	她	怎知	咱们	从	数	百	丈	高	的	山峰	上	掉	将	下来	，	居然	没死	？	”	童姥道	：	“	自然	是	有	人多口	了	。	”	凝思	半晌	，	道	：	“	姥姥	数	十	年	不	下	缥缈	峰	，	没想到	世上	武学	进展	如此	迅速	。	那个	化解	咱们	下	堕	之	势	的	年轻	公子	，	这	一掌	借力	打	力	，	四两拨千斤	，	当真	出神入化	。	另外	那个	年轻	公子	是	谁	？	怎	地	会	得	‘	凌波	微步	’	？	”	她	自言自语	，	并非	向	虚竹	询问	。	虚竹	生怕	李	秋水	追	上	来	，	只	是	提	气急	奔	，	也	没	将	童姥	的话	听	在	耳	里	。	走上	平地	之后	，	他	仍	是	尽	拣	小路	行走	，	当晚	在	密林	长	草	之	中宿了一夜	，	次	晨	再行	，	童姥仍	是	指	着	西方	。	虚竹	道	：	“	前辈	，	你	说	西去	不	远	便是	西夏	国	，	我	看	咱们	不能	再	向	西	走	了	。	”	童姥	冷笑	道	：	“	为什么	不能	再	向	西	走	？	”	虚竹	道	：	“	万一	闯入	了	西夏	国	的	国境	，	岂非	自投罗网	？	”	童姥道	：	“	你	踏足	之	地	，	早	便是	西夏	国	的	国土了	！	”	虚竹	大吃一惊	，	叫	道	：	“	什么	？	这里	便是	西夏	之	地	？	你	说	……	你	说	你	师妹	在	西夏	国有	极大	的	势力	？	”	童姥	笑道	：	“	是	啊	！	西夏	是	这	贱人	横行无忌	的	地方	，	要	风得	风	，	要	雨	得	雨	，	咱们	偏偏	闯进	她	的	根本	重地	之中	，	叫	她	死	也	猜想	不	到	。	她	在	四下	里	拚命	搜寻	，	怎	料想	得到	我	却	在	她	的	巢穴	之中	安静	修练	？	哈哈	，	哈哈	！	”	说	着	得意	之	极	，	又	道	：	“	小	和尚	，	这	是	学	了	你	的	法子	，	一	着	最笨	、	最	不合情理	的	棋子	，	到头来	却	大	有	妙	用	。	”	虚竹	心	下	佩服	，	说道	：	“	前辈	神算	，	果然	人	所	难测	，	只不过	……	只不过	……	”	童姥道	：	“	只不过	什么	？	”	虚竹	道	：	“	那李	秋水	的	根本	重地	之中	，	定然	另有	旁人	，	要是	给	他们	发	见	了	咱们	的	踪迹	……	”	童姥道	：	“	哼	，	倘若	那	是	个	无	人	的	所在	，	还	说	得	上	什么	冒险	？	历尽	万难	，	身	入	险地	，	那才	是	英雄好汉	的	所	为	。	”	虚竹	心想	：	“	倘若	是	为了	救人	救世	，	身历	艰险	也	还	值得	，	可是	你	和	李	秋水	半斤八两	，	谁	也	不	见	得	是	什么	好	人	，	我	又	何必	为	你	去	甘冒	奇险	？	”	童姥	见到	他	脸上	的	踌躇	之意	、	尴尬	之	情	，	已	猜	到	了	他	的	心思	，	说道	：	“	我	叫	你	犯	险	，	自然	有	好	东西	酬谢	于	你	，	决	不	会	叫	你	白	辛苦	一场	。	现	下	我	教	你	三路	掌法	，	三路	擒拿	法	，	这	六路	功夫	，	合	起来	叫做	‘	天山	折	梅	手	’	。	”

虚竹	道	：	“	前辈	重伤	未	愈	，	不宜	劳顿	，	还	是	多	休息	一会	的	为	是	。	”	童姥	双目	一翻	，	道	：	“	你	嫌	我	的	功夫	是	旁门左道	，	不屑	学	么	？	”	虚竹	道	：	“	这	……	这个	……	这个	……	晚辈	绝无此意	，	你	不	可	误会	。	”	童姥道	：	“	你	是	逍遥派	的	嫡派	传人	，	我	这	‘	天山	折	梅	手	’	正是	本门	的	上乘	武功	，	你	为什么	不	肯	学	？	”	虚竹	道	：	“	晚辈	是	少林	派	的	，	跟	逍遥派	实在	毫无	干系	。	”	童姥道	：	“	呸	！	你	一身	逍遥派	的	内功	，	还	说	跟	逍遥派	毫无	干系	，	当真	胡说八道	之	至	。	天山	童姥为	人	，	向来	不	做	利人	不利	己	之	事	。	我	教	你	武功	，	是	为了	我	自己	的	好处	，	只	因	我	要	假	你	之	手	，	抵御	强敌	。	你	若	不	学会	这	六路	‘	天山	折	梅	手	’	，	非	葬身	于	西夏	国	不可	，	小	和尚	命	丧	西夏	，	毫不	打紧	，	你	姥姥	可	陪着	你	活	不	成	了	。	”	虚竹	应道	：	“	是	！	”	觉得	这	人	用心	虽然	不好	，	但	什么	都	说	了	出来	，	倒是	光明磊落	的	“	真小人	”	。	当下	童姥将	“	天山	折	梅	手	”	第	一路	的	掌法	口诀	传授	了	他	。	这	口诀	七	个	字	一	句	，	共有	十二	句	，	八十四	个	字	。	虚竹	记性	极好	，	童姥	只	说	了	三	遍	，	他	便	都	记住	了	。	这	八十四	字	甚	是	拗口	，	接连	七	个	平声	字	后	，	跟着	是	七	个	仄声	字	，	音韵	全然	不	调	，	倒	如	急口令	相似	。	好在	虚竹	平素	什么	“	悉	坦	多	，	钵	坦	啰	”	、	“	揭	谛	，	揭	谛	，	波	啰	僧	揭	谛	”	等等	经	咒	念	得	甚	熟	，	倒	也	不	以为	奇	。	童姥道	：	“	你	背负	着	我	，	向西疾	奔	，	口中	大声	念诵	这套	口诀	。	”	虚竹	依言	而	为	，	不料	只	念得	三	个	字	，	第	四	个	“	浮	”	字	便	念	不	出	声	，	须得	停	一停	脚步	，	换	一口气	，	才将	第	四	个	字	念	了	出来	。	童	姥	举起	手掌	，	在	他	头顶	拍	下	，	骂	道	：	“	不	中用	的	小	和尚	，	第一	句	便	背	不好	。	”	这一下	虽然	不	重	，	却	正好	打	在	他	“	百会穴	”	上	。	虚竹	身子	一晃	，	只	觉得	头晕	脑	胀	，	再	念	歌诀	时	，	到	第	四	个	字	上	又是	一	窒	，	童姥	又是	一掌	拍	下	。

虚竹	心	下	甚	奇	：	“	怎么	这个	‘	浮	’	字	总是	不能	顺顺当当	的	吐出	？	”	第	三	次	又	念	时	，	自然而然	的	一	提	真气	，	那	‘	浮	’	字	便	冲口	喷	出	。	童姥	笑道	：	“	好家伙	，	过	了	一	关	！	”	原来	这	首	歌诀	的	字句	与	声韵	呼吸	之	理	全然	相反	，	平心静气	的	念诵	已	是	不易	出口	，	奔跑	之际	，	更加	难以	出	声	，	念诵	这套	歌诀	，	其实	是	调匀	真气	的	法门	。	到	得	午时	，	童姥命	虚竹	将	她	放	下	，	手指	一	弹	，	一	粒	石子	飞	上	天	去	，	打下	一	只	乌鸦	来	，	饮	了	鸦	血	，	便	即	练那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	她	此时	已	回复	到	十七	岁	时	的	功力	，	与	李	秋水	相	较	虽然	大大	不	如	，	弹	指	杀	鸦	却	是	轻而易举	。	童	姥	练功	已	毕	，	命	虚竹	负	起	，	要	他	再	诵	歌诀	，	顺	背	已	毕	，	再	要	他	倒	背	。	这	歌诀	顺	读	已	拗口	之	极	，	倒	读	时	更是	逆	气	顶	喉	，	搅	舌	绊	齿	，	但	虚竹	凭	着	一	股	毅力	，	不到	天	黑	，	居然	将	第一路	掌法	的	口诀	不论	顺	念	倒	念	，	都已背	得	朗朗上口	，	全无	窒	滞	。	童姥很	是	喜欢	，	说道	：	“	小	和尚	，	倒	也	亏得	你	了	……	啊哟	……	啊哟	！	”	突然间	语气	大	变	，	双手	握拳	，	在	虚竹	头顶	上	猛	擂	，	骂	道	：	“	你	这	没良心	的	小贼	，	你	……	你	一定	和	她	做	下	了	不可告人	之	事	，	我	一直	给	你	瞒	在	鼓里	。	小贼	，	你	还	要	骗	我	么	？	你	……	你	怎	对	得	住	我	？	”	虚竹	大惊	，	忙	将	她	放下	地	来	，	问道	：	“	前辈	，	你	……	你	说什么	？	”	童姥	的	脸	已	涨	成	紫色	，	泪水	滚滚	而	下	，	叫	道	：	“	你	和	李	秋水	这	贱人	私通	了	，	是不是	？	你	还	想	抵赖	？	还	不	肯	认	？	否则	的话	，	她	怎能	将	‘	小	无	相功	’	传	你	？	小贼	，	你	……	你	瞒	得	我	好	苦	。	”	虚竹	摸	不	着	头脑	，	问道	：	“	什么	‘	小	无	相功	’	？	”	童姥	一	呆	，	随即	定神	，	拭干	了	眼泪	，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没什么	。	你	师父	对	我	不	住	。	”

原来	虚竹	背诵	歌诀	之	时	，	在	许多	难关	上	都	迅速	通过	，	倒	背	时	尤其	显得	流畅	，	童姥	猛地	里	想起	，	那定	是	修习	了	“	小	无	相功	”	之	故	。	她	与	无崖子	、	李	秋水	三人	虽	是	一	师	相传	，	但	各	有	各	的	绝艺	，	三人所	学	颇	不	相同	，	那	“	小	无	相功	”	师父	只	传	了	李	秋水	一	人	，	是	她	的	防身	神功	，	威力	极强	，	当年	童姥	数次	加害	，	李	秋水	皆	靠	“	小	无	相功	”	保住	性命	。	童姥	虽然	不	会	此	功	，	但	对	这	门	功夫	行使	时	的	情状	自	是	十分	熟悉	，	这时	发现	虚竹	身上	不但	蕴	有	此	功	，	而且	功力	深厚	，	惊	怒	之下	，	竟	将	虚竹	当作	无崖子	，	将	他	拍打	起来	。	待得	心神	清醒	，	想起	无崖子	背	着	自己	和	李	秋水	私通	勾结	，	又是	恼怒	，	又是	自	伤	。	这天	晚上	，	童姥	不住	口	的	痛骂	无崖子	和	李	秋水	。	虚竹	听	她	骂	得	虽然	恶毒	，	但	伤痛	之	情	其实	更	胜	于	愤恨	，	想想	也	不禁	代	她	难过	，	劝	道	：	“	前辈	，	人生	无常	，	无常	是	苦	，	一切	烦恼	，	皆	因	贪	嗔痴	而	起	。	前辈	只	须离	此	三	毒	，	不再	想念	你	的	师弟	，	也	不	去	恨	你	的	师妹	，	心中	便	无	烦恼	了	。	”	童姥	怒道	：	“	我	偏要	想念	你	那	没良心	的	师父	，	偏要	恨	那	不怕	丑	的	贱人	。	我	心中	越是	烦恼	，	越是	开心	。	”	虚竹	摇	了	摇头	，	不	敢	再	劝	了	。	次日	童姥又	教	他	第二路	掌法	的	口诀	。	如此	两人	一面	赶路	，	一面	练功	不辍	。	到	得	第	五	日	傍晚	，	但	见	前面	人烟	稠密	，	来到	了	一	座	大城	。	童姥道	：	“	这	便	是	西夏	都城	灵州	，	你	还	有	一路	口诀	没	念熟	，	今日	咱们	要	宿在	灵州	之	西	，	明日	更	向西奔	出	二	百里	，	然后	绕道	回来	。	”	虚竹	道	：	“	咱们	到	灵州	去	么	？	”	童姥道	：	“	当然	是	去	灵州	，	不	到	灵州	，	怎能	说	深入	险地	？	”	又	过	了	一	日	，	虚竹	已	将	六路	“	天山	折	梅	手	”	的	口诀	都	背	得	滚瓜烂熟	。	童姥便	在	旷野	中	传授	他	应用	之	法	。	她	一	腿	已	断	，	只得	坐	在	地	下	，	和	虚竹	拆招	。	这	“	天山	折	梅	手	”	虽然	只	有	六	路	，	但	包含	了	逍遥派	武学	的	精	义	，	掌法	和	擒拿	手	之中	，	含	蕴	有	剑	法	、	刀法	、	鞭	法	、	枪法	、	抓	法	、	斧	法	等	等	诸般	兵刃	的	绝招	，	变法	繁复	，	虚竹	一时	也	学	不	了	那	许多	。	童姥道	：	“	我	这	‘	天山	折	梅	手	’	是永远学	不	全	的	，	将来	你	内功	越高	，	见识	越多	，	天下	任何	招数	武功	，	都能	自行	化	在	这	‘	六路	折	梅	手	’	之中	。	好在	你	已	学会	了	口诀	，	以后	学	到	什么	程度	，	全凭	你	自己	了	。	”	虚竹	道	：	“	晚辈	学	这	路	武功	，	只	是	为了	保护	前辈	之	用	，	待得	前辈	回功	归元	大功告成	，	晚辈	回到	少林寺	，	便	要	设法	将	前辈	所	授	尽数	忘却	，	重练	少林寺	本门	功	夫了	。	”

童姥向	他	左看右	看	，	神色	十分	诧异	，	似乎	看	到	了	一	件	希奇	已极	的	怪物	，	过	了	半晌	，	才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这	天山	折	梅	手	，	岂	是	任何	少林	派	的	武功	所	能	比	得	？	你	舍玉取	瓦	，	愚不可及	。	但	要	你	这	小	和尚	忘本	，	可	真	不	容易	。	你	合眼	歇	一歇	，	天	黑	后	，	咱们	便	进灵	州城	去	罢	！	”

到	了	二	更	时分	，	童姥命	虚竹	将	她	负	在	背	上	，	奔	到	灵州	城外	，	跃过	护城河	后	，	翻	上	城墙	，	轻轻	溜	下地	来	。	只见	一	队队	的	铁甲	骑兵	高举	火把	，	来回	巡逻	，	兵强马壮	，	军威	甚	盛	。	虚竹	这次	出	寺下山	，	路上	见到	过	不少	宋军	，	与	这些	西夏	国	剽悍	勇武	的	军马	相比	，	那是	大大	不及	了	。

童	姥	轻声	指点	，	命	他	贴身	高墙	之下	，	向	西北角	行	去	，	走出	三里	有余	，	只见	一	座	高楼	冲天	而	起	，	高楼	后	重重叠叠	，	尽	是	构筑	宏伟	的	大屋	，	屋顶	金碧辉煌	，	都是	琉璃瓦	。	虚竹	见	这些	大屋	的	屋顶	依稀	和	少林寺	相似	，	但	富丽堂皇	，	更有	过	之	，	低声	道	：	“	阿弥陀佛	，	这里	倒	有	一	座	大庙	。	”	童姥	忍不住	轻轻	一	笑	，	说道	：	“	小	和尚	好	没	见识	，	这	是	西夏	国	的	皇宫	，	却说	是	座	大庙	。	”	虚竹	吓	了	一	跳	，	道	：	“	这	是	皇宫	么	？	咱们	来	干什么	？	”	童姥道	：	“	托庇	皇帝	的	保护	啊	。	李	秋水	找	不	到	我	尸体	，	知	我	没死	，	便	是	将	地皮	都	翻	了	过来	，	也	要	找寻	我	的	下落	。	方圆二千里内	，	大概	只有	一个	地方	她	才	不	去找	，	那便	是	她	自己	的	家里	。	”	虚竹	道	：	“	前辈	真想得	聪明	，	咱们	多	挨得	一	日	，	前辈	的	功力	便	增加	一	年	。	那么	咱们	便	到	你	师妹	的	家里	去	罢	。	”	童姥道	：	“	这里	就	是	她	的	家	了	……	小心	，	有人	过来	。	”	虚竹	缩	身	躲入	墙角	，	只见	四	个	人影	自	东向西	掠	来	，	跟	着	又	有	四	个	人影	自	西边	掠	来	，	八	个	人	交叉	而	过	，	轻轻	拍	了	一下	手掌	，	绕	了	过去	。	瞧这	八	人	身形	矫捷	，	显然	武功	不	弱	。	童姥道	：	“	御	前	护卫	巡查	过	了	，	快	翻	进宫	墙	，	过	不	片刻	，	又	有	巡查	过来	。	”	虚竹	见	了	这	等	声势	，	不由得	胆怯	，	道	：	“	皇宫	中	高手	这么	多	，	要是	给	他们	见到	了	，	那可	糟糕	。	咱们	还是	到	你	师妹	家里	去	罢	。	”	童姥	怒道	：	“	我	早	说	过	，	这里	就	是	她	家	。	”	虚竹	道	：	“	你	又	说	这里	是	皇宫	。	”	童姥道	：	“	傻	和尚	，	这	贱人	是	皇太妃	，	皇宫	便	是	她	的	家	了	。	”	这	句话	当真	大	出	虚竹	的	意料之外	，	他	做梦	也	想不到	李	秋水	竟	会	是	西夏	国	的	皇太妃	，	一	呆	之下	，	又	见	有	四	个	人影	自	北	而	南	的	掠	来	。	待	那四人	掠过	，	虚竹	道	：	“	前	……	”	只	说	出	一个	“	前	”	字	，	童姥已	伸手	按住	他	嘴巴	，	一怔	之下	，	只见	高墙	之后	又	转出	四	个	人	来	，	悄	没	声	的	巡	了	过去	。	这	四	人	突如其来	，	教	人	万万	料想	不	到	这	黑	角落	中	竟会	躲	得	有人	。	等	这	四	人	走远	，	童姥在	他	背	上	一	拍	，	道	：	“	从	那条小	弄	中	进去	。	”	虚竹	见	了	适才	那	十六	人	巡	宫	的	声势	，	知已	身	入	奇险	之	地	，	若	没	童姥	的	指点	，	便	想	立即	退出	，	也	非	给	这	许多	御	前	护卫	发	见	不可	，	当下	便	依言	负	着	她	走	进	小	弄	。	小	弄	两侧	都是	高墙	，	其实	是	两	座	宫殿	之间	的	一道	空隙	。

穿	过	这	条	窄窄	的	通道	，	在	牡丹	花丛	中伏	身	片刻	，	候	着	八	名	御	前	护卫	巡	过	，	穿	入	了	一大	片	假山	之中	。	这	一	片	假山	蜿蜒	而	北	，	绵延	五六十	丈	。	虚竹	每	走出	数	丈	，	便	依童姥	的	指示	停步	躲藏	，	说	也	奇怪	，	每次	藏身	之	后	不久	，	必	有	御	前	护卫	巡	过	，	倒	似	童	姥	是	御	前	护卫	的	总管	，	什么	地方	有人	巡查	，	什么	时候	有	护卫	经过	，	她	都	了如指掌	，	半分	不错	。	如此	躲躲	闪闪	的	行	了	小半	个	时辰	，	只见	前后	左右	的	房舍	已	矮小	简陋	得	多	，	御	前	护卫	也	不	再现	身	。	童姥	指	着	左	前方	的	一所大石	屋	，	道	：	“	到	那里	去	。	”	虚竹	见	那	石屋	前	有	老大	一	片	空地	，	月光如水	，	照	在	这	片	空地	之上	，	四周	无	遮掩	之	物	，	当下	提	一口气	，	飞奔	而	前	。	只见	石屋	墙壁	均	是	以	四五	尺	见方	的	大石块	砌成	，	厚实	异常	，	大门	则	是	一	排	八	根	原	棵	松树	削成	半	边而	钉	合	。	童姥道	：	“	拉开	大门	进去	！	”	虚竹	心中	怦怦	乱跳	，	颤	声道	：	“	你	……	你	师妹	住	……	住在	这里	？	”	想起	李	秋水	的	辣手	，	实在	不	敢	进去	。	童姥道	：	“	不	是	。	拉开	了	大门	。	”	虚竹	握住	门上大	铁环	，	拉开	大门	，	只	觉	这	扇	门	着实	沉重	。	大门	之后	紧接着	又	有	一道	门	，	一阵	寒气	从	门内	渗	了	出来	。	其时	天时	渐	暖	，	高峰	虽	仍	积雪	，	平地	上	早已	冰	融雪	消	，	花	开	似	锦绣	，	但	这	道	内门	的	门上却	结	了	一	层	薄薄	白霜	。	童姥道	：	“	向里	推	。	”	虚竹	伸手	一推	，	那门	缓缓	开	了	，	只	开	得	尺	许一	条	缝	，	便	有	一	股	寒气	迎面	扑	来	。	推门	进去	，	只	见	里面	堆满	了	一	袋	袋装	米	麦	的	麻袋	，	高与	屋顶	相接	，	显	是	一个	粮仓	，	左侧	留	了	个	窄窄	的	通道	。	他	好生	奇怪	，	低声	问道	：	“	这	粮仓	之中	怎	地	如此	寒冷	？	”	童姥	笑道	：	“	把门	关上	。	咱们	进	了	冰库	，	看来	是	没事	了	！	”	虚竹	奇道	：	“	冰库	？	这	不	是	粮仓	么	？	”	一面	说	，	一面	将	两道	门关	上	了	。	童	姥	心情	甚	好	，	笑道	：	“	进去	瞧瞧	。	”

两	道门	一	关上	，	仓库	中	黑漆	一团	，	伸手	不见	五指	，	虚竹	摸索	着	从	左侧	进去	，	越	到	里面	，	寒气	越	盛	，	左手	伸	将	出去	，	碰到	了	一	片	又	冷又	硬	、	湿漉漉	之	物	，	显然	是	一大	块	坚冰	。	正	奇怪	间	，	童姥已	晃亮	火	折	，	霎时	之间	，	虚竹	眼前	出现	了	一	片	奇景	，	只见	前后	左右	，	都是	一大	块	、	一大	块	割	切	得	方方正正	的	大	冰块	，	火光	闪烁	照射	在	冰块	之上	，	忽青	忽	蓝	，	甚	是	奇幻	。	童姥道	：	“	咱们	到底	下去	。	”	她	扶着	冰	块	，	右腿	一	跳	一	跳	，	当先而行	，	在	冰块	间	转	了	几	转	，	从	屋角	的	一个大洞	中	走	了	下去	。	虚竹	跟随	其	后	，	只见	洞	下	是	一	列	石阶	，	走完	石阶	，	下面	又是	一大	屋子	的	冰块	。	童姥道	：	“	这	冰库	多半	还有	一	层	。	”	果然	第二	层	之下	，	又	有	一间大石室	，	也	藏满了	冰块	。	童	姥	吹	熄火	折	，	坐	了	下来	，	道	：	“	咱们	深入	地底	第	三	层	了	，	那	贱人	再	鬼灵精	，	也	未必	能	找	得	到	童姥	。	”	说	着	长长的	吁	了	口	气	。	几日	来	她	脸上	虽然	显得	十分	镇定	，	心中	却	着实	焦虑	，	西夏	国	高手	如云	，	深入	皇宫	内院	而	要	避过	众	高手	的	耳目	，	一半	固	须	机警	谨慎	，	一半	却	也	全凭	运气	；	直到	此刻	，	方始	略略	放心	。	虚竹	叹	道	：	“	奇怪	，	奇怪	！	”	童姥道	：	“	奇怪	什么	？	”	虚竹	道	：	“	这	西夏	国	的	皇宫	，	居然	将	这	许多	不	值	分文	的	冰块	窖藏	了	起来	，	那有	什么	用	？	”	童姥	笑道	：	“	这	冰块	这时候	不	值	分文	，	到	了	炎夏	，	那便	珍贵	得	很	了	。	你	倒	想想	，	盛暑	之	时	，	太阳	犹	似火	蒸	炭	焙	，	人人	汗	出	如	浆	，	要是	身边	放	上	两	块	大	冰	，	莲子	绿豆汤	或是	薄荷	百合汤	中放	上	几粒	冰珠	，	滋味	如何	？	”	虚竹	这	才	恍然大悟	，	说道	：	“	妙极	，	妙极	！	只不过	将	这	许多	大	冰块	搬	了	进来	贮藏	，	花	的	功夫	力气	着实	不	小	，	那	不	是	太	也	费事	么	？	”	童姥	更是	好笑	，	说道	：	“	做	皇帝	的	一呼百诺	，	要	什么	有	什么	，	他	还	会	怕什么	费事	？	你	道	要	皇帝	老儿	自己	动手	，	将	这些	大	冰块	推进	冰库	来	吗	？	”	虚竹	点头	道	：	“	做	皇帝	也	是	享福	得	紧	了	。	只不过	此生	享福	太多	，	福报	一	尽	，	来生	就	未必	好	了	。	前辈	，	你	从前	来过	这里	么	？	怎么	这些	御	前	护卫	什么	时候	到	何处	巡查	，	你	一切	全都	清清楚楚	？	”	童姥道	：	“	这	皇宫	我	自然	来过	的	。	我	找	这	贱人	的	晦气	，	岂	只	来过	一	次	？	那些	御	前	护卫	呼吸	粗重	，	十	丈	之外	我	便	听见	了	，	那有	什么	希奇	。	”	虚竹	道	：	“	原来	如此	。	前辈	，	你	天生	神	耳	，	当真	非常	人	可	及	。	”	童姥道	：	“	什么	天生	神	耳	？	那是练	出来	的	功夫	。	”	虚竹	听到	“	练	出来	的	功夫	”	六	字	，	猛地	想起	，	冰库	中	并	无	飞禽走兽	，	难	获	热血	，	不知	她	如何	练功	？	又	想	仓库	中	粮食	倒	极	多	，	但	冰库	中	无法	举火	，	难道	就	以	生	米	、	生	麦为	食	？	童姥听	他	久	不	作声	，	问道	：	“	你	在	想	什么	？	”	虚竹	说	了	，	童姥	笑道	：	“	你	道	那些	麻袋	中装	的	是	粮食	么	？	那都	是	棉花	，	免得	外边	热气	进来	，	融	了	冰块	。	嘿嘿	，	你	吃	棉花	不	吃	？	”	虚竹	道	：	“	如此	说来	，	我们	须	得到	外面	去	寻	食	了	？	”	童姥道	：	“	御厨	中	活鸡	活	鸭	，	那还少	了	？	不过	鸡	鸭	猪	羊	之	血	没什么	灵气	，	不及	雪峰	上	的	梅花鹿	和	羚羊	。	咱们	这	就	到	御花园	去	捉	些	仙鹤	、	孔雀	、	鸳鸯	、	鹦鹉	之类	来	，	我	喝	血	，	你	吃肉	，	那	就	对	付	了	。	”	虚竹	忙道	：	“	不	成	，	不	成	。	小僧	如	何能	杀生	吃荤	？	”	心想	童姥已	到	了	安全之	所	，	不必	再	由	自己	陪伴	，	说道	：	“	小僧	是	佛门	子弟	，	不能	见	你	残杀	众生	，	我	……	我	这	就要	告辞	了	。	”	童姥道	：	“	你	到	哪里	去	？	”	虚竹	道	：	“	小僧	回	少林寺	去	。	”	童姥	大怒	，	道	：	“	你	不能	走	，	须得	在	这里	陪	我	，	等	我	练成	神功	，	取	了	那	贱人	性命	，	这	才放	你	。	”	虚竹	听	她	说	练成	神功	之后	要	杀	李	秋水	，	更加	不愿	陪着她	造	恶	业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前辈	，	小僧	便	要	劝	你	，	你	也	一定	是	不肯	听	的	。	何况	小僧	知识	浅薄	，	笨	嘴笨	舌	，	也	想	不	出	什么话	来	相劝	，	我	看	冤家	宜	解	不宜	结	，	得	放手	时	且	放手	罢	。	”	一面	说	，	一面	走向	石阶	。

童	姥	喝道	：	“	给	我	站	住	，	我	不许	你	走	。	”

虚竹	道	：	“	小僧	要	去	了	！	”	他	本	想	说	“	但愿	你	神功	练成	”	，	但	随	及	想到	她	神功	一	成	，	不但	李	秋水	性命	危险	，	而	乌老大	这些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以及	慕容复	、	段誉	等等	，	只怕	要	个个	死于非命	，	越	想	越	怕	，	伸	足	跨上	了	石阶	。	突然间	双膝	一	麻	，	翻身	跌倒	，	跟着	腰眼	里	又是	一	酸	，	全身	动弹	不得	，	知道	是	给	童姥点	了	穴道	。	黑暗	中	她	身子	不	动	，	凌空	虚	点	，	便	封住	了	自己	要	穴	，	看来	在	这	高手	之前	，	自己	只	有	听由	摆布	，	全无	反抗	的	余地	。	他	心中	一	静	，	便	念起	经	来	：	“	修道	苦	至	，	当	念	往	劫	，	舍本逐末	，	多	起	爱憎	。	今	虽	无	犯	，	是	我	宿作	，	甘心	受	之	，	都	无怨	诉	。	经云	：	逢苦	不	忧	，	识	达	故	也	……	”	童姥	插口	道	：	“	你	念	的	是	什么	鬼	经	？	”	虚竹	道	：	“	善	哉	，	善	哉	！	这	是	菩提	达	摩	的	《	入	道	四	行经	》	。	”	童姥道	：	“	达	摩	是	你	少林寺	的	老祖宗	，	我	只	道	他	真有	通天	彻	地	之	能	，	哪	知道	婆婆妈妈	，	是	个	没	骨气	的	臭	和尚	。	”	虚竹	道	：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前辈	不可	妄言	。	”	童姥道	：	“	你	这	鬼	经	中	言道	，	修道	时逢	到	困苦	，	那是	由于	往昔	宿作	，	要	甘心	受	之	，	都	无怨	诉	。	那么	无论	旁人	如何	厉害	的	折磨	你	，	你	都	甘心	受	之	、	都	无怨	诉	么	？	”	虚竹	道	：	“	小僧	修	为	浅薄	，	于外魔	侵袭	、	内	魔	萌生	之际	，	只怕	难以	抗御	。	”	童姥道	：	“	现	下	你	本门	少林	派	的	功夫	是	一点	也	没有	了	，	逍遥派	的	功夫	又	只	学得	一点儿	，	有失	无	得	，	糟糕	之	极	。	你	听	我	的	话	，	我	将	逍遥派	的	神功	尽数	传	你	，	那时	你	无敌	于	天下	，	岂不	光彩	？	”	虚竹	双手	合十	，	又	念经	道	：	“	众生	无	我	，	苦乐	随缘	。	纵	得	荣誉	等	事	，	宿因所	构	，	今	方得之	。	缘尽	还	无	，	何喜之	有	？	得失	随缘	，	心	无	增减	。	”	童姥	喝道	：	“	呸	呸	，	胡说八道	。	你	武功	低微	，	处处	受	人	欺侮	，	好比	现	下	你	给	我	封住	了	穴道	，	我	要	打	你	骂	你	，	你	都	反抗	不得	。	又	如	我	神功	未	成	，	只好	躲	在	这里	，	让	李	秋水	那	贱人	在	外面	强	凶	霸道	。	你	师父	给	你	这	幅	图画	，	还	不	是	叫	你	求人	传授	武功	，	收拾	丁春秋	这	小鬼	？	这世界	上	强	的	欺侮	人	，	弱	的	受	人	欺侮	，	你	想	平安	快乐	，	便	非	做	天下第一	强者	不可	。	”	虚竹	念经	道	：	“	世人	长	迷	，	处处	贪	着	，	名	之	为	求	。	禅师	悟真	，	理	与	俗	反	，	安心	无	为	，	形	随	运转	。	三	界	皆	苦	，	谁	而	得	安	？	经曰	：	有	求	皆	苦	，	无	求	乃	乐	。	”

虚竹	虽	无	才	辩	，	这	经文	却	是	念得极	熟	。	这	篇	《	入	道	四	行经	》	是	昙	琳	所	笔录	，	那	昙	琳	是	达	摩	自	南天	竺	来华后所	收	弟子	，	经中记	的	是	达	摩	祖师	的	微言	法语	，	也	只	寥寥	数	百字	，	是	少林寺	众	僧	所	必读	。	他	随口	而	诵	，	却	将	童姥	的话	都一一	驳倒	了	。	童	姥	生性	最	是	要强	好胜	，	数	十	年	来	言出法随	，	座	下	侍女	仆妇	固然	无	人	敢	顶	她	一	句	嘴	，	而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这些	桀傲	不	驯	的	奇人	异士	，	也	是	个个	将	她	奉	作	天神	一般	，	今日	却	给	这	小	和尚	驳	得	哑口无言	。	她	大怒	之下	，	举起	右	掌	，	便	向	虚竹	顶门	拍	了	下去	。	手掌	将要	碰到	他	脑门	的	“	百会穴	”	上	，	突然	想起	：	“	我	将	这	小	和尚	一掌	击毙	，	他	无知	无	觉	，	仍然	道	是	他	这	片	歪理	对	而	我	错	了	，	哼哼	，	世上	哪	有	这	等	便宜	事	？	”	当即	收回	手掌	，	自行	调息	运	功	。	过	得	片刻	，	她	跳	上	石阶	，	推门	而	出	，	折	了	一	根	树枝	支撑	，	径	往	御花园	中	奔去	。	这时	她	功力	已	十分	了得	，	虽	断	了	一	腿	，	仍然	身轻	如	叶	，	一	众	御	前	护卫	如何	能够	知觉	？	在	园	中	捉	了	两头	白鹤	，	两头	孔雀	，	回入	冰库	。	虚竹	听得	她	出去	，	又	听	到	她	回来	，	再听	到	禽鸟	的	鸣叫	之	声	，	念	了	几	声	“	阿弥陀佛	”	，	既	无	法	可	施	，	也	只	有	任	之	自然	。	次日	午时	将	届	，	冰库	中	无	昼	无	夜	，	一团漆黑	。	童	姥	体内	真气	翻涌	，	知道	练功	之	时	将	届	，	便	咬	开	一头	白鹤	的	咽喉	，	吮吸	其	血	。	她	练	完功	后	，	又	将	一头	白鹤	的	喉管	咬	开	。	虚竹	听到	声音	，	劝	道	：	“	前辈	，	这	头	鸟儿	，	你	留	到	明天	再	用	罢	，	何必	多	杀	一	条	性命	？	”	童姥	笑道	：	“	我	是	好心	，	弄	给	你	吃	的	。	”	虚竹	大惊	，	道	：	“	不	，	不	！	小僧	万万	不	吃	。	”	童姥	左手	伸出	，	拿住	了	他	下	颏	，	虚竹	无法	抗御	，	嘴巴	自然而然	的	张	了	开	来	。	童姥	倒提	白鹤	，	将	鹤	血	都	灌入	了	他	口中	。	虚竹	只	觉	一	股	炙热	的	血液	顺	喉	而	下	，	拚命	想	闭住	喉咙	，	但	穴道	为	童姥所	制	，	实	是	不由自主	，	心中	又	气	又	急	，	两	行	热泪	夺眶而出	。	童	姥	灌	罢	鹤	血	，	右手	抵	在	他	背心	的	灵台	穴	上	，	助	他	真气	运转	，	随即	又	点	了	他	“	关元	”	、	“	天	突	”	两	穴	，	令	他	无法	呕	出	鹤	血	，	嘻	嘻笑	道	：	“	小	和尚	，	你	佛家	戒律	，	不	食	荤腥	，	这	戒	是	破	了	罢	？	一	戒	既	破	，	再	破	二	戒	又	有	何妨	？	哼	，	世上	有	谁	跟	我	作对	，	我	便	跟	他	作对	到底	。	总而言之	，	我	要	叫	你	做	不	成	和尚	。	”	虚竹	甚	是	气	苦	，	说	不	出	话	来	。

童姥	笑道	：	“	经云	：	有	求	皆	苦	，	无	求	乃	乐	。	你	一心	要	遵守	佛	戒	，	那便	是	‘	求	’	了	，	求	而	不	得	，	心中	便	苦	。	须得	安心	无	为	，	形	随	运转	，	佛	戒	能	遵	便	遵	，	不能	遵	便	不	遵	，	那才	叫做	‘	无	求	’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如此	过	了	两	个	多	月	，	童姥已	回复	到	八	十几	岁	时	的	功力	，	出入	冰库	和	御花园	时	直	如	无形	鬼魅	，	若	不	是	忌惮	李	秋水	，	早就	已	离开	皇宫	他	去	了	。	她	每日	喝	血	练功	之后	，	总是	点	了	虚竹	的	穴道	，	将	禽兽	的	鲜血	生肉	塞入	他	腹	中	，	待	过	得	两	个	时辰	，	虚竹	肚	中	食物	消化	净尽	，	无法	呕	出	，	这	才	解开	他	穴道	。	虚竹	在	冰库	中	被迫	茹毛饮血	，	过	着	暗无天日	的	日子	，	实	是	苦恼	不堪	，	只有	诵	念经	文	中	“	逢苦	不	忧	，	识	达	故	也	”	的	句子	，	强	自慰	解	。	这	一	日	童姥又	听	他	在	唠	唠叨	叨	的	念	什么	“	修道	苦	至	，	当	念	往	劫	”	，	什么	“	甘心	受	之	，	都	无怨	诉	”	，	冷笑	道	：	“	你	是	兔	鹿鹤雀	，	什么	荤腥	都	尝过	了	，	还	成	什么	和尚	？	还	念	什么	经	？	”	虚竹	道	：	“	小僧	为	前辈	所	逼迫	，	非	出	自愿	，	就	不	算	破戒	。	”	童姥	冷笑	道	：	“	倘若	无	人	逼迫	，	你	自己	是	决计	不	破戒	的	？	”	虚竹	道	：	“	小僧	洁身	自爱	，	决	不	敢	坏	了	佛门	的	规矩	。	”	童姥道	：	“	好	，	咱们	便	试	一	试	。	”	这	日	便	不	逼迫	虚竹	喝	血	吃肉	。	虚竹	甚	喜	，	连声	道谢	。	次日	童姥仍	不	强	他	吃肉	饮	血	。	虚竹	只	饿得	肚	中	咕咕	直	响	，	说道	：	“	前辈	，	你	神功	即将	练成	，	已	不须	小僧	伺候	了	。	小僧	便	欲	告辞	。	”	童姥道	：	“	我	不许	你	走	。	”	虚竹	道	：	“	小僧	肚	饿得	紧	，	那么	相	烦	前辈	找些	青菜	白饭	充饥	。	”	童姥道	：	“	那	倒	可以	。	”	便	即	点	了	他	的	穴道	，	使	他	无法	逃走	，	自行	出去	。	过	不	多	时	，	回到	冰库	中	来	。	虚竹	只	闻	到	一阵	香气扑鼻	，	登时	满嘴	都	是	馋	涎	。	托托托	三声	，	童姥将	三	只	大碗	放在	他	的	面前	，	道	：	“	一	碗	红烧肉	，	一	碗	清蒸	肥鸡	，	一	碗	糖醋	鲤鱼	，	快	来	吃	罢	！	”	虚竹	惊	道	：	“	阿弥陀佛	，	小僧	宁死	不	吃	。	”	三大	碗	肥鸡	鱼	肉	的	香气	不住	冲	到	他	鼻中	，	他	强自	忍住	，	自	管	念经	。	童	姥	挟	起	碗	中	鸡肉	，	吃	得	津津有味	，	连声	赞美	，	虚竹	却	只	念佛	。

第	三	日	童	姥	又	去	御厨	中	取	了	几	碗	荤菜	来	，	火腿	、	海参	、	熊掌	、	烤	鸭	，	香气	更是	浓郁	。	虚竹	虽然	饿得	虚弱	无力	，	却	始终	忍住	不	吃	。	童	姥	心想	：	“	在	我	跟	前	，	你	要强	好胜	，	是	决计	不肯	取	食	的	。	”	于是	走出	冰库	之外	，	半日	不	归	，	心想	：	“	只怕	你	非	偷食	不可	。	”	哪	知	回来	后	将	这	几	碗	菜肴	拿到	光亮	下	一	看	，	竟然	连一滴	汤水	也	没	动	过	。	到	得	第	九	日	时	，	虚竹	念经	的	力气	也	没	了	，	只	咬	些	冰块	解渴	，	却	从不	伸手	去	碰	放在	面前	的	荤腥	。	童姥	大怒	，	伸手	抓住	他	的	胸口	，	将	一	碗	红烧	肘子	一块	块	的	塞入	他	口中	。	她	虽然	强	着	虚竹	吃荤	，	却	知	这场	比	拚	终于	是	自己	输	了	，	狂怒	之下	，	劈	劈	拍拍	的	连打	了	他	三四十	个	耳光	，	喝	骂	：	“	死	和尚	，	你	和	姥姥	作对	，	要	知道	姥姥	的	厉害	！	”	虚竹	不	嗔	不	怒	，	只	轻轻	念佛	。	此后	数日	之中	，	童姥	总是	大鱼	大肉	去	灌	他	。	虚竹	逆来顺受	，	除了	念经	，	便	是	睡觉	。

这	一	日	睡梦	之中	，	虚竹	忽然	闻	到	一阵	甜甜	的	幽香	，	这	香气	既	非	佛像	前	烧	的	檀香	，	也	不	是	鱼	肉	的	菜香	，	只	觉得	全身	通泰	，	说	不	出	的	舒服	，	迷迷糊糊	之中	，	又	觉得	有	一样	软软	的	物	事	靠	在	自己	胸前	，	他	一	惊	而	醒	，	伸手	去	一	摸	，	着手	处	柔	腻	温暖	，	竟是	一个	不	穿衣服	之	人	的	身体	。	他	大吃一惊	，	道	：	“	前辈	，	你	……	你	怎么	了	？	”	那人道	：	“	我	……	我	在	什么	地方	啊	？	怎	地	这般	冷	？	”	喉音	娇嫩	，	是	个	少女	声音	，	绝非	童姥	。	虚竹	更加	惊得	呆	了	，	颤	声	问道	：	“	你	……	你	……	是	谁	？	”	那少女	道	：	“	我	……	我	……	好	冷	，	你	又是	谁	？	”	说	着	便	往	虚竹	身上	靠	去	。

虚竹	待	要	站	起	身	来	相	避	，	一	撑	持	间	，	左手	扶住	了	那少女	的	肩头	，	右手	却	揽	在	她	柔软	纤细	的	腰间	。	虚竹	今年	二十四	岁	，	生平	只	和	阿紫	、	童姥	、	李	秋水	三	个	女人	说	过	话	，	这	二十四	年	之中	，	只	在	少林寺	中	念经	参禅	。	但	好色	而	慕少艾	，	乃是	人	之	天性	，	虚竹	虽然	谨守	戒律	，	每逢	春暖花开	之	日	，	亦	不免	心头	荡漾	，	幻想	男女	之	事	。	只	是	他	不知	女人	究竟	如何	，	所有	想像	，	当然	怪诞	离奇	，	莫衷一是	，	更是	从来不	敢	与	师兄弟	提及	。	此刻	双手	碰到	了	那少女	柔	腻	娇嫩	的	肌肤	，	一	颗	心	简直	要	从	口腔	中	跳	了	出来	，	却	是	再	难	释手	。

那少女	嘤	咛	一声	，	转	过	身	来	，	伸手	勾住	了	他	头颈	。	虚竹	但	觉	那少女	吹气	如	兰	，	口	脂	香	阵阵	袭来	，	不由得	天旋地转	，	全身	发抖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你	……	”	那少女	道	：	“	我	好	冷	，	可是	心里	又	好	热	。	”	虚竹	难	以	自己	，	双手	微	一	用力	，	将	她	抱	在	怀里	。	那少女	“	唔	，	唔	”	两声	，	凑	过	嘴	来	，	两	人	吻	在	一起	。	虚竹	所	习	的	少林	派	禅	功	已	尽数	为	无崖子	化	去	，	定力	全失	，	他	是	个	未经	人事	的	壮	男	，	当	此	天地间	第一	大	诱惑	袭来	之	时	，	竟	丝毫	不	加	抗御	，	将	那少女	愈	抱	愈	紧	，	片刻	间	神游	物	外	，	竟	不知	身	在	何处	。	那少女	更是	热情	如	火	，	将	虚竹	当作	了	爱侣	。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虚竹	欲火	渐	熄	，	大	叫	一声	：	“	啊	哟	！	”	要	待	跳起	身	来	。	但	那少女	仍	紧紧	搂抱	着	他	，	腻	声道	：	“	别	……	别离	开	我	。	”	虚竹	神智	清明	，	也	只	一瞬间	事	，	随即	又	将	那少女	抱	在	怀中	，	轻	怜	密	爱	，	竟	无	厌	足	。	两	人	缠	在	一起	，	又	过	了	大半	个	时辰	，	那少女	道	：	“	好	哥哥	，	你	是	谁	？	”	这	六	个	字	娇柔	婉转	，	但	在	虚竹	听	来	，	宛似	半空中	打	了	个	霹雳	，	颤	声道	：	“	我	……	我	大大	的	错	了	。	”	那少女	道	：	“	你	为什么	大大	的	错	了	？	”	虚竹	结结巴巴	的	无法	回答	，	只	道	：	“	我	……	我	是	……	”	突然间	胁	下	一	麻	，	被	人	点	中	了	穴道	，	跟着	一块	毛毡	盖	上	来	，	那	赤裸	的	少女	离开了	他	的	怀抱	。	虚竹	叫	道	：	“	你	……	你	别	走	，	别	走	！	”	黑暗	中	一	人	嘿	嘿嘿	的	冷笑	三声	，	正是	童姥	的	声音	。	虚竹	一	惊	之下	，	险些	晕	去	，	瘫软	在	地	，	脑海	中	只	是	一	片	空白	。	耳	听得	童姥抱	了	那少女	，	走出	冰库	。

过	不	多	时	，	童姥便	即	回来	，	笑道	：	“	小	和尚	，	我	让	你	享尽	了	人间	艳福	，	你	如	何谢	我	？	”	虚竹	道	：	“	我	……	我	……	”	心中	兀自	浑	浑	沌	沌	，	说	不	出	话	来	。	童	姥	解开	他	穴道	，	笑道	：	“	佛门	子弟	要	不	要	守	淫	戒	？	这	是	你	自己	犯	呢	？	还是	被	姥姥	逼迫	？	你	这	口是心非	、	风流	好色	的	小	和尚	，	你	倒	说	说	，	是	姥姥	赢	了	，	还是	你	赢	了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越	笑	越	响	，	得意	之	极	。	虚竹	心	下	恍然	，	知道	童姥	为了	恼	他	宁死	不肯	食	荤	，	却	去	掳	了	一个	少女	来	，	诱	得	他	破	了	淫	戒	，	不由得	又是	悔恨	，	又是	羞耻	，	突然间	纵	起身	来	，	脑袋	疾	往	坚冰	上	撞去	，	砰	的	一	声	大	响	，	掉	在	地下	。	童	姥	大吃一惊	，	没	料到	这	小	和尚	性子	如此	刚烈	，	才从	温柔乡	中	回来	，	便	图	自尽	，	忙	伸手	将	他	拉	起	，	一	摸	之下	，	幸好	尚有	鼻息	，	但	头顶	已	撞破	一	洞	，	汩汩	流血	，	忙	替	他	裹	好	了	伤	，	喂	以	一	枚	“	九	转	熊蛇	丸	”	，	骂	道	：	“	你	发疯	了	？	若	不	是	你	体内	已有	北	冥	真气	，	这	一	撞	已然	送	了	你	的	小	命	。	”	虚竹	垂	泪	道	：	“	小僧	罪孽深重	，	害人	害己	，	再	也	不能	做人	了	。	”	童姥道	：	“	嘿	嘿	，	要是	每个	和尚	犯	了	戒	便	图	自尽	，	天下	还有	几	个	活着	的	和尚	？	”	虚竹	一怔	，	想起	自戕	性命	，	乃是	佛门	大戒	，	自己	愤激	之下	，	竟	又	犯	了	一	戒	。	他	倚	在	冰块	之上	，	浑	没	了	主意	，	心中	自	怨	自责	，	却	又	不	自禁	的	想起	那	少女	来	，	适才	种种	温柔	旖旎	之	事	，	绵绵不绝	的	涌	上	心头	，	突然	问道	：	“	那	……	那位	姑娘	，	她	是	谁	？	”	童姥	哈哈	一	笑	，	道	：	“	这位	姑娘	今年	一十七	岁	，	端丽	秀雅	，	无双	无	对	。	”	适才	黑暗	之中	，	虚竹	看不到	那少女	的	半分	容貌	，	但	肌肤	相接	，	柔	音	入耳	，	想像	起来	也	必	是	个	十分	容色	的	美女	，	听	童姥	说	她	“	端丽	秀雅	，	无双	无	对	”	，	不由得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童姥	微笑	道	：	“	你	想	她	不想	？	”	虚竹	不	敢	说谎	，	却	又	不便	直	承其	事	，	只	得	又	叹	了	一口气	。	此后	的	几	个	时辰	，	他	全在	迷迷糊糊	中	过去	。	童姥	再拿	鸡	鸭	鱼	肉	之类	荤食	放在	他	面前	，	虚竹	起	了	自暴自弃	之	心	，	寻思	：	“	我	已	成	佛门	罪人	，	既	拜入	了	别	派	门下	，	又	犯	了	杀戒	、	淫	戒	，	还	成	什么	佛门	弟子	？	”	拿起	鸡肉	便	吃	，	只是	食	而	不	知	其	味	，	怔怔	的	又	流下	泪	来	。	童姥	笑道	：	“	率性	而	行	，	是	谓	真人	，	这	才	是	个	好	小子	呢	。	”	再	过	两	个	时辰	，	童姥竟	又	去	将	那	裸体	少女	用	毛毡	裹	了	来	，	送入	他	的	怀中	，	自行	走	上	第二	层	冰窖	，	让	他	二	人	留	在	第	三	层	冰窖	中	。	那少女悠悠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又	做	这	怪	梦	了	，	真叫	我	又是	害怕	，	又是	……	又是	……	”	虚竹	道	：	“	又是	怎样	？	”	那少女	抱着	他	的	头颈	，	柔	声道	：	“	又是	欢喜	。	”	说	着	将	右	颊	贴	在	他	左	颊	之上	。	虚竹	只	觉	她	脸上	热烘烘	地	，	不觉	动情	，	伸手	抱	了	她	纤腰	。	那少女	道	：	“	好	哥哥	，	我	到底	是	不	是	在	做梦	？	要说	是	梦	，	为什么	我	清清楚楚	知道	你	抱着	我	？	我	摸	得	到	你	的	脸	，	摸	得	到	你	的	胸膛	，	摸	得	到	你	的	手臂	。	”	她	一面	说	，	一面	轻轻	抚摸	虚竹	的	面颊	、	胸膛	，	又	道	：	“	要说	不	是	做	梦	，	我	怎么	好端端	的	睡	在	床	上	，	突然间	会	……	会	身上	没	了	衣裳	，	到	了	这	又	冷	又	黑	的	地方	？	这里	寒冷	黑暗	，	却	又	有	一个	你	，	有	一个	你	在	等	着	我	、	怜	我	、	惜	我	？	”	虚竹	心想	：	“	原来	你	被	童姥	掳	来	，	也	是	迷迷糊糊	的	，	神智	不	清	。	”	只	听	那少女	又	柔	声道	：	“	平日	我	一	听到	陌生	男人	的	声音	也	要	害羞	，	怎么	一	到	了	这	地方	，	我	便	……	我	便	心神	荡漾	，	不由自主	？	唉	，	说是	梦	，	又	不	像	梦	，	说	不	像	梦	，	又	像	是	梦	。	昨晚	上	做	了	这个	奇	梦	，	今儿	晚上	又	做	，	难道	……	难道	，	我	真	的	和	你	是	前世	因缘	么	？	好	哥哥	，	你	到底	是	谁	？	”	虚竹	失魂落魄	的	道	：	“	我	……	我	是	……	”	要说	“	我	是	和尚	”	，	这	句话	总是	说	不	出口	。	那少女	突然	伸出	手	来	，	按住	了	他	嘴	，	低声	道	：	“	你	别	跟	我	说	，	我	……	我	心里	害怕	。	”	虚竹	抱着	她	身子	的	双臂	紧	了	一	紧	，	问道	：	“	你	怕什么	？	”	那少女	道	：	“	我	怕	你	一	出口	，	我	这场	梦便醒	了	。	你	是	我	的	梦中	情郎	，	我	叫	你	‘	梦郎	’	，	梦郎	，	梦郎	，	你	说	这	名字	好	不好	？	”	她	本来	按	在	虚竹	嘴	上	的	手掌	移	了	开	去	，	抚摸	他	眼睛	鼻子	，	似乎	是	爱怜	，	又	似	是	以	手	代目	，	要	知道	他	的	相貌	。	那只	温软	的	手掌	摸	上	了	他	的	眉毛	，	摸	到	了	他	的	额头	，	又	摸	到	了	他	头顶	。

虚竹	大吃一惊	：	“	糟糕	，	她	摸	到	了	我	的	光头	。	”	岂知	那少女	所	摸	到	的	却	是	一	片	短发	。	原来	虚竹	在	冰库	中	已	二月	有余	，	光头	上	早已	生	了	三	寸来长	的	头发	。	那少女	柔	声道	：	“	梦郎	，	你	的	心	为什么	跳	得	这样	厉害	？	为什么	不	说话	？	”

虚竹	道	：	“	我	……	我	跟	你	一样	，	也	是	又	快	活	，	又	害怕	。	我	玷污	了	你	冰清玉洁	的	身子	，	死	一万	次	也	报答	不	了	你	。	”	那少女	道	：	“	千万	别	这么	说	，	咱们	是	在	做	梦	，	不用	害怕	。	你	叫	我	什么	？	”	虚竹	道	：	“	嗯	，	你	是	我	的	梦中	仙姑	，	我	叫	你	‘	梦姑	’	好么	？	”	那少女	拍手	笑道	：	“	好	啊	，	你	是	我	的	梦郎	，	我	是	你	的	梦姑	。	这样	的	甜梦	，	咱俩	要	做	一辈子	，	真盼	永远	也	不	会	醒	。	”	说	到	情浓	之	处	，	两	人	又	沉浸于	美梦	之中	，	真	不知	是	真是	幻	？	是	天上	人间	？	过	了	几	个	时辰	，	童姥才	用	毛毡	来	将	那少女	裹	起	，	带	了	出去	。	次日	，	童姥又	将	那少女	带来	和	虚竹	相聚	。	两	人	第	三	日	相逢	，	迷惘	之意	渐	去	，	惭愧	之	心	亦	减	，	恩爱	无极	，	尽情	欢乐	。	只是	虚竹	始终	不	敢	吐露	两人	何以	相聚	的	真相	，	那少女	也	只	当	是	身	在	幻境	，	一	字	不	提	入梦	之前	的	情景	。

这	三	天	的	恩爱	缠绵	，	令	虚竹	觉得	这	黑暗	的	寒冰	地窖	便是	极乐世界	，	又	何必	皈依	我	佛	，	别	求	解脱	？

第	四	日	上	，	虚竹	吃	了	童姥	搬来	的	熊掌	、	鹿肉	等等	美味	之后	，	料想	她	又	要	去	带	那	少女	来和	自己	温存	聚会	，	不料	左	等	右	等	，	童姥	始终	默坐	不	动	。	虚竹	犹如	热	锅	上	蚂蚁	一般	，	坐立	不定	，	几	次	三番	想	出口	询问	，	却	又	不	敢	。

如此	挨	了	两	个	多时	辰	，	童姥	对	他	的	局促	焦灼	种种	举止	，	一一	听	在	耳	里	，	却	毫不	理睬	。	虚竹	再也	忍耐	不	住	，	问道	：	“	前辈	，	那姑娘	，	是	……	是	皇宫	中的	宫女	么	？	”	童姥	哼	了	一声	，	并	不	答理	。	虚竹	心	道	：	“	你	不	肯	答	，	我	只好	不问	了	。	”	但	想到	那少女	的	温柔	情意	，	当	真是	心猿意马	，	无可	羁	勒	，	强忍	了	一会	，	只得	央求	道	：	“	求求	你	做做	好事	，	跟	我	说	了	罢	。	”	童姥道	：	“	今日	你	别	跟	我	说话	，	明日	再问	。	”	虚竹	虽	心急如焚	，	却	也	不	敢	再提	。	好容易	挨到	次日	，	食	过	饭后	，	虚竹	道	：	“	前辈	……	”	童姥道	：	“	你	想	知道	那姑娘	是	谁	，	有	何	难处	？	便	是	你	想	日日夜夜	都	和	她	相聚	，	再不	分离	，	那也	是	易事	……	”	虚竹	只	喜得	心痒	难	搔	，	不知	说什么	好	。	童姥又	道	：	“	你	到底	想	不想	？	”	虚竹	一时	却	不	敢	答应	，	嗫嚅	道	：	“	晚辈	不知	如何	报答	才	是	。	”	童姥道	：	“	我	也	不	要	你	报答	什么	。	只是	我	的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再	过	几	天	便	将	练成	，	这	几日	是	要紧	关头	，	半分	松懈	不得	，	连	食物	也	不能	出外	去	取	，	所有	活	牲口	和	熟食	我	都	已	取	来	。	你	要	会	那	美丽	姑娘	，	须得	等	我	大功告成	之后	。	”	虚竹	虽然	失望	，	但	知	童	姥	所	云	确	是	实情	，	好在	为	日	无	多	，	这	几	天	中	只好	苦熬	相思	了	，	当下	应道	：	“	是	！	一	凭	前辈	吩咐	。	”	童姥又	道	：	“	我	神功	一	成	，	立时	便	要	去找	李	秋水	那	贱人	算帐	。	本来	那	贱人	万万	不	是	我	的	敌手	，	但	我	不幸	给	这	贱人	断	了	一	腿	，	真气	大	受	损伤	；大	仇	是否	能	报	，	也	就	没什么	把握	了	。	万一	我	死	在	她	的	手里	，	没法	带	那姑娘	给	你	，	那也	是	天意	，	无可	如何	。	除非	……	除非	……	”	虚竹	心中	怦怦	乱跳	，	问道	：	“	除非	怎样	？	”	童姥道	：	“	除非	你	能	助	我	一臂之力	。	”	虚竹	道	：	“	晚辈	武功	低微	，	又	能	帮	得	了	什么	？	”	童姥道	：	“	我	和	那	贱人	决斗	，	胜负	相差	只是	一线	。	她	要	胜	我	固然	甚	难	，	我	要	杀	她	，	却	也	并	不	容易	。	从	今日	起	，	我	再	教	你	一	套	‘	天山	六	阳掌	’	的	功夫	。	待	我	跟	那	贱人	斗	到	紧急	当口	，	你	使	出	这	路	掌法	来	，	只	须在那	贱人	身上	一	按	，	她	立刻	真气	宣泄	，	非	输	不可	。	”	虚竹	心	下	好生	为难	，	寻思	：	“	我	虽	犯	了	戒	，	做	不	成	佛门	弟子	，	但	要	我	助	她	杀人	，	这种	恶事	，	大	违	良心	，	那是	决计	干	不	得	的	。	”	便	道	：	“	前辈	要	我	相助	一臂之力	，	本	属	应当	，	但	你	若	因此	而	杀	了	她	，	晚辈	却	是	罪孽深重	，	从此	沉沦	，	万	劫	不得	超生	了	。	”	童姥	怒道	：	“	嘿	，	死	和尚	，	你	和尚	做	不	成	了	，	却	仍	是	存	着	和尚	心肠	，	那	像	什么	东西	？	像	李	秋水	这	等	坏人	，	杀	了	她	有	什么	罪孽	？	”	虚竹	道	：	“	纵	是	大奸	大恶	之	人	，	也	应当	教诲	感化	，	不可	妄加	杀害	。	”	童姥	更加	怒气	勃发	，	厉声	道	：	“	你	不	听	我	话	，	休想	再	见	那姑娘	一面	。	你	想想	清楚	罢	。	”	虚竹	黯然	无	语	，	心中	只是	念佛	。	童姥听	他	半晌	没	再说	话	，	喜	道	：	“	你	为了	那个	小	美人	儿	，	只好	答应	了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要	晚辈	为了一	己	欢娱	，	却	去	损伤	人命	，	此事	决	难	从	命	。	就算	此生	此	世再	也	难	见	那位	姑娘	，	也	是	前生	注定	的	因果	。	宿缘	既	尽	，	无可	强求	。	强求	尚	不	可	，	何况	为	非	作恶	以	求	？	那是	更加	不可	了	。	”	说	了	这番话	后	，	便	念经	道	：	“	宿因所	构	，	缘尽	还	无	。	得失	随缘	，	心	无	增减	。	”	话	虽	如此	说	，	但	想到	从此	不能	再	和	那	少女	相聚	，	心	下	自	是	黯然	。	童姥道	：	“	我	再问	你	一	次	，	你	练	不	练天山	六	阳掌	？	”	虚竹	道	：	“	实	是	难以	从	命	，	前辈	原谅	。	”	童姥	怒道	：	“	那你给	我	滚	出去	罢	，	滚	得越	远	越好	。	”	虚竹	站	起	身	来	，	深深	一	躬	，	说道	：	“	前辈	保重	。	”	想起	和	她	一	场	相聚	，	虽然	给	她	引得	自己	破戒	，	做	不	成	和尚	，	但	也	因此	而	得	遇	“	梦姑	”	，	内心	深处	，	总	觉	童姥	对	自己	的	恩惠	多	而	损害	少	，	临别	时	又	不禁	有些	难过	，	又	道	：	“	前辈	多多	保重	，	晚辈	不能	再	服侍	你	了	。	”	转	过	身	来	，	走	上	了	石阶	。	他	怕	童姥再	点	他	穴道	，	阻	他	离去	，	一	踏	上	石阶	，	立即	飞身	而	上	，	胸口	提	了	北	冥	真气	，	顷刻间	奔	到	了	第二	层	冰窖	，	跟	着	又	奔	上	第一	层	，	伸手	便	去	推门	。	他	右手刚	碰到	门环	，	突	觉	双腿	与	后	心	一	痛	，	叫声	：	“	啊	哟	！	”	知道	又	中	了	童姥	的	暗算	，	身子	一晃	之间	，	双肩	之后	两	下	针刺	般	的	疼痛	，	登时	翻身	摔倒	。	只	听	童姥	阴	恻	恻	的	道	：	“	你	已	中	了	我	所	发	的	暗器	，	知	不	知道	？	”	虚竹	但	觉	伤口	处	阵阵	麻	痒	，	又是	针刺	般	的	疼痛	，	直	如	万	蚁	咬啮	，	说道	：	“	自然	知道	。	”	童姥	冷笑	道	：	“	你	可	知道	这	是	什么	暗器	？	这	是	‘	生死	符	’	！	”

虚竹	耳朵	中	嗡	的	一声	，	登时	想起	了	乌老大	等	一	干	人	一	提到	“	生死	符	”	便	吓得	魂不附体	的	情状	。	他	只	道	“	生死	符	”	是	一	张	能	制	人	死	命	的	文件	之类	，	哪	想到	竟是	一	种	暗器	，	乌老大	这	群	人	个个	凶悍	狠毒	，	却	给	“	生死	符	”	制	得	服	服	贴贴	，	这	暗器	的	厉害	可想而知	。	只	听	童姥又	道	：	“	生死	符入	体	之后	，	永	无解	药	。	乌老大	这批	畜生	反叛	缥缈	峰	，	便	是	不甘	永受	生死	符所	制	，	想	要	到	灵鹫宫	去	盗	得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这	群	狗贼	痴心妄想	，	发	他们	的	狗屁	春秋	大梦	，	你	姥姥	生死	符	的	破解	之	法	，	岂能	偷盗	而	得	？	”	虚竹	只	觉	伤处	越	痒	越	厉害	，	而且	奇	痒	渐渐	深入	，	不	到	一顿饭	时分	，	连	五脏六腑	也	似	发起	痒	来	，	真想	一头	便	在	墙上	撞死	了	，	胜似	受	这	煎熬	之	苦	，	忍不住	大声	呻吟	起来	。

童	姥	说道	：	“	你	想	生死	符	的	‘	生死	’	两	字	，	是	什么	意思	？	这会儿	懂得	了	罢	？	”	虚竹	心中	说道	：	“	懂	了	，	懂	了	！	那是	‘	求生	不得	、	求死	不能	’	之意	。	”	但	除了	呻吟	之外	，	再	也	没	说话	的	丝毫	力气	。	童姥又	道	：	“	适才	你	临	去	之	时	，	说	了	两	次	要	我	多多	保重	，	言语	之中	，	颇	有	关切	之意	，	你	小子	倒	也	不	是	没有	良心	。	何况	你	救过	姥姥	的	性命	，	天山	童姥	恩怨	分明	，	有	赏	有	罚	，	你	毕竟	跟	乌老大	他们	那些	混蛋	大大	不同	。	姥姥	在	你	身上	种	下	生死	符	，	那是	罚	，	可是	又	给	你	除去	，	那是赏	。	”

虚竹	呻吟	道	：	“	咱们	把	话	说明	在	先	，	你	若	以此	要挟	，	要	我	干	那	……	干	那	伤天害理	之	事	，	我	……	我	宁死	不	……	不	……	不	……	不	……	”	这	“	宁死不屈	”	的	“	屈	”	字	却	始终	说	不	出口	。	童	姥	冷笑	道	：	“	哼	，	瞧	你	不	出	，	倒是	条	硬	汉子	。	可是	你	为什么	哼哼	唧唧	的	，	说	不	出	话	？	你	可	知	那	安洞主	为什么	说话	口吃	？	”	虚竹	惊	道	：	“	他	当年	也	是	中	了	你	的	生	……	生	……	以致	痛	得	口	……	口	……	口	……	”	童姥道	：	“	你	知道	就	好	了	。	这	生死	符	一发	作	，	一	日	厉害	一	日	，	奇	痒	剧痛	递加	九九八十一	日	，	然后	逐步	减退	，	八十一	日	之后	，	又	再	递增	，	如此	周而复始	，	永	无休止	。	每年	我	派	人	巡行	各	洞	各岛	，	赐	以	镇痛	止痒	之	药	，	这	生死	符一年	之内	便	可	不	发	。	”

虚竹	这	才	恍然	，	众洞	主	、	岛主	所以	对	童姥	的	使者	敬若神明	，	甘心	挨打	，	乃是	为了	这份	可	保一年	平安	的	药剂	。	如此	说来	，	自己	岂不	是	终身	也	只	好受	她	如	牛马	一般	的	役使	？	童姥和	他	相处	将近	三月	，	已	摸	熟	了	他	的	脾气	，	知	他	为	人	外	和	内	刚	，	虽然	对	人	极	是	谦和	，	内心	却	十分	固执	，	决	不	肯	受	人	要	胁	而	屈服	，	说道	：	“	我	说	过	的	，	你	跟	乌老大	那些	畜生	不同	，	姥姥	不会	每年	给	你	服	一	次	药	镇痛	止痒	，	使	你	整日	价	食	不	知	味	、	睡	不安	枕	。	你	身上	一共	给	我	种	了	九	张	生死	符	，	我	可以	一举	给	你	除去	，	斩草除根	，	永无	后患	。	”

虚竹	道	：	“	如此	，	多	……	多	……	多	……	”	那个	“	谢	”	字	始终	说	不	出口	。	当下	童姥给	他	服	了	一	颗	药丸	，	片刻	间	痛痒	立	止	。	童姥道	：	“	要	除去	这	生死	符	的	祸胎	，	须用	掌心	内力	。	我	这	几	天	神功	将	成	，	不能	为	你	消耗	元气	，	我	教	你	运功	出	掌	的	法门	，	你	便	自行	化解	罢	。	”	虚竹	道	：	姥	便	即	传	了	他	如何	将	北	冥	真气	自	丹田	经由	天	枢	、	太乙	、	梁门	、	神	封	、	神藏	诸	穴	，	通过	曲池	、	大	陵	、	阳	豁	而	至	掌心	，	这	真气	自	足	经脉	通	至	掌心	的	法门	，	是	她	逍遥派	独到	的	奇功	，	再	教	他	将	这	真气	吞吐	、	盘旋	、	挥洒	、	控	纵	的	诸般	法门	。	虚竹	练	了	两	日	，	已然	纯熟	。	童姥又	道	：	“	乌老大	这些	畜生	，	人品	虽	差	，	武功	却	着实	不	低	。	他们	所	交往	的	狐群狗党	之中	，	也	颇	有	些	内力	深	湛	的	家伙	，	但	没	一个	能	以	内力	化解	我	的	生死	符	，	你	道	那	是	什么	缘故	？	”	她	顿	了	一	顿	，	明知	虚竹	回答	不	出	，	接着	便	道	：	“	只	因	我	种	入	他们	体内	的	生死	符	种类	既	各	各	不同	，	所	使	手法	也	大	异	其	趣	。	他	如	以	阳刚	手法	化解	了	一	张	生死	符	，	未解	的	生死	符如	是	在	太阳	、	少阳	、	阳明	等	经脉	中的	，	感到	阳气	，	力道	剧增	，	盘根	纠结	，	深入	脏腑	，	即便	不可收拾	。	他	如	以	阴柔	之	力	化解	罢	，	太	阴	、	少阴	、	厥	阴	经脉	中的	生死	符又会	大大	作怪	。	更何况	每	一	张	生死	符上我	都	含有	分量	不同	的	阴阳	之	气	，	旁人	如何	能解	？	你	身上	这	九	张	生死	符	，	须以	九种	不同	的	手法	化解	。	”	当下	传	了	他	一	种	手法	，	待	他	练熟	之后	，	便	和	他	拆招	，	以	诸般	阴毒	繁复	手法	攻击	，	命	他	以所	学	手法	应付	。

童姥又	道	：	“	我	这	生死	符	千变万化	，	你	下手	拔除	之际	，	也	须	随机应变	，	稍	有差	池	，	不	是	立刻	气	窒	身亡	，	便	是	全身	瘫痪	。	须当	视	生死	符如	大敌	，	全力以赴	，	半分	松懈	不得	。	”	虚竹	受	教	苦练	，	但	觉	童	姥	所	传	的	法门	巧妙	无比	，	气	随意	转	，	不论	她	以	如何	狠辣	的	手法	攻	来	，	均	能	以	这	法门	化解	，	而且	化解	之中	，	必	蕴	猛烈	反击	的	招数	。	他	越	练	越	佩服	，	才	知道	“	生死	符	”	所以	能	令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魂飞魄散	，	确	有	它	无穷	的	威力	，	若	不	是	童姥	亲口	传授	，	哪	想得到	天下	竟	有	如此	神妙	的	化解	之	法	？	他	花	了	四	日	功夫	，	才将	九种	法门	练	熟	。

童	姥	甚	喜	，	说道	：	“	小	……	小子	倒	还	不	笨	，	兵法	有	云	：	知己知彼	，	百战百胜	。	你	要	制服	生死	符	，	便	须	知道	种	生死	符之法	，	你	可知	生死	符是	什么	东西	？	”	虚竹	一怔	，	道	：	“	那是	一	种	暗器	。	”	童姥道	：	“	不错	，	是	暗器	，	然而	是	怎么	样	的	暗器	？	像	袖箭	呢	，	还	是	像	钢	镖	？	像	菩提	子	呢	，	还	是	像	金针	？	”	虚竹	寻思	：	“	我	身	上中了	九	枚	暗器	，	虽然	又	痛	又	痒	，	摸	上去	却	无影无踪	，	实在	不	知	是	什么	形状	。	”	一时	难以	回答	。

童姥道	：	“	这	便	是	生死	符	了	，	你	拿	去	摸	个	仔细	。	”	想	到	这	是	天下第一	厉害	的	暗器	，	虚竹	心	下	惴惴	，	伸出	手	去	接	，	一	接到	掌	中	，	便	觉	一阵	冰冷	，	那	暗器	轻飘飘	地	，	圆圆的	一	小	片	，	只不过	是	小指头	大小	，	边缘	锋锐	，	其	薄如	纸	。	虚竹	要	待	细	摸	，	突	觉	手掌心	中	凉飕飕	地	，	过	不	多	时	，	那	生死	符竟然	不知去向	。	他	大吃一惊	，	童姥又	没	伸手	来夺	，	这	暗器	怎会	自行	变	走	？	当真	是	神出鬼没	，	不可思议	，	叫	道	：	“	啊	哟	！	”	心想	：	“	糟糕	，	糟糕	！	生死	符钻	进	我	手掌心	去	了	。	”	童姥道	：	“	你	明白	了	么	？	”	虚竹	道	：	“	我	……	我	……	”	童姥道	：	“	我	这	生死	符	，	乃是	一	片	圆圆的	薄冰	。	”	虚竹	“	啊	”	的	一声	叫	，	登时	放心	，	这	才	明白	，	原来	这	片	薄冰	为	掌中热力所	化	，	因	此	顷刻间	不知去向	，	他	掌心	内力	煎熬	如	炉	，	将	冰化而	为	汽	，	竟	连	水渍	也	没	留下	。	童	姥	说道	：	“	要	学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须得	学会	如何	发射	，	而	要	学	发射	，	自然	先	须	学制	炼	。	别	瞧这	小小	的	一	片	薄冰	，	要	制	得	其	薄如	纸	，	不	穿	不	破	，	却	也	大	非	容易	。	你	在	手掌	中放	一些	水	，	然后	倒运	内力	，	使	掌心	中发	出来	的	真	气冷	于	寒冰	数倍	，	清水	自然	凝结	成	冰	。	”	当下	教	他	如何	倒运	内力	，	怎样	将	刚阳	之	气	转为	阴柔	。	无崖子	传	给	他	的	北	冥	真气	原	是	阴阳	兼具	，	虚竹	以往	练	的	都是阳刚一路	，	但	内力	既有	底子	，	只要	一切	逆	其	道而行	便	是	，	倒	也	不	是	难事	。

生死	符	制成	后	，	童姥再	教	他	发射	的	手劲	和	认	穴	准头	，	在	这	片	薄冰	之上	，	如何	附着	阳刚	内力	，	又	如何	附着	阴柔	内力	，	又	如何	附	以	三	分	阳	、	七	分	阴	，	或者	是	六	分阴	、	四	分	阳	，	虽	只	阴阳	二	气	，	但	先后	之	序	既	异	，	多寡	之	数	又	复	不同	，	随心所欲	，	变化	万千	。	虚竹	又	足足	花	了	三	天	时光	，	这	才学会	。	童姥喜	道	：	“	小子	倒	也	不	笨	，	学得挺	快	，	这	生死	符	的	基本	功夫	，	你	已经	学会	了	。	说	到	变化	精微	，	认	穴	无	讹	，	那是	将来	的	事	了	。	”	第	四	日	上	，	童姥命	他	调匀	内	息	，	双掌	凝聚	真气	，	说道	：	“	你	一	张	生死	符中在	右腿	膝	弯	内侧	‘	阴陵泉	’	穴	上	，	你	右	掌	运	阳刚之气	，	以	第二	种	法门	急	拍	，	左掌运	阴柔	之	力	，	以	第	七	种	手法	缓缓	抽	拔	。	连拔	三	次	，	便	将	这	生死	符	中的	热毒	和	寒	毒	一起	化解	了	。	”	虚竹	依言	施为	，	果然	“	阴陵泉	”	穴	上	一团	窒	滞	之意	霍然	而	解	，	关节	灵活	，	说	不	出	的	舒适	。

童姥	一一	指点	，	虚竹	一一	化解	。	终于	九	张	生死	符	尽数	化	去	，	虚竹	不胜	之	喜	。	童姥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明日	午时	，	我	的	神功	便	练成	了	。	收	功	之	时	，	千头万绪	，	凶险	无比	，	今日	我	要	定下	心	来	好	好	的	静	思	一番	，	你	就	别	再	跟	我	说话	，	以免	乱	我	心曲	。	”	虚竹	应道	：	想	：	“	日子	过	得	好	快	，	不知不觉	，	居然	整整	三	个	月	过去	了	。	”	便	在	这时候	，	忽听	得	一个	蚊	鸣	般	的	微	声	钻	入耳	来	：	“	师	姊	，	师	姊	，	你	躲	在	哪里	啊	？	小妹	想念	你	得	紧	，	你	怎	地	到	了	妹子	家里	，	却	不	出来	相见	？	那	不	是	太	见外	了	吗	？	”

这	声音	轻	细	之	极	，	但	每	一个	字	都	听得	清晰	异常	。	却	不	是	李	秋水	是	谁	？

正文	 	第	三十七	章	 	同一	笑	 	到头	万事俱	空

虚竹	一	惊	之下	，	叫	道	：	“	啊哟	，	不	好	了	，	她	……	她	……	”	童姥	喝道	：	“	大惊小怪	干什么	？	”	虚竹	低声	道	：	“	她	……	她	寻	到	了	。	”	童姥道	：	“	她	虽	知道	我	进	了	皇宫	，	却	不知	我	躲	在	何处	。	皇宫	中	房舍	千百	，	她	一	间	间	的	搜	去	，	十	天	半	月	，	也	未必	能	搜	得到	这儿	。	”	虚竹	这	才	放心	，	舒	了	口	气	，	说道	：	“	只消	挨过	明日	午时	，	咱们	便	不怕	了	。	”	果然	听得	李	秋水	的	声音	渐渐	远	去	，	终于	声息	全无	。	但	过	不	到	半	个	时辰	，	李	秋水	那	细	声	呼叫	又	钻进	冰窖	来	：	“	好	姊姊	，	你	记	不	记得	无崖子	师哥	啊	？	他	这会儿	正	在	小妹	宫中	，	等	着	你	出来	，	有	几	句	要紧	话儿	，	要	对	你	说	。	”

虚竹	低声	道	：	“	胡说八道	，	无崖子	前辈	早已	仙去	了	，	你	……	你	别	上	她	的当	。	”	童姥	说道	：	“	咱们	便	在	这里	大喊大叫	，	她	也	听	不	见	。	她	是	在	运	使	‘	传	音	搜	魂	大法	’	，	想	逼	我	出去	。	她	提到	无崖子	什么	的	，	只是	想	扰乱	我	的	心神	，	我	怎会	上	她	的当	？	”

但	李	秋水	的	说话	竟	无休	无止	，	一个	时辰	又	一个	时辰	的	说	下去	，	一会儿	回述	从前	师门	同窗	学艺	时	的	情境	，	一会儿	说	无崖子	对	她	如何	铭心刻骨	的	相爱	，	随即	破口大骂	，	将	童姥	说	成是	天下第一	淫荡	恶毒	、	泼辣	无耻	的	贱	女人	，	说道	那都	是	无崖子	背后	骂她	的	话	。	虚竹	双手	按住	耳朵	，	那	声音	竟会	隔着	手掌	钻	入耳	中	，	说什么	也	拦	不	住	。	虚竹	只	听得	心情	烦躁	异常	，	叫	道	：	“	都是假	的	，	都是假	的	！	我	不信	！	”	撕下	衣	上	布片	塞入	双耳	。	童	姥	淡淡的	道	：	“	这	声音	是	阻	不	住	的	。	这	贱人	以	高深	内力	送	出	说话	。	咱们	身	处	第	三	层	冰窖	之中	，	语音	兀自	传	到	，	布片	塞	耳	，	又	有	何	用	？	你	须当	平心静气	，	听而不闻	，	将	那	贱人	的	言语	，	都	当作	是	驴	鸣	犬吠	。	”	虚竹	应道	：	说	到	“	视而不见	、	听而不闻	”	的	定力	，	逍遥派	的	功夫	比	之	少林	派	的	禅	功	可	就	差得	远	了	，	虚竹	的	少林	派	功夫	既	失	，	李	秋水	的话	便	不能不	听	，	听	到	她	所	说	童姥	的	种种	恶毒	之	事	，	又	不免	将信将疑	，	不知	是	真是假	。	过	了	一会	，	他	突然	想起	一	事	，	说道	：	“	前辈	，	你	练功	的	时刻	快	到	了	罢	？	这	是	你	功德圆满	的	最后	一	次	练功	，	事关重大	，	听	到	这些	言语	，	岂不	要	分心	？	”	童姥	苦笑	道	：	“	你	到	此刻	方知	么	？	这	贱人	算	准	时刻	，	知道	我	神功	一	成	，	她	便	不	是	我	的	敌手	，	是	以	竭尽全力	来	阻扰	。	”	虚竹	道	：	“	那么	你	就	暂且	搁下	不	练	，	行	不行	？	在	这般	厉害	的	外	魔	侵扰	之下	，	再	练功	只怕	有点	……	有	点儿	凶险	。	”	童姥道	：	“	你	宁死	也	不	肯	助	我	对付	那	贱人	，	却	如	何又	关心	我	的	安危	？	”	虚竹	一怔	，	道	：	“	我	不	肯	助	前辈	害人	，	却	也	决计	不愿	别人	加害	前辈	。	”

童姥道	：	“	你	心地	倒好	。	这	件	事	我	早已	千百	遍	想	过	了	。	这	贱人	一面	以	‘	传	音	搜	魂	大法	’	乱	我	心神	，	一面	遣	人	率领	灵	獒	，	搜查	我	的	踪迹	，	这	皇宫	四周	早已	布置	得	犹如	铜墙铁壁	相似	。	逃	是	逃	不	出去	的	。	可是	多	躲	得	一刻	，	却	又	多	一	分	危险	。	唉	，	也	幸亏	咱们	深入	险地	，	到	了	她	家里	来	，	否则	只怕	两	个	月	之前	便	已	给	她	发	见	了	，	那时	我	的	功力	低微	，	无	丝毫	还手	之	力	，	一	听	到	她	的	‘	传	音	搜	魂	大法	’	，	早已	乖乖	的	走	了	出去	，	束手	待	缚	。	傻	小子	，	午时	已	到	，	姥姥	要	练功	了	。	”	说	着	咬断	了	一头	白鹤	的	头颈	，	吮吸	鹤	血	，	便	即	盘膝	而	坐	。

虚竹	只	听得	李	秋水	的话	声	越来越	惨	厉	，	想必	她	算	准	时刻	，	今日	午时	正是	她	师	姊妹	两	人	生死存亡	的	大	关头	。	突然	之间	，	李	秋水	语音	变得	温柔	之	极	，	说道	：	“	好	师哥	，	你	抱住	我	，	嗯	，	唔	，	唔	，	再	抱紧	些	，	你	亲	我	，	亲	我	这里	。	”	虚竹	一	呆	，	心	道	：	“	她	怎么说	起	这些	话	来	？	”	只	听得	童姥	“	哼	”	了	一声	，	怒骂	：	“	贼	贱人	！	”	虚竹	大吃一惊	，	知道	童姥	这时	正当	练功	的	紧要关头	，	突然	分心	怒骂	，	那可	凶险	无比	，	一个	不对	，	便	会	走火入魔	，	全身	经脉	迸	断	。	却	听得	李	秋水	的	柔声	昵	语	不断	传来	，	都是	与	无崖子	欢爱	之	辞	。	虚竹	忍不住	想起	前	几日	和	那	少女	欢	会	的	情景	，	欲念	大兴	，	全身	热血	流动	，	肌肤	发烫	。	但	听得	童	姥	喘息	粗重	，	骂	道	：	“	贼	贱人	，	师弟	从来	没	真心	喜欢	你	，	你	这般	无耻	勾引	他	，	好	不要脸	！	”	虚竹	惊	道	：	“	前辈	，	她	……	她	是	故意	气	你	激	你	，	你	千万	不可	当真	。	”	童姥又	骂	道	：	“	无耻	贱人	，	他	对	你	若	有	真心	，	何以	临死	之前	，	巴巴	的	赶上	缥缈	峰	来	，	将	七	宝	指环	传	了	给	我	？	他	又	拿	了	一	幅	我	十八	岁	那年	的	画像	给	我	看	，	是	他	亲手	绘	的	，	他	说	六十	多年来	，	这	幅	画像	朝夕	陪伴	着	他	，	跟	他	寸步不离	。	嘿	，	你	听	了	好难过	罢	……	”	她	滔滔不绝	的	说	将	下去	，	虚竹	听得	呆	了	。	她	为什么	要说	这些	假话	？	难道	她	走火入魔	，	神智	失常	了	么	？	猛	听得	砰	的	一声	，	冰库	大门	推开	，	接着	又是	开复门	、	关	大门	、	关复门	的	声音	。	只	听得	李	秋水	嘶哑	着	嗓子	道	：	“	你	说谎	，	你	说谎	。	师哥	他	……	他	……	他	只	爱	我	一	人	。	他	绝不	会	画	你	的	肖像	，	你	这	矮子	，	他	怎么会	爱	你	？	你	胡说八道	，	专	会	骗人	……	”	只	听得	砰砰砰	接连	十几	下	巨响	，	犹如	雷震	一般	，	在	第一	层	冰窖	中	传	将	下来	。	虚竹	一	呆	，	听得	童	姥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贼	贱人	，	你	以为	师弟	只	爱	你	一	人	吗	？	你	当真	想	昏	了	头	。	我	是	矮子	，	不错	，	远	不及	你	窈窕	美貌	，	可是	师弟	早就	什么	都	明白	了	。	你	一生	便	只	喜欢	勾引	英俊	潇洒	的	少年	。	师弟	说	，	我	到	老	仍	是	**	之	身	，	对	他	始终	一	情	不变	。	你	却	自己	想想	，	你	有	过	多少	情人	了	……	”	这	声音	竟然	也	是	在	第一	层	冰窖	之中	，	她	什么	时候	从	第	三	层	飞身	而	至	第一	层	，	虚竹	全	没	知觉	。	又	听得	童姥	笑道	：	“	咱们	姊妹	几	十	年	没	见	了	，	该	当	好好	亲热	亲热	才	是	。	冰库	的	大门	是	封住	啦	，	免得	别人	进来	打扰	。	哈哈	，	你	喜欢	倚	多	为	胜	，	不妨	便	叫	帮手	进来	。	你	动手	搬	开	冰块	啊	！	你	传	音	出去	啊	！	”	一霎时	间	，	虚竹	心中	转	过	了	无数	念头	：	童	姥	激怒	了	李	秋水	，	引得	她	进	了	冰窖	，	随即	投掷	大	冰块	，	堵塞	大门	，	决意	和	她	拚	个	生死	。	这一来	，	李	秋水	在	西夏	国	皇宫	中	虽	有	偌大	势力	，	却	已	无法	召	人	入	来	相助	。	但	她	为什么	不	推开	冰块	？	为什么	不	如	童姥所	说	，	传	音	出去	叫	人	攻打	进来	？	想来	不论是	推	冰	还是	传	音	，	都须	分心	使	力	，	童姥	窥伺	在	侧	，	自然会	抓住	机会	，	立即	加以	致命	的	一击	；	又	不然	李	秋水	生性	骄傲	，	不愿	借助	外人	，	定要	亲手	和	情敌	算帐	。	虚竹	又	想	：	往日	童	姥	练功	之	时	，	不	言	不	动	，	于	外界	事物	似乎	全	无知觉	，	今日	却	忍不住	出	声	和	李	秋水	争斗	，	神功	之	成	，	终于	还差	一	日	，	岂不	是	为	山九	仞	，	功亏一篑	？	不知	今日	这场	争斗	谁	胜	谁	败	，	倘若	童	姥	得胜	，	不知	是否	能	逃出	宫去	，	明日	补	练	？

但	听得	第一	层	中	砰砰	嘭	嘭	之	声	大作	，	显然	童姥	和	李	秋水	正	在	互	掷	巨	冰相	攻	。	虚竹	与	童姥	相聚	三月	，	虽然	老婆婆	喜怒无常	，	行事	任性	，	令	他	着实	吃	了	不少	苦头	，	但	朝夕	都	在	一起	，	不由得	生出	亲近	之意	，	生怕	她	遭	了	李	秋水	的	毒手	，	当下	走	上	第二	层	去	。	他	刚上	第二	层	，	便	听	李	秋水	喝道	：	“	是	谁	？	”	砰	嘭	之	声	即	停	。	虚竹	屏气	凝息	，	不	敢	回答	。	童	姥	说道	：	“	那是	中原	武林	的	第一	风流	浪子	，	外号	人称	‘	粉面	郎君	武	潘安	’	，	你	想	不想	见	？	”	虚竹	心	道	：	“	我	这般	丑陋	的	容貌	，	哪里	会	有	什么	‘	粉面	郎君	武	潘安	’	的	外号	？	唉	，	前辈	拿	我	来	取笑	了	。	”

却	听	李	秋水	道	：	“	胡说八道	，	我	是	几	十	岁	的	老太婆	了	，	还	喜欢	少年儿	郎么	？	什么	‘	粉面	郎君	武	潘安	’	，	多半	便是	背	着	你	东奔西跑	的	那个	丑八怪	小	和尚	。	”	提高	声音	叫	道	：	“	小	和尚	，	是	你	么	？	”	虚竹	心中	怦怦	乱跳	，	不知	是否	该	当	答应	。	童姥叫	道	：	“	梦郎	，	你	是	小	和尚	吗	？	哈哈	，	梦郎	，	人家	把	你	这个	风流	俊俏	的	少年	儿	郎说	成	是	个	小	和尚	，	真	把	人	笑死	了	。	”	“	梦郎	”	两	字	一传	入耳	中	，	虚竹	登时	满脸	通红	，	惭愧	得	无地自容	，	心中	只	道	：	“	糟糕	，	糟糕	，	那姑娘	跟	我	所	说	的话	，	都	给	童姥听	去	了	，	这些	话	怎	可	给	旁人	听到	？	啊哟	，	我	跟	那姑娘	说	的	那些	话	，	只怕	……	多半	……	或许	……	也	给	童姥听	去	了	。	那	……	那	……	”	只	听	童姥又	道	：	“	梦郎	，	你	快	回答	我	，	你	是	小	和尚	么	？	”	虚竹	低声	道	：	“	不	是	。	”	他	这	两	个	字	说	得	虽	低	，	童姥	和	李	秋水	却	都	清清楚楚	的	听到	了	。	童姥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梦郎	，	你	不用	心焦	，	不久	你	便	可	和	你	那	梦姑	相见	。	她	为	你	相思	欲	狂	，	这	几	天	茶饭不思	，	坐立不安	，	就是	在	想念	着	你	。	你	老实	跟	我	说	，	你	想	她	不想	？	”	虚竹	对	那少女一	片	情	痴	，	这	几	天	虽	在	用心	学练	生死	符	的	发射	和	破解	之	法	，	但	一直	想	得	她	神魂颠倒	，	突然	听	童姥问	起	，	不禁	脱口而出	：	“	想	的	！	”	李	秋水	喃喃	的	道	：	“	梦郎	，	梦郎	，	原来	你	果然	是	个	多情	少年	！	你	上来	，	让	我	瞧瞧	中原	武林	第一	风流	浪子	是	何等	样	的	人物	！	”	李	秋水	虽	比	童姥和	无崖子	年轻	，	终究	也	是	个	七八十	岁	的	老太婆	了	，	但	这	句话	柔	腻	宛转	，	虚竹	听	在	耳	里	，	不由得	怦然心动	，	似乎	霎时	之间	，	自己	竟	真的	变成	了	“	中原	武林	第一	风流	浪子	”	，	但	随即	哑然	：	“	我	是	个	丑	和尚	，	怎	说	得	上	是	什么	风流	浪子	，	岂不	是	笑	死人	么	？	”	跟着	想起	：	“	童姥	大敌当前	，	何以	尚	有闲	情	拿	我	来	作弄	取笑	？	其中	必	有	深意	。	啊	，	是	了	，	当日	无崖子	前辈	要	我	继承	逍遥派	掌门人	之	时	，	一再	嫌	我	相貌	难看	，	后来	苏	星河	前辈	又	道	，	要	克制	丁春秋	，	必须	觅	到	一个	悟性	奇	高而	英俊	潇洒	的	美少年	，	当时	我	大惑不解	，	此刻	想来	，	定是跟	李	秋水	有些	关连	。	无崖子	前辈	要	我	去找	一个	人	指点	武艺	，	莫非	便是	找	她	？	苏	星河	前辈	曾说	，	这	人	只	喜欢	美貌	少年	。	”	正	凝思	间	，	突然	火光	一闪	，	第一	层	冰窖	中	传出	一星光亮	，	接着	便	是	呼呼	之	声	大作	。	虚竹	抢	上	石阶	，	向上	望	去	，	只见	一	团	白影	和	一团	灰	影	都	在	急剧	旋转	，	两	团	影子	倏	分	倏	合	，	发出	密	如	联	珠	般	的	拍拍	之	声	，	显	是	童姥	和	李	秋水	斗	得	正	剧	。	冰上	烧着	一个	火	折	，	发出	微弱	的	光芒	。	虚竹	见二人	身手	之	快	，	当	真是	匪夷所思	，	哪里	分	得	出	谁	是	童姥	，	谁	是	李	秋水	？	火	折	燃烧	极快	，	片刻	间	便	烧尽	了	，	一下	轻轻	的	嗤	声	过去	，	冰窖	中	又是	一团漆黑	，	但	闻掌风	呼呼	。	虚竹	心	下	焦急	：	“	童姥	断	了	一	腿	，	久	斗	必定	不利	，	我	如何	助	她	一臂之力	才	好	？	不过	童	姥	心狠手辣	，	占	了	上风	，	一定会	杀	了	她	师妹	，	这	可	又	不	好	了	。	何况	这	两	人	武功	这样	高	，	我	又	怎能	插	得手	下去	？	”	只	听得	拍	的	一	声	大	响	，	童姥	“	啊	”	的	一	声	长	叫	，	似乎	受	了	伤	。	李	秋水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师	姊	，	小妹	这一招	如何	？	请	你	指点	。	”	突然	厉声	喝道	：	“	往	哪里	逃	！	”

虚竹	蓦	觉	一阵	凉风	掠过	，	听得	童姥在	他	身边	说道	：	“	第二	种	法门	，	出	掌	！	”	虚竹	不明	所以	，	正	想	开口	询问	：	“	什么	？	”	只	觉	寒风	扑面	，	一	股	厉害	之	极	的	掌	力	击	了	过来	，	当下	无暇	思索	，	便	以	童姥	所	授	破解	生死	符	的	第二	种	手法	拍	了	出去	，	黑暗	中	掌	力	相碰	，	虚竹	身子	剧	震	，	胸口	气血	翻涌	，	甚	是	难当	，	随手	以	第	七	种	手法	化	开	。	李	秋水	“	咦	”	的	一声	，	喝道	：	“	你	是	谁	？	何以	会	使	天山	六	阳掌	？	是	谁	教	你	的	？	”	虚竹	奇道	：	“	什么	天山	六	阳掌	？	”	李	秋水	道	：	“	你	还	不	认	么	？	这	第二	招	‘	阳春白雪	’	和	第	七	招	‘	阳关	三	叠	’	，	乃本门	不	传	之	秘	，	你	从	何处	学	来	？	”	虚竹	又	道	：	“	阳春白雪	？	阳关	三	叠	？	”	心中	茫然	一	片	，	似懂非懂	，	隐隐约约	间	已	猜	到	是	上	了	童姥	的当	。

童姥站	在	她	身后	，	冷笑	道	：	“	这位	梦郎	，	既	负	中原	武林	第一	风流	浪子	之	名	，	自然	琴棋书画	，	医	卜	星相	，	斗	酒	唱曲	，	行令	猜谜	，	种种	子弟	的	勾当	，	无所	不	会	，	无所	不	精	。	因	此	才	投	合	无崖子	师弟	的	心意	，	收	了	他	为	关门	弟子	，	要	他	去	诛灭	丁春秋	，	清理	门户	。	”	李	秋水	朗声	问道	：	“	梦郎	，	此言	是	真是假	？	”	虚竹	听	她	两	人	都称	自己	为	“	梦郎	”	，	又	不禁	面红耳赤	，	童姥	这番话	前	半段	是	假	，	后半段	是	真	，	既	不能	以	“	真	”	字	相	答	，	却	又	不能	说	一个	“	假	”	字	。	那几种	手法	，	明明	是	童姥教	了	他	来	消解	生死	符	的	，	岂知	李	秋水	竟	称之为	“	天山	六	阳掌	”	？	童姥要	自己	学	“	天山	六	阳掌	”	来	对付	她	师妹	，	自己	坚决	不	学	，	难道	这	几	种	手法	，	便	是	“	天山	六	阳掌	”	么	？

李	秋水	厉声	道	：	“	姑姑	问	你	，	如何	不理	？	”	说	着	伸手	往	他	肩头	抓	来	。	虚竹	和	童姥	拆解	招数	甚	熟	，	而且	尽	是	黑暗	中	拆招	，	听风	辨	形	，	随机应变	，	一	觉	到	李	秋水	的	手指	将要	碰到	自己	肩头	，	当即	沉	肩	斜	身	，	反手	往	她	手背	按	去	。	李	秋水	立即	缩手	，	赞道	：	“	好	！	这	招	‘	阳歌钩	天	’	内力	既	厚	，	使得	也	熟	。	无崖子	师哥	将	一身	功夫	都传给	了	你	，	是不是	？	”	虚竹	道	：	“	他	……	他	把	功力	都传给	了	我	。	”	他	说	无崖子	将	“	功力	”	都传给	了	他	，	而	不	是	说	“	功夫	”	，	这	“	功力	”	与	“	功夫	”	，	虽	只	一	字	之	差	，	含义	却	是	大大	不同	。	但	李	秋水	心情	激动	之际	，	自	不	会	去	分辨	这	中间	的	差别	，	又	问	：	“	我	师兄	既	收	你	为	弟子	，	你	何以	不	叫	我	师叔	？	”	虚竹	劝	道	：	“	师伯	、	师叔	，	你们	两	位	既	是	一家	人	，	又	何必	深	仇	不	解	，	苦苦	相争	？	过去	的	事	，	大家	揭	过去	也	就	是	了	。	”

李	秋水	道	：	“	梦郎	，	你	年纪	轻	，	不	知道	老贼	婆	用心	的	险恶	，	你	站	在	一边	……	”	她	话	未	说完	，	突然	“	啊	”	的	一	声	呼叫	，	却	是	童姥在	虚竹	身后	突	施	暗	袭	，	向	她	偷	击	一掌	。	这	一掌	无声无息	，	纯	是	阴柔	之	力	，	两	人	相距	又	近	，	李	秋水	待得	发觉	，	待	欲	招架	，	童姥	的	掌	力	已	袭	到	胸前	，	急忙	飘	身	退后	，	但	终于	慢	了	一	步	，	只	觉	气息	闭塞	，	经脉	已然	受伤	。	童姥	笑道	：	“	师妹	，	姊姊	这一招	如何	？	请	你	指点	。	”	李	秋水	急	运	内力	调息	，	竟	不	敢	还嘴	。	童	姥	偷袭	成功	，	得理	不	让	人	，	单	腿	跳跃	，	纵身	扑	上	，	掌声	呼呼	的	击	去	，	虚竹	叫	道	：	“	前辈	，	休	下毒手	！	”	便	以	童姥所	传	的	手法	，	挡住	她	击	向李	秋水	的	三	掌	。	童姥	大怒	，	骂	道	：	“	小贼	，	你	用	什么	功夫	对付	我	？	”	原来	虚竹	坚拒	学	练	“	天山	六	阳掌	”	，	童姥	知道	来日	大难	，	为了	在	缓急	之际	多	一个	得力	助手	，	便	在	教	他	破解	生死	符时	，	将	这	六	阳	掌	传授	于	他	，	并	和	他	拆解	多时	，	将	其中	的	精微	变化	、	巧妙	法门	，	一一	倾囊	相授	。	哪	料	得到	此刻	自己	大	占上风	，	虚竹	竟会	反过来	去	帮	李	秋水	？	虚竹	道	：	“	前辈	，	我	劝	你	顾念	同门	之谊	，	手下留情	。	”	童姥	怒骂	：	“	滚开	，	滚开	！	”	李	秋水	得	虚竹	援手	，	避过	了	童姥	的	急	攻	，	内	息	已然	调匀	，	说道	：	“	梦郎	，	我	已	不	碍事	，	你	让开	吧	。	”	左掌	拍	出	，	右	掌	一带	，	左掌之	力	绕过	虚竹	身	畔	，	向童	姥	攻	去	。	童姥心	下	暗	惊	：	“	这	贱人	竟然	练成	了	‘	白虹	掌	力	’	，	曲直	如意	，	当真	了得	。	”	当即	还	掌	相迎	。	虚竹	处身	其间	，	知道	自己	功夫	有限	，	实	不足以	拆	劝	，	只得	长叹	一声	，	退	了	开	去	。

但	听得	二	人	相	斗	良久	，	劲风	扑面	，	锋利	如	刀	，	虚竹	抵挡	不	住	，	正要	退	到	第一	二	层	冰窖	之间	的	石阶	上	，	猛	听得	噗	的	一	声响	，	童姥	一声	痛	哼	，	给	李	秋水	推	得	撞	向坚冰	。	虚竹	叫	道	：	“	罢手	，	罢手	！	”	抢	上去	连出	两	招	“	六	阳	掌	”	，	化	开	了	李	秋水	的	攻击	。	童	姥	顺势	后	跃	，	蓦地	里	一	声	惨	呼	，	从	石阶	上	滚	了	下去	，	直	滚	到	二三	层	之间	的	石阶	方	停	。

虚竹	惊	道	：	“	前辈	，	前辈	，	你	怎么	了	？	”	急步	抢	下	，	摸索	着	扶起	童	姥	上身	。	只	觉	她	双手	冰冷	，	一探	她	的	鼻息	，	竟然	已	没	了	呼吸	。	虚竹	又是	惊惶	，	又是	伤心	，	叫	道	：	“	师叔	，	你	……	你	……	你	将	师伯	打死	了	，	你好	狠心	。	”	忍不住	哭	了	出来	。	李	秋水	道	：	“	这	人	奸诈	得	紧	，	这	一掌	未必	打	得	死	她	！	”	虚竹	哭	道	：	“	还	说	没有	死	？	她	气	也	没有	了	，	前辈	……	师	伯	，	我	劝	你	不要	记恨	记仇	……	”	李	秋水	又	从	怀中	掏出	一个	火	折	，	一晃	而	燃	，	只见	石阶	上	洒	满	了	一滩	滩	鲜血	，	童姥	嘴边	胸前	也	都	是	血	。	修练	那	“	八	荒六合	唯我独尊	功	”	每日	须	饮	鲜血	，	但	若	逆	气	断	脉	，	反	呕	鲜血	，	只	须	呕	出	小半	酒杯	，	立时	便	气绝身亡	，	此刻	石阶	上	一滩	滩	鲜血	不	下	数	大碗	。	李	秋水	知道	这个	自己	痛恨	了	数	十	年	的	师	姊	终于	是	死	了	，	自	不禁	欢喜	，	却	又	有	些	寂寞	怆然	之	感	。	过	了	好	一刻	，	她	才	手持	火	折	，	慢慢走	下	石阶	，	幽幽	的	道	：	“	姊姊	，	你	当真	死	了	么	？	我	可	还	不	大	放心	。	”	走到	距	童姥	五	尺	之	处	，	火	折	上	发出	微弱	光芒	，	一闪	一闪	，	映	在	童姥	脸上	，	但	见	她	满脸	皱纹	，	嘴角	附近	的	皱纹	中	都	嵌	满	了	鲜血	，	神情	甚	是	可	怖	。	李	秋水	轻声	道	：	“	师	姊	，	我	一生	在	你	手下	吃	的	苦头	太多	，	你	别	装假	死	来	骗	我	上当	。	”	左手	一	挥	，	发	掌	向童	姥	胸口	拍	了	过去	，	喀喇	喇	几	声响	，	童姥	的	尸身	断	了	几	根	肋骨	。	虚竹	大怒	，	叫	道	：	“	她	已	命	丧	你	手	，	又	何以	再	戕害	她	遗体	？	”	眼见	李	秋水	第二	掌	又	已	拍	出	，	当即	挥	掌	挡住	。	李	秋水	斜眼	相	睨	，	但	见	这个	“	中原	武林	第一	风流	浪子	”	眼	大	鼻	大	，	耳	大口	大	，	广额	浓眉	，	相貌	粗野	，	那里	有	半分	英俊	潇洒	，	一怔	之下	，	认出	便	是	在	雪峰	上	负	了	童姥	逃走	的	那个	和尚	，	右手	一探	，	便	往	虚竹	肩头	抓	来	。	虚竹	斜	身	避开	，	说道	：	“	我	不	跟	你	斗	，	只是	劝	你	别动	你	师	姊	的	遗体	。	”

李	秋水	连	出	四	招	，	虚竹	已	将	天山	六	阳掌练	得	甚	熟	，	竟然	一一	格	开	，	挡	架	之中	，	还	隐隐	蓄	有	坚实	浑厚	的	反击	之	力	。	李	秋水	忽	道	：	“	咦	！	你	背后	是	谁	？	”	虚竹	几乎	全无临	敌	经验	，	一	惊	之下	，	回头	去	看	，	只	觉	胸口	一	痛	，	已	给	李	秋水	点	中	了	穴道	，	跟着	双肩	双腿	的	穴道	也	都	给	她	点	中	，	登时	全身	麻	软	，	倒	在	童姥	身旁	，	惊	怒	交集	，	叫	道	：	“	你	是	长辈	，	却	使	诈骗	人	。	”	李	秋水	格格	一	笑	，	道	：	“	兵不厌诈	，	今日	教训	教训	你	这	小子	。	”	跟	着	又	指	着	他	不	住	娇笑	，	说道	：	“	你	……	你	……	你	这	丑八怪	小	和尚	，	居然	自称	什么	‘	中原	第一	风流	浪子	’	……	”	突然	之间	，	拍	的	一	声响	，	李	秋水	长	声	惨	呼	，	后心	“	至	阳	穴	”	上中了一	掌	重	手	，	正是	童姥所	击	。	童	姥	跟着	左拳猛	击	而	出	，	正中	李	秋水	胸口	“	膻中	”	要	穴	。	这	一掌	一拳	，	贴身	施为	，	李	秋水	别	说	出手	抵挡	，	斜	身	闪避	，	仓卒	中	连	运气	护	穴	也	是	不及	，	身子	给	一拳	震	飞	，	摔	在	石阶	之上	，	手中	火	折	也	脱手	飞	出	。	童姥	蓄势	已	久	，	这	一拳	势	道	异常	凌厉	，	火	折	从	第	三	层	冰窖	穿	过	第二	层	，	直飞	上	第一	层	，	方才	跌落	。	霎时	之间	，	第	三	层	冰窖	中	又是	一团漆黑	，	但	听得	童	姥	嘿	嘿嘿	冷笑	不	止	。	虚竹	又惊又喜	，	叫	道	：	“	前辈	，	你	没死	么	？	好	……	好	极了	！	”	原来	童姥	功亏一篑	，	终于	没	能	练成	神功	，	而	在	雪峰	顶	上	又	被	李	秋水	断	了	一	腿	，	功力	大	受	损伤	，	此番	生死	相搏	，	斗	到	二百	招	后	，	便	知	今日	有	败	无	胜	，	待	中	了	李	秋水	一掌	之后	，	劣势	更	显	，	偏偏	虚竹	两	不	相助	，	虽然	阻	住	了	李	秋水	乘胜追击	，	却	也	使	自己	的	诡计	无法	得	售	；	情知	再	斗	下去	，	势将	败	得	惨	酷	不堪	，	一	咬牙	根	，	硬	生	生	受	了	一掌	，	假装	气绝	而	死	。	至于	石阶	上	和	她	胸口	嘴边	的	鲜血	，	那	是	她	预先	备	下	的	鹿	血	，	原是要	诱敌	人	上钩	之	用	。	不料	李	秋水	十分	机警	，	明明	见	她	已然	断气	，	仍	是	再	在	她	胸口	印上	一掌	。	童	姥	一不做	，	二不休	，	只	得	又	硬	生生的	受	了	下来	，	倘	不是	虚竹	在	旁	阻拦	，	李	秋水	定	会	接连	出	掌	，	将	她	“	尸身	”	打	得	稀烂	，	那是	半	点	法子	也	没有	了	。	幸得	虚竹	仁心	相	阻	，	而	李	秋水	见到	这	“	中原	第一	风流	浪子	”	的	真面目	后	，	既	感	失望	，	又是	好	笑	，	疏	了	提防	，	她	虽	知	童	姥狡	狠	，	却	万万	想不到	她	竟	能	这般	坚忍	。

李	秋水	前	心	后背	，	均受	重伤	，	内力	突然间	失却	控制	，	便	如	洪水	泛滥	，	立时	要	溃堤	而	出	。	逍遥派	武功	本	是	天下第一	等	的	功夫	，	但	若	内力	失	制	，	在	周身	百	骇	游走	冲突	，	却	又	宣泄	不	出	，	这	散	功	时	的	痛苦	实	非	言语	所	能	形容	。	顷刻	之间	，	只	觉	全身	各处	穴道	中	同时	麻	痒	，	惊惶	之	余	，	已知	此	伤	绝	不可	治	，	叫	道	：	“	梦郎	，	你	行行好	，	快	在	我	百会穴	上	用力	拍击	一掌	！	”	这时	上面	忽然	隐隐	有	微光	照射	下	来	，	只见	李	秋水	全身	颤抖	，	一	伸手	，	抓去	了	脸上	蒙着	的	白纱	，	手指	力抓	自己	面颊	，	登时	血痕	斑斑	，	叫	道	：	“	梦郎	，	你	……	你	快	一拳	打死	了	我	。	”	童姥	冷笑	道	：	“	你	点	了	他	穴道	，	却	又	要	他	助	你	，	嘿嘿	，	自作自受	，	眼前	报	，	还	得	快	！	”	李	秋水	支撑	着	想	要	站	起	身	来	，	去	解开	虚竹	的	穴道	，	但	全身	酸软	，	便	要	动	一	根	小指	头儿	也	是	不能	。	虚竹	瞧瞧	李	秋水	，	又	瞧瞧	童姥	，	见	她	受伤	显然	也	极	沉重	，	伏在	石阶	之上	，	忍不住	呻吟	出	声	。	虚竹	只	觉	越	瞧	越	清楚	，	似乎	冰窖	中	渐渐	的	亮	了	起来	，	侧	头	往	光亮	射	来	处	望去	，	见	第一	层	冰窖	中	竟	有	一团	火光	，	脱口	叫	道	：	“	啊	哟	！	有人	来	了	！	”	童姥	吃	了	一	惊	，	心想	：	“	有人	到来	，	我	终究	栽	在	这	贱人	手	下	了	。	”	勉强	提	了	一口气	，	想	要	站	起	，	却	无论如何	站	不	起身	，	腿	上	一	软	，	咕咚	一声	，	摔倒	在	地	。	她	双手	使劲	，	向李	秋水	慢慢	爬	过去	，	要	在	她	救兵	到达	之前	，	先行	将	她	扼死	。	突然	之间	，	只	听得	极	细微	的	滴	答	滴	答	之	声	，	似	有水滴	从	石阶	上	落	下	。	李	秋水	和	虚竹	也	听到	了	水声	，	同时	转头	瞧	去	，	果见	石阶	上	有	水	滴落	下	。	三	人均	感	奇怪	：	“	这	水从何	而	来	？	”	冰窖	中	越来越	亮	，	水声	淙淙	，	水滴	竟	变成	一道	道	水流	，	流下	石阶	。	第一	层	冰窖	中	有	一团	火焰	烧	得	甚	旺	，	却	没	人	进来	。	李	秋水	道	：	“	烧着	了	……	麻袋	中的	……	棉花	。	”	原来	冰库	进门	处	堆满	麻袋	，	袋	中装	的	都是	棉花	，	使	热气	不能	入侵	，	以	保	冰块	不	融	。	不料	李	秋水	给	童姥	一拳	震	倒	，	火	折	脱手	飞	出	，	落在	麻袋	之上	，	登时	烧着	了	棉花	，	冰块	融化	，	化为	水流	，	潺潺	而	下	。	火头	越	烧	越	旺	，	流	下来	的	冰水	越多	，	淙淙	有声	。	过	不	多	时	，	第	三	层	冰窖	中	已	积	水尺	余	。	但	石阶	上	的	冰水	还	在	不	断流	下	，	冰窖	中	积水	渐	高	，	慢慢	浸	到	了	三	人	腰间	。	李	秋水	叹	道	：	“	师	姊	，	你	我	两败俱伤	，	谁	也	不能	活	了	，	你	……	你	解开	梦郎	的	穴道	，	让	他	出	……	出去	罢	。	”	三	人	都	十分	明白	，	过	不	多	时	，	冰窖	中	积水	上涨	，	大家	都非	淹死	不可	。	童	姥	冷笑	道	：	“	我	自己	行事	，	何必	要	你	多	说	？	我	本	想	解	他	穴道	，	但	你	这么	一	说	，	想	做	好	人	，	我	可	偏偏	不	解	了	。	小	和尚	，	你	是	死	在	她	这	句话	之下	的	，	知	不	知道	？	”	转	过	身	来	，	慢慢	往	石阶	上爬	去	。	只	须	爬高	几	级	，	便	能	亲眼	见到	李	秋水	在	水中	淹死	。	虽然	自己	仍然	不免	一	死	，	但	只要	亲眼	见到	李	秋水	毙命	的	情状	，	这	大	仇	便	算是	报	了	。	李	秋水	见	她	一级	级	的	爬	了	上去	，	而	寒气	彻骨	的	冰水	也	已	涨到	了	自己	的	胸口	，	她	体内	真气	激荡	，	痛苦	无比	，	反	盼望	冰水	愈	早	涨到	口	边	愈好	，	溺死	于	水	，	那比之	如	万	虫	咬啮	、	千	针	钻	刺	的	散	功	舒服	百倍	了	。	忽听	得	童姥	“	啊	”	的	一声	，	一个	筋斗	倒翻	了	下来	，	扑	通一响	，	水花	四溅	，	摔	跌	在	积水	之中	。	原来	她	重伤	之下	，	手足	无力	，	爬	了	七八	级	石阶	，	一块	拳头	大	的	碎冰	顺水	而	下	，	在	她	膝盖	上	一碰	，	童姥稳	不住	身子	，	仰后	便	跌	。	这	一摔	跌	，	正好	碰	在	虚竹	身上	，	弹	向	李	秋水	的	右侧	。	积水	之中	，	三人	竟	挤成	了	一	团	。	童	姥	身材	远比	虚竹	及	李	秋水	矮小	，	其时	冰水	尚未	浸	到	李	秋水	胸口	，	却	已	到	了	童姥	颈	中	。	童姥也	正	在	苦	受	散	功	的	煎熬	，	心想	：	“	无论如何	，	要	这	贱人	比	我	先死	。	”	要	想	出手	伤	她	，	但	两人	之间	隔	了	个	虚竹	，	此刻	便	要	将	手臂	移动	一	寸两	寸也	是	万万	不能	，	眼见	虚竹	的	肩头	和	李	秋水	肩头	相	靠	，	心念	一动	，	便道	：	“	小	和尚	，	你	千万	不可	运力	抵御	，	否则	是	自	寻死	路	。	”	不	待	他	回答	，	催	动	内力	，	便	向	虚竹	攻	去	。	童	姥	明知	此举	是	加速	自己	死亡	，	内力	多	一	分	消耗	，	便	早	一刻	毙命	，	但	若非	如此	，	积水	上涨	，	三	人	中	必定	是	她	先死	。

李	秋水	身子	一	震	，	察觉	童姥以	内力	相	攻	，	立	运	内力	回	攻	。	虚竹	处身	两人	之间	，	先	觉	挨着	童	姥	身子	的	臂膀	上	有	股	热气	传来	，	跟着	靠	在	李	秋水	肩头	的	肩膀	上	也	有	一	股	热气	入侵	，	霎时	之间	，	两	股	热气	在	他	体内	激荡	冲突	，	猛烈	相撞	。	童姥	和	李	秋水	功力	相若	，	各	受	重伤	之后	，	仍	是	半斤八两	，	难	分	高下	。	两	人	内力	相触	，	便	即	僵持	，	都	停	在	虚竹	身上	，	谁	也	不能	攻	及	敌人	。	这么	一来	，	可	就	苦	了	虚竹	，	身受	左右	夹攻	之	厄	。	幸好	他	曾蒙	无崖子	以	七十	余	年	的	功力	相授	，	三	个	同门	的	内力	旗鼓相当	，	成	了	相持不下	的	局面	，	他	倒	也	没有	在	这	两	大	高手	的	夹击	下	送	了	性命	。	童姥	只	觉	冰水	渐	升	渐	高	，	自	头颈	到	了	下	颏	，	又	自	下	颏	到	了	下唇	。	她	不	绝	催发	内力	，	要	尽快	击毙	情敌	，	偏偏	李	秋水	的	内力	源源	而	至	，	显然	不致	立时	便	即	耗竭	。	但	听得	水声	淙淙	，	童姥	口	中一凉	，	一	缕	冰水	钻入	了	嘴里	。	她	一	惊	之下	，	身子	自然而然	的	向上	一	抬	，	无法	坐	稳	，	竟	在	水中	浮	了	起来	。	她	少	了	一	腿	，	远比	常人	容易	浮起	。	这一来	死里逃生	，	她	索性	仰卧	水面	，	将	后脑	浸	在	积水	之中	，	只	露	出口	鼻	呼吸	，	登时	心中	大	定	，	寻思	水涨	人	高	，	我	这	断腿	人	在	水中	反	占便宜	，	手上	内力	仍	是	不	住	送	出	。	虚竹	大声	呻吟	，	叫	道	：	“	唉	，	师伯	、	师叔	、	你们	再	斗	下去	，	终究	难	分	高下	，	小	侄	可	就	活生生	的	给	你们	害死	了	。	”	但	童姥	和	李	秋水	这	一	斗	上	了	手	，	成为	高手	比	武中	最	凶险	的	比	拚	内力	局面	，	谁	先	罢	手	，	谁	先	丧命	。	何况	两	人均	知	这场	比	拚	不	伦	胜败	，	终究	是	性命	不保	，	所	争	者	不过	是	谁	先	一	步	断气	而已	。	两	人	都是	十分	的	心	高	气	傲	，	怨	毒	积累	了	数	十	年	，	哪	一个	肯	先	罢手	？	再者	内力	离	体	他	去	，	精力	虽	越来越	衰	，	这	散	功	之	苦	却	也	因此	而	得	消解	。	又	过	一顿饭	时分	，	冰水	涨到	了	李	秋水	口	边	，	她	不	识	水性	，	不	敢	学童	姥	这么	浮	在	水面	，	当即	停	闭	呼吸	，	以	“	龟息功	”	与	敌人	相	拚	，	任由	冰水	涨	过	了	眼睛	、	眉毛	、	额头	，	浑厚	的	内力	仍	是	不	绝	发出	。	虚竹	咕嘟	、	咕嘟	、	咕嘟	的	连	喝	了	三	口	冰水	，	大	叫	：	“	啊哟	，	我	……	我	不	……	咕嘟	……	咕嘟	……	我	……	咕嘟	……	”	正	惊惶	间	，	突然	眼前	一	黑	，	什么	都看	不	见	了	。	他	急忙	闭嘴	，	以	鼻	呼吸	，	吸气	时	只	觉	胸口	气闷	无比	。	原来	这	冰库	密	不	通风	，	棉花	烧	了	半天	，	外面	无	新	气	进来	，	燃烧	不	畅	，	火头	自	熄	。	虚竹	和	童姥	呼吸	艰难	，	反是	李	秋水	正	在	运	使	“	龟息功	”	，	并	无知觉	。	火头	虽	熄	，	冰水	仍	不	断流	下	。	虚竹	但	觉	冰水	淹	过	了	嘴唇	，	淹	过	了	人	中	，	渐渐	浸	及	鼻孔	，	只想	：	“	我	要	死	了	，	我	要	死	了	！	”	而	童姥	与	李	秋水	的	内力	仍	是	分	从	左右	不停	攻	到	。	虚竹	只	觉	窒闷	异常	，	内	息	奔腾	，	似乎	五脏六腑	都	易	了	位	，	冰水	离	鼻孔	也	已	只	一线	，	再	上涨	得	几	分	，	便	无法	吸气	了	，	苦	在	穴道	被	封	，	头颈	要	抬	上	一	抬	也	是	不能	。	但	说	也	奇怪	，	过	了	良久	，	冰水	竟	不再	上涨	，	一时	也	想不到	棉花	之	火	既	熄	，	冰块	便	不再	融	。	又	过	一会	，	只	觉	人中	有些	刺痛	，	跟着	刺痛	渐渐	传	到	下	颏	，	再	到	头颈	。	原来	三	层	冰窖	中	堆满	冰块	，	极	是	寒冷	，	冰	水流	下	之后	，	又	慢慢	凝结	成	冰	，	竟	将	三	人	都	冻结	在	冰中	了	。	坚冰	凝结	，	童姥	和	李	秋水	的	内力	就此	隔绝	，	不能	再	传	到	虚竹	身上	，	但	二人	十分	之	九	的	真气	内力	，	却	也	因此	而	尽数	封	在	虚竹	体内	，	彼此	鼓荡	冲突	，	越来越	猛烈	。	虚竹	只	觉	全身	皮肤	似乎	都	要	爆裂	开	来	，	虽	在	坚冰	之内	，	仍	是	炙热	不堪	。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突然间	全身	一	震	，	两	股	热气	竟	和	体内	原有	的	真气	合而为一	，	不	经	引导	，	自行	在	各处	经脉	穴道	中	迅速	无比	的	奔	绕	起来	。	原来	童姥	和	李	秋水	的	真气	相持不下	，	又	无处	宣泄	，	终于	和	无崖子	传	给	他	的	内力	归并	。	三	人	的	内力	源	出	一	门	，	性质	无异	，	极易	融合	，	合	三	为	一	之后	，	力道	沛然	不可	复	御	，	所到之处	，	被	封	的	穴道	立时	冲开	。	顷刻	之间	，	虚竹	只	觉	全身	舒畅	，	双	手	轻轻	一	振	，	喀喇	喇	一阵	响	，	结	在	身旁	的	坚冰	立时	崩裂	，	心想	：	“	不	知	师伯	、	师叔	二	人	性命	如何	，	须得	先	将	她们	救	了	出去	。	”	伸手	去	摸	时	，	触手	处	冰凉	坚硬	，	二	人	都	已	结	在	冰中	。	他	心中	惊惶	，	不及	细想	，	一手	一个	，	将	二	人	连	冰带人	的	提	了	起来	，	走到	第一	层	冰窖	中	，	推开	两	重	木门	，	只	觉	一阵	清新	气息	扑面而来	，	只	吸	得	一口气	，	便	说	不	出	的	受用	。	门外	明月	在	天	，	花影	铺	地	，	却	是	深夜	时分	。	他	心头	一	喜	：	“	黑暗	中	闯出	皇宫	，	可	就	容易	得	多	了	。	”	提	着	两团	冰块	，	奔向	墙	边	，	提	气	一跃	，	突然间	身子	冉冉	向	上升	去	，	高过	墙头	丈	余	，	升势	兀自	不	止	。	虚竹	不知	体内	真气	竟	有如	许妙用	，	只怕	越	升	越高	，	“	啊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四	名	御	前	护卫	正	在	这	一带	宫墙	外	巡查	，	听到	人声	，	急忙	奔	来	察看	，	但	见	两	块	大水晶	夹	着	一团	灰	影	越	墙	而	出	，	实	不知	是	什么	怪物	。	四	人	惊得	呆	了	，	只见	三	个	怪	物一晃	，	便	没入	了	宫墙	外	的	树林	中	，	四	人	吆喝	着	追	去	，	哪里	还	有	踪影	？	四	人	疑神疑鬼	，	争执	不	休	，	有的	说	是	山精	，	有的	说	是	花	妖	。	虚竹	一	出	皇宫	，	迈开	大步	急	奔	，	脚下	是	青石板	大路	，	两旁	密密层层	的	尽	是	屋子	。	他	不	敢	停留	，	只	是	向西疾	冲	。	奔	了	一会	，	到	了	城墙	脚下	，	他	又是	一	提	气	便	上	了	城头	，	翻	城	而	过	，	城头	上	守	卒	只	眼睛	一	花	，	什么	东西	也	没	看	见	。	虚竹	直奔	到	离	城	十余里	的	荒郊	，	四下	更	无	房屋	，	才	停	了	脚步	，	将	两团	冰块	放	下	，	心	道	：	“	须得	尽早	除去	她	二	人身	外	的	冰块	。	”	寻	到	一	处	小溪	，	将	两团	冰块	浸	在	溪水	之中	。	月光	下	见	童姥	的	口鼻	露	在	冰块	之外	，	只是	双目	紧闭	，	也	不	知	她	是	死	是	活	。	眼见	两团	冰块	上	的	碎冰	一	片片	随	水流	开	，	虚竹	又	抓	又	剥	，	将	二	人身	外	坚冰	除去	，	然后	将	二	人	从	溪	中	提出	，	摸一摸	各人	额头	，	居然	各	有	微温	，	当下	将	二人	远远	放开	，	生怕	她们	醒	转	后	又	再	厮拚	。	忙	了	半日	，	天色	渐明	，	当即	坐下	休息	。	待得	东方朝阳	升起	，	树顶	雀	鸟	喧	噪	，	只	听得	北边	树	下	的	童姥	“	咦	”	的	一声	，	南边	树	下	李	秋水	“	啊	”	的	一声	，	两人	竟	同时	醒	了	过来	。	虚竹	大喜	，	一跃而起	，	站	在	两	人	中间	，	连连	合十	行礼	，	说道	：	“	师伯	、	师叔	，	咱们	三	人	死里逃生	，	这	一场	架	，	可	再	也	不能	打	了	！	”	童姥道	：	“	不行	，	贱人	不	死	，	岂能	罢手	？	”	李	秋水	道	：	“	仇深	似	海	，	不	死	不休	。	”	虚竹	双手	乱	摇	，	说道	：	“	千万	不可	，	万万	不可	！	”	李	秋水	伸手	在	地下一	撑	，	便	欲	纵身	向	童姥	扑去	。	童姥	双手	回圈	，	凝	力	待	击	。	哪	知	李	秋	水刚伸	腰	站	起	，	便	即	软	倒	。	童姥	的	双臂	说什么	也	圈	不	成	一个	圆圈	，	倚	在	树上	只是	喘气	。	虚竹	见	二	人	无力	博斗	，	心	下	大	喜	，	说道	：	“	这样	才	好	，	两	位	且	歇	一歇	，	我	去找	些	东西	来	给	两	位	吃	。	”	只见	童姥	和	李	秋水	各自	盘膝	而	坐	，	手心	脚心	均	翻	而	向天	，	姿	式	一模一样	，	知道	这	两	个	同门	师	姊妹	正在	全力	运功	，	只要	谁	先	能	凝聚	一些	力气	，	先发	一击	，	对手	绝无	抗拒	的	余地	。	见	此	情状	，	虚竹	却	又	不	敢	离开了	。	他	瞧瞧	童姥	，	又	瞧瞧	李	秋水	，	见	二	人	都	是	皱纹	满脸	，	形容	枯槁	，	心	道	：	“	师伯	今年	已	九十六	岁	，	师叔少	说	也	有	八十	多	岁	了	。	二	人	都	是	这么	一大把	年纪	，	竟然	还	是	如此	看	不	开	，	火气	都	这么	大	。	”	他	挤	衣	拧	水	，	突然	拍	的	一声	，	一	物	掉	在	地	下	，	却	是	无崖子	给	他	的	那幅	图画	。	这	轴	画	乃是	绢画	，	浸湿	后	并未	破损	。	虚竹	将	画	摊	在	岩石	上	，	就	日	而	晒	。	见	画	上	丹青	已	被	水浸	得	颇	有	些	模糊	，	心中	微觉	可惜	。	李	秋水	听到	声音	，	微微	睁	目	，	见到	了	那	幅	画	，	尖声	叫	道	：	“	拿来	给	我	看	！	我	才	不信	师哥	会	画	这	贱	婢	的	肖像	。	”	童姥	也	叫	道	：	“	别	给	她	看	！	我	要	亲手	炮制	她	。	倘若	气死	了	这	贱人	，	岂不	便宜	了	她	？	”

李	秋水	哈哈	一	笑	，	道	：	“	我	不	要	看	了	，	你	怕	我	看	画	！	可知	画	中	人	并	不	是	你	。	师哥	丹青	妙笔	，	岂能	图	传	你	这	人	不	像	人	、	鬼	不	像	鬼	的	侏儒	？	他	又	不	是	画	钟馗	来	捉鬼	，	画	你	干什么	？	”	童姥	一生	最	伤心	之	事	，	便	是	练功	失慎	，	以致	永不	长大	。	此事	正	便是	李	秋水	当年	种	下	的	祸胎	，	当	童姥	练功	正	在	紧要关头	之	时	，	李	秋水	在	她	脑后大	叫	一声	，	令	她	走	火	，	真气	走入	岔道	，	从此	再	也	难以	复原	。	这时	听	她	又	提	起	自己	的	生平	恨事	，	不由得	怒气	填	膺	，	叫	道	：	“	贼	贱人	，	我	……	我	……	我	……	”	一口气	提	不	上来	，	哇	的	一声	，	呕	出	一口	鲜血	，	险些	便	要	昏过去	。	李	秋水	冷笑	相	嘲	：	“	你	认输	了	罢	？	当真	出	手相	斗	……	”	突然间	连声	咳嗽	。

虚竹	见	二	人	神疲	力	竭	，	转眼	都	要	虚脱	，	劝	道	：	“	师伯	、	师叔	，	你们	两	位	还是	好好	休息	一会儿	，	别	再	劳神	了	。	”	童姥	怒道	：	“	不成	！	”	便	在	这时	，	西	南方	忽然	传来	叮当	、	叮当	几	下	清脆	的	驼铃	。	童姥一	听	，	登时	脸	现	喜色	，	精神	大	振	，	从	怀中	摸出	一个	黑色	短	管	，	说道	：	“	你	将	这	管	子弹	上天	去	。	”	李	秋水	的	咳嗽	声	却	越来越	急	。	虚竹	不明	原由	，	当即	将	那	黑色	小管	扣	在	中指	之上	，	向上	弹出	，	只	听得	一阵	尖锐	的	哨声	从	管	中发	出	。	这时	虚竹	的	指	力	强劲	非凡	，	那	小管	笔	直射	上天	去	，	几乎	目	不能	见	，	仍	呜呜	呜	的	响	个	不	停	。	虚竹	一	惊	，	暗道	：	“	不好	，	师伯	这	小管	是	信号	。	她	是	叫	人	来	对付	李师叔	。	”	忙	奔	到	李	秋水	面前	，	俯身	低声	说道	：	“	师叔	，	师伯有	帮手	来	啦	，	我	背	了	你	逃走	。	”

只见	李	秋水	闭目	垂	头	，	咳嗽	也	已	停止	，	身子	一动	也	不动了	。	虚竹	大惊	，	伸手	去	探	她	鼻息	时	，	已然	没	了	呼吸	。	虚竹	惊叫	：	“	师叔	，	师叔	！	”	轻轻	推	了	推	她	肩头	，	想	推	她	醒	转	，	不料	李	秋水	应	手	而	倒	，	斜	卧	于地	，	竟	已	死	了	。

童	姥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好	，	好	，	好	！	小贱人	吓死	了	，	哈哈	，	我	大	仇	报	了	，	贱人	终于	先	我	而	死	，	哈哈	，	哈哈	……	”	她	激动	之下	，	气息	难	继	，	一大	口	鲜血	喷	了	出来	。	但	听得	呜呜	声	自	高	而	低	，	黑色	小管	从	半	空	掉	下	，	虚竹	伸手	接住	，	正要	去	瞧	童姥时	，	只	听得	蹄	声	急促	，	夹	着	叮当	、	叮当	的	铃声	，	虚竹	回头	望	去	，	但	见	数	十	匹	骆驼	急	驰	而	至	。	骆驼背	上乘	者	都	披	了	淡青色	斗篷	，	远远	奔	来	，	宛如	一	片	青云	，	听得	几	个	女子	声音	叫	道	：	“	尊	主	，	属下	追随	来迟	，	罪该万死	！	”	数	十	骑	骆驼	奔驰	近前	，	虚竹	见	乘	者	全是	女子	，	斗篷	胸口	都绣	着	一头	黑	鹫	，	神态	狰狞	。	众女	望见	童姥	，	便	即	跃	下	骆驼	，	快步	奔	近	，	在	童姥	面前	拜伏	在	地	。	虚竹	见	这	群	女子	当先一人	是	一个	老妇	，	已有	五六十	岁	年纪	，	其余	的	或	长	或	少	，	四十	余岁	以至	十七八	岁	的	都有	，	人人	对	童姥极	是	敬畏	，	俯	伏	在	地	，	不	敢	仰视	。	童姥	哼	了	一声	，	怒道	：	“	你们	都当我	已经	死	了	，	是不是	？	谁	也	没	把	我	这	老太婆	放在心上	了	。	没	人	再	来	管束	你们	，	大伙儿	逍遥自在	，	无法无天	了	。	”	她	说一句	，	那	老妇	便	在	地下	重重	磕	一个	头	，	说道	：	“	不	敢	。	”	童姥道	：	“	什么	不	敢	？	你们	要是	当真	还	想到	姥姥	，	为什么	只	来	了	……	来	了	这	一点儿	人手	？	”	那	老妇	道	：	“	启禀	尊	主	，	自从	那晚尊	主	离宫	，	属下	个个	焦急	得	了不得	……	”	童姥	怒道	：	“	放屁	，	放屁	！	”	那	老妇	道	：	“	是	，	是	！	”	童姥	更加	恼怒	，	喝道	：	“	你	明知	是	放屁	，	怎	地	胆敢	……	胆敢	在	我	面前	放屁	？	”	那	老妇	不	敢作	声	，	只有	磕头	。

童姥道	：	“	你们	焦急	，	那便	如何	？	怎	地	不	赶快	下山	寻	我	？	”	那	老妇	道	：	“	是	！	属下	九天	九部	当时	立即	下山	，	分路	前来	伺候	尊	主	。	属下	昊天部	向东方	恭迎	尊	主	，	阳天部	向东南	方	、	赤天部	向	南方	、	朱天部	向	西南	方	、	成天部	向	西方	、	幽	天	部	向	西北方	、	玄天	部	向北方	、	鸾	天部	向	东北方	，	钧天	部	把守	本宫	。	属下	无能	，	追随	来迟	，	该死	，	该死	！	”	说	着	连连	磕头	。	童姥道	：	“	你们	个个	衣衫	破烂	，	这	三	个	多	月	之中	，	路上	想来	也	吃	了	点儿	苦头	。	”	那	老妇	听得	她	话	中	微有	奖	饰	之意	，	登时	脸	现	喜色	，	道	：	“	若	得	为	尊	主	尽力	，	赴汤蹈火	，	也	所	甘愿	。	些	少	微	劳	，	原是	属下	该	尽	的	本分	。	”	童姥道	：	“	我	练功	未	成	，	忽然	遇	上	了	贼	贱人	，	给	她	削去	了	一条腿	，	险些	儿	性命	不保	，	幸得	我	师	侄	虚竹	相救	，	这	中间	的	艰危	，	实	是	一言难尽	。	”	一	众	青衫	女子	一齐	转	过	身	来	，	向	虚竹	叩谢	，	说道	：	“	先生	大恩大德	，	小女子	虽然	粉身碎骨	，	亦	难	报	于	万一	。	”	突然间	许多	女人	同时	向	他	磕头	，	虚竹	不由得	手足无措	，	连说	：	“	不敢当	，	不敢当	！	”	忙	也	跪下	还礼	。	童	姥	喝道	：	“	虚竹	站	起	！	她们	都是我	的	奴婢	，	你	怎	可	自	失身	分	？	”	虚竹	又	说	了	几	句	“	不敢当	”	，	这	才站起	。	童姥	向	虚竹	道	：	“	咱们	那	只	宝石	指环	，	给	这	贼	贱人	抢	了	去	，	你	去拿	回来	。	”	虚竹	道	：	到	李	秋水	身前	，	从	她	中指	上	除	下	了	宝石	指环	。	这	指环	本来	是	无崖子	给	他	的	，	从	李	秋水	手指	上	除	下	，	心中	倒	也	并	无	不安	。

童姥道	：	“	你	是	逍遥派	的	掌门人	，	我	又	已	将	生死	符	、	天山	折	梅	手	、	天山	六	阳掌	等	一	干	功夫	传	你	，	从	今日	起	，	你	便是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主人	，	灵鹫宫	……	灵鹫宫	九天	九部	的	奴婢	，	生死	一	任你意	。	”	虚竹	大惊	，	忙道	：	“	师伯	，	师伯	，	这个	万万	不可	。	”	童姥	怒道	：	“	什么	万万	不可	。	这	九天	九部	的	奴婢	办事	不力	，	没	能	及早	迎驾	，	累得	我	屈身	布袋	，	竟	受	乌老大	这	等	狗贼	的	虐待	侮辱	，	最后	仍	是	不免	断腿	丧命	……	”

那些	女子	都	吓得	全身	发抖	，	磕头	求	道	：	“	奴婢	该死	，	尊	主	开恩	。	”	童姥	向	虚竹	道	：	“	这	昊天	部	诸	婢	，	总算	找到	了	我	，	她们	的	刑罚	可以	轻	些	，	其余	八部	的	一	众	奴婢	，	断手	断腿	，	由	你	去	处置	罢	。	”	那些	女子	磕头	道	：	“	多谢	尊	主	。	”	童姥	喝道	：	“	怎	地	不	向	新主人	叩谢	？	”	众女	忙	又	向	虚竹	叩谢	。	虚竹	双手	乱	摇	，	道	：	“	罢了	，	罢	了	！	我	怎能	做	你们	的	主人	？	”

童姥道	：	“	我	虽	命	在	顷刻	，	但	亲眼	见到	贼	贱人	先	我	而	死	，	生平	武学	，	又	得	了	个	传人	，	可	说	死	也	瞑目	，	你	竟	不肯	答	允	么	？	”	虚竹	道	：	“	这个	……	我	是	不	成	的	。	”	童姥	哈哈	一	笑	，	道	：	“	那个	梦中	姑娘	，	你	想	不想	见	？	你	答	不	答	允	我	做	灵鹫宫	的	主人	？	”	虚竹	一	听	她	提到	“	梦中	姑娘	”	，	全身	一	震	，	再	也	无法	拒	却	，	只得	红	着脸	点	了	点头	。	童姥喜	道	：	“	很好	！	你	将	那幅	图画	拿来	，	让	我	亲手	撕	个	稀烂	。	我	再	无	挂心	之	事	，	便	可	指点	你	去	寻	那梦中	姑娘	的	途径	。	”	虚竹	将	图画	取	了	过来	。	童姥	伸手	拿	过	，	就	着	日光一	看	，	不禁	“	咦	”	的	一声	，	脸上	现出	又惊又喜	的	神色	，	再	一审	视	，	突然间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不	是	她	，	不	是	她	，	不	是	她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大	笑声	中	，	两	行	眼泪	从	颊	上	滚滚	而	落	，	头颈	一	软	，	脑袋	垂	下	，	就此	无声无息	。

虚竹	一	惊	，	伸手	去	扶时	，	只	觉	她	全身	骨骼	如	绵	，	缩成一团	，	竟	已	死	了	。	一	众	青衫	女子	围	将	上来	，	哭声	大	振	，	甚	是	哀切	。	这些	女子	每	一个	都是	在	艰难	困	危之极	的	境遇	中	由	童姥	出手	救出	，	是	以	童姥御	下	虽	严	，	但	人人	感激	她	的	恩德	。

虚竹	想起	三	个	多	月中	和	童姥	寸步不离	，	蒙	她	传授	了	不少	武功	，	她	虽	脾气	乖戾	，	对待	自己	可	说	甚	好	，	此刻	见	她	一	笑	身亡	，	心中	难过	，	也	伏地	哭	了	起来	。

忽	听	得	背	后	一个	阴	恻	恻	的	声音	道	：	“	嘿	嘿	，	师	姊	，	终究	是	你	先死	一	步	，	到底	是	你	胜	了	，	还	是	我	胜	了	？	”	虚竹	听得	是	李	秋水	的	声音	，	大吃一惊	，	心想	：	“	怎	地	死	人	又	复活	了	？	”	急忙	跃	起	，	转	过	身	来	，	只见	李	秋水	已然	坐	直	，	背靠	树上	，	说道	：	“	贤	侄	，	你	把	那	幅	画	拿	过来	给	我	瞧瞧	，	为什么	姊姊	又	哭	又	笑	，	啼笑皆非	的	西去	？	”	虚竹	轻轻	扳	开	童姥	的	手指	，	将	那	幅	画	拿	了	出来	，	一瞥	之下	，	见	那画	水浸	之后	又	再	晒干	，	笔划	略	有	模糊	了	，	但	画	中	那	似	极了	王	语	嫣	的	宫装	美女	，	仍	是	凝眸	微笑	，	秀美	难言	，	心中	一动	：	“	这个	美女	，	眉目	之间	与	师叔	倒	也	颇	为	相似	。	”	走向	李	秋水	，	将	那画交	了	给	她	。	李	秋水	接过	画	来	，	向	众女	横了一	眼	，	淡淡	一	笑	，	道	：	“	你们	主人	和	我	苦	拚	恶斗	，	终于	不敌	，	你们	这些	萤烛	之	光	，	也	敢	和	日月	相争	么	？	”	虚竹	回过	头	来	，	只见	众女	手	按	剑柄	，	神色	悲愤	，	显然	是	要	一拥而上	，	杀	李	秋水	而	为	童姥	报仇	，	只	是	未	得	新主人	的	号令	，	不	敢	贸然	动手	。	虚竹	说道	：	“	师叔	，	你	，	你	……	”	李	秋水	道	：	“	你	师伯	武功	是	很好	的	，	就	是	有时候	不大	精细	。	她	救兵	一	到	，	我	哪里	还	有	抵御	的	余地	，	自然	只好	诈死	。	嘿嘿	，	终于	是	她	先	我	而	死	。	她	全身	骨	碎	筋	断	，	吐气	散	功	，	这样	的	死	法	，	却	是	假装	不	来	的	。	”	虚竹	道	：	“	在	那	冰窖	中	恶斗	之	时	，	师伯也	曾	假死	，	骗过	了	师叔	一	次	，	大家	扯	直	，	可	说	是	不	分	高下	。	”

李	秋水	叹	道	：	“	在	你	心中	，	总是	偏向	你	师伯	一些	。	”	一面	将	那画	展开	，	只	看得	片刻	，	脸上	神色	便	即	大	变	，	双手	不住	发抖	，	连得那	画	也	簌簌	颤动	，	李	秋水	低声	道	：	“	是	她	，	是	她	，	是	她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笑声	中	充满	了	愁苦	伤痛	。	虚竹	不	自禁	的	为	她	难过	，	问道	：	“	师叔	，	怎么	了	？	”	心	下	寻思	：	“	一个	说	‘	不	是	她	’	，	一个	说	‘	是	她	’	，	却	不知	到底	是	谁	？	”	李	秋水	向	画	中的	美女	凝神	半晌	，	道	：	“	你	看	，	这	人	嘴角	边	有	颗	酒窝	，	右眼	旁	有	个	黑痣	，	是不是	？	”	虚竹	看	了	看	画	中	美女	，	点头	道	：	“	是	！	”	李	秋水	黯然	道	：	“	她	是	我	的	小妹子	！	”	虚竹	更是	奇怪	，	道	：	“	是	你	的	小妹子	？	”	李	秋水	道	：	“	我	小妹	容貌	和	我	十分	相似	，	只	是	她	有	酒窝	，	我	没有	，	她	右眼	旁	有	颗	小小	的	黑痣	，	我	也	没有	。	”	虚竹	“	嗯	”	了	一声	。	李	秋水	又	道	：	“	师	姊	本来	说道	：	师哥	为	她	绘	了	一	幅	肖像	，	朝夕	不	离	，	我	早就	不信	，	却	……	却	……	却	料	不到	竟是	小妹	。	到底	……	到底	……	这	幅	画	是	怎么	来	的	？	”	虚竹	当下	将	无崖子	如何	临死	时	将	这	幅	画	交给	自己	、	如	何命	自己	到	大理	无量	山	去	寻	人	传授	武艺	、	童姥见	了	这	幅	画	如何	发怒	等	情	，	一一	说	了	。	李	秋水	长长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师	姊	初见	此	画	，	只	道	画	中	人	是	我	，	一来	相貌	甚	像	，	二来	师哥	一直	和	我	很好	，	何况	……	何况	师	姊	和	我	相争	之	时	，	我	小妹子	还	只	十一	岁	，	师	姊	说什么	也	不	会	疑心	到	是	她	，	全	没	留心	到	画	中	人	的	酒窝	和	黑痣	。	师	姊	直到	临死	之	时	，	才	发觉	画	中	人	是	我	小妹子	，	不	是	我	，	所以	连说	三声	‘	不	是	她	’	。	唉	，	小妹子	，	你好	，	你好	，	你好	！	”	跟着	便	怔怔	的	流下	泪	来	。	虚竹	心想	：	“	原来	师伯和	师叔都	对	我	师父	一往情深	，	我	师父	心目	之中	却	另有	其人	。	却	不	知	师叔	这个	小妹子	是不是	尚在	人间	？	师父	命	我	持	此	图像	去	寻	师	学艺	，	难道	这	个	小妹子	是	住在	大理	无量	山	中	吗	？	”	问道	：	“	师叔	，	她	……	你	那	个	小妹子	，	是	住在	大理	无量	山	中	？	”	李	秋水	摇	了	摇头	，	双目	向着	远处	，	似乎	凝思	往昔	，	悠然	神往	，	缓缓	道	：	“	当年	我	和	你	师父	住在	大理	无量	山	剑湖	之	畔	的	石洞	中	，	逍遥	快活	，	胜过	神仙	。	我	给	他	生	了	一个	可爱	的	女儿	。	我们	二	人	收罗	了	天下	各门	各派	的	武功	秘笈	，	只	盼	创	一门	包罗万	有的	奇功	。	那一天	，	他	在	山中	找到	了	一块	巨大	的	美玉	，	便	照	着	我	的	模样	雕刻	一	座	人像	，	雕	成	之后	，	他	整日	价	只是	望着	玉	像	出神	，	从此	便	不	大	理睬	我	了	。	我	跟	他	说话	，	他	往往	答非所问	，	甚至	是	听而不闻	，	整个	人	的	心思	都	贯注	在	玉	像	身上	。	你	师父	的	手艺	巧	极	，	那玉	像	也	雕刻	得	真美	，	可是	玉	像	终究	是	死	的	，	何况	玉	像	依照	我	的	模样	雕	成	，	而	我	明明	就	在	他	身边	，	他	为什么	不理	我	，	只是	痴痴	瞧着	玉	像	。	目光	中	流露出	爱恋	不胜	的	神色	？	那	为什么	？	那	为什么	？	”	她	自言自语	，	自己	问自己	，	似乎	已	忘了	虚竹	便	在	身旁	。

过	了	一会	，	李	秋水	又	轻轻	说道	：	“	师哥	，	你	聪明	绝顶	，	却	又	痴	得	绝顶	，	为什么	爱	上	了	你	自己	手	雕	的	玉	像	，	却	不	爱那会	说	、	会	笑	、	会	动	、	会	爱	你	的	师妹	？	你	心中	把	这	玉	像	当成	了	我	小妹子	，	是不是	？	我	喝	这	玉	像	的	醋	，	跟	你	闹翻	了	，	出去	找	了	许多	俊秀	的	少年	郎君	来	，	在	你	面前	跟	他们	调情	，	于是你	就	此	一怒而去	，	再也	不	回来	了	。	师哥	，	其实	你	不用	生气	，	那些	美少年	一个	个	都	给	我	杀	了	，	沉	在	湖	底	，	你	可	知道	么	？	”	她	提起	那幅	画像	又	看	了	一会	，	说道	：	“	师哥	，	这	幅	画	你	在	什么	时候	画	的	？	你	只	道	画	的	是	我	，	因此	叫	你	徒弟	拿	了	画儿	到	无量	山	来	找	我	。	可是	你	不知不觉	之间	，	却	画	成	了	我	的	小妹子	，	你	自己	也	不	知道	罢	？	你	一直	以	为	画	中	人	是	我	。	师哥	，	你	心中	真正	爱	的	是	我	小妹子	，	你	这般	痴情	地	瞧着	那	玉	像	，	为什么	？	为什么	？	现	下	我	终于	懂	了	。	”

虚竹	心	道	：	“	我	佛	说道	，	人生在世	，	难免	痴	嗔	贪	三	毒	。	师伯	、	师父	、	师叔都	是	大大	了不起	的	人物	，	可是	纠缠	在	这	三	毒	之间	，	尽管	武功	卓绝	，	心中	的	烦恼	痛苦	，	却	也	和	一般	凡夫俗子	无异	。	”	李	秋水	回过	头	来	，	瞧着	虚竹	，	说道	：	“	贤	侄	，	我	有	一个	女儿	，	是	跟	你	师父	生	的	，	嫁	在	苏州	王家	，	你	几时	有空	……	”	忽然	摇	了	摇头	，	叹	道	：	“	不	用	了	，	也	不	知	她	此刻	是不是	还活	在	世上	，	各人	自己	的	事	都	还	管	不	了	……	”	突然	尖声	叫	道	：	“	师	姊	，	你	我	两	个	都是	可怜虫	，	都	……	都	……	教	这	没良心	的	给	骗	了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她	大笑	三声	，	身子	一	仰	，	翻倒	在	地	。	虚竹	俯身	去	看	时	，	但	见	她	口鼻	流血	，	气绝身亡	，	看来	这	一	次	再也	不	会	是	假	的	了	。	他	瞧着	两	具	尸首	，	不知	如	何是好	。	昊天部	为首	的	老妇	说道	：	“	尊	主	，	咱们	是否	将	老尊	主	的	遗体	运回	灵鹫宫	隆重	安葬	？	敬请	尊	主	示	下	。	”	虚竹	道	：	“	该	当	如此	。	”	指	着	李	秋水	的	尸身	道	：	“	这位	……	这位	是	你们	尊	主	的同门	师妹	，	虽然	她	和	尊	主	生前	有仇	，	但	……	但	死	时	怨	仇已解	，	我	看	……	我	看	也	……	不如	一并	运去	安葬	，	你们	以为	怎样	？	”	那	老妇	躬身	道	：	“	谨遵	吩咐	。	”	虚竹	心	下	甚	慰	，	他	本来	生怕	这些	青衣	女子	仇恨	李	秋水	，	不但	不愿	运	她	尸首	去	安葬	，	说不定	还	会	毁尸	泄愤	，	不料	竟	半分	异议	也	无	。	他	浑	不	知	童姥治	下	众女	对	主人	敬畏	无比	，	从不	敢	有	半分	违拗	，	虚竹	既	是	他们	新主人	，	自	是	言出法随	，	一如所	命	。	那	老妇	指挥	众女	，	用	毛毡	将	两	具	尸首	裹	好	，	放	上	骆驼	，	然后	恭请	虚竹	上	驼	。	虚竹	谦逊	了	几	句	，	心想	事	已	如此	，	总得	亲眼	见到	二	人	遗体	入土	，	这	才回	少林寺	去	待	罪	。	问起	那	老妇	的	称呼	，	那	老妇	道	：	“	奴婢	夫家	姓	余	，	老尊	主叫	我	‘	小余	’	，	尊	主	随便	呼唤	就	是	。	”	童姥	九十	余岁	，	自然	可以	叫	她	“	小余	”	，	虚竹	却	不能	如此	叫法	，	说道	：	“	余婆婆	，	我	法号	虚竹	，	大家	平辈	相称	便	是	，	尊	主	长	，	尊	主	短	的	，	岂不	折	杀	了	我	么	？	”	余婆	拜	伏在地	，	流泪	道	：	“	尊	主	开恩	！	尊	主要	打	要	杀	，	奴婢	甘受	，	求恳	尊	主	别	把	奴婢	赶出	灵鹫宫	去	。	”

虚竹	惊	道	：	“	快	请	起来	，	我	怎么会	打	你	、	杀	你	？	”	忙	将	她	扶起	。	其余	众女	都	跪下	求	道	：	“	尊	主	开恩	。	”	虚竹	大为	惊诧	，	忙问	原因	，	才知童	姥	怒	极	之	时	，	往往	口	出	反	语	，	对	人	特别	客气	，	对方	势必	身受	惨祸	，	苦不堪言	。	乌老大	等	洞	主	、	岛主	逢	到	童姥派人	前来	责打	辱骂	，	反而	设宴	相庆	，	便	知	再	无	祸患	，	即	因此	故	。	这时	虚竹	对	余婆	谦恭	有	礼	，	众女	只	道	他	要	重责	。	虚竹	再三	温言	安慰	，	众女	却	仍	是	惴惴不安	。

虚竹	上	了	骆驼	，	众女	说什么	也	不	肯	乘坐	，	牵	了	骆驼	，	在	后	步行	跟随	。	虚竹	道	：	“	咱们	须得	尽快	赶回	灵鹫宫	去	，	否则	天时	已	暖	，	只怕	……	只怕	尊	主	的	遗体	途中	有	变	。	”	众女	这	才	不	敢	违拗	，	但	各人	只	在	他	坐骑	之	后远远	随行	。	虚竹	要	想	问问	灵	鹫	宫中	情形	，	竟是	不得	其	便	。

一行	人	径向	西行	，	走	了	五	日	，	途中	遇到	了	朱天部	的	哨	骑	。	余婆婆	发出	讯号	，	那哨	骑	回去	报信	，	不久	朱天部	诸	女	飞骑	到来	，	一	色	都	是	紫衫	，	先	向	童姥	遗体	哭	拜	，	然后	参见	新主人	。	朱天部	的	首领	姓	石	，	三十	来岁	年纪	，	虚竹	便	叫	她	“	石	嫂	”	。	他	生怕	众女	起疑	，	言辞	间	便	不	敢	客气	，	只	淡淡的	安慰	了	几	句	，	说	她们	途中	辛苦	。	众女	大喜	，	一齐	拜谢	。	虚竹	不	敢	提	什么	“	大家	平辈	称呼	”	之	言	，	只	说	不	喜	听	人	叫	他	“	尊	主	”	，	叫声	“	主人	”	，	也	就	是	了	。	众女	躬身	凛遵	。

如此	连日	西行	，	昊天部	、	朱天部	派	出去	的	联络	游骑将	赤	天	、	阳天	、	玄天	、	幽	天	、	成天	五	部	众女	都	召	了	来	，	只	有	鸾	天部	在	极	西之处	搜寻	童姥	，	未	得	音讯	。	灵	鹫	宫中	并	无	一个	男子	，	虚竹	处身	数	百	名	女子	之间	，	大	感	尴尬	，	幸好	众女	对	他	十分	恭敬	，	若非	虚竹	出口	相问	，	谁	也	不	敢	向	他	说一句	话	，	倒	使	他	免	了	许多	为	难	。	这	一	日	正	赶路	间	，	突然	一	名	绿衣	女子	飞骑	奔	回	，	是	阳天部	在	前	探路	的	哨	骑	，	摇动	绿旗	，	示意	前途	出现	了	变故	。	她	奔	到	本部	首领	之前	，	急	语	禀告	。

阳天部	的	首领	是	个	二十	来岁	的	姑娘	，	名叫	符敏仪	，	听	罢	禀报	，	立即	纵	下	骆驼	，	快步走	到	虚竹	身前	，	说道	：	“	启禀	主人	：	属下	哨	骑	探	得	，	本宫	旧	属	三十六洞	、	七十二	岛一众	奴才	，	乘	老尊	主	有	难	，	居然	大胆	作	反	，	正	在	攻打	本峰	。	钧天	部	严守	上峰	道路	，	一	众	妖人	无法	得逞	，	只是	钧天	部	派	下峰	来	求救	的	姊妹	却	给	众	妖人	伤	了	。	”	众洞	主	、	岛主	起事	造反	之	事	，	虚竹	早就	知道	，	本来	猜想	他们	既然	捉拿	不	到	童姥	，	不平	道	人命	丧	己	手	，	乌老大	重伤	后	生死	未卜	，	谅	来	知难而退	，	各自	散	了	，	不料	事隔	四月	，	仍	是	聚集	在	一起	，	而且	去	攻打	缥缈	峰	。	他	自幼	生长	于	少林寺	中	，	从来不	出	山门	，	诸般	人情世故	，	半分	不通	，	遇上	这	件	大事	，	当真	不知	如何	应付	才是	，	沉吟	道	：	“	这个	……	这个	……	”	只	听得	马蹄	声响	，	又	有	两	乘马	奔	来	，	前面	的	是	阳天部	另	一	哨	骑	，	后面	马背	上	横卧	一个	黄衫	女子	，	满身	是	血	，	左臂	也	给	人	斩断	了	。	符敏仪	神色	悲愤	，	说道	：	“	主人	，	这	是	钧天	部	的	副	首领	程	姊妹	，	只怕	性命	难保	。	”	那姓	程	的	女子	已	晕	了	过去	，	众女	忙	替	她	止血	施救	，	眼见	她	气息	微弱	，	命	在	顷刻	。	虚竹	见	了	她	的	伤势	，	想起	聪	辩	先生	苏	星河	曾	教	过	他	这	门治	伤	之	法	，	当即	催	驼	近前	，	左手	中指	连	弹	，	已	封闭	了	那	女子	断臂	处	的	穴道	，	血流	立	止	。	第	六	次	弹	指	时	，	使	的	是	童姥所	教	的	一	招	“	星	丸	跳	掷	”	，	一	股	的	北	冥	真气	射入	她	臂	根	“	中	府	穴	”	中	。	那	女子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醒	了	转	来	，	叫	道	：	“	众	姊妹	，	快	，	快	，	快	去	缥缈	峰	接应	，	咱们	……	咱们	挡	不	住	了	！	”	虚竹	使	这	凌空	弹	指	之	法	，	倒	不	是	故意	炫耀	神技	，	只是	对	方是	个	花信	年华	的	女子	，	他	虽	已	不	是	和尚	，	仍	谨守	佛门	子弟	远	避	妇女	的	戒律	，	不	敢	伸手	和	她	身子	相触	，	不料	数	弹	之下	，	应验	如	神	。	他	此刻	身	集	童姥	、	无崖子	、	李	秋水	逍遥派	三大	名家	的	内力	，	实	已	非同小可	。	诸部群	女	遵从	童姥	之	命	，	奉	虚竹	为	新主人	，	然	见	他	年纪	既	轻	，	言行	又	有	点	呆头呆脑	，	傻里傻气	，	内心	实	不	如	何敬服	，	何况	灵	鹫	宫中	诸女	十之八九	是	吃	过	男人	大亏	的	，	不	是	为	男人	始	乱	终	弃	，	便	是	给	仇家	害	得	家破人亡	，	在	童姥	乖戾	阴	狠	的	脾气	薰	陶	之下	，	一向	视	男人	有如	毒蛇	猛兽	。	此刻	见	他	一	出手	便是	灵	鹫	宫本	门	的	功夫	，	功力	之	纯	，	竟	似	尚在老	尊	主	之上	。	众女	震惊	之	余	，	齐声	欢呼	，	不约而同	的	拜伏	在	地	。	虚竹	惊	道	：	“	这	算什么	？	快快	请	起	，	请	起	。	”

有人	向	那姓	程女子	告知	：	尊	主	已然	仙去	，	这位	青年	既是	尊	主	恩人	，	又是	她	的	传人	，	乃是	本宫	新	主	。	那	女子	名叫	程青霜	，	挣扎	着	下马	，	对	虚竹	跪拜	参见	，	说道	：	“	谢尊	主	救命之恩	，	请	……	请	……	尊	主	相救	峰	上	众	姊妹	，	大伙儿	支撑	四月	，	寡不敌众	，	实在	已经	是	危	……	危殆	万分	。	”	说	了	几	句话	，	伏在地	下	，	连头	也	抬	不	起来	。	虚竹	急	道	：	“	石	嫂	，	你	快	扶她	起来	。	余婆婆	，	你	……	你	想	咱们	怎么	办	？	”	余婆	和	这位	新主人	同	行	了	十	来日	，	早知	他	忠厚老实	，	不通	世务	，	便道	：	“	启禀	主人	，	此刻	去	缥缈	峰	，	尚有	两	日	行程	，	最好	请	主人	命	奴婢	率领	本部	，	立即	赶去	应	援救	急	。	主人	随后	率	众	而	来	。	主人	大驾	一	到	，	众	妖人	自然	瓦解冰消	，	不足	为患	。	”	虚竹	点	了	点头	，	但	觉得	有	点	不妥	，	一时	未	置	可否	。	余婆	转头	向符	敏仪	道	：	“	符	妹子	，	主人	初	显身手	，	镇	慑	群	妖	，	身上	法衣	似乎	未足	以	壮	观瞻	。	你	是	本宫	针	神	，	便	给	主人	赶制	一	袭	法衣	罢	！	”	符敏仪	道	：	“	正是	！	妹子	也	正	这么	想	。	”	虚竹	一怔	，	心想	在	这	紧急	当口	，	怎么做	起	衣衫	来	了	？	当真	是	妇人	之	见	。	众女	眼光	都	望着	虚竹	，	等	他	下令	。	虚竹	一	低头	，	见到	身上	那	件	僧袍	破烂	肮脏	，	四	个	月	不	洗	，	自己	也	觉	奇	臭	难当	。	他	幼	受	师父	教导	，	须	时时	念着	五	蕴	皆空	，	不可	贪爱	衣食	，	因此	对	此事	全未	着	心	在	意	，	此刻	经余婆	一	提	，	又	见到	属下	众女	衣饰	华丽	，	不由得	甚	感	惭愧	，	何况	自己	已经	不	是	和尚	，	仍	是	穿着	僧衣	，	大	是	不伦不类	。	其实	众女	既	已	奉	他	为主	，	哪里	还	会	笑	他	衣衫	的	美丑	？	各	人群	相	注目	，	也	决不	是	看	他	的	服	色	，	但	虚竹	自惭形秽	，	神色	忸怩	。

余婆	等	了	一会	，	又	问	：	“	主人	，	奴婢	这	就	先行	如何	？	”	虚竹	道	：	“	咱们	一块儿	去	罢	，	救人	要紧	。	我	这	件	衣服	实在	太	脏	，	待	会	我	……	我	去	洗洗	，	莫要让	你们	闻	着	太	臭	……	”	一	催	骆驼	，	当	先	奔	了	出去	。	众女	敌忾同仇	，	催	动	坐骑	，	跟着	急	驰	。	骆驼	最	有	长	力	，	快跑	之	时	，	疾	逾	奔马	，	众人	直奔	出	数	十里	，	这	才觅	地	休息	，	生火	做饭	。

余婆	指	着	西北角	上	云雾	中的	一个	山峰	，	向	虚竹	道	：	“	主人	，	这	便	是	缥缈	峰	了	。	这	山峰	终年	云	封	雾锁	，	远远	望	去	，	若	有	若	无	，	因此	叫作	缥缈	峰	。	”	虚竹	道	：	“	看来	还	远	得	很	，	咱们	早	到	一刻	好	一刻	，	大伙儿	乘	夜	赶路	罢	。	”	众女	都	应道	：	“	是	！	多谢	主人	关怀	钧天	部	奴婢	。	”	用	过	饭后	，	骑	上骆驼又行	。	急	驰	之下	，	途中	倒毙	了	不少	骆驼	，	到	得	缥缈	峰	脚下	时	，	已	是	第二	日	黎明	。	符敏仪	双手	捧着	一团	五彩斑斓	的	物	事	，	走到	虚竹	面前	，	躬身	说道	：	“	奴婢	工夫	粗陋	，	请	主人	赏	穿	。	”	虚竹	奇道	：	“	那	是	什么	？	”	接过	抖	开	一	看	，	却	是	件	长袍	，	乃是	以	一	条条	锦缎	缝缀	而	成	，	红黄	青紫	绿	黑	各色	锦缎	条纹	相间	，	华贵之	中	具	见	雅致	。	原来	符敏仪	在	众女	的	斗篷	上	割下	布料	，	替	虚竹	缝	了	一	件	袍子	。	虚竹	又惊又喜	，	说道	：	“	符姑娘	当真	不愧	称为	‘	针	神	’	，	在	骆驼	急	驰	之际	，	居然	做成	了	这样	一	件	美服	。	”	当即	除	下	僧衣	，	将	长袍	披	在	身上	，	长短	宽窄	，	无不	贴身	，	袖口	衣领	之	处	，	更	镶	以	灰色	貂皮	，	那也	是	从	众女	皮裘上	割	下来	的	。	虚竹	相貌	虽	丑	，	这	件	华贵	的	袍子	一	上身	，	登时	大显	精神	，	众人	尽皆	喝彩	。	虚竹	神色	忸怩	，	手足无措	。

这时	众人	已	来到	上峰	的	路口	。	程青霜	在	途中	已	向	众女	说	知	，	她	下峰	之	时	，	敌人	已	攻	上	了断	魂	崖	，	缥缈	峰	上	的	十八	天险	已	失	十一	，	钧天	部	群	女	死伤	过	半	，	情势	万分	凶险	。	虚竹	见	峰	下	静悄悄	地	无	半	个人	影	，	一	片	皑皑	积雪	之间	，	萌	出	青青	小草	，	若非	事先	得知	，	哪	想得到	这	一	片	宁静	之中	，	蕴藏	着	无穷	杀机	。	众女	忧形	于	色	，	挂念	钧天	部	诸	姊妹	的	安危	。	石	嫂	拔	刀在手	，	大声	道	：	“	‘	缥缈	九天	’	之中	，	八	天	部下	峰	，	只	余一部	留守	，	贼	子	乘虚	而	来	，	无耻	之	极	。	主人	，	请	你	下令	，	大伙儿	冲	上峰	去	，	和	群	贼	一	决	死战	。	”	神情	甚	为	激昂	。	余婆	却	道	：	“	石家	妹子	且莫	性急	，	敌人	势	大	，	钧天	部	全	仗	峰	上	十八	处	天险	，	这	才	了	这	许多	时日	。	咱们	现今	是	在	峰	下	，	敌人	反客为主	，	反而	占	了	居高临下	之	势	……	”	石	嫂	道	：	“	依你	说	却	又	如何	？	”	余婆	道	：	“	咱们	还是	不动声色	，	静悄悄	的	上峰	，	教	敌人	越	迟	知觉	越好	。	”	虚竹	点头	道	：	“	余婆	之	言	不错	。	”	他	既	这样	说	，	当然	谁	也	没有	异言	。	八部	分列	队伍	，	悄无声息	的	上山	。	这	一	上峰	，	各人	轻功	强弱	立时	便	显	了	出来	。	虚竹	见	余婆	、	石	嫂	、	符敏仪	等	几	个	首领	虽	是	女	流	，	足下	着实	快捷	，	心想	：	“	果然	是	强将	手下	无	弱	兵	，	师伯	的	部属	甚	是	了得	。	”	一	处处	天险	走	将	过去	，	但	见	每	一处	都	有	断	刀	折	剑	、	削	树	碎石	的	痕迹	，	可以	想见	敌人	通过	之	时	，	曾	经过	一	场场	惨	酷	的	战斗	。	过	断	魂	崖	、	失足	岩	、	百	丈	涧	，	来到	接	天桥	时	，	只见	两	片	峭壁	之间	的	一	条	铁索桥	已	被	人	用	宝刀	砍成	两	截	。	两	处	峭壁	相距	几	达	五	丈	，	势	难	飞渡	。

群	女	相顾	骇然	，	均	想	：	“	难道	钧天	部	的	众	姊妹	都	殉难	了	？	”	众女	均	知	，	接	天桥	是	连通	百	丈	涧	和	仙愁门	两	处	天险	之间	的	必经	要道	，	虽说	是	桥	，	其实	只	一	根	铁链	，	横跨	两边	峭壁	，	下	临	乱石	嶙峋	的	深谷	。	来到	灵鹫宫	之	人	，	自然	个个	武功	高超	，	踏	索	而	过	，	原非	难事	。	这次	程青霜	下峰	时	，	敌人	尚只	攻	到	断	魂	崖	，	距	接	天桥	尚远	，	但	钧天	部	早已	有	备	，	派人	守	御	铁链	，	一等	敌人	攻	到	，	便	即	开	了	铁链	中间	的	铁锁	，	铁链	分为	两	截	，	这	五	丈	阔	的	深谷	说	宽	不	宽	，	但	要	一跃	而	过	，	却	也	非	世间	任何	轻功	所	能	。	这时	众女	见	铁链	为	利刃	所	断	，	多半	敌人	斗然	攻	到	，	钧天	部	诸女	竟然	来不及	开锁	断	链	。

石	嫂	将	柳叶刀	挥	得	呼呼	风	响	，	叫	道	：	“	余婆婆	，	快	想	个	法子	，	怎	生	过去	才好	。	”	余婆婆	道	：	“	嗯	，	怎么	过去	，	那	倒	不	大	容易	……	”	一	言	未	毕	，	忽听	得	对面	山背	后	传来	“	啊	，	啊	”	两声	惨	呼	，	乃是	女子	的	声音	。	群	女	热血	上	涌	，	均	知	是	钧天	部	的	姊妹	遭	了	敌人	毒手	，	恨不得	插	翅	飞	将	过去	，	和	敌人	决一死战	，	但	尽管	叽叽喳喳	的	大声	叫骂	，	却	无法	飞渡	天险	。

正文	 	第	三十八	章	 	糊涂	醉	 	情	长	计	短

虚竹	眼望	深谷	，	也	是	束手无策	，	眼见	到	众女	焦急	的	模样	，	心想	：	“	她们	都	叫	我	主人	，	遇上	了	难题	，	我	这	主人	却	是	一筹莫展	，	那成	甚么	话	？	经中	言道	：	‘	或	有	来	求	手足	耳鼻	、	头目	肉	血	、	骨髓	身分	，	菩萨	摩诃	萨	见	来求者	，	悉	能	一切	欢喜	施与	。	’	菩萨	六度	，	第一	便是	布施	，	我	又	怕什么	了	？	”	于是	脱下	符敏仪	所	缝	的	那件	袍子	，	说道	：	“	石	嫂	，	请	借	兵刃	一	用	。	”	石	嫂	道	：	“	是	！	”	倒转	柳叶刀	，	躬身	将	刀柄	递过	。

虚竹	接	刀在手	，	北	冥	真	气运	到	了	刃	锋	之上	，	手腕	微	抖	之间	，	刷	的	一	声	轻	响	，	已	将	扣	在	峭壁	石洞	中的	半截	铁链	斩	了	下来	。	柳叶刀	又	薄又细	，	只不过	锋利	而已	，	也	非	什么	宝刀	，	但	经	他	真气	贯注	，	切	铁链	如	斩	竹木	。	这段	铁链	留	在	此	岸	的	约	有	二	丈	二三	尺	，	虚竹	抓住	铁链	，	将	刀还	了	石	嫂	，	提	气	一跃	，	便	向	对岸	纵	了	过去	。	群	女	齐声	惊呼	。	余婆婆	、	石	嫂	、	符敏仪	等	都	叫	：	“	主人	，	不可	冒险	！	”	一	片	呼叫	声	中	，	虚竹	已	身	凌	峡谷	，	他	体内	真气	滚转	，	轻飘飘	的	向前	飞行	，	突然间	真气	一	浊	，	身子	下跌	，	当即	挥出	铁链	，	卷	住	了	对岸	垂	下	的	断	链	。	便	这么	一	借力	，	身子	沉	而	复	起	，	落	到	了	对	岸	。	他	转	过	身	来	，	说道	：	“	大家	且	歇	一歇	，	我	去	探	探	。	”

余婆	等	又	惊	又	佩	，	又是	感激	，	齐道	：	“	主人	小心	！	”	虚竹	向	传来	惨	呼声	的	山后	奔去	，	走过	一	条石	弄堂	也	似的	窄	道	，	只见	两	女尸	横	在	地	，	身	首	分离	，	鲜血	兀自	从	颈	口	冒出	。	虚竹	合十	说道	：	“	阿弥陀佛	，	罪过	，	罪过	！	”	对	着	两	具	尸体	匆忙	忙	的	念	了	一	遍	“	往	生	咒	”	，	顺着	小径	向	峰顶	快步	而	行	，	越	走	越高	，	身	周	白雾	越	浓	，	不	到	一个	时辰	，	便	已	到	了	缥缈	峰	绝顶	，	云雾	之中	，	放眼	都是	松树	，	却	听	不	到	一点	人声	，	心	下	沉吟	：	“	难道	钧天	部	诸女都	给	杀光	了	？	当真	作孽	。	”	摘	了	几	枚	松球	，	放在	怀里	，	心	道	：	“	松球	会	掷	死	人	，	我	出	手	千万	要	轻	，	只	可	将	敌人	吓走	，	不可	杀人	。	”	只见	地下	一	条	青石板	铺成	的	大道	，	每块	青石	都	是	长	约	八	尺	，	宽	约	三	尺	，	甚	是	整齐	，	要	铺成	这样	的	大道	，	工程	浩大	之	极	，	似	非	童姥	手下	诸女所	能	。	这	青石	大道	约	有	二里	来长	，	石道尽	处	，	一	座	巨大	的	石堡	巍然	耸立	，	堡门	左右	各	有	一头	石雕	的	猛	鹫	，	高达	三	丈	有余	，	尖	喙	巨	爪	，	神骏	非凡	，	堡门	半	掩	，	四下	里	仍	是	一	人	也	无	。	虚竹	闪身	进门	，	穿	过	两	道庭院	，	只	听得	一	人	厉声	喝道	：	“	贼	婆子	藏宝	的	地方	，	到底	在	哪里	？	你们	说	是	不说	？	”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骂	道	：	“	狗	奴才	，	事	到	今日	，	难道	我们	还	想	活	吗	？	你	可	别	痴心妄想	啦	。	”	另	一个	男子	声音	说道	：	“	云	岛主	，	有	话	好说	，	何必	动粗	？	这般	的	对付	妇道人家	，	未免	太	无礼	了	罢	？	”	虚竹	听	出	那	劝解	的	声音	是	大理	段	公子	所	说	，	当	乌老大	要	众人	杀害	童姥之	时	，	也	是	这段	公子	独	持异议	，	心想	：	“	这位	公子	似乎	不	会	武功	，	但	英雄	肝胆	，	侠义	心肠	，	远	在	一	众	武学	高手	之上	，	令人	好生	钦佩	。	”

只	听	那姓	云	岛主	道	：	“	哼哼	，	你们	这些	鬼	丫头	想	死	，	自然	容易	，	可是	天下	岂	有	这	等	便宜	事	？	我	碧石岛	有	一十七	种	奇	刑	，	待	会	一	件	件	在	你们	这些	鬼	丫头	身上	试	个	明白	。	听说	黑石	洞	、	伏	鲨	岛	的	奇	刑	怪	罚	，	比	我	碧石岛	还要	厉害	得	多	，	也	不妨	让	众	兄弟	开开	眼界	。	”	许多人	轰然	叫好	，	更	有	人道	：	“	大伙儿	尽	可	比划	比划	，	且	看	哪	一	洞	、	哪	一岛	的	刑罚	最先	奏效	。	”	从	声音	中听	来	，	厅内	不	下	数百人	之	多	，	加上	大厅	中的	回声	，	极	是	嘈杂	噪	耳	。	虚竹	想	找	个	门缝	向	内	窥望	，	但	这	座	大厅	全是以	巨石	砌成	，	竟	无	半	点	缝隙	。	他	一	转念	间	，	伸手	在	地下	泥	尘	中	擦	了	几	擦	，	满手	污泥	都	抹	在	脸上	，	便	即	迈步	进厅	。	只见	大厅	中	桌上	、	椅上	都	坐满	了	人	，	一大半	人	没有	座位	，	便	席地而坐	，	另有	一些人	走	来	走	去	，	随口	谈笑	。	厅	中	地下	坐着	二十	来	个	黄衫	女子	，	显	是	给	人点	了	穴道	，	动弹	不得	，	其中	一大半	都	是	身上	血渍	淋漓	，	受伤	不	轻	，	自	是	钧天	部	诸女	了	。	厅	上	本来	便	乱糟糟	地	，	虚竹	跨进	厅	门	，	也	有	几	人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见	他	不	是	女子	，	自	不是	灵鹫宫	的	人	，	只	道	是	哪	一个	洞	主	、	岛主	带来	的	门人	子弟	，	谁	也	没	多	加	留意	。

虚竹	在	门槛	上	一	坐	，	放眼	四顾	，	只见	乌老大	坐	在	西首	一	张	太师椅	上	，	脸色	憔悴	，	但	剽悍	乖戾	之	气	仍	从	眼神	中	流露	出来	。	一个	身形	魁梧	的	黑	汉	手握	皮鞭	，	站	在	钧天	部	诸女	身旁	，	不住	喝	骂	，	威逼	她们	吐露	童姥	藏宝	的	所在	。	诸女却	抵死	不	说	。	乌老大	道	：	“	你们	这些	丫头	真是	死心眼儿	，	我	跟	你们	说	，	童姥	早就	给	她	师妹	李	秋水	杀死	了	，	这	是	我	亲眼目睹	，	难道	还有	假	的	？	你们	乘	早	降服	，	我们	决计	不	加	难为	。	”	一个	中年	黄衫	女子尖声	叫	道	：	“	胡说八道	！	尊	主	武功	盖世	，	已	练成	了	金刚	不	坏	之	身	，	有	谁	还	能	伤	得	她	老人家	？	你们	妄想	夺取	破解	‘	生死	符	’	的	宝	诀	，	乘	早	别做	这	清秋	大梦	。	别	说	尊	主	必定	安然无恙	，	转眼	就	会	上峰	，	惩治	你们	这些	万恶	不	赦	的	叛徒	，	就算	她	老人家	仙去	了	，	你们	‘	生死	符	’	不	解	，	一	年	之内	，	个个	要	哀号	呻吟	，	受尽	苦楚	而	死	。	”

乌	老大	冷冷	的	道	：	“	好	，	你	不信	，	我	给	你们	瞧	一样	物	事	。	”	说	着	从	背上	取	下	一个	包袱	，	打	了	开	来	，	赫然	露出	一	条	人	腿	。	虚竹	和	众女	认得	那	条	腿	上	的	裤子	鞋袜	，	正是	童姥	的	下肢	，	不禁	都	“	啊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乌老大	道	：	“	李	秋水	将	童姥	斩	成	了	八块	，	分	投	山谷	，	我	随手	拾	来	了	一块	，	你们	不妨	仔细	瞧瞧	，	是	真是假	。	”

钧天	部	诸女认	明确	是	童姥	的	左腿	，	料想	乌老大	此言	非	虚	，	不禁	放声	大	哭	。	一	众洞	主	、	岛主	大声	欢呼	，	都道	：	“	贼	婆子	已	死	，	当真	妙极	！	”	有人	道	：	“	普天同庆	，	薄海	同欢	！	”	有人	道	：	“	乌老大	，	你	耐心	真好	，	这般	好消息	，	竟	瞒	到	这时候	，	该	当	罚酒	三大	杯	。	”	却	也	有人	道	：	“	贼	婆子	既	死	，	咱们	身上	的	生死	符	，	倘若	世上	无人	能够	破解	……	”	突然	之间	，	人	丛中	响起	几	下	“	呜呜	”	之	声	，	似	狼嗥	，	如	犬吠	，	声音	甚	是	可	怖	。	众人	一	听	之下	，	齐皆	变色	，	霎时	之间	，	大厅	中	除	了	这	有如	受伤	猛兽	般	的	呼号	之外	，	更	无	别的	声息	。	只见	一个	胖子	在	地下	滚	来	滚	去	，	双手	抓	脸	，	又	撕烂	了	胸口	衣服	，	跟着	猛力	撕	抓	胸口	，	竟	似	要	挖出	自己	的	心肺	一般	。	只	片刻	间	，	他	已	满手	是	血	，	脸上	、	胸口	，	也	都	是	鲜血	，	叫声	也	越来越	惨	厉	。	众人	如	见鬼	魅	，	不	住	的	后退	。	有	几	人	低声	道	：	“	生死	符	催命	来	啦	！	”	虚竹	虽	也	中	过	生死	符	，	但	随即	服食	解药	，	跟着	得	童	姥	传授	法门	化解	，	并未	经历	过	这	等	惨	酷	的	熬煎	，	眼见	那	胖子	如此	惊心动魄	的	情状	，	才	深切	体会	到	众人	所以	如此	畏惧	童姥之	故	。	众人	似乎	害怕	生死	符	的	毒性	能够	传染	，	谁	也	不	敢	上	前	设法	减	他	痛苦	。	片刻	之间	，	那	胖子	已	将	全身	衣服	撕得	稀烂	，	身上	一	条	条	都	是	抓破	的	血痕	。

人丛	中	有人	气急败坏	的	叫	道	：	“	哥哥	！	你	静	一	静	，	别	慌	！	”	奔	出	一个	人	来	，	又叫	：	“	让	我	替	你	点	了	穴道	，	咱们	再	想法	医治	。	”	那人和	那	胖子	相貌	有些	相似	，	年纪	较轻	，	人	也	没	那么	胖	，	显	是	他	的	同胞兄弟	。	那	胖子	双眼	发	直	，	宛似	不	闻	。	那人	一	步步	的	走	过去	，	神态	间	充满	了	戒	慎	恐惧	，	走到	离	他	三	尺	之	处	，	陡	出	一	指	，	疾	点	他	“	肩井穴	”	。	那	胖子	身形	一侧	，	避开	了	他	手指	，	反	过	手臂	，	将	他	牢牢	抱住	，	张口	往	他	脸上	便	咬	。	那人叫	道	：	“	哥哥	，	放手	！	是	我	！	”	那	胖子	只是	乱咬	，	便	如	疯狗	一般	。	他	兄弟	出力	挣扎	，	却	哪里	挣得	开	，	霎时间	脸上	给	他	咬下	一块肉	来	，	鲜血	淋漓	，	只	痛	得	大声	惨	呼	。

段	誉	向	王语	嫣	道	：	“	王姑娘	，	怎	地	想法子	救	他们	一	救	？	”	王语	嫣	蹙	起	眉头	，	说道	：	“	这	人	发	了	疯	，	力大	无穷	，	又	不	是	使	什么	武功	，	我	可	没法子	。	”	段誉	转	开	向	慕容复	道	：	“	慕容兄	，	你	慕容	家	‘	以	彼	之	道	，	还	治	彼	身	’	的	神技	，	可用	得	着	么	？	”	慕容复	不	答	，	脸	有	不	愉	之	色	。	包	不同	恶狠狠	的	道	：	“	你	叫	我家	公子	学	做	疯狗	，	也	去	咬	他	一口	吗	？	”

段	誉	歉	然道	：	“	是	我	说	得	不	对	，	包兄	莫	怪	。	慕容	兄	莫怪	！	”	走到	那	胖子	身边	，	说道	：	“	尊	兄	，	这	人	是	你	的	弟弟	，	快	请	放	了	他	罢	。	”	那	胖子	双臂	却	抱	得	更加	紧	了	，	口中	兀自	发出	犹	似	兽	吼	般	的	荷	荷	之	声	。	云岛	主抓	起	一	名	黄衫	女子	，	喝道	：	“	这里	厅	上	之	人	，	大半	曾	中	老贼	婆	的	生死	符	，	此刻	聚在一起	，	互	受	感应	，	不久	人人	都	要	发作	，	几	百个	人	将	你	全身	咬	得	稀烂	，	你	怕	是	不怕	？	”	那	女子	向那	胖子	望	了	一眼	，	脸上	现出	十分	惊恐	的	神色	。	云	岛主	道	：	“	反正	童姥已	死	，	你	将	她	秘藏	之	处	说	了	出来	，	治	好	众人	，	大家	感激不尽	，	谁	也	不	会	为难	你们	。	”	那	女子	道	：	“	不	是	我	不	肯	说	，	实在	……	实在	是	谁	也	不	知道	。	尊	主	行事	，	不	会	让	我们	……	我们	奴婢	见到	的	。	”	慕容复	随	众人	上山	，	原想助	他们	一臂之力	，	树恩	示	惠	，	将	这些	草泽	异	人	收	为	己	用	。	此刻	眼见	童姥虽	死	，	她	种	在	各人	身上	的	生死	符	却	无可	破解	，	看来	这	“	生死	符	”	乃是	一	种	剧毒	，	非	武功	所	能	为力	，	如果	一个	个	毒	发	毙命	，	自己	一番	图谋	便	成	一场春梦	了	。	他	和	邓	百川	、	公冶乾	相对	摇	了	摇头	，	均	感	无	法	可	施	。	云	岛主	虽	知	那黄衫女子所	说	多半	属实	，	但	觉	自身	中	了	生死	符	的	穴道	中	隐隐	发酸	，	似乎	也	有	发作	的	征兆	，	急怒	之下	，	喝道	：	“	好	，	你	不	说	！	我	打死	你	这	臭	丫头	再说	！	”	提	起	长	鞭	，	夹	头	夹	脑	往那	女子	打去	，	这	一	鞭	力道	沉	猛	，	眼见	那	女子	要	被	打	得	头	碎	脑裂	。	忽然	嗤	的	一声	，	一	件	暗器	从	门口	飞来	，	撞	在	那	女子	腰间	，	那	女子	被	撞	得	滑出	丈	余	，	拍	的	一	声	大	响	，	长	鞭打	上地	下	石板	，	石	屑	四溅	。	只见	地下	一个	黄褐色	圆球	的	溜溜	滚转	，	却	是	一	枚	松球	。	众人	都	大吃一惊	：	“	用	一	枚	小小	松球	便	将	人	撞开	丈	余	，	内力	非同小可	，	那是谁	？	”

乌	老大	蓦地	里	想起	一	事	，	失声	叫	道	：	“	童姥	，	是	童姥	！	”	那日	他	躲	在	岩石	之后	，	见到	李	秋水	斩断	了	童姥	的	左腿	，	便	将	断腿	包	在	油布	之中	，	带	在	身边	。	他	想	童	姥	多半	已	给	李	秋水	追	上	杀死	，	但	没	目睹	她	的	死	状	，	总是	心	下	惴惴	。	当日	虚竹	用	松球	掷	穿	他	肚子	，	那	手法	便	是	童姥	所	授	。	乌老大	吃	过	大	苦	，	一	见	松球	又	现	，	第	一个	便	想到	是	童姥到	了	，	如何	不	吓得	魂飞魄散	？	众人	听得	乌老大	狂叫	“	童姥	”	，	一齐	转身	朝外	，	大厅	中	刷刷	、	擦擦	、	叮当	、	呛	啷	诸般	拔	兵刃	之	声	响	成	一	片	，	各	人均	取	兵刃	在	手	，	同时	向	后	退缩	。

慕容复	反而	向着	大门	走	了	两步	，	要	瞧瞧	这	童	姥	到底	是	什么	模样	。	其实	那日	他	以	“	斗转星移	”	之	术	化解	虚竹	和	童姥从	空	下	堕	之	势	，	曾	见过	童	姥	一面	，	只是	决	不	知	那	个	十八九	岁	、	颜	如春	花	的	姑娘	，	竟	会	是	众	魔头	一	想到	便	胆战心惊	的	天山	童姥	。	段誉	挡	在	王语嫣	身前	，	生怕	她	受	人	伤害	。	王语嫣	却	叫	：	“	表哥	，	小心	！	”	众人	目光	群	注	大门	，	但	过	了	好	半晌	，	大门口	全	无动静	。	包	不同	叫	道	：	“	童	姥姥	，	你	要	是	恼	了	咱们	这批	不速之客	，	便	进来	打	上	一	架	罢	！	”	过	了	一会	，	门外	仍	是	没有	声息	。	风波	恶	道	：	“	好	罢	，	让	风某	第	一个	来	领教	童姥	的	高招	，	‘	明知	打	不过	，	仍	要	打	一	打	’	，	那是风	某	至	死	不	改	的	臭	脾气	。	”	说	着	舞动	单刀	护	住	面前	，	便	冲	向	门外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三人	和	他	情同手足	，	知	他	不	是	童姥	的	对手	，	一齐	跟	出	。	众	洞	主	、	岛主	有的	佩服	四	人	刚勇	，	有的	却	暗自	讪笑	：	“	你们	没	见过	童姥	的	厉害	，	却	来	妄	逞	好汉	，	一会儿	吃	了	苦头	，	那可	后悔莫及	了	。	”	只	听得	风	恶	波	和	包	不同	两人	声音	一	尖	一	沉	，	在	厅	外	向	童姥	大声	挑战	，	却	始终	无人	答腔	。

适才	搭救	黄衫	女子	这	枚	松球	，	却	是	虚竹	所	发	。	他	见	自己	竟	害	得	大家	如此	惊疑	不定	，	好生	过意不去	，	说道	：	“	对不起	，	对不起	！	是	我	的	不	是	。	童姥	确已	逝世	，	各位	不用	惊慌	。	”	见	那	胖子	还	在	乱咬	他	的	兄弟	，	心想	：	“	再	咬	下去	，	两	人	都活	不	成	了	。	”	走	过去	伸手	在	那	胖子	背心	上	一	拍	，	使	的	是	“	天山	六	阳掌	”	功夫	，	一	股	阳	和	内力	，	登时	便	将	那	胖子	体内	生死	符	的	寒	毒	镇住	了	，	只是	不知	他	生死	符	的	所在	，	却	无法	就	此	为	他	拔除	。	那	胖子	双臂	一	松	，	坐	在	地	下	，	呼呼	喘气	，	神情	委顿	不堪	，	说道	：	“	兄弟	，	你	怎么	了	？	是	谁	伤	得	你	这	等	模样	？	快	说	，	快	说	，	哥哥	给	你	报仇雪恨	。	”	他兄弟	见	兄	长神智	回复	，	心中	大喜	，	顾不得	脸上	重伤	，	不住	口	的	道	：	“	哥哥	，	你好	了	，	哥哥	，	你好	了	！	”	虚竹	伸手	在	每个	黄衫	女子	肩头	上	拍	了	一	记	，	说道	：	“	各位	是	均天部	的	么	？	你们	阳天	、	朱天	、	昊天	各部	姊妹	，	都已到	了	接	天桥	边	，	只	因	铁链	断	了	，	一时	不	得	过来	。	你们	这里	有没有	铁链	或是	粗	索	？	咱们	去	接	她们	过来	罢	。	”	他	掌心	中北	冥	真气	鼓荡	，	手	到	之	处	，	钧天	部	之	女	不论	被	封	的	是	哪	一	处	穴道	，	其中	阻塞	的	经脉	立	被	震	开	，	再	无	任何	窒	滞	。

众女	惊喜交集	，	纷纷	站	起	，	说道	：	“	多谢	尊	驾	相救	，	不	敢	请教	尊姓	大名	。	”	有	几	个	年轻	女子	性急	，	拔	步	便	向大	门外	奔去	，	叫	道	：	“	快	，	快	去	接应	八	部	姊妹	们	过来	，	再	和	反贼	们	决一死战	。	”	一面	回头	挥手	，	向	虚竹	道谢	。

虚竹	拱手	答谢	，	说道	：	“	不	敢	，	不	敢	！	在下	何德	何	能	，	敢	承	各位	道谢	？	相救	各位	的	另有	其人	，	只不过	是	假手	在下	而已	。	”	他	意思	是	说	，	他	的	武功	内力	得	自	童	姥	等	三	位	师长	，	实则	是	童姥	等	出手	救	了	诸女	。	群豪	见	他	随手	一	拍	，	一	众	黄衫	女子	的	穴道	立	解	，	既	不须	查问	何处	穴道	被	封	，	亦	不必	在	相应	穴道	处	推	宫过	血	，	这	等	手法	不但	从	所	未见	，	抑且	从	所	未	闻	，	眼见	他	貌	不	惊人	，	年纪	轻轻	，	决无	这	等	功力	，	听	他	说	是	旁人	假手	于	他	，	都信	是	童姥已	到	了	灵	鹫	宫中	。	乌老大	曾	和	虚竹	在	雪峰	上相	处	数日	，	此刻	虽然	虚竹	头发	已	长	，	满脸	涂	了	泥	污	，	但	一	开口	说话	，	乌老大	猛地	省	起	，	便	认	了	出来	，	一	纵身	欺	近	他	身旁	，	扣住	了	他	右手	脉	门	，	喝道	：	“	小	和尚	，	童	……	童姥已	到	了	这里	么	？	”

虚竹	道	：	“	乌先生	，	你	肚皮	上	的	伤处	已	痊愈	了	吗	？	我	……	我	现在	已	不能	算是	佛门	弟子	了	，	唉	！	说来	惭愧	……	当真	惭愧	得	紧	。	”	说	到	此处	，	不禁	满脸	通红	，	只是	脸上	涂	了	许多	污泥	，	旁人	也	瞧	不	出来	。	乌老大	一	出	手	便	扣住	他	脉	门	，	谅	他	无法	反抗	，	当下	加	运	内力	，	要	他	痛	得出	声讨	饶	，	心想	童姥	对	这	小	和尚	甚	好	，	我	一	袭	得手	，	将	他	扣	为	人质	，	童姥便	要	伤	我	，	免不了	要	投鼠忌器	。	哪	知	他	连	催	内力	，	虚竹	恍若	不知	，	所	发	的	内力	都	如	泥牛入海	，	无影无踪	。	乌老大	心	下	害怕	，	不	敢	再	催	内力	，	却	也	不	肯	就此	放开	了	手	。	群豪	一	见乌老大所	扣	的	部位	，	便	知	虚竹	已	落入	他	的	掌握	，	即使	他	功夫	比	乌老大	为	高	，	也	已	无可	抗御	，	唯有	听由	乌	老大	宰割	，	均	想	：	“	这	小子	倘若	真是	高手	，	要害	便	决不	致	如此	轻易	的	为人	所	制	。	”	各人	七	张八嘴	的	喝问	：	“	小子	，	你	是	谁	？	怎么	来	的	？	”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你	师长	是	谁	？	”	“	谁	派	你	来	的	？	童姥呢	？	她	到底	是	死	是	活	？	”	虚竹	一一	回答	，	神态	甚	是	谦恭	：	“	在下	道号	……	道号	虚	竹子	。	童姥	确已	逝世	，	她	老人家	的	遗体	已	运	到	了	接	天桥	边	。	我	师	门	渊源	，	唉	，	说来	惭愧	，	当真	……	当真	……	在	下	铸	下	大错	，	不便	奉告	。	各位	若	是	不信	，	待	会	大伙儿	便	可	一同	瞻仰	她	老人家	的	遗容	。	在下	到	这里	来	，	是	为了	替	童姥	办理	后事	。	各位	大都	是	她	老人家	的	旧部	，	我	劝	各位	不必	再	念旧	怨	，	大家	在	她	老人家	灵前	一	拜	，	种种	仇恨	，	一	笔	勾	消	，	岂不	是	好	？	”	他	一	句句	说来	，	一时	羞愧	，	一时	伤感	，	东一	句	，	西一	句	，	即	不	连贯	，	语气	也	毫不	顺畅	，	最后	又	尽	是	一厢情愿	之	辞	。

群豪	觉	这	小子	胡说八道	，	有点	神智	不	清	，	惊惧	之	心	渐	去	，	狂傲	之意	便	生	，	有人	更	破口	叱骂	起来	：	“	小子	是	什么	东西	，	胆敢	要	咱们	在	死	贼婆	的	灵前	磕头	？	”	“	***	，	老贼	婆	到底	是	怎样	死	的	？	”	“	是不是	死	在	他	师妹	李	秋水	手下	？	这	条	腿	是不是	她	的	？	”	虚竹	道	：	“	各位	就算	真和	童姥有	深仇大恨	，	她	既	已	逝世	，	那也	不必	再	怀恨	了	，	口口声声	‘	老贼	婆	’	未免	太难	听	了	一点	。	乌先生	说	得	不错	，	童姥确	是	死	于	她	师妹	李	秋水	手	下	，	这	条	腿	嘛	，	也	确	是	她	老人家	的	遗体	。	唉	，	人生	如	梦幻泡影	，	如	露	亦	如电	，	童姥	她	老人家	虽然	武功	深	湛	，	到头来	终于	功	散气	绝	，	难免	化作	黄土	。	南无	阿弥陀佛	，	南无	观音	菩萨	，	南无	大势	至	菩萨	，	接引	童姥往	生	西方	极乐世界	，	莲池	净土	！	”

群豪	听	他	唠	唠叨	叨	的	说来	，	童姥已	死	倒是	确	然	不	假	，	登时	都	大	感	宽慰	。	有人	问道	：	“	童姥	临死	之	时	，	你	是否	在	她	身	畔	？	”	虚竹	道	：	“	是	啊	。	最近	几	个	月	来	，	我	一直	在	服侍	她	老人家	。	”	群豪	对	望	一眼	，	心中	同时	飞快	的	转	过	了	一个	念头	：	“	破解	生死	符	的	宝	诀	，	说不定	便	在	这	小子	的	身上	。	”

青	影	一晃	，	一	人	欺	近	身	来	，	扣住	了	虚竹	左手	脉	门	，	跟着	乌老大	觉得	后	颈	一	凉	，	一	件	利器	已	架	在	他	项颈	之中	，	一个	尖锐	的	声音	说道	：	“	乌老大	，	放开	了	他	。	”

乌	老大	一	见	扣住	虚竹	左	腕	那	人	，	便	料到	此人	的	死党	必定	同时	出击	，	待	要	出	掌	护身	，	却	已	慢	了	一	步	。	只	听得	背	后	那人道	：	“	再	不	放开	，	这	一	剑	便	斩	下来	了	。	”	乌老大	松	指	放开	虚竹	手腕	，	向前	跃	出	数	步	，	转	过	身	来	，	说道	：	“	珠崖	双	怪	，	姓	乌	的	不会	忘了	今日	之	事	。	”	那用剑	逼	他	的	是	个	瘦长	汉子	，	狞笑	道	：	“	乌老大	，	不论	出	什么	题目	，	珠崖	双	怪	都	接着	便	是	。	”	大	怪	扣着	虚竹	的	脉	门	，	二	怪	便	来	搜	他	的	衣袋	。	虚竹	心想	：	“	你们	要	搜	便	搜	，	反正	我	身边	又	没什么	见不得人	的	物	事	。	”	二	怪	将	他	怀中	的	东西	一	件	件	摸	将	出来	，	第一	件	便	摸	到	无崖子	给	他	的	那幅	图画	，	当即	展开	卷轴	。	大厅	上	数	百	对	目光	，	齐向画	中	瞧	去	。	那画曾	被	童姥	踩	过	几	脚	，	后来	又	在	冰窖	中	被	浸	得	湿透	，	但	图	中	美女	仍	是	栩栩如生	，	便	如	要	从	画	中	走	下	来	一般	，	丹青	妙笔	，	实	是	出神入化	。	众人	一	见	之下	，	不约而同	都向王	语	嫣	瞧	去	。	有人	说	：	“	咦	！	”	有人	说	“	哦	！	”	有人	说	：	“	呸	！	”	有人	说	：	“	哼	！	”	咦	者	大	出	意外	，	哦	者	恍然	有	悟	，	呸	者	甚	为	愤怒	，	哼	者	意	存	轻蔑	。	群豪	本来	盼望	卷轴	中	绘	的	是	一	张	地图	又	或是	山水	风景	，	便	可	循	此	而	去	找寻	破解	生死	符	的	灵药	或是	秘诀	，	哪	知	竟是	王语嫣	的	一	幅	图像	，	咦	、	哦	、	呸	、	哼	一番	之后	，	均	感	失望	。	只	有	段	誉	、	慕容复	、	王语嫣	同时	“	啊	”	的	一声	，	至于	这	一	声	“	啊	”	的	含意	，	三	人	却	又	各自	不同	。	王语嫣	见到	虚竹	身边	藏	着	自己	的	肖像	，	惊奇	之	余	，	晕	红	双颊	，	寻思	：	“	难道	……	难道	这	人	自从	那日	在	珍	珑	棋局	旁	见	了	我	一面	之后	，	便	也	像	段公子一	般	，	将	我	……	将	我	这	人	放在	心里	？	否则	何以	图	我	容貌	，	暗藏	于	身	？	”	段誉	却	想	：	“	王姑娘	天仙	化身	，	姿容	绝世	，	这个	小	师父	为	她	颠倒	倾慕	，	那也	不足	为	异	。	唉	，	可惜	我	的	画笔	及	不	上	这位	小	师父	的	万一	，	否则	我	也	来画	一	幅	王姑娘	的	肖像	，	日后	和	她	分手	，	朝夕	和	画像	相对	，	倒	也	可	稍	慰	相思	之	苦	。	”	慕容复	却	想	：	“	这	小和尚也	是	个	癞	虾	蟆	想	吃	天鹅	肉	之	人	。	”	二	怪	将	图像	往	地下一	丢	，	又	去	搜查	虚竹	衣袋	，	此后	拿	出来	的	是	虚竹	在	少林寺	剃度	的	一	张	度	牒	，	几	两	碎	银子	，	几	块	干粮	，	一	双	布	袜	，	看	来看	去	，	无	一	和	生死	符	有关	。	珠崖	二	怪	搜查	虚竹	之	时	，	群豪	无不	虎视眈眈	的	在	旁	监视	，	只要	见到	有	什么	特异	之	物	，	立时	涌	上	抢夺	，	不料	什么	东西	也	没	搜	到	。	珠崖	大	怪	骂	道	：	“	臭	贼	，	老贼	婆	临死	之	时	，	跟	你	说什么	来	？	”	虚竹	道	：	“	你问	童	姥	临死	时	说什么	话	？	嗯	，	她	老人家	说	：	‘	不	是	她	，	不	是	她	，	不	是	她	！	哈哈	，	哈哈	，	哈哈	！	’	大笑	三声	，	就此	断气	了	。	”	群豪	莫名其妙	，	心思	缜密	的	便	沉思	这	句	“	不	是	她	”	和	大笑	三	声	有	什么	含义	，	性情	急躁	的	却	都	喝	骂	了	起来	。	珠崖	大	怪	喝道	：	“	***	，	什么	不	是	她	，	哈哈哈	？	老贼	婆	还	说	了	什么	？	”	虚竹	道	：	“	前辈	先生	，	你	提到	童	姥	她	老人家	之	时	，	最好	稍	存	敬意	，	可	别	胡言	斥骂	。	”	珠崖	大	怪	大怒	，	提起	左掌	，	便	向	他	头顶	击落	，	骂	道	：	“	臭	贼	，	我	偏要	骂	老贼	婆	，	却	又	如何	？	”	突然间	寒光	一闪	，	一	柄	长剑	伸	了	过来	，	横	在	虚竹	头顶	，	剑	刃	竖立	。	珠崖	大	怪	这	一掌	倘若	继续	拍	落	，	还	没	碰到	虚竹	头皮	，	自己	手掌	先	得	在	剑	锋	上	切断	了	。	他	一	惊	之下	，	急忙	收	掌	，	只是	收得	急	了	，	身子	向后一	仰	，	退出	三	步	，	一	拉	之下	没	将	虚竹	拉动	，	顺手	放	脱	了	他	手腕	，	但	觉	左	掌心	隐隐	疼痛	，	提	掌	一	看	，	见	一道	极	细	的	剑	痕	横过	掌心	，	渗出	血	来	，	不由得	又	惊	又	恐	，	心想	这一下	只消	收	掌	慢	了	半分	，	这	手掌	岂非	废	了	？	怒目	向	出	剑	之	人	瞪	去	，	见	那	人身	穿	青衫	，	五十	来岁	年纪	，	长须	飘飘	，	面目	清秀	，	认得	他	是	“	剑	神	”	卓	不凡	。	从	适才	这	一	剑	出	招之	快	、	拿捏	之	准	看来	，	剑	上	的	造诣	实	已	到	了	登峰造极	的	地步	。	他	又	记	起	那日剑	鱼	岛	区	岛主	离	众	而	去	，	顷刻间	便	给	这	“	剑	神	”	斩	了	首级	，	他	性子	虽	躁	，	却	也	不	敢	轻易	和	这	等	厉害	的	高手	为	敌	，	说道	：	“	阁下	出手	伤	我	，	是	何	用意	？	”

卓	不凡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大伙儿	要	从此	人口	中	，	查究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老兄	却	突然性	起	，	要	将	这	人	杀死	。	众	兄弟	身上	的	生死	符	催	起	命	来	，	老兄	如何	交代	？	”	珠崖	大	怪	语塞	，	只	道	：	“	这个	……	这个	……	”	卓	不凡	还	剑	入	鞘	，	微微	侧身	，	手肘	在	二	怪	肩头	轻轻	一	撞	，	二	怪	站立	不定	，	腾腾	腾腾	，	向	后退	出	四	步	，	胸腹	间	气血	翻涌	，	险些	摔倒	，	好容易	才	站定	脚步	，	却	不	敢	出	声	喝	骂	。	卓	不凡	向	虚竹	道	：	“	小兄弟	，	童姥	临死	之	时	，	除了	说	‘	不	是	她	’	以及	大笑	三声	之外	，	还	说	了	什么	？	”

虚竹	突然	满脸	通红	，	神色	忸怩	，	慢慢	的	低下	头	去	，	原来	他	想起	童姥	那时	说道	：	“	你	将	那	幅	画	拿来	，	让	我	亲手	撕	个	稀烂	，	我	再	无	挂心	之	事	，	便	可	指点	你	去	寻	那梦中	姑娘	的	途径	。	”	岂知	童姥一	见	图画	，	发现	画	中	人	并非	李	秋水	，	又是	好	笑	，	又是	伤感	，	竟	此	一	瞑	不	视	。	他	想	：	“	童姥	突然	逝世	，	那位	梦中	姑娘	的	踪迹	，	天下	再	无	一	人	知晓	，	只怕	今生	今世	，	我	是	再	也	不能	和	她	相见	了	。	”	言念及	此	，	不禁	黯然	魂	销	。

卓	不凡	见	他	神色	有	异	，	只	道	他	心中	隐藏	着	什么	重大	机密	，	和颜悦色	的	道	：	“	小兄弟	，	童姥	到底	跟	你	说	了	些	什么	，	你	跟	我	说	好	了	，	我	姓	卓	的	非但	不	会	为难	你	，	并且	还	有	大大	的	好处	给	你	。	”	虚竹	连耳	根子	也	红	了	，	摇头	道	：	“	这	件	事	，	我	是	万万	……	万万	不能	说	的	。	”	卓	不凡	道	：	“	为什么	不能	说	？	”	虚竹	道	：	“	此事	说来	……	说来	……	唉	，	总而言之	，	我	不能	说	，	你	便	杀	了	我	，	我	也	不	说	。	”	卓	不凡	道	：	“	你	当真	不说	？	”	虚竹	道	：	“	不	说	。	”	卓	不凡	向	他	凝视	片刻	，	见	他	神气	十分	坚决	，	突然间	刷	的	一声	，	拔出	长剑	，	寒光	闪动	，	嗤嗤	嗤	几	声	轻	响	，	长剑	似乎	在	一	张	八仙桌	上	划	了	几	下	，	跟着	拍拍	几	响	，	八仙桌	分为	整整齐齐	的	九	块	，	崩	跌	在	地	。	在	这	一霎	眼	之间	，	他	纵	两	剑	，	横	两	剑	，	连出	四	剑	，	在	桌上	划	了	一个	“	井	”	字	。	更	奇	的	是	，	九	块	木板	均	成	四方	之	形	，	大小	阔	狭	，	全无	差别	，	竟	如	是	用	尺	来	量	了	之后	再	慢慢	剖	成	一般	。	大厅	中	登时	彩声	雷动	。

王	语	嫣	轻声	道	：	“	这	一手	周公	剑	，	是	福建	建阳	‘	一	字	慧	剑门	’	的	绝技	，	这位	卓老	先生	，	想必	是	‘	一	字	慧	剑门	’	的	高手	耆宿	。	”	群豪	齐声	喝彩	之后	，	随即	一齐	向	卓	不凡	注目	，	更	无	声息	，	她	话	声	虽	轻	，	这	几	句话	却	清清楚楚	的	传入	了	各人	耳	中	。

卓	不凡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这位	姑娘	当真	好	眼力	，	居然	说	得	出	老朽	的	门派	和	剑	招	名称	。	难得	，	难得	。	”	众人	都想	：	“	从来	没	听说	福建有	个	‘	一	字	慧	剑门	’	，	这	老儿	剑术	如此	厉害	，	他	这	门派	该	当	威震	江湖	才是	，	怎	地	竟是	没	没	无闻	？	”	只	听	卓	不凡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这	门派	之中	，	却	只	老夫	孤家寡人	、	光杆儿	一个	。	‘	一	字	慧	剑门	’	三	代	六十二	人	，	三十三	年	之前	，	便	给	天山	童姥	杀	得	干干净净	了	。	”

众人	心	中一凛	，	均	想	：	“	此人	到	灵鹫宫	来	，	原来	是	为	报师门	大	仇	。	”	只见	卓	不凡	长剑	一抖	，	向	虚竹	道	：	“	小兄弟	，	我	这	几	招	剑	法	，	便	传	了	给	你	如何	？	”	此言	一	出	，	群豪	有的	现出	艳羡	之	色	，	但	也	有	不少	人	登时	显出	敌意	。	学武之	人	若	得	高人	垂青	，	授	以	一	招两	式	，	往往	终身	受用	不尽	，	天下	扬名	，	立身	保命	，	皆	由于	此	。	但	歹毒	之	徒	习得	高招	后	反噬	恩师	，	亦	屡见不鲜	，	是	以	武学	高手	择	徒	必	严	。	卓	不凡	毫	没来由	的	答	允	以	上乘	剑术	传授	虚竹	，	自	是	为了	要	知道	童姥	的	遗言	，	以	取得	生死	符	。

虚竹	尚未	答复	，	人丛	中	一个	女子	声音	冷冷	的	道	：	“	卓先生	，	你	也	是	中	了	生死	符么	？	”	卓	不凡	向	那人	瞧	去	，	见	说话	的	是	个	中年	道姑	，	便道	：	“	仙姑	何	出	此	问	？	”	段誉	认得	这	道姑	是	大理	无量	洞洞	主	辛	双清	，	她	本	是	无量	剑	西	宗	的	掌门人	，	给	童姥	的	部属	收服	，	改称	为	无量	洞洞	主	。	这些	日子	来	，	他	一直	不	敢	和	辛双	清正	眼	相对	，	也	不	敢	走近	她	属下	的	左子穆	，	生怕	他们	要	算	旧帐	，	这时	见	她	发话	，	急忙	躲	在	包	不同	身后	。	辛双	清道	：	“	卓先生	若非	身受	生死	符	的	荼毒	，	何以	千方百计	，	也	来求	这	破解	之	道	？	倘	若卓先生	意在	挟制	我辈	，	那么	三十六	洞	、	七十二岛	诸	兄弟	甫	脱	狮	吻	，	又	入	虎口	，	只怕	也	未必	甘心	。	卓先生	虽然	剑	法	通神	，	但	如	逼	得	我们	无路	可	走	，	众兄弟	也	只好	不顾死活	的	一搏	了	。	”	这番话	不亢不卑	，	但	一语破的	，	揭穿	了	卓	不凡	的	用心	，	辞锋	咄咄逼人	。

群豪	中	登时	有	十	余人	响应	：	“	辛洞主	的	话	是	极	。	”	更	有	人道	：	“	小子	，	童姥	到底	有	什么	遗言	，	你	快	当众	说	出来	，	否则	大伙儿	将	你	乱	刀	分尸	，	味道	可不	太妙	。	”

卓	不凡	长剑	抖动	，	嗡嗡	作响	，	说道	：	“	小兄弟	不用	害怕	，	你	在	我	身边	，	瞧	有	谁	能	动	了	你	一	根	寒毛	？	童姥	的	遗言	你	只	能	跟	我	一个	人	说	，	若	有	第	三	个	人	知道	，	我	的	剑	法	便	不能	传	你	了	。	”	虚竹	摇头	道	：	“	童姥	的	遗言	，	只	和	我	一个	人	有关	，	跟	另外	一个	人	也	有	关	，	但	跟	各位	实在	没	半点	干系	。	再说	，	不管怎样	，	我	是	决计	不	说	的	。	你	的	剑	法	虽	好	，	我	也	不想	学	。	”	群豪	轰然	叫好	，	道	：	“	对	，	对	！	好	小子	，	挺	有	骨气	，	他	的	剑	法学	来	有	甚么	用	？	”	“	人家	娇滴滴	的	小姑娘	，	一句话	便	将	他	剑	招	的	来历	揭破	了	，	可见	并	无	希奇	之	处	。	”	又	有人	道	：	“	这位	姑娘	既然	识	得	剑	法	的	来历	，	便	有	破	他	剑	法	的	本事	。	小兄弟	，	若	要	拜	师	，	还是	拜	这个	小姑娘	为	妙	。	何况	你	怀	中藏了	她	的	画像	，	哈哈	，	自然	是	该	当	拜	她	为	师才	是	。	”

卓	不凡	听到	各人	的	冷嘲热讽	，	甚	感	难堪	，	斜眼	向	王语嫣	望	去	，	过	了	半晌	，	见	她	始终	默不作声	，	卓	不凡	大怒	，	心	道	：	“	有人	说	你	能	破	得	我	的	剑	法	，	你	竟	并不	立即	否认	，	难道	你	是	默认	确	能	破	得	吗	？	”	其实	王语嫣	心中	在	想	：	“	表哥	为什么	神色	不大	高兴	，	是不是	生	我	的	气	啊	？	我	什么	地方	得罪	他	了	？	莫非	……	莫非	那位	小	师父	画	了	我	的	肖像	藏	在	身边	，	表哥	就此	着	恼	！	”	于	旁人	的	说话	，	一时	全	没听	在	耳	中	。

卓	不凡	一瞥	眼	又	见到	丢	在	地下	的	那轴	图画	，	陡然	想起	：	“	这	小子	画	了	她	肖像	藏	在	怀中	，	自然	对	她	有	万分	情意	。	我	要	他	吐露	童	姥	遗言	，	非	从	这	小妞儿	身上	着手	不可	，	有	了	！	”	拾起	图画	，	塞入	虚竹	怀中	，	说道	：	“	小兄弟	，	你	的	心	事	，	我	全知道	，	嘿嘿	，	郎才女貌	，	真是	天造地设	的	一对	。	只不过	有人	从中作梗	，	你	想	称心如意	，	却	也	不易	。	这样	罢	，	由	我	一力	主持	，	将	这位	姑娘	配	了	给	你	作	妻房	，	即刻	在	此	拜天地	，	今晚	便	在	灵	鹫	宫中	洞房	如何	？	”	说	着	笑吟吟	的	伸手	指	着	王语嫣	。	“	一	字	慧	剑门	”	满门	师徒	给	童姥	杀	得	精	光	，	当时	卓	不凡	不	在	福建	，	幸免于难	，	从此	再	也	不	敢	回去	，	逃到	长白山	中	荒僻	极寒	之	地	苦	研剑	法	，	无意中	得	了	前辈	高手	遗	下来	的	一	部	剑	经	，	勤	练	三十	年	，	终于	剑术	大成	，	自信	已然	天下	无敌	，	此番	出山	，	在	河北	一口气	杀	了	几	个	赫赫有名	的	好	手	，	更是	狂妄	不可一世	，	只	道	手中	长剑	当	世无人	与	抗	，	言出法随	，	谁敢	有	违	？	虚竹	脸上	一	红	，	忙道	：	“	不	，	不	！	卓先生	不可	误会	。	”	卓	不凡	道	：	“	男	大	当	婚	，	女	大	当	嫁	，	知	好色	则	慕少艾	，	原是	人之常情	，	又	何必	怕丑	？	”

虚竹	不由得	狼狈	万	状	，	连说	：	“	这个	……	这个	……	不	是	的	……	”	卓	不凡	长剑	抖动	，	一	招	“	天	如	穹庐	”	，	跟	着	一	招	“	白雾	茫茫	”	，	两	招混	一	，	向王	语	嫣	递	去	，	要	将	她	圈	在	剑	光	之中	拉	过来	，	居为奇	货	，	以便	与	虚竹	交换	，	要	他	吐露	秘密	。	王语嫣	一	见	这	两	招	，	心中	便道	：	“	‘	天	如	穹庐	’	和	‘	白雾	茫茫	’	，	都是	九	虚	一	实	。	只	须中宫	直进	，	捣	其	心腹	，	便	逼	得	他	非	收	招	不可	。	”	可是	心中	虽	知	其	法	，	手上	功夫	却	使	不	出来	，	眼见	剑	光闪闪	，	罩	向	自己	头	上	，	惊惶	之下	，	“	啊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慕容复	看出	卓	不凡	这	两	招并无	伤害	王语嫣	之意	，	心想	：	“	我	不	忙	出	手	，	且	看	这	姓	卓	的	老儿	捣	什么	鬼	？	这	小	和尚	是否	会	为了	表妹	而	吐露	机密	？	”	但	段誉	一	见到	卓	不凡	的	剑	招	指向	王语嫣	，	他	也	不懂	剑	招	虚实	，	自然	是	大惊失色	，	情急	之下	，	脚下	展开	“	凌波	微步	”	，	疾	冲	过去	，	挡	在	王语嫣	身前	。	卓	不凡	剑	招	虽	快	，	段誉	还是	抢先	了	一	步	。	长剑	寒光	闪	处	，	嗤	得	一	声	轻	响	，	剑	尖	在	段誉	胸口	划	了	一	条	口子	，	自	颈	至	腹	，	衣衫	尽	裂	，	伤	及	肌肤	。	总算	卓	不凡	志	在	逼	求	虚竹	心中	的	机密	，	不	欲	此时	杀人	树敌	，	这	一	剑	手劲	的	轻重	恰到好处	，	剑	痕	虽	长	，	伤势	却	甚	轻微	。	段誉	吓得	呆	了	，	一	低头	见到	自己	胸膛	和	肚	腹	上	如此	长	的	一条剑	伤	，	鲜血	迸	流	，	只	道	已	被	他	开膛	破	腹	，	立时	便	要	毙命	，	叫	道	：	“	王姑娘	，	你	……	你	快	躲开	，	我	来	挡	他	一阵	。	”

卓	不凡	冷笑	道	：	“	泥菩萨	过	江	，	自身	难保	，	居然	不自量力	，	来	做	护花	之	人	。	”	转头	向	虚竹	道	：	“	小兄弟	，	看中	这位	姑娘	的	人	可	着实	不少	，	我	先	动手	给	你	除去	一个	情敌	如何	？	”	长剑剑	尖	指	着	段誉	心口	，	相距	一	吋	，	抖动	不定	，	只	须	轻轻	一	送	，	立即	插入	他	的	心脏	。	虚竹	大惊	，	叫	道	：	“	不可	，	万万	不可	！	”	生怕	卓	不凡	杀死	段誉	，	左手	伸出	，	小指	在	他	右	腕	“	太	渊	穴	”	上	轻轻	一	拂	。	卓	不凡	手上	一	麻	，	握着	剑柄	的	五指	便	即	松	了	。	虚竹	顺手	将	长剑	抓	在	掌	中	。	这一下	夺	剑	，	乃是	“	天山	折	梅	手	”	中的	高招	，	看似	平平	无奇	，	其实	他	小指	的	一	拂	之中	，	含有	最	上乘	的	“	小	无	相功	”	，	卓	不凡	的	功力	便	再	深	三四十	年	，	手中	长剑	一样	的	也	给	夺	了	下来	。	虚竹	道	：	“	卓先生	，	这位	段公子	是	好	人	，	不可	伤	他	的	性命	。	”	顺手	又	将	长剑	塞	还	在	卓	不凡	手中	，	低头	去	察看	段誉	伤势	。	段誉	叹	道	：	“	王姑娘	，	我	……	我	要	死	了	，	但愿	你	与	慕容兄	百年	齐眉	，	白头偕老	。	爹爹	，	妈妈	……	我	……	我	……	”	他	伤势	其实	并	不	厉害	，	只	是	以	为	自己	胸膛	肚	腹	给	人	剖开	了	，	当然	是	非	死	不可	，	一	泄气	，	身子	向	后	便	倒	。

王	语	嫣	抢	着	扶住	，	垂	泪	道	：	“	段公子	，	你	这	全是	为了	我	……	”	虚竹	出手	如	风	，	点	了	段誉	胸腹	间	伤口	左近	的	穴道	，	再	看	他	伤口	，	登时	放心	，	笑道	：	“	段公子	，	你	的	剑	伤	不	碍事	，	三四	天	便	好	。	”	段誉	身子	给	王语嫣	扶住	，	又	见	她	为	自己	哭泣	，	早已	神魂	飘荡	，	欢喜	万分	，	问道	：	“	王姑娘	，	你	……	你	是	为	我	流泪	么	？	”	王语嫣	点	了	点头	，	珠	泪	又是	滚滚	而	下	。	段誉	道	：	“	我	段誉	得	有	今日	，	他	便	再	刺	我	几	十	剑	，	我	便	为	你	死	几	百	次	，	也	是	甘心	。	”	虚竹	的话	，	两人	竟	都	全	没听	进	耳	中	。	王语嫣	是	心中	感激	，	情	难	自己	。	段誉	见到	了	意中人	的	眼泪	，	又	知	这	眼泪	是	为自己所	流	，	哪里	还	关心	自己	的	生死	？

虚竹	夺	剑	还	剑	，	只	是	一瞬间	之	事	，	除了	慕容复	看得	清楚	、	卓	不凡	心中	明白	之外	，	旁人	都道	卓	不凡	手下留情	，	故意	不	取	段誉	性命	。	可是	卓	不凡	心中	惊	怒	之	甚	，	实	是	难以	形容	，	一	转念	间	，	心	道	：	“	我	在	长白山	中	巧	得	前辈	遗留	的	剑	经	，	苦练	三十	年	，	当	世	怎能	尚	有	敌手	？	是	了	，	想必	这	小子	误打	误撞	，	刚好	碰到	我	手腕	上	的	太	渊	穴	。	天下	十分	凑巧	之	事	，	原是有	的	。	倘若	他	真是	有意	夺	我	手中	兵刃	，	夺	了	之后	，	又	怎会	还	我	？	瞧这	小子	小小	年纪	，	能	有	多	大	气候	，	岂能	夺得	了	卓某	手中	长剑	？	”	心念	及	此	，	豪气	又	生	，	说道	：	“	小子	，	你	忒	也	多事	！	”	长剑一	递	，	剑	尖	指	在	虚竹	的	后	心	衣	上	，	手劲	轻	送	，	要	想	刺破	他	的	衣衫	，	便	如	对付	段誉	一般	，	令	他	也	受	些	皮肉	之	苦	。	虚竹	这时	体内	北	冥	真气	充盈	流转	，	宛若	实质	，	卓	不凡	长剑	刺	到	，	撞	上	了	他	体内	真气	，	剑	尖	一	歪	，	剑	锋	便	从	他	身	侧滑	开	。	卓	不凡	大吃一惊	，	变	招也真	快捷	，	立时	横剑	削	向	虚竹	胁	下	。	这一招	“	玉带	围	腰	”	一	剑	连	攻	他	前	、	右	、	后	三	个	方位	，	三处	都	是	致命	的	要害	，	凌厉	狠辣	。	这时	他	已知	虚竹	武功	之	高	，	大	出	自己	意料之外	，	这一招	已	是	使	上	了	全力	。

虚竹	“	咦	”	的	一声	，	身子	微	侧	，	不	明白	卓	不凡	适才	还	说	得	好端端	地	，	何以	突然	翻脸	，	陡	施	杀手	？	嗤	得	一	声	，	剑	刃	从	他	腋下	穿过	，	将	他	的	旧	僧袍	划破	了	长长的	一	条	。	卓	不凡	第二	击	不	中	，	五	分	惊讶	之外	，	更	增	了	五	分	惧怕	，	身子	滴溜溜	的	打	了	半	个	圈子	，	长剑	一挺	，	剑	尖	上	突然	生	出	半	尺	吞吐	不	定	的	青芒	。	群众	中	有	十	余	人	齐声	惊呼	：	“	剑	芒	，	剑	芒	！	”	那剑芒	犹	似	长	蛇	般	伸缩	不定	，	卓	不凡	脸	露	狞笑	，	丹田中	提	一口	真气	，	青芒	突	盛	，	向	虚竹	胸口	刺	来	。

虚竹	从未	见过	别人	的	兵刃	上	能	生	出	青芒	，	听得	群豪	呼	喝	，	料想	是	一门	厉害	武功	，	自己	定然	对付	不	了	，	脚步	一	错	，	滑	了	开	去	。	卓	不凡	这	一	剑	出	了	全力	，	中途	无法	变	招	，	刷	的	一	声响	，	长剑	刺入	了	大	石柱中	，	深入	尺	许	。	这	根	石柱乃	极	坚硬	的	花岗石	所	制	，	软	身	的	长剑	居然	刺入	一	尺	有余	，	可见	他	附	在	剑	刃	上	的	真力实	是	非同小可	，	群豪	又	忍不住	喝彩	。

卓	不凡	手上	运劲	，	将	长剑	从	石柱中	拔出	，	仗	剑	向	虚竹	赶去	，	喝道	：	“	小兄弟	，	你	能	逃到	哪里	去	？	”	虚竹	心	下	害怕	，	滑脚	又	再	避开	。	左侧	突然	有人	嘿嘿	一	声	冷笑	，	说道	：	“	小	和尚	，	躺下	罢	！	”	是	个	女子	声音	。	两	道白	光	闪处	，	两	把	飞刀	在	虚竹	面前	掠过	。	虚竹	虽	只	在	最初	背负	童姥之	时	，	得	她	指点	过	一些	轻功	，	但	他	内力	深	湛	浑厚	，	举手投足	之际	，	自然而然	的	轻捷	无比	，	身	随意	转	，	飞刀	来得	虽	快	，	他	还	是	轻	轻巧	巧	的	躲过	了	。	但	见	一个	身穿	淡红	衣衫	的	中年	美	妇	双	手	一	招	，	便	将	两	把	飞刀	接	在	手中	。	她	掌心	之中	，	倒	似	有	股	极强	的	吸力	，	将	飞刀	吸	了	过去	。	卓	不凡	赞道	：	“	芙蓉	仙子	的	飞刀	神技	，	可	教	人	大开眼界	了	。	”	虚竹	蓦地	想起	，	那晚	众人	合谋	进攻	缥缈	峰	之	时	，	卓	不凡	、	芙蓉	仙子	二人	和	不平	道人	乃是	一路	，	不平	道人	在	雪峰	上	被	自己	以	松球	打死	，	难怪	二人	要	杀	自己	为	同伴	报仇	。	他	自觉	内疚	，	停	了	脚步	，	向卓	不凡	和	芙蓉	仙子	不住	作揖	，	说道	：	“	我	确	是	犯	了	极大	的	过错	，	当真	该死	，	虽然	当时	我	并非	有意	，	唉	，	总之	是	铸成	了	难以	挽回	的	大错	。	两	位	要	打	要	骂	，	我	……	我	这个	……	再也	不	敢	躲闪	了	。	”	卓	不凡	和	芙蓉	仙子	崔绿华	对	望	了	一眼	，	均	想	：	“	这	小子	终于	害怕	了	。	”	其实	他们	并	不	知道	不平	道人	是	死	在	虚竹	的	手	下	，	即使	知道	，	也	不	拟	杀	他	为	不平	道人	报仇	。	两人	一般	的	心思	，	同时	欺	近	身	去	，	一	左一右	，	抓住	了	虚竹	的	手腕	。	虚竹	想到	不平	道人	死	时	的	惨状	，	心中	抱憾	万分	，	不住	讨饶	：	“	我	做错	了	事	，	当真	后悔莫及	。	两	位	尽管	重重	责罚	，	我	心甘情愿	的	领受	，	就是	要	杀	我	抵命	，	那也	不	敢	违抗	。	”	卓	不凡	道	：	“	你	要	我	不	伤	你	性命	，	那也	容易	，	你	只	须将	童姥	临死	时	的	遗言	，	原原本本	的	说	与	我	听	，	便	可	饶	了	你	。	”	崔绿华	微笑	道	：	“	卓先生	，	小妹	能	不能	听	？	”	卓	不凡	道	：	“	咱们	只要	寻	到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这里	众位	朋友	人人	都	受	其	惠	，	又	不	是	在	下	一	人	能	得	好处	。	”	他	既	不	说	让	崔绿华	同	听	秘密	，	亦	不	说	不	让	她	听	，	但	言下	之意	，	显然	是	欲	独占	成果	。	崔绿华	微笑	道	：	“	小妹	却	没	你	这么	好	良心	，	我	便	是	瞧着	这	小子	不	顺眼	。	”	左手	紧紧	抓	着	虚竹	的	手腕	，	右手一	扬	，	两	柄	飞刀	便	往	虚竹	胸口	插	了	下来	。

童姥	既	死	，	卓	不凡	的	师门	大	仇已	难以	得	报	，	这时	他	只想	找	到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挟制	群豪	，	作威作福	。	崔绿华	的	用意	却	全然	不同	。	她	兄长	为	三十六洞	的	三	个	洞	主	联手	所	杀	，	她	想	只要	杀	了	虚竹	，	无人	知道	童姥	的	遗言	，	那	三	个	洞	主	身上	的	生死	符就	永远	难以	破解	，	势必	比	她	兄长	死	得	惨	过	百倍	，	远胜	于	自己	亲手	杀人	报仇	，	是	以	突然	之间	，	猛	施	杀手	。	她	这	下	出手	好	快	，	卓	不凡	长剑	本	已	入	鞘	，	忙	去	拔剑	，	眼看	已然	慢	了	一	步	。	虚竹	一	惊	之下	，	不及	多	想	，	自然而然	的	双	手	一	振	，	将	卓	不凡	和	崔绿华	同时	震	开	数	步	。

崔绿华	一	声	呼	喝	，	飞刀	脱手	，	疾	向	虚竹	射	去	。	她	虽	跌	出	数	步	，	但	以	投掷	暗器	而	论	，	仍	可	说	相距	极近	。	卓	不凡	怕	虚竹	被	杀	，	举	剑	往	飞刀	上	撩	去	。	崔绿华	早	料到	卓	不凡	定	会	出	剑	相救	，	两	柄	飞刀	脱手	，	跟	着	又	有	十	柄	飞刀	连珠	般	掷	出	，	其中	三刀	掷	向	卓	不凡	，	志	在	将	他	挡	得	一	挡	，	其余	七	刀都	是	向	虚竹	射	去	，	面	门	、	咽喉	、	胸膛	、	小腹	，	尽	在	飞刀	的	笼罩	之下	。	虚竹	双手	连	抓	，	使	出	“	天山	折	梅	手	”	来	，	随	抓	随	抛	，	但	听得	叮叮当当	之	声	不	绝	，	霎时	之间	，	将	十三	件	兵刃	投	在	脚	边	。	十二	柄	是	崔绿华	的	飞刀	，	第	十三	件	却	是	卓	不凡	的	长剑	。	原来	他	一	使	上	这	“	天山	折	梅	手	”	，	惶	急	之下	，	没	再	细想	对手	是	谁	，	只是	见	兵刃	便	抓	，	顺手	将	卓	不凡	的	长剑	也	夺	了	下来	。	他	夺	下	十三	件	兵刃	，	一	抬头	见到	卓	不凡	苍白	的	脸色	，	回过	头	来	，	再	见到	崔绿华	惊惧	的	眼神	，	心	道	：	“	糟糕	，	糟糕	，	我	又	得罪	了	人	啦	。	”	忙道	：	“	两	位	请勿	见怪	，	在下	行事	卤莽	。	”	俯身	拾起	地下	十三	件	兵刃	，	双手	捧起	，	送	到	卓崔	二	人身	前	。	崔绿华	还	道	他	故意	来	羞辱	自己	，	双掌	运力	，	猛	向	他	胸膛	上	击	去	。	但	听得	拍	的	一	声响	，	一	股	猛烈	无比	的	力道	反击	而	来	，	崔绿华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身子	向	后	飞	去	，	砰	的	一下	，	重重	撞	在	石墙	之上	，	喷	出	两口	鲜血	。

卓	不凡	此次	与	不平	道人	、	崔绿华	联手	，	事先	三	人	暗中	曾	相互	伸	量	过	武功	内力	，	虽然	卓	不凡	较	二	人	为	强	，	但	也	只	稍胜一筹	而已	，	此刻	见	虚竹	双手	捧着	兵刃	，	单以	体内	的	一	股	真气	，	便	将	崔绿华	弹	得	身受	重伤	，	自己	万万	不	是	对手	。	他	知道	今日	已	讨	不	了	好	去	，	双手	向	虚竹	一	拱	，	说道	：	“	佩服	，	佩服	，	后会有期	。	”

虚竹	道	：	“	前辈	请	取	了	剑	去	。	在下	无意	冒犯	，	请	前辈	不必	介意	。	前辈	要	打	要	骂	，	为	不平	道长	出	气	，	我	……	我	决计	不	敢	反抗	。	”	在	卓	不凡	听	来	，	虚竹	这	几	句话	全成	了	刻毒	的	讥讽	。	他	脸上	已	无	半	点	血色	，	大踏步	向厅	外	走	去	。

忽	听	得	一	声	娇	叱	，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站住	了	！	灵鹫宫	是	什么	地方	，	容得	你	要	来便	来	，	要	去	便	去	吗	？	”	卓	不凡	一	凛	，	顺手	便	按	剑柄	，	一	按	之下	，	却	按	了	个	空	，	这	才	想起	长剑	已	给	虚竹	夺去	，	只见	大	门外	拦	着	一块	巨	岩	，	二	丈	高	，	一	丈	宽	，	将	大门密	不	透风	的	堵死	了	。	这块	巨	岩	不知	是	何时	无声无息	的	移	来	，	自己	竟	全然	没有	警觉	。

群豪	一	见	这	等	情景	，	均	知已	陷入	了	灵鹫宫	的	机关	之中	。	众人	一路	攻	战而前	，	将	一	干	黄衫	女子	杀	的	杀	，	擒	的	擒	，	扫荡	得	干干净净	，	进入	大厅	之后	，	也	曾	四下	察看	有	无	伏兵	，	但	此后	有人	身上	生死	符	发作	，	各人	触目惊心	，	物伤其类	，	再	加上	一连串	变故	接踵而来	，	竟	没想到	身处	险地	，	危机四伏	，	待见	得	到	巨	岩	堵死	了	大门	，	心中	均	是	一	凛	：	“	今日	要	生出	灵鹫宫	，	只怕	大大	的	不易	了	。	”	忽听	得	头顶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童	姥姥	座	下	四	使	婢	，	参见	虚竹	先生	。	”	虚竹	抬起	头	来	，	只见	大厅	靠近	屋顶	之	处	，	有	九	块	岩石	凸	了	出来	，	似乎	是	九	个	小小的	平台	，	其中	四	块	岩石	上	各	有	一个	十八九	岁	的	少女	，	正	自	盈盈	拜倒	。	四女一	拜	，	随即	纵身	跃	落	，	身	在	半	空	，	手中	已	各	持	一	柄	长剑	，	飘飘	而	下	。	四女一	穿	浅红	，	一	穿	月	白	，	一	穿	浅	碧	，	一	穿	浅黄	，	同时	跃	下	，	同时	着	地	，	又	向	虚竹	躬身	拜倒	，	说道	：	“	使	婢	迎接	来迟	，	主人	恕罪	。	”	虚竹	作揖	还礼	，	说道	：	“	四	位	姊姊	不必	多礼	。	”	四	个	少女	抬起	头	来	，	众人	都是	一	惊	。	但	见	四	女	不但	高矮	秾纤	一模一样	，	而且	相貌	也	没	半点	分别	，	一般	的	瓜子脸	蛋	，	眼	如	点	漆	，	清秀	绝俗	，	所	不同	的	只是	衣衫	颜色	。	那	穿	浅红	衫	的	女子	道	：	“	婢	子	四姊妹	一胎	孪生	，	童	姥姥	给	婢	子	取名	为	梅剑	，	这	三	位	妹子	是	兰剑	、	竹剑	、	菊	剑	。	适才	遇到	昊天	、	朱天	诸部	姊妹	，	得知	诸般	情由	。	现	下	婢	子	已	将	独尊	厅	大门	关上	了	，	这	一	干	大胆	作	反	的	奴才	如何	处置	，	便	请	主人	发落	。	”	群豪	听	她	自	称为	四姊妹	一胎	孪生	，	这	才	恍然	，	怪不得	四	人	相貌	一模一样	，	但	见	她	四	人	容颜	秀丽	，	语音	清	柔	，	各	人心	中	均	生	好感	，	不料	说	到	后来	，	那梅剑	竟	说什么	“	一	干	大胆	作	反	的	奴才	”	，	实	是	无礼	之	极	。	两	条	汉子	抢	了	上来	，	一	人	手持	单刀	，	一	人	拿着	一对	判官	笔	，	齐声	喝道	：	“	小妞儿	，	你	口中	不干不净	的	放	……	”	突然间	青光连	闪	，	兰剑	、	竹剑	姊妹	长剑	掠	出	，	跟着	当当	两	声响	，	两	条	汉子	的	手腕	已	被	截断	，	手掌	连着	兵刃	掉	在	地	下	，	这一招	迅捷	无	伦	，	那二人	手腕	已	断	，	口中	还	在	说道	：	“	……	什么	屁	！	哎	唷	！	”	齐声	大	叫	，	向后跃	开	，	只	洒	得	满	地	都	是	鲜血	。	二	女	一	出	手	便	断	了	二	人	手腕	，	其余	各人	虽然	颇	有	自忖	武功	比	那两	条	大汉	要	高得多	的	，	却	也	不	敢	贸然	出	手	，	何况	眼见	这	座	大厅	四壁	都	是	厚实	异常	的	花岗岩	，	又	不知	厅	中	另有	何等	厉害	机关	，	各人	面面相觑	，	谁	也	没有	作声	。

寂静	之中	，	忽然	人丛	中	又	有	一	人	“	荷	荷	荷	”	的	咆哮	起来	。	众人	一	听	，	都知	又	有人	身上	的	生死	符	催命	来	了	。	群豪	相顾	失色	之际	，	一	条	铁塔	般	的	大汉	纵	跳	而	出	，	双目	尽	赤	，	乱	撕	自己	胸口	衣服	。	许多人	叫	了	起来	：	“	铁鳌	岛岛	主	！	铁鳌	岛岛	主	哈	大	霸	！	”	那哈大	霸	口中	呼叫	，	直	如	一头	受伤	了	的	猛虎	，	他	提起	铁	钵	般	的	拳头	，	砰	的	一声	，	将	一	张	茶几	击	得	粉碎	，	随即	向菊剑	冲	去	。	菊	剑	见到	他	可	怖	的	神情	，	忘了	自己	剑	法	高强	，	心中	害怕	，	一	钻头	便	缩	入	了	虚竹	的	怀中	。	哈	大	霸	张开	蒲扇	般	的	大	手	，	向梅剑	抓	来	。	这	四	个	孪生	姊妹	心意	相通	，	菊	剑	吓得	浑身	发抖	，	梅剑早	受	感应	，	眼见	哈	大	霸	扑到	，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躲	到	了	虚竹	背	后	。	哈	大	霸	一	抓	不	中	，	翻转	双手	，	便	往	自己	两	只	眼睛	中	挖去	。	虚竹	叫	道	：	“	使不得	！	”	衣袖	挥出	，	拂	中	他	的	臂弯	，	哈	大	霸	双	手	便	即	垂	下	。	虚竹	道	：	“	这位	兄	台	体内	所	种	的	生死	符	发作	，	在	下来	想法子	给	你	解去	。	”	当即	使	出	“	天山	六	阳掌	”	中的	一	招	“	阳歌	天	钧	”	，	在	哈	大	霸	背心	“	灵台	穴	”	上	一	拍	。	哈	大	霸	几	下	剧	震	，	全身	宛如	虚脱	。	青光闪	处	，	两	柄	长剑	分别	向哈大	霸	刺	到	，	正是	兰剑	、	竹剑	二	姝	乘机	出	手	。	虚竹	道	：	“	不可	！	”	夹	手	将	双剑	夺过	，	喃喃	念道	：	“	糟糕	，	糟糕	！	不知	他	的	生死	符在	何处	？	”	他	虽	学会	了	生死	符	的	破解	之	法	，	究竟	见识	浅陋	，	看	不	出	哈	大	霸	身上	生死	符	的	所在	，	这一招	“	阳歌	天	钧	”	又	出力	太猛	，	哈	大	霸	竟然	受	不	起	。

哈	大	霸	说道	：	“	中	……	中	在	……	悬	枢	……	气	……	气海	……	丝	……	丝	空竹	……	”	适才	虚竹	一	招	“	阳歌	天	钧	”	，	已	令	他	神智	恢复	。	虚竹	喜	道	：	“	你	自己	知道	，	那就好	了	。	”	当即	以	童姥	所	授	法门	，	用	天山	六	阳掌	的	纯阳	之	力	，	将	他	悬	枢	、	气海	、	丝	空竹	三	处	穴道	中的	寒冰	生死	符化	去	。

哈	大霸站	起	身	来	，	挥拳	踢腿	，	大喜	若	狂	，	突然	扑	翻	在	地	，	砰砰砰	的	向	虚竹	磕头	，	说道	：	“	恩公	在	上	，	哈	大	霸	的	性命	，	是	你	老人家	给	的	，	此后	恩公	但	有所	命	，	哈	大	霸	赴汤蹈火	，	在所不辞	。	”	虚竹	对	人	向来	恭谨	，	见	哈大霸行	此	礼	，	忙	跪下	还礼	，	也	砰砰砰	的	向	他	磕头	，	说道	：	“	在	下	不	敢	受	此	重	礼	，	你	向	我	磕头	，	我	也	得	向	你	磕头	。	”	哈	大	霸	大声	道	：	“	恩公	快快	请	起	，	你	向	我	磕头	，	可	真	折	杀	小人	了	。	”	为了	表示	感激	之意	，	又	多	磕	几	个	头	。	虚竹	见	他	又	磕头	，	当下	又	磕头	还礼	。

两	人	趴在	地	下	，	磕头	不休	。	猛	听得	几	百	人	齐声	叫	了	起来	：	“	给	我	破解	生死	符	，	给	我	破解	生死	符	。	”	身	上中了	生死	符	的	群豪	蜂拥	而	前	，	将	二	人	团团	围住	。	一	名	老者	将	哈	大	霸	扶起	，	说道	：	“	不用	磕头	啦	，	大伙儿	都	要	请	恩公	疗毒	救命	。	”	虚竹	见	哈	大霸站	起	，	这	才站起	身	来	，	说道	：	“	各位	别	忙	，	听	我	一	言	。	”	霎时	之间	，	大厅	上	没	半点	声息	。	虚竹	说道	：	“	要	破解	生死	符	，	须得	确	知所	种	的	部位	，	各位	自己	知	不	知道	？	”	霎时间	众人	乱成一团	，	有的	说	：	“	我	知道	！	”	有的	说	：	“	我	中	在	委	中	穴	、	内庭	穴	！	”	有的	说	：	“	我	全身	发	疼	，	***	也	不	知	中	在	什么	鬼	穴道	！	”	有的	说	：	“	我	身上	麻	痒	疼痛	，	每个	月	不同	，	这	生死	符会	走	！	”	突然	有人	大声	喝道	：	“	大家	不要	吵	，	这般	嚷嚷	的	，	虚	竹子先生	能听	得	见	么	？	”	出	声	呼	喝	的	正是	群豪	之	首	的	乌老大	，	众人	便	即	静	了	下来	。	虚竹	道	：	“	在	下	虽	蒙童	姥	授	了	破解	生死	符	的	法门	……	”	七八	个	人	忍不住	叫	了	起来	：	“	妙极	，	妙极	！	”	“	吾辈	性命	有救	了	！	”	只	听	虚竹	续道	：	“	……	但	辨	穴	认	病	的	本事	却	极	肤浅	。	不过	各位	也	不必	担心	，	若	是	自己	确	知	生死	符	部位	的	，	在下	逐一	施治	，	助	各位	破解	。	就算	不知	，	咱们	慢慢	琢磨	，	再	请	几位	精于	医道	的	朋友	来	一同	参	详	，	总之	是	要	治	好	为止	。	”

群豪	大声	欢呼	，	只	震	得	满厅	中	都	是	回声	。	过	了	良久	，	欢呼声	才	渐渐	止	歇	。	梅剑	冷冷	的	道	：	“	主人	应允	给	你们	取出	生死	符	，	那是	他	老人家	的	慈悲	。	可是	你们	大胆	作乱	，	害	得	童	姥	离宫	下山	，	在	外	仙逝	，	你们	又	来	攻打	缥缈	峰	，	害死	了	我们	钧天	部	的	不少	姊妹	，	这笔	帐	却	又	如何	算法	？	”	此言	一	出	，	群豪	面面相觑	，	心中	不禁	冷	了	半截	，	寻思	梅剑	所	言	确	是	实情	，	虚竹	既	是	童姥	的	传人	，	对	众人	所	犯下	的	大	罪	不会	置之不理	。	有人	便	欲	出言	哀	恳	，	但	转念	一	想	，	害死	童姥	、	倒反	灵鹫宫	之	罪	何等	深重	，	岂能	哀求	几	句	，	便	能	了事	？	话	到	口	边	，	又	缩	了	回去	。	乌老大	道	：	“	这位	姊姊	所	责	甚	是	有理	，	吾辈	罪过	甚	大	，	甘领虚	竹子先生	的	责罚	。	”	他	摸准	了	虚竹	的	脾气	，	知	他	忠厚老实	，	绝非	阴	狠	毒辣	的	童姥	可比	，	若	是	由	他	出手	惩罚	，	下手	也	必	比	梅兰	菊竹	四	剑	为	轻	，	因	之	向	他	求告	。

群豪	中	不少	人	便	即	会意	，	跟着	叫	了	起来	：	“	不错	，	咱们	罪孽深重	，	虚	竹子先生	要	如何	责罚	，	大家	甘心	领	罪	。	”	有些	人	想到	生死	符	催命	时	的	痛苦	，	竟然	双膝	一	曲	，	跪	了	下来	。

虚竹	浑	没	了	主意	，	向梅	剑道	：	“	梅剑	姊姊	，	你	瞧	该	当	怎么	办	？	”	梅	剑道	：	“	这些	都	不	是	好	人	，	害死	了	钧天	部	这么	多	姊妹	，	非	叫	他们	偿命	不可	。	”	无量	洞	副	洞	主	左	子	穆	向	梅剑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姑娘	，	咱们	身	上中了	生死	符	，	实在	是	惨	不堪	言	，	一	听到	童	姥姥	她	老人家	不	在	峰	上	，	不免	着急	，	以致	做错	了	事	，	实在	悔之	莫及	。	求	你	姑娘	大人	大量	，	向虚	竹子先生	美言	几	句	。	”

梅	剑	脸	一	沉	，	说道	：	“	那些	杀过	人	的	，	快	将	自己	的	右臂	砍	了	，	这	是	最	轻	的	惩戒	了	。	”	她	话	一	出口	，	觉得	自己	发号施令	，	于理	不	合	，	转头	向	虚竹	道	：	“	主人	，	你	说	是	不	是	？	”	虚竹	觉得	如此	惩罚	太重	，	却	又	不愿	得罪	梅剑	，	嗫嚅	道	：	“	这个	……	这个	……	嗯	……	那个	……	”	人群	中	忽	有	一	人	越	众	而	出	，	正是	大理国	王子	段誉	。	他	性	喜	多	管闲事	，	评论	是非	，	向	虚竹	拱	了	拱手	，	笑道	：	“	仁兄	，	这些	朋友们	来	攻打	缥缈	峰	，	小弟	一直	极	不	赞成	，	只不过	说	干	了	嘴	，	也	劝	他们	不	听	。	今日	大伙儿	闯	下	大祸	，	仁兄	欲	加	罪责	，	倒	也	应当	。	小弟	向	仁兄	讨	一个	差使	，	由	小弟	来	将	这些	朋友们	责罚	一番	如何	？	”	那日	群豪	要	杀	童姥	，	歃血为盟	，	段誉	力	加	劝阻	，	虚竹	是	亲耳	听到	的	，	知道	这位	公子	仁心	侠	胆	，	对	他	好生	敬重	，	自己	负	了	童姥给	李	秋水	从	千	丈	高峰	打	下来	，	也	曾得	他	相救	，	何况	自己	正	没	做	理会	处	，	听	他	如此	说	，	忙	拱手	道	：	“	在下	识见	浅陋	，	不会	处事	。	段公子	肯	出	面料	理	，	在下	感激不尽	。	”	群豪	初	听	段誉强	要	出	头	来	责罚	他们	，	如何	肯	服	？	有些	脾气	急躁	的	已	欲	破口大骂	，	待	听得	虚竹	竟	一口	应允	，	话	到	口	边	，	便	都	缩回	去	了	。	段誉	喜	道	：	“	如此	甚	好	。	”	转身	面对	群豪	说道	：	“	众位	所	犯	过错	，	实在	太大	，	在	下所	定	的	惩罚	之	法	，	却	也	非	轻	。	虚	竹子先生	既	让	在下	处理	，	众位	若	有	违抗	，	只怕	虚	竹子	老兄	便	不肯	给	你们	拔去	身上	的	生死	符	了	。	嘿嘿	，	这	第一	条	嘛	，	大家	需	得	在	童姥	灵前	，	恭恭敬敬	的	磕	上	八	个	响	头	，	肃穆	默念	，	忏悔	前	非	，	磕头	之	时	，	倘若	心中	暗	咒	童姥者	，	罪	加一等	。	”	虚竹	喜	道	：	“	甚	是	！	甚	是	！	这	第一	条	罚	得	很好	。	”	群豪	本来	都怕	这	书呆子	会	提出	什么	古怪	难当	的	罚	法	来	，	都自	惴惴不安	，	一	听	他	说	在	童姥	灵前	磕头	，	均	想	：	“	人	死	为	大	，	在	她	灵前	磕	几	个	头	，	又	打	甚	紧	？	何况	咱们	心里	暗	咒	老贼	婆	，	他	又	怎会	知道	，	老子一	面	磕头	，	一面	暗	骂	老贼	婆	便	是	。	”	当即	齐声	答应	。	段誉	见	自己	提出	的	第	一条众	人	欣然	同意	，	精神	一	振	，	说道	：	“	这	第二	条	，	大家	需	得	在	钧天	部	诸	死难	姊姊	的	灵	前行	礼	。	杀伤	过	人	的	，	必须	磕头	，	默念	忏悔	，	还	得	身上	挂	块	麻布	，	服丧	志哀	。	没	杀过	人	的	，	长	揖	为	礼	，	虚	竹子	仁兄	提早	给	他们	治病	，	以	资	奖励	。	”	群豪	之中	，	一大半	手上	没	在	缥缈	峰顶	染	过	鲜血	，	首先	答应	。	杀伤	过	钧天	部	诸女之	人	，	听	他	说	不过	是	磕头	服丧	，	比	之	梅剑要	他们	自	断	右臂	，	惩罚	轻	了	万倍	，	自	也	不	敢	异议	。	段誉	又	道	：	“	这	第	三	条	吗	，	是	要	大家	永远	臣服	灵鹫宫	，	不得	再生	异心	。	虚	竹子先生	说什么	，	大家	便	得	听从	号令	。	不但	对	虚	竹子先生	要	恭敬	，	对	梅兰	竹菊	四	位	姊	姊妹	妹	们	，	也	得	客客气气	，	化	敌	为	友	，	再也	不	得	动	刀	弄枪	。	倘若	有	哪	一	位	不服	，	不妨	上来	跟	虚	竹子先生	比	上	三	招	两	式	，	且	看	是	他	高明呢	，	还是	你	厉害	！	”	群豪	听	段誉	这么	说	，	都欢	然道	：	“	当	得	，	当	得	！	”	更	有	人道	：	“	公子	订下	的	罚	章	，	未免	太	便宜	了	咱们	，	不知	更有	什么	吩咐	？	”	段誉	拍	了	拍手	，	笑道	：	“	没有	了	！	”	转头	向	虚竹	道	：	“	小弟	这	三	条	罚	章订得	可	对	？	”	虚竹	拱手	连说	：	“	多	谢	，	多	谢	，	对	之	极	矣	。	”	他	向	梅剑	等	人	瞧	了	一眼	，	脸上	颇	有	歉	然	之	色	。	兰	剑道	：	“	主人	，	你	是	灵鹫宫	之	主	，	不论	说什么	，	婢	子	们	都	得	听从	。	你	气量	宽	宏	，	饶	了	这些	奴才	，	可	也	不必	对	我们	有	什么	抱歉	。	”	虚竹	一	笑	，	道	：	“	不	敢	！	嗯	，	这个	……	我	心中	还有	几	句话	，	不知	……	不知	该	不	该	说	？	”

乌	老大	道	：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	一向	是	缥缈	峰	的	下属	，	尊	主	有	何	吩咐	，	谁	也	不	敢	违抗	。	段公子	所	定	的	三	条	罚	章	，	实在	是	宽大	之	至	。	尊	主	另有	责罚	，	大伙儿	自然	甘心	领受	。	”	虚竹	道	：	“	我	年轻	识	浅	，	只不过	承童	姥姥	指点	几	手	武功	，	‘	尊	主	’	什么	的	，	真是	愧	不敢当	。	我	有	两	点	意思	，	这个	……	这个	……	也	不	知道	对	不	对	，	大胆	说	了	出来	，	这个	……	请	各位	前辈	琢磨	琢磨	。	”	他	自幼	至今	一直	受	人	指使	差遣	，	向居人	下	，	从来不	会	自己	出	什么	主意	，	而	当众	说话	更是	窘迫	，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吞吞吐吐	，	语气	神色	更是	谦和	之	极	。

梅	兰菊竹	四	姝	均	想	：	“	主人	怎么啦	，	对	这些	奴才	也	用	得	着	这么	客气	？	”	乌老大	道	：	“	尊	主	宽宏大量	，	赦免	了	大伙儿	的	重罪	，	更	对	咱们	这般	谦和	，	众兄弟	便	肝脑涂地	，	也	难	报	恩德	于	万一	。	尊	主	有	命	，	便	请	吩咐	罢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我	若	说错	了	，	诸位	不要	……	不	要	这个	见笑	。	我	想	说	两件事	。	第一	件	嘛	，	好像	有点	私心	，	在	下	……	在	下	出身	少林寺	，	本来	……	本	是	个	小	和尚	，	请	诸位	今后	行	走江湖	之	时	，	不	要	向	少林	派	的	僧俗	弟子	们	为	难	。	那是我	向	各位	求	一个	情	，	不	敢说	什么	命令	。	”

乌	老大	大声	道	：	“	尊	主	有	令	：	今后众兄弟	在	江湖上	行走	，	遇到	少林	派	的	大	师父	和	俗家	朋友们	，	须得	好生	相	敬	，	千万	不可	得罪	了	，	否则	严惩不贷	。	”	群豪	齐声	应道	：	“	遵命	。	”	虚竹	见	众人	答	允	，	胆子	便	大	了	些	，	拱手	道	：	“	多	谢	，	多谢	！	这	第二	件	事	，	是	请	各位	体	念	上天	好生	之	德	，	我	佛	慈悲	为	怀	，	不	可	随便	伤	人	杀人	。	最好	是	有生	之	物	都	不	要	杀	，	蝼蚁	尚且	惜	命	，	最好	连	腥	荤	也	不	吃	，	不过	这	一	节	不大	容易	，	连	我	自己	也	破戒	吃荤	了	。	因此	……	这个	……	那个	杀人	嘛	，	总之	不好	，	还是	不	杀人	的	为	妙	，	只不过	我	……	我	也	杀	过人	，	所以	嘛	……	”	乌老大	大声	道	：	“	尊	主	有	令	：	灵鹫宫	属下	一众兄弟	，	今后	不得	妄杀	无辜	，	胡乱	杀生	，	否则	重重	责备	。	”	群豪	又	齐声	应道	：	“	遵命	！	”	虚竹	连连	拱手	，	说道	：	“	我	……	我	当真	感激不尽	，	话	又	说	回来	，	各位	多	做	好事	，	不	做坏事	，	那也	是	各位	自己	的	功德	善业	，	必	有	无量	福	报	。	”	向乌	老大	笑道	：	“	乌先生	，	你	几	句话	便	说	得	清清楚楚	。	我	可	不	成	，	你	……	你	的	生死	符中	在	哪里	？	我	先	给	你	拔除	了	罢	！	”	乌老大	所以	甘冒	奇险	，	率	众	谋	叛	，	为	来为	去	就	是	要	除去	体内	的	生死	符	，	听得	虚竹	答应	为	他	拔除	，	从此	去	了	这	为患	无	穷	的	附	骨	之	蛆	，	当	真是	不	胜	之	喜	，	心中	感激	。	双膝	一	曲	，	便	即	拜倒	。	虚竹	急忙	跪倒	还礼	，	又	问	：	“	乌先生	，	你	肚子	上	松球	之	伤	，	这	可	痊愈	了	么	？	你	服	过	童姥	的	什么	‘	断	肠	腐	骨	丸	’	，	咱们	也	得	想法子	解	了	毒性	才	是	。	”

梅	剑	四姊妹	开动	机关	，	移开	大门	上	的	巨	岩	，	放	了	朱天	、	昊天	、	玄天	九部	诸	女	进入	大厅	。

风波	恶	和	包	不同	大呼小叫	，	和	邓	百	川	、	公冶乾	一齐	进来	。	他	四人	出门	寻	童姥相	斗	，	却	撞到	八	部	诸女	。	包	不同	言词	不逊	，	风波	恶	好	勇斗	狠	，	三言两语	，	便	和	诸女	动起	手	来	。	不久	邓	百川	、	公冶乾	加入	相助	，	他	四	人	武功	虽	强	，	但	终究	寡不敌众	，	四	人	且	斗	且	走	，	身上	都带	了	伤	，	倘若	大门	再迟	开	片刻	，	梅兰	菊竹	不	出	声	喝止	，	他	四	人	若	不	遭	擒	，	便	难免	丧生	了	。	慕容复	自觉	没趣	，	带同	邓	百川等	告辞	下山	。	卓	不凡	和	芙蓉	仙子	崔绿华	却	不	别而行	。

虚竹	见	慕容复	等	要	走	，	竭诚	挽留	。	慕容复	道	：	“	在下	得罪	了	缥缈	峰	，	好生	汗颜	，	承兄台	不	加	罪责	，	已	领	盛情	，	何敢	再行	叨扰	？	”	虚竹	道	：	“	哪里	，	哪里	？	两	位	公子	文武双全	，	英雄	了得	，	在下	仰慕	得	紧	，	只想	……	只想	这个	……	向	两	位	公子	领教	。	我	……	我	实在	笨	得	……	那个	要命	。	”

包	不同	适才	与	诸女	交锋	，	寡不敌众	，	身上	受	了	好几处	剑	伤	，	正	没	好气	，	听	虚竹	啰	里	啰	唆	的	留客	，	又	听	慕容复	低声	说	他	怀	中藏了	王语嫣	的	图像	，	寻思	：	“	这	小贼	秃	假仁假义	，	身为	佛门	子弟	，	却	对	我家	王姑娘	暗	起	歹心	，	显然	是	个	不	守	清规	的	淫	僧	。	”	便	道	：	“	小	师父	留	英雄	是	假	，	留美	人	是	真	，	何不	直言	要	留	王	姑娘	在	缥缈	峰	上	？	”

虚竹	愕然	道	：	“	你	……	你	说什么	？	我	要	留	什么	美人	？	”	包	不同	道	：	“	你	心怀	不	轨	，	难道	姑苏	慕容家	的	都是	白痴	么	？	嘿嘿	，	太	也	可笑	！	”	虚竹	搔	了	搔	头	，	说道	：	“	我	不懂	先生	说	些	什么	，	不知	什么事	可笑	。	”	包	不同	虽然	身	在	龙潭虎穴	之中	，	但	一	激发	了	他	的	执拗	脾气	，	早将生	死	置于	度	外	，	大声	叫	道	：	“	你	这	小	秃	贼	，	你	是	少林寺	的	和尚	，	既	是	名门	弟子	，	怎么	又	改	投	邪	派	，	勾	结一众	妖魔鬼怪	？	我	瞧着	你	便	生气	。	一个	和尚	，	逼迫	几	百	名	妇女	做	你	妻妾	情妇	，	兀自	不足	，	却	又	打	起我家	王姑娘	的	主意	来	！	我	跟	你	说	，	王姑娘	是	我家	慕容	公子	的	人	，	你	癞	虾	蟆	莫想	吃	天鹅	肉	，	乘	早	收	了	歹心	的	好	！	”	怒火	上	冲	，	拍手	顿足	，	指	着	虚竹	的	鼻子	大骂	。	虚竹	莫名其妙	，	道	：	“	我	……	我	……	我	……	”	忽听	得	呼呼	两声	，	乌老大	挺起	绿波	香	露	鬼	头	刀	，	哈	大	霸	举	起	一	柄	大	铁	椎	，	齐声	大喝	，	双双	向	包	不同	扑	来	。

慕容复	知道	虚竹	既	允	为	这些	人	解去	生死	符之毒	，	已	得	群豪	死力	，	若是	混战	起来	，	凶险	无比	，	眼见	乌老大	和	哈	大	霸	同时	扑到	，	身形	一晃	，	抢	上前	去	，	使	出	“	斗转星移	”	的	功夫	，	一带	之间	，	鬼	头	刀	砍	向	哈	大	霸	，	而	大	铁	椎	砸	向乌	老大	，	当	的	一	声	猛	响	，	两	般	兵刃	激	得	火花	四溅	。	慕容复	反手	在	包	不同	肩头	轻轻	一推	，	将	他	推出	丈	余	，	向	虚竹	拱手	道	：	“	得	罪	，	告辞	了	！	”	身形	晃	处	，	已	到	大厅	门口	。	他	适才	见过	门口	的	机关	，	倘若	那巨岩	再	移	过来	挡住	了	大门	，	那便	只有	任人	宰杀	了	。

虚竹	忙道	：	“	公子	慢走	，	决不	……	不	是	这个	意思	……	我	……	”	慕容复	双	眉	一挺	，	转身	过来	，	朗	声道	：	“	阁下	是	否	自负	天下	无敌	，	要	指点	几	招	么	？	”	虚竹	连连	摇手	，	道	：	“	不	……	不	敢	……	”	慕容复	道	：	“	在	下	不	速	而	至	，	来得	冒昧	，	阁下	真的	非	留下	咱们	不可	么	？	”	虚竹	摇头	道	：	“	不	……	不	是	……	是的	……	唉	！	”	慕容复	站	在	门口	，	傲然	瞧着	虚竹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群豪	，	以及	梅兰	菊竹	四	剑	、	九天	九部	诸	女	。	群豪	诸	女	为	他	气势	所	慑	，	一时	竟然	无人	敢于	上	前	。	隔	了	半晌	，	慕容复	袍	袖	一	拂	，	道	：	“	走	罢	！	”	昂然	跨	出	大门	。	王语嫣	、	邓	百川等	五人	跟	了	出去	。	乌老大	愤然	道	：	“	尊	主	，	倘若	让	他	活着	走	下	缥缈	峰	，	大伙儿	还	用	做人	吗	？	请	尊	主	下令	拦截	。	”	虚竹	摇头	道	：	“	算	了	。	我	……	我	真	不懂	，	为什么	他	忽然	生	这么	大	的	气	，	唉	，	真是	不	明白	……	”	乌老大	道	：	“	那么	待	属下	去	擒	了	那位	王姑娘	来	。	”	虚竹	忙道	：	“	不可	，	不可	！	”	王语嫣	见	段誉	未	出	大厅	，	回头	道	：	“	段公子	，	再	见	了	！	”	段誉	一	震	，	心口	一	酸	，	喉头	似乎	塞住	了	，	勉强	说道	：	“	是	，	再	……	再	见	了	。	我	……	我	还	是	跟	你	一起	……	”	眼见	她	背影	渐渐	远	去	，	更	不	回头	，	耳边	只	响着	包	不同	那句话	：	“	他	说	王姑娘	是	慕容	公子	的	人	，	叫	旁人	趁早	死	了	心	，	不可	癞	虾	蟆	想	吃	天鹅	肉	。	不错	，	慕容	公子	临	出	厅	门	之	时	，	神威	凛然	，	何等	英雄	气概	！	他	一举	手	间	便	化解	了	两	个	劲敌	的	招数	，	又是	何等	深	湛	的	武功	！	以	我	这	等	手无缚鸡之力	的	人	，	到处	出丑	，	如何	在	她	眼下	？	王姑娘	那时	瞧	她	表哥	的	眼神	脸色	，	真是	深情	款款	，	既	仰慕	，	又	爱怜	，	我	……	我	段	誉	，	当真	不过	是	一	只	癞	虾	蟆	罢了	。	”	一时	之间	，	大厅	上	怔住	了	两	人	，	虚竹	是	满腹	疑云	，	搔	首	踟蹰	，	段誉	是	怅惘	别离	，	黯然	魂	销	。	两	人	呆呆	的	茫然	相对	。	过	了	良久	，	虚竹	一	声	长	叹	。	段誉	跟	着	一	声	长叹	，	说道	：	“	仁兄	，	你	我	同病相怜	，	这	铭心刻骨	的	相思	，	却	何以	自遣	？	”	虚竹	一	听	，	不由得	满面	通红	，	以为	他	知道	自己	“	梦中	女郎	”	的	艳	迹	，	嗫嚅	问道	：	“	段	……	段公子	，	你	却	又	如	……	如何	得知	？	”	段誉	道	：	“	不知	子	都	之	美	者	，	无	目	者	也	。	不	识	彼	姝	之	美	者	，	非人	者	也	。	爱美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仁兄	，	你	我	同	是	天涯	沦落	人	，	此	恨	绵绵	绝	无期	！	”	说	着	又是	一	声	长	叹	。	他	认定	虚竹	怀中	私藏	王	语	嫣	的	图像	，	自	是	和	自己	一般	，	对	王语	嫣	倾倒	爱慕	，	适才	慕容复	和	虚竹	冲突	，	当然	也	是	为着	王	语	嫣	了	，	又	道	：	“	仁兄	武功	绝顶	，	可	是	这	情	之一	物	，	只	讲	缘份	，	不论	文才	武艺	，	若是	无缘	，	说什么	也	不	成	的	。	”

虚竹	喃喃	道	：	“	是	啊	，	佛	说	万	法缘	生	，	一切	只	讲	缘份	……	不错	……	那	缘份	……	当真	是	可	遇	不可	求	……	是	啊	，	一	别	之后	，	茫茫	人海	，	却	又	到	哪里	找	去	？	”	他	说	的	是	“	梦中	女郎	”	，	段誉	却	认定	他	是	说	王语嫣	。	两人	各	有	一	份	不通	世俗	的	呆	气	，	竟然	越	说	越	投机	。	灵鹫宫	诸	女	摆开	筵席	，	虚竹	和	段誉	便	携手	入座	。	诸洞岛	群豪	是	灵鹫宫	下属	，	自然	谁	也	不	敢	上	来和	虚竹	同席	。	虚竹	不懂	款	客	之	道	，	见	旁人	不	过来	，	也	不	出	声	相	邀	，	只	和	段誉	讲论	。	段誉	全心全意	沉浸	在	对	王语嫣	的	爱慕	之中	，	没	口子	的	夸奖	，	说	她	性情	如何	和顺	温婉	，	姿容	如	何秀丽	绝俗	。	虚竹	只	道	段	誉	在	夸奖	他	的	“	梦中	女郎	”	，	不	敢问	他	如何	认得	，	更	不	敢	出	声	打听	这	女郎	的	来历	，	一	颗	心	却	是	怦怦	乱跳	，	寻思	：	“	我	只	道	童	姥	一	死	，	天下	便	没	人	知道	这位	姑娘	的	所在	，	天	可怜	见	，	段公子	竟然	认得	。	但	听	他	之	言	，	对	这位	姑娘	也	充满	了	爱慕	之	情	、	思恋	之意	，	我	若	吐露	风声	，	曾和	她	在	冰窖	之中	有	过	一	段	因缘	，	段公子	势必	大怒	，	离席	而	去	，	我	便	再	也	打	听	不	到	了	。	”	听	段誉	没	口子	夸奖	这位	姑娘	，	正	合心意	，	便	也	随声附和	，	其意	甚	诚	。	两人	各	说	各	的	情人	，	缠	夹	在	一起	，	只	因	谁	也	不	提	这	两	位	姑娘	名字	，	言语	中的	榫头	居然	接	得	丝丝入扣	。	虚竹	道	：	“	段公子	，	佛家	道	万法都	是	一个	缘	字	。	经云	：	‘	诸法从	缘	生	，	诸法从	缘	灭	。	我	佛	大	沙门	，	常作	如是说	。	’	达	摩	祖师	有	言	：	‘	众生	无	我	，	苦乐	随缘	’	，	如有	什么	赏	心	乐事	，	那也	是	‘	宿因所	构	，	今	方得之	。	缘尽	还	无	，	何喜之	有	？	’	”	段誉	道	：	“	是	啊	！	‘	得失	随缘	，	心	无	增减	’	！	话	虽	如此	说	，	但	吾辈	凡	夫	，	怎能	修	得到	这般	‘	得失	随缘	，	心	无	增减	’	的	境地	？	”

大理国	佛法	昌盛	，	段誉	自幼	诵读	佛经	，	两	人	你	引	一	句	《	金刚经	》	，	我	引	一	段	《	法华	经	》	，	自	宽	自慰	，	自	伤	自叹	，	惺惺	相	惜	，	同病相怜	。	梅兰	菊竹	四	姝	不住	轮流	上来	劝酒	。	段誉	喝	一	杯	，	虚竹	便	也	喝	一	杯	，	唠	唠叨	叨	的	谈	到	半夜	。	群豪	起立	告辞	，	由	诸女	指引	歇	宿之所	。	虚竹	和	段誉	酒意	都	有	八九	分	了	，	仍	是	对饮	讲论	不休	。	那日段	誉	和	萧峰	在	无锡	城外	赌	酒	，	以	内功	将	酒水	从	指甲	中	逼出	，	此刻	借酒浇愁	，	却	是	真	饮	，	迷迷糊糊	的	道	：	“	仁兄	，	我有一	位	结义	金兰	的	兄长	，	姓	乔名峰	，	此人	当真	是	大	英雄	，	真豪杰	，	武功	酒量	，	无双	无	对	。	仁兄	若是	遇见	，	必然	也	爱慕	喜欢	，	只	可惜	他	不	在	此处	，	否则	咱	三	人	结拜	为	兄弟	，	共	尽	意气	之欢	，	实	是	平生	快事	。	”	虚竹	从不	喝酒	，	全	仗	内功	精湛	，	这	才连	尽数	斗	不	醉	，	但	心中	飘	飘荡	荡	地	，	说话	舌头	也	大	了	，	本来	拘谨	胆小	，	忽然	豪气	陡	生	，	说道	：	“	段公子	若是	……	那	个	不	是	……	不	是	瞧不起	我	，	咱	二	人	便	先	结拜	起来	，	日后	寻	到	乔	大哥	，	再	拜	一	次	便了	。	”	段誉	大喜	，	道	：	“	妙极	，	妙极	！	兄长	几	岁	？	”

二	人	叙	了	年纪	，	虚竹	大	了	三	岁	，	段誉	叫	道	：	“	二哥	，	受	小弟	一	拜	！	”	推开	椅子	，	跪拜	下去	。	虚竹	急忙	还礼	，	脚下	一	软	，	向前	直	摔	。	段誉	见	他	摔	跌	，	忙	伸手	相扶	，	两	人	无意间	真气	一	撞	，	都觉	对	方体中	内力	充沛	，	急忙	自行	收敛	克制	。	这	时段	誉	酒意	已有	十分	，	脚步	踉跄	，	站立	不	定	。	突然	之间	，	两	人	哈哈大笑	，	互相	搂抱	，	滚	跌	在	地	。	段誉	道	：	“	二哥	，	小弟	没	醉	，	咱俩	再	来	喝	他	一百	斤	！	”	虚竹	道	：	“	小兄	自	当	陪	三	弟	喝	个	痛快	。	”	段誉	道	：	“	人生	得意	须尽欢	，	莫	使	金	樽	空	对	月	，	哈哈	，	会	须	立	尽	三百	杯	！	”	两	人	越	说	越	迷糊	，	终于	都醉得	人事	不知	。

正文	 	第	三十九	章	 	解	不	了	 	名	缰	系	嗔	贪

虚竹	次日	醒	转	，	发觉	睡	在	一	张	温软	的	床	上	，	睁眼	向	帐外	看	去	，	见	是	处身	于	一	间	极	大	的	房中	，	空荡荡	地	倒	与	少林寺	的	禅房	差不多	，	房中	陈设	古雅	，	铜	鼎	陶	瓶	，	也	有	些	像	少林寺	中的	铜	钟	香炉	。	这时	兀自	迷迷糊糊	，	于	眼前	情景	，	惘然	不解	。	一个	少女	托	着	一	只	瓷盘	走到	床边	，	正是	兰剑	，	说道	：	“	主人	醒	了	？	请	漱	漱口	。	”	虚竹	宿酒	未消	，	只	觉	口中	苦涩	，	喉头	干渴	，	见	碗	中	盛	着	一	碗	黄澄澄	的	茶水	，	拿起	便	喝	，	入口	甜	中	带	苦	，	却	无	茶味	，	便	咕嘟	咕嘟	的	喝	个	清光	。	他	一生中	哪里	尝过	什么	参	汤	？	也	不知	是	什么	苦茶	，	歉	然	一	笑	，	说道	：	“	多谢	姊姊	！	我	……	我	想	起身	了	，	请	姊姊	出去	罢	！	”	兰剑	尚未	答	口	，	房门	外	又	走	进	一个	少女	，	却	是	菊	剑	，	微笑	道	：	“	咱	姊妹	二	人	服侍	主人	换	衣	。	”	说	着	从	床头	椅上	拿起	一	套	淡青色	的	内衣	内裤	，	塞	在	虚竹	被	中	。

虚竹	大	窘	，	满脸	通红	，	说道	：	“	不	，	不	，	我	……	我	不	用	姊姊	们	服侍	。	我	又	没	受伤	生病	，	只不过	是	喝醉	了	，	唉	，	这一下	连	酒戒	也	犯	了	。	经云	：	‘	饮酒	有	三十六	失	’	。	以后	最	好	不	饮	。	三	弟	呢	？	段公子	呢	？	他	在	哪里	？	”

兰	剑	抿嘴	笑道	：	“	段公子	已	下山	去	了	。	临	去	时命	婢	子	禀告	主人	，	说道	待	灵	鹫	宫中	诸事	定当	之后	，	请	主人	赴	中原	相会	。	”	虚竹	叫声	：	“	啊	哟	！	”	说道	：	“	我	还	有事	问	他	呢	，	怎	地	他	便	走	了	？	”	心中	一	急	，	从	床	上	跳	了	起来	，	要	想	去	追赶	段	誉	，	问	他	“	梦中	女郎	”	的	姓名	住处	，	突然	见	自身	穿	着	一	套	干干净净	的	月	白	小衣	，	“	啊	”	的	一声	，	又	将	被	子	盖在	身上	，	惊	道	：	“	我	怎	地	换	了	衣衫	？	”	他	从	少林寺	中	穿	出来	的	是	套	粗布	内	衣裤	，	芽	了	半	年	，	早已	破烂	污秽	不堪	，	现	下	身上	所	服	，	着	体	轻柔	，	也	不知	是	绫罗	还是	绸缎	，	但	总之	是	贵重	衣衫	。

菊剑笑	道	：	“	主人	昨晚	醉	了	，	咱	四姊妹	服侍	主人	洗澡	更衣	，	主人	都	不	知道	么	？	”	虚竹	更是	大吃一惊	，	一	抬头	见到	兰剑	、	菊	剑	，	人	美	似	玉	，	笑靥	胜	花	，	不由得	心中	怦怦	乱跳	，	一	伸臂	间	，	内衣	从	手臂	间	滑	了	上去	，	露出	隐隐	泛	出	淡红	的	肌肤	，	显然	身上	所	积	的	污垢	泥	尘	都	已	被	洗	擦	得	干干净净	，	他	兀自	存	了	一线	希望	，	强	笑道	：	“	我	真醉得	胡涂	了	，	幸好	自己	居然	还	会	洗澡	。	”	兰剑	笑道	：	“	昨晚	主人	一动	也	不	会	动	了	，	是	我们	四姊妹	替	主人	洗	的	。	”	虚竹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险些	晕倒	，	重	行	卧倒	，	连呼	：	“	糟糕	，	糟糕	！	”	兰剑	、	菊	剑	给	他	吓	了	一	跳	，	齐问	：	“	主人	，	什么事	不	对	啦	？	”	虚竹	苦笑	道	：	“	我	是	个	男人	，	在	你们	四	位	姊妹	面前	……	那个	赤身露体	，	岂不	……	岂不	是	糟糕	之	极	？	何况	我	全身	老泥	，	又	臭	又	脏	，	怎	可	劳动	姊姊	们	做	这	等	污秽	之	事	？	”	兰	剑道	：	“	咱	四姊妹	是	主人	的	女奴	，	便	为	主人	粉身碎骨	也	所	应当	，	奴婢	犯	了	过错	，	请	主人	责罚	。	”	说	罢	，	和	菊	剑	一齐	拜	伏	在	地	。	虚竹	见	她	二	人	大	有	畏惧	之	色	，	想起	余婆	、	石	嫂	等	人	，	也	曾为	自己	对	她们	以礼相待	，	因而	吓得	全身	发抖	，	料想	兰剑	、	菊	剑	也	是	见惯	了	童姥	的	词	色	，	只要	言辞	稍	和	，	面色	略	温	，	立时	便	有	杀手	相继	，	便道	：	“	两	位	姊	……	嗯	，	你们	快	起来	，	你们	出去	罢	，	我	自己	穿	衣	，	不用	你们	服侍	。	”	兰菊二	人站	起	身	来	，	泪盈	于	眶	，	倒退	着	出去	。	虚竹	心中	奇怪	，	问道	：	“	我	……	是	我	得罪	了	你们	么	？	你们	为什么	不	高兴	，	眼	泪汪汪	的	？	只怕	我	说错	了	话	，	这个	……	”	菊	剑道	：	“	主人	要	我	姊妹	出去	，	不许	我们	服侍	主人	穿衣	盥洗	，	定是	讨厌	了	我们	……	”	话	未	说完	，	珠	泪	已	滚滚	而	下	。	虚竹	连连	摇手	，	说道	：	“	不	，	不	是	的	。	唉	，	我	不	会	说话	，	什么	也	说	不	明白	。	我	是	男人	，	你们	是	女	的	，	那个	……	那	个	不	太	方便	……	的	的确	确	没	有	他	意	……	我	佛	在	上	，	出家人	不	打诳语	，	我	决不	骗	你们	。	”	兰剑	、	菊	剑	见	他	指手划脚	，	说	得	情急	，	其意	甚	诚	，	不由得	破涕为笑	，	齐声	道	：	“	主人	莫怪	。	灵	鹫	宫中	向无	男人	居住	，	我们	更	从来	没	见过	男子	。	主人	是	天	，	奴婢	们	是	地	，	哪里	有	什么	男女	之	别	？	”	二	人	盈盈	走近	，	服侍	虚竹	穿衣	着	鞋	。	不久	梅剑	与	竹剑也	走	了	进来	，	一个	替	他	梳头	，	一个	替	他	洗脸	。	虚竹	吓得	不	敢作	声	，	脸色	惨白	，	心中	乱跳	，	只好	任	由	她	四姊妹	摆布	，	再也	不	敢	提	一	句	不要	她们	服侍	的	话	。

他	料想	段誉	已经	去	远	，	追赶	不	上	，	又	想	洞岛	群豪	身上	生死	符未除	，	不能	就	此	猝然	离去	，	用	过	早点	后	，	便	到	厅	上	和	群豪	相见	，	替	两	个	痛	得	最	厉害	之	人	拔除	了	生死	符	。	拔除	生死	符须以	真	力	使	动	“	天山	六	阳掌	”	，	虚竹	真力	充沛	，	纵使	连拔十	余人	，	也	不	会	疲累	，	可是	童姥	在	每人	身上	所	种	生死	符	的	部位	各	不	相同	，	虚竹	细	思	拔除	之	法	，	却	颇	感	烦难	。	他	于	经脉	、	穴道	之	学所知	极	浅	，	又	不	敢	随便	动手	，	若	有差	失	，	不免	使	受	治	者	反	蒙	毒害	。	到	得	午间	，	竟	只	治	了	四	人	。	食	过	午饭	后	，	略	加	休息	。	梅剑见	他	皱起	眉头	，	沉思	拔除	生死	符之法	，	颇为	劳心	，	便道	：	“	主人	，	灵鹫宫	后殿	，	有数	百年	前	旧	主人	遗下	的	石壁	图像	，	婢	子	曾	听	姥姥	言道	，	这些	图像	与	生死	符	有关	，	主人	何不	前	去	一	观	？	”	虚竹	喜	道	：	“	甚	好	！	”

当下	梅兰	菊竹	四	姝	引导	虚竹	来到	花园	之中	，	搬	开	一	座	假山	，	现出	地道	入口	，	梅剑	高举	火把	，	当	先	领路	，	五	人鱼	贯	而	进	。	一路	上	梅剑	在	隐蔽	之	处	不住	按	动机	括	，	使	预	伏	的	暗器	陷阱	不致	发动	。	那	地道	曲	曲折	折	，	盘旋	向下	，	有时	豁然开朗	，	现出	一个	巨大	的	石窟	，	可见	地道	是	依	着	山	腹	中	天然	的	洞穴	而	开	成	。	竹	剑道	：	“	这些	奴才	攻	进宫	来	，	钧天	部	的	姊姊	们	都	给	擒获	，	我们	四姊妹	眼见	抵	敌	不	住	，	便	逃到	这里	躲避	，	只	盼	到	得	天	黑	，	再	设法	去	救人	。	”	兰	剑道	：	“	其实	那也	只	是	我们	报答	姥姥	的	一番	心意	罢了	。	主人	倘若	不	来	，	我们	终究	都	不免	丧生	于	这些	奴才	之	手	。	”	行	了	二里	有余	，	梅剑	伸手	推开	左侧	一块	岩石	，	让	在	一旁	，	说道	：	“	主人	请进	，	里面	便是	石室	，	婢	子	们	不	敢	入	内	。	”	虚竹	道	：	“	为什么	不	敢	？	里面	有	危险	么	？	”	梅	剑道	：	“	不	是	有	危险	。	这	是	本宫	重地	，	婢	子	们	不	敢	擅	入	。	”	虚竹	道	：	“	一起	进来	罢	，	那有	什么	要紧	？	外边	地道	中	这么	窄	，	站	着	很	不	舒服	。	”	四	姝	相顾	，	均	有	惊喜	之	色	。

梅	剑道	：	“	主人	，	姥姥	仙去	之前	，	曾对我	姊妹	们	说	道	，	倘若	我	四姊妹	忠心	服侍	，	并	无	过	犯	，	又	能	用心	练功	，	那么	到	我们	四十	岁	时	，	便	许	我们	每年	到	这	石室	中	一	日	，	参	研	石壁	上	的	武功	。	就算	主人	恩	重	，	不	废	姥姥	当日	的	许诺	，	那也	是	廿二	年	之后	的	事	了	。	”	虚竹	道	：	“	再	等	廿二	年	，	岂不	气闷	煞	人	？	到	那时	你们	也	老	了	，	再	学	什么	武功	？	一齐	进去	罢	！	”	四	姝	大喜	，	当即	伏地	跪拜	。	虚竹	道	：	“	请	起	，	请	起	。	这里	地方	狭窄	，	我	跪下	还礼	，	大家	挤成	一团	了	。	”

四人	走	进	石室	，	只见	四壁	岩石	打磨	得	甚	是	光滑	，	石壁	上	刻	满	了	无数	径	长	尺	许	的	圆圈	，	每个	圈	中	都	刻	了	各种各样	的	图形	，	有的是	人像	，	有的是	兽	形	，	有的是	残缺不全	的	文字	，	更	有	些	只是	记号	和	线条	，	圆圈	旁注	着	“	甲	一	”	、	“	甲	二	”	、	“	子	一	”	、	“	子	二	”	等	数字	，	圆圈	之	数	若	不	逾千	，	至少	也	有	八九百	个	，	一时	却	哪里	看得	周全	？

竹	剑道	：	“	咱们	先	看	甲	一	之	图	，	主人	说	是	吗	？	”	虚竹	点头	称	是	。	当下	五	人	举	起	火把	，	端	相	编号	“	甲	一	”	的	圆圈	，	虚竹	一	看	之下	，	便	认出	圈	中	所	绘	，	是	天山	折	梅	手	第一	招	的	起手	式	，	道	：	“	这	是	‘	天山	折	梅	手	’	。	”	看	甲	二	时	，	果真	是	天山	折	梅	手	的	第二	招	，	依次	看	下去	，	天山	折	梅	手	图解	完	后	，	便	是	天山	六	阳掌	的	图解	，	童姥	在	西夏皇宫中所	传	的	各种	歌诀	奥秘	，	尽皆	注	在	圆圈	之中	。	石壁	上天山	六	阳掌	之后	的	武功	招数	，	虚竹	就	没	学过	。	他	按	着	图	中	所示	，	运起	真气	，	只	学	得数	招	，	身子	便	轻飘飘	地	凌虚欲	起	，	只是	似乎	还	在	什么	地方	差	了	一点	，	以致	无法	离	地	。	正	在	凝神	运	息	、	万	虑	俱	绝	之	时	，	忽听	得	“	啊	、	啊	”	两声	惊呼	，	虚竹	一	惊	，	回过	头	来	，	但	见	兰剑	、	竹剑	二	姝	身形	晃动	，	跟着	摔倒	在	地	。	梅菊	二	姝	手扶	石壁	，	脸色	大	变	，	摇摇欲坠	。	虚竹	忙	将	兰竹	二	姝	扶起	，	惊	道	：	“	怎么啦	？	”	梅	剑道	：	“	主	……	主人	，	我们	功力	低微	，	不能	看	这里	的	……	这里	的	图形	……	我	……	我们	在	外面	伺候	。	”	四	姝	扶着	石壁	，	慢慢走	出	石室	。	虚竹	呆	了	一阵	，	跟	着	走出	，	只见	四	姝	在	甬道	中盘	膝	而	坐	，	正	自用	功	，	身子	颤抖	，	脸	现	痛苦	神色	。	虚竹	知道	她	们	已	受	颇	重	的	内伤	，	当即	使	出	天山	六	阳掌	，	在	每人	背心	的	穴道	上	轻拍	几	下	。	一	股	阳	和	浑厚	的	力道	透	入	各人	体内	，	四	姝	脸色	登时	平和	，	不久	各人	额头	渗出	汗珠	，	先后	睁开眼	来	，	叫	道	：	“	多谢	主人	耗费	功力	，	为	婢	子	治	伤	。	”	翻身	拜倒	，	叩谢	恩德	。	虚竹	忙	伸手	相扶	，	道	：	“	那	……	那	是	怎么	回事	？	怎么	好端端	地	会	受伤	昏	晕	？	”	梅剑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主人	，	当年	姥姥	要	我们	到	四十	岁	之后	，	才能	每年	到	这	石室	中	来	看	图	一	日	，	原来	大	有	深意	。	这些	图谱	上	的	武功	太	也	深奥	，	婢	子	们	不自量力	，	照着	‘	甲	一	’	图	中	所示	一	练	，	真气	不足	，	立时	便	走入	了	经脉	岔道	。	若	不	是	主人	解救	，	我	四姊妹	只怕	便	永远	瘫痪	了	。	”	兰	剑道	：	“	姥姥	对	我们	期	许	很	切	，	盼望	我	姊妹	到	了	四十	岁	后	，	便	能	习练	这	上乘	武功	，	可是	……	可是	婢	子	们	资质	庸	劣	，	便	算	再	练	二十二	年	，	也	未必	敢	再	进	这	石室	。	”	虚竹	道	：	“	原来	如此	，	那	却	是	我	的	不	是	了	，	我	不	该	要	你们	进去	。	”	四	剑	又	拜伏	请罪	，	齐道	：	“	主人	何出	此言	？	那是	主人	的	恩德	，	全怪	婢	子	们	狂妄	胡	为	。	”

菊	剑道	：	“	主人	功力	深厚	，	练	这些	高深	武学	却	是	大大	有益	。	姥姥	在	石室	之中	，	往往	经月	不	出	，	便	是	揣摩	石壁	上	的	图谱	。	”	梅剑又	道	：	“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那些	奴才	们	逼问	钧天	部	的	姊妹	们	，	要	知道	姥姥	藏宝	的	所在	。	诸位	姊姊	宁死不屈	。	我	四姊妹	本	想	将	他们	引进	地道	，	发动	机关	，	将	他们	尽数	聚歼	在	地道	之中	，	只是	深恐	这些	奴才	中	有	破解	机关	的	能手	，	倘若	进	了	石室	，	见到	石壁	图解	，	那	就	遗祸	无穷	。	早知	如此	，	让	他们	进来	反倒	好	了	。	”	虚竹	点头	道	：	“	确实	如此	，	这些	图解	若	让	功力	不足	之	人	见到	了	，	那比	任何	毒药	利器	更	有	祸害	，	幸亏	他们	没有	进来	。	”	兰剑	微笑	道	：	“	主人	真是	好	心	，	依	我	说	啊	，	要是	让	他们	一个	个	练功	而	死	，	那才	好看	呢	。	”	虚竹	道	：	“	我	练	了	几	招	，	只	觉	精神	勃勃	，	内力	充沛	，	正好	去	给	他们	拔除	一些	生死	符	。	你们	上去	睡	一	睡	，	休息	一会	。	”	五	人	从	地道	中	出来	，	虚竹	回入	大厅	，	拔除	了	三	人	的	生死	符	。	此后	虚竹	每日	替	群豪	拔除	生死	符	，	一	感	精神	疲乏	，	便	到	石室	中	去	练习	上乘	武功	。	四	姝	在	石	室外	相	候	，	再也	不	敢	踏	进一步	。	虚竹	每日	亦	抽	暇	指点	四	姝	及	九部	诸	女	的	武功	。	如此	直	花	了	二十	余天	时光	，	才将	群豪	身上	的	生死	符	拔除	干净	，	而	虚竹	每日	精	研	石壁	上	的	图谱	，	武功	也	是	大	进	，	比	之	初	上	缥缈	峰	时已大	不	相同	。

群豪	当日	臣服	于	童姥	，	是	为	生死	符所	制	，	不得	不然	，	此时	灵鹫宫	易主	，	虚竹	以诚相待	，	以	礼	相	敬	，	群豪	虽	都	是	桀傲	不	驯	的	人物	，	却	也	感恩	怀德	，	心悦诚服	，	一一	拜谢	而	去	。	待得	各	洞	主	、	各岛	主	分别	下	山	，	峰	上	只	剩下	虚竹	一个	男子	。	他	暗自	寻思	：	“	我	自幼	便是	孤儿	，	全	仗	寺	中	师父	们	抚养	**	，	倘若	从此	不	回	少林	，	太	也	忘恩负义	。	我	须得	回到	寺	中	，	向	方丈	和	师父	领	罪	，	才合	道理	。	”	当下	向四姝	及	九部	诸	女	说明	原由	，	即日	便	要	下	山	，	灵	鹫	宫中	一	应	事务	，	吩咐	由	九部	之	首	的	余婆	、	石	嫂	、	符敏仪	等	人	会商	处理	。

四	姝	意欲	跟随	服侍	，	虚竹	道	：	“	我	回去	少林	，	重	做	和尚	。	和	尚有	婢女	相随	，	天下焉有	是	理	？	”	说	之	再三	，	四	姝	总	不肯	信	。	虚竹	拿起	剃刀	，	将	头发	剃	个	清光	，	露出	顶	上	的	戒	点	来	。	四	姝	无奈	，	只得	与	九部	诸	女	一齐	送到	山下	，	洒泪	而	别	。	虚竹	换上	了	旧	僧衣	，	迈开	大	步	，	东去	嵩山	。	以	他	的	性情	，	路上	自然	不	会	去	招惹	旁人	，	而	他	这般	一个	衣衫	褴褛	的	青年	和尚	，	盗贼	歹人	也	决	不	会	来	打	他	的	主意	。	一路	无话	，	太太	平平	的	回到	了	少林寺	。	他	重见	少林寺	屋顶	的	黄瓦	，	心	下	不禁	又是	感慨	，	又是	惭愧	，	一	别	数	月	，	自己	干	了	许许多多	违反	清规戒律	之	事	，	杀戒	、	淫	戒	、	荤	戒	、	酒戒	，	不可	赦免	的	“	波罗	夷	大戒	”	无	一	不犯	，	不知	方丈	和	师父	是否	能够	见	恕	，	许	自己	再	入	佛门	。	他	心	下	惴惴	，	进	了	山门	后	，	便	去	拜见	师父	慧	轮	。	慧	轮	见	他	回来	，	又惊又喜	，	问道	：	“	方丈	差	你	出	寺	下	书	，	怎么	到	今天	才	回来	？	”	虚竹	俯	伏	在	地	，	痛悔	无	已	，	放声	大	哭	，	说道	：	“	师父	，	弟子	……	弟子	真是	该死	，	下山	之后	，	把持	不定	，	将	师父	……	师父	平素	的	教诲	，	都	……	都	不	遵守	了	。	”	慧	轮	脸上	变色	，	问道	：	“	怎	……	怎么	？	你	沾	了	荤腥	么	？	”	虚竹	道	：	“	是	，	还	不	只	沾	了	荤腥	而已	。	”	慧	轮	骂	道	：	“	该死	，	该死	！	你	……	喝	了	酒	么	？	”	虚竹	道	：	“	弟子	不但	喝酒	，	而且	还	喝	得	烂醉如泥	。	”	慧	轮	叹	了	一口	长	气	，	两	行	泪水	从	面颊	上流	下来	，	道	：	“	我	看	你	从小	忠厚老实	，	怎么	一	到	花花世界	之中	，	便	竟	堕落	如此	，	咳	，	咳	……	”	虚竹	见	师父	伤心	，	更是	惶恐	，	道	：	“	师父	在	上	，	弟子	所	犯	戒律	，	更	有	胜	于	这些	的	，	还	……	还	犯	了	……	”	还	没	说	到	犯	了	杀戒	、	淫	戒	，	突然间	钟声	当当	响起	，	每	两	下	短	声	，	便	略	一	间断	，	乃是	召集	慧	字辈	诸	僧	的	讯号	。	慧	轮	立即	起身	，	擦	了	擦眼泪	，	说道	：	“	你	犯戒	太多	，	我	也	无法	回护	于	你	。	你	……	你	……	自行	到	戒律	院	去	领	罪	罢	！	这一下	连	我	也	有	大大	的	不	是	。	唉	，	这	……	这	……	”	说	着	匆匆	奔	出	。	虚竹	来到	戒律	院	前	，	躬身	禀	道	：	“	弟子	虚竹	，	违犯	佛门	戒律	，	恭	恳	掌	律	长老	赐	罚	。	”	他	说	了	两	遍	，	院中	走出	一	名	中年	僧人	来	，	冷冷	的	道	：	“	首	座	和	掌	律师	叔	有	事	，	没空	来	听	你	的	，	你	跪在	这里	等	着	罢	！	”	虚竹	道	：	“	是	！	”	这	一	跪	自	中午	直	跪	到	傍晚	，	竟	没	人	过来	理	他	。	幸好	虚竹	内功	深厚	，	虽	不	饮	不	食	的	跪	了	大半天	，	仍	是	浑	若	无	事	，	没	丝毫	疲累	。

耳	听得	暮鼓	响起	，	寺	中	晚课	之	时已届	，	虚竹	低声	念经	忏悔	过失	。	那中年	僧人	走	将	过来	，	说道	：	“	虚竹	，	这	几	天寺	中	正	有	大事	，	长老	们	没空	来	处理	你	的	事	。	我	瞧	你	长跪	念经	，	还	真	有	虔诚	悔悟	之意	。	这样	罢	，	你	先	到	菜园子	去	挑	粪	浇菜	，	静候	吩咐	。	等	长老	们	空	了	之后	，	再	叫	你	来	问明	实况	，	按	情节	轻重	处罚	。	”	虚竹	恭恭敬敬	的	道	：	“	是	，	多谢	慈悲	。	”	合十	行礼	，	这	才站起	身	来	，	心想	：	“	不	将	我	立即	逐出	寺门	，	看来	事情	还	有	指望	。	”	心	下	甚	慰	。	他	走到	菜园子	中	，	向管	菜园	的	僧人	说道	：	“	师兄	，	小僧	虚竹	犯	了	本门	戒律	，	戒律	院	的	师叔	罚	我	来	挑	粪	浇菜	。	”	那	僧人	名叫	缘	根	，	并非	从	少林寺	出家	，	因此	不依	“	玄慧	虚空	”	字辈	排行	。	他	资质	平庸	，	既	不能	领会	禅	义	，	练武	也	没什么	长进	，	平素	最	喜	多	管	琐碎	事务	。	这	菜园子	有	两百	来	亩	地	，	三四十	名	长工	，	他	统率	人	众	，	倒	也	威风凛凛	，	遇到	有	僧人	从	戒律	院里	罚	到	菜园	来	做	工	，	更	是	他	大	逞威风	的	时候	。	他	一	听	虚竹	之	言	，	心	下	甚	喜	，	问道	：	“	你	犯	了	什么	戒	？	”	虚竹	道	：	“	犯戒	甚多	，	一言难尽	。	”	缘	根	怒道	：	“	什么	一言难尽	。	我	叫	你	老老实实	，	给	我	说	个	明白	。	莫说	你	是	个	没	职司	的	小	和尚	，	便	是	达摩院	、	罗汉堂	的	首	座	犯	了	戒	，	只要	是	罚	到	菜园子	来	，	我	一般	要	问	个	明白	，	谁敢	不	答	？	我	瞧	你	啊	，	脸上	红红	白白	，	定是	偷吃	荤腥	，	是	也	不	是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	缘	根道	：	“	哼	，	你	瞧	，	我	一	猜	便	着	。	说不定	私下	还	偷	喝酒	呢	，	你	不用	赖	，	要	想	瞒	我	，	可	没	这么	容易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小僧	有	一	日	喝酒	喝	得	烂醉如泥	，	人事	不知	。	”	缘	根	笑道	：	“	啧	啧啧	，	真正	大	胆	。	嘿嘿	，	灌	饱	了	黄汤	，	那便	心猿意马	，	这	‘	色	即	是	空	，	空	即	是	色	’	八个字	，	定然	也	置之脑后	了	。	你	心中	便	想	女	娘们	，	是不是	？	不但	想	一	次	，	至少	也	想	了	七	次	八	次	，	你	敢	不	敢	认	？	”	说	时	声色俱厉	。

虚竹	叹	道	：	“	小僧	何	敢	在	师兄	面前	撒谎	？	不但	想	过	，	而且	犯	过	淫	戒	。	”	缘	根	又惊又喜	，	戟	指	大骂	：	“	你	这	小	和尚	忒	也	大胆	，	竟敢	败坏	我	少林寺	的	清誉	。	除了	淫	戒	，	还	犯	过	什么	？	偷盗	过	没有	？	取	过	别人	的	财物	没有	？	和	人	打	过	架	、	吵过	嘴	没有	？	”	虚竹	低头	道	：	“	小僧	杀	过人	，	而且	杀	了	不	止	一人	。	”

缘	根	大吃一惊	，	脸色	大	变	，	退	了	三	步	，	听	虚竹	说	杀	过人	，	而且	所	杀	的	不	止	一人	，	登时	心惊胆战	，	生怕	他	狂	性	发作	动粗	，	自己	多	半	不是	敌手	，	当下	定	了	定神	，	满脸	堆笑	，	说道	：	“	本寺	武功	天下第一	，	既然	练武	，	难免	失手	伤	人	，	师弟	的	功夫	，	当然	是	非常	了得	的	啦	。	”	虚竹	道	：	“	说来	惭愧	，	小僧	所	学	的本门	功夫	，	已	全然	被	废	，	眼下	是	半	点	也	不	剩	了	。	”	缘	根	大喜	，	连道	：	“	那	很好	，	那	很好	。	好	极	，	妙极	！	”	听说	他	本门	功夫	已	失	，	只	道	他	犯戒	太多	，	给	本寺	长老	废	去	了	武功	，	登时	便	换	了	一番	脸色	。	但	转念	又	想	：	“	虽说	他	武功	已	废	，	但	倘若	尚有	几	分	剩余	，	总是	不易	对付	。	”	说道	：	“	师弟	，	你	到	菜园	来	做工	忏悔	，	那也	极好	。	可是	咱们	这里	规矩	，	凡是	犯	了戒律	，	手上	沾	过	血腥	的	僧侣	，	做工	时	须得	戴	上	脚镣	手铐	。	这	是	列	祖	列	宗传	下来	的	规矩	，	不知	师弟	肯不肯戴	？	倘若	不	肯	，	由	我	去	禀告	戒律	院	便了	。	”	虚竹	道	：	“	规矩	如此	，	小僧	自	当	遵从	。	”	缘	根	心	下	暗喜	，	当下	取出	钢	铐	钢	镣	，	给	他	戴	上	。	少林寺	数	百年	来	传习	武功	，	自	难免	有	不肖	僧人	为	非	做	歹	，	而	这些	犯戒	僧人	往往	武功	极高	，	不易	制服	，	是	以	戒律	院	、	忏悔	堂	、	菜园子	各地	，	都备	得	有	精钢	铸成	的	铐	镣	，	缘	根	见	虚竹	戴	上	铐	镣	，	心中	大	定	，	骂	道	：	“	贼	和尚	，	瞧	不	出	你	小小	年纪	，	居然	如此	胆大妄为	，	什么	戒律	都	去	犯上	一	犯	。	今日	不	重重	惩罚	，	如何	出	得	我	心中	恶气	？	”	折	下	一	根	树枝	，	没头没脑	的	便	向	虚竹	头	上	抽	来	。	虚竹	收敛	真气	，	不	敢	以	内力	抵御	，	让	他	抽打	，	片刻	之间	，	便	给	打	得	满头	满脸	都是	鲜血	。	他	只	是	念佛	，	脸上	无	丝毫	不	愉	之	色	。	缘	根	见	他	既	不	闪避	，	更	不	抗辩	，	心想	：	“	这	和尚	果然	武功	尽失	，	我	大	可	作践	于	他	。	”	想到	虚竹	大鱼	大肉	、	烂醉如泥	的	淫乐	，	自己	空	活	了	四十	来岁	，	从	未尝	过	这种	滋味	，	妒忌	之	心	不禁	油然而生	，	下手	更	加重	了	，	直	打断	了	三	根	树枝	，	这	才	罢手	，	恶狠狠	的	道	：	“	你	每天	挑	一百	担	粪	水浇	菜	，	只消	少	了	一担	，	我	用	硬	扁担	、	铁	棍子	打断	你	的	两腿	。	”

虚竹	苦	受	责打	，	心	下	反而	平安	，	自忖	：	“	我	犯	了	这	许多	戒律	，	原	该	重责	，	责罚	愈	重	，	我	身上	的	罪孽	便	化	去	越多	。	”	当下	恭恭敬敬	的	应道	：	“	是	！	”	走到	廊	下	提	了	粪桶	，	便	去	挑	粪	加水	，	在	畦	间	浇菜	。	这	浇菜	是	一瓢	一瓢	的	细	功夫	，	虚竹	毫不	马虎	，	匀匀	净净	、	仔仔细细	的	灌	浇	，	直到	深夜	一百	桶	浇	完	，	这	才在	柴房	中	倒头	睡觉	。	第二	日	天	还	没	亮	，	缘	根	便	过来	拳打脚踢	，	将	他	闹	醒	，	骂	道	：	“	贼	和尚	，	懒	秃	！	青天白日	的	，	却	躲	在	这里	睡觉	，	快	起来	劈柴	去	。	”	虚竹	道	：	“	是	！	”	也	不	抗辩	，	便	去	劈柴	。	如此	一连	六七	日	，	日间	劈柴	，	晚上	浇	粪	，	苦	受	折磨	，	全身	伤痕	累累	，	也	不	知已	吃	了	几	千百	鞭	。	第	八	日	早晨	，	虚竹	正	在	劈柴	，	缘	根	走近	身	来	，	笑嘻嘻	的	道	：	“	师兄	你	辛苦	啦	？	”	取	过	钥匙	，	便	给	他	打开	了	铐	镣	。	虚竹	道	：	“	也	不	辛苦	。	”	提起	斧头	又	要	劈柴	，	缘	根道	：	“	师兄	不用	劈	了	，	师兄	请	到	屋里	用饭	。	小僧	这	几日	多	有得	罪	，	当真	该死	，	还	求	师兄	原宥	。	”

虚竹	听	他	口气	忽然	大	变	，	颇	感	诧异	，	抬起	头	来	，	只见	他	鼻	青	目	肿	，	显	是	曾	给	人	狠狠	的	打	了	一	顿	，	更是	奇怪	。	缘	根	苦	着脸	道	：	“	小僧	有	眼	不	识	泰山	，	得罪	了	师兄	，	师兄	倘若	不	原谅	，	我	……	我	……	我	便	大祸	临头	了	。	”	虚竹	道	：	“	小僧	自作自受	，	师兄	责	罪	得	极	当	。	”	缘	根	脸色	一	变	，	举起	手	来	，	拍拍	拍拍	，	左右开弓	，	在	自己	脸上	重重	打	了	四	记	巴掌	，	求	道	：	“	师兄	，	师兄	，	求求	你	行	好	，	大人	不	记	小人	过	，	我	……	我	……	”	说	着	又是	拍拍	连声	，	痛打	自己	的	脸颊	。	虚竹	大	奇	，	问道	：	“	师兄	此举	，	却	是	何意	？	”	缘	根	双膝	一	曲	，	跪倒	在	地	，	拉	着	虚竹	的	衣	裾	，	道	：	“	师兄	若	不	原谅	，	我	……	我	一对	眼珠	便	不保	了	。	”	虚竹	道	：	“	我	当真	半	点	也	不	明白	。	”	缘	根道	：	“	只要	师兄	饶恕	了	我	，	不	挖去	我	的	眼珠子	，	小僧	来生	变	牛变马	，	报答	师兄	的	大恩大德	。	”	虚竹	道	：	“	师兄	说	哪里话	来	？	我	几	时	说	过	要	挖	你	的	眼珠	？	”	缘	根	脸	如	土	色	，	道	：	“	师兄	既	一定	不肯	相饶	，	小僧	有眼无珠	，	只好	自	求	了	断	。	”	说	着	右手	伸出	两	指	，	往	自己	眼中	插	去	。

虚竹	伸手	抓住	他	手腕	，	道	：	“	是	谁	逼	你	自	挖	眼珠	？	”	缘	根	满额	是	汗	，	颤抖	道	：	“	我	……	我	不	敢说	，	倘若	说	了	，	他	……	他们	立即	取	我	性命	。	”	虚竹	道	：	“	是	方丈	么	？	”	缘	根道	：	“	不	是	。	”	虚竹	又	问	：	“	是	达摩院	首	座	？	罗汉堂	首	座	？	戒律	院	首	座	？	”	缘	根	都	说	不	是	，	并	道	：	“	师兄	，	我	是	不	敢说	的	，	只求	求	你	饶恕	了	我	。	他们	说	，	我	想	要	保全	这	双眼	珠子	，	只有	求	你	亲口	答应	饶恕	。	”	说	着	偷	眼	向	旁	一瞥	。	满脸	都是	惧色	。

虚竹	顺着	他	眼光	瞧	去	，	只见	廊	下	坐着	四	名	僧人	，	一	色	灰	布	僧袍	，	灰	布僧	帽	，	脸孔	朝里	，	瞧	不见	相貌	。	虚竹	寻思	：	“	难道	是	这	四	位	师兄	？	想来	他们	必	是	寺	中大	有	来头	之	人	遣	来	，	惩罚	缘	根	擅自	作威作福	，	责打	犯戒	的	僧人	。	”	便	道	：	“	我	不	怪	师兄	，	早就	原谅	你	了	。	”	缘	根	喜从天降	，	当即	跪下	，	砰砰	磕头	。	虚竹	忙	跪下	还礼	，	说道	：	“	师兄	快	请	起	。	”

缘	根站	起	身	来	，	恭恭敬敬	的	将	虚竹	请	到	饭堂	之中	，	亲自	斟茶	盛饭	，	殷勤	服侍	。	虚竹	推辞	不得	，	眼见	若	不	允	他	服侍	，	缘	根	似乎	便	会	遭逢	大祸	，	也	就	由	他	。

缘	根	低声	道	：	“	师兄	要	不	要	喝酒	？	要	不	要	吃	狗肉	？	我	去	给	师兄	弄	来	。	”	虚竹	惊	道	：	“	阿弥陀佛	，	罪过	，	罪过	，	这	如何	使得	？	”	缘	根	眨	一眨眼	，	道	：	“	一切	罪	业	，	全由	小僧	独自	承当	便	是	。	我	这	便	去	设法	弄	来	，	供	师兄	享用	。	”	虚竹	摇手	道	：	“	不可	，	不可	！	万万	不可	。	”	缘	根	赔笑	道	：	“	师兄	若	嫌	在	寺	中	取乐	不够	痛快	，	不妨	便	下山	去	，	戒律	院中	问	将	起来	，	小僧	便	说	是	派	师兄	出去	采办	菜种	，	一力	遮掩	，	决	无后	患	。	”	虚竹	听	他	越	说	越	不成话	，	摇头	道	：	“	小僧	诚心	忏悔	以往	过	误	，	一	应	戒律	，	再也	不	敢	违犯	。	师兄	此言	，	不可	再提	。	”	缘	根道	：	上	满是	怀疑	神色	，	似乎	在	说	：	“	你	这	酒肉	和尚	怎么	假惺惺	起来	，	到底	是	何	用意	？	”	但	不	敢	多	言	，	服侍	他	用	过	素餐	，	请	他	到	自己	的	禅房	宿息	。	一连	数日	，	缘	根	都	是	竭力	伺候	，	恭敬	得	无以复加	。

过	了	三	日	，	这天	虚竹	食	罢	午饭	，	缘	根	泡	了	壶	清茶	，	说道	：	“	师兄	，	请	用	茶	。	”	虚竹	道	：	“	小僧	是	待	罪	之	身	，	师兄	如此	客气	，	教	小僧	如	何克当	？	”	站	起	身	来	，	双手	去	接	茶壶	。	忽听	得	钟声	镗	镗	大	响	，	连续不断	，	是	召集	全寺	僧众	的	讯号	。	除了	每年	佛	诞	、	达	摩	祖师	诞辰	等	几日	之外	，	寺	中	向来	极少	召集	全体	僧众	。	缘	根	有些	奇怪	，	说道	：	“	方丈	鸣钟	集	众	，	咱们	都	到	大雄宝殿	去	罢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	随同	菜园	中的	十	来名	僧人	，	匆匆	赶到	大雄宝殿	。

只见	殿	上	已	集	了	二百	余	人	，	其余	僧众	不断	的	进来	。	片刻	之间	，	全寺	千	余	僧人	都已集	在	殿	上	，	各	分	行辈	排列	，	人数	虽	多	，	却	静悄悄	地	鸦雀无声	。

虚	竹排	在	“	虚	”	字辈	中	，	见	各位	长辈	僧众	都	是	神色	郑重	，	心	下	惴惴	：	“	莫非	我	所	犯	戒律	太大	，	是	以	方丈	大集	寺	众	，	要	重	重	的	惩罚	？	瞧这	声势	，	似乎	要	破门	将	我	逐出	寺	去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正	栗	栗	危	惧	间	，	只	听	钟声	三	响	，	诸僧	齐宣	佛号	：	“	南无	释迦	如来佛	！	”	方丈	玄慈	与	玄	字辈	的	三	位	高僧	，	陪着	七	位	僧人	，	从	后殿	缓步	而	出	。	殿	上	僧众	一齐	躬身	行礼	。	玄慈	与	那七	僧	先	参拜	了	殿	上	佛像	，	然后	分	宾主	坐下	。

虚竹	抬起	头	来	，	见	那七	僧	年纪	都已	不	轻	，	服	色	与	本寺	不同	，	是	别处	寺院	来	的	客僧	，	其中	一	僧	高	鼻	碧眼	，	头发	鬈	曲	，	身形	甚	高	，	是	一	位	胡僧	。	坐	在	首	位	的	约	有	七十	来	岁	年纪	，	身形	矮小	，	双目	炯炯有神	，	顾盼	之际	极	具	威严	。

玄	慈	朗声	向	本寺	僧众	说道	：	“	这位	是	五台山	清凉寺	方丈	神	山上	人	，	大家	参见	了	。	”	众	僧	听	了	，	心中	都是一	凛	。	众	僧	大都知道	神	山上	人	在	武林中	威名	极盛	，	与	玄慈	大师	并	称	“	降龙	”	“	伏虎	”	两	罗汉	，	以	武功	而	论	，	据说	神	山上	人	还	在	玄慈	方丈	之上	。	只	是	清凉寺	规模	较小	，	在	武	林中	的	地位	更	远远	不及	少林	，	声望	却	是	不	如	玄慈	了	，	均	想	：	“	听说	神	山上	人	自视	极高	，	曾说	僧人	而	过	问	武林中	俗	务	，	不免	落	了	下乘	，	向来	不愿	跟	本寺	打	什么	交道	，	今日	亲	来	，	不知	是	为了	什么	大事	。	”	当下	各	又	都	躬身	向	神	山上	人行	礼	。	玄慈	伸手	向着	其余	六	僧	，	逐一	引见	，	说道	：	“	这位	是	开封	府	大	相国寺	观	心	大师	，	这位	是	江南	普渡	寺	的道	清	大师	，	这位	是	庐山	东林	寺觉	贤	大师	，	这位	是	长安	净	影	寺	融智	大师	，	这位	是	五台山	清凉寺	的	神	音	大师	，	是	神上山人	的	师弟	。	”	观	心	大师	等	四	僧	都	是	来自	名山	古刹	，	只	是	大	相国寺	、	普渡	寺	等	向来重	佛法	而	轻	武功	，	这	四	僧	虽然	武林	中大	大	有	名	，	在	其本寺	的	位	份	却	并	不	高	。	少林寺	众	僧	躬身	行礼	，	观	心	大师	等	起身	还礼	。	玄慈	方丈伸	手	向着	那胡	僧	道	：	“	这	一	位	大师	来自	我	佛天竺	上国	，	法名	哲	罗星	。	”	众	僧	又	都行	礼	。	那哲	罗星	还	过	礼	后	，	说道	：	“	少林寺	好	大	，	这么	多	的	老	……	老	和尚	、	中	和尚	、	小	和尚	。	”	说	的	华语	音调	不	正	，	什么	“	中	和尚	、	小	和尚	”	，	也	有些	不伦不类	。	玄慈	说道	：	“	七	位	大师	都是	佛门	的	有	道	大德	。	今日	同时	降临	，	实	是	本寺	大大	的	光	宠	，	故此	召集	大家	出来	见见	。	甚	盼	七	位	大师	开坛	说法	，	宏扬	佛	义	，	合寺	众	僧	，	同	受	教益	。	”	神	山上	人道	：	“	不敢当	！	”	他	身形	矮小	，	不料	话	声	竟然	奇	响	，	众	僧	不由得	都是	一	惊	，	但	他	既	不	是	放大	了	嗓门	叫喊	，	亦非运	使	内力	，	故意	要	震	人	心魄	，	乃是	自	自然	然	，	天生	的	说话	高亢	。	他	接着	说道	：	“	少林	庄严	宝	刹	，	小僧	心仪	已	久	，	六十	年前	便	来	投	拜求	戒	，	却	被	拒之	于	山门	之外	。	六十	年	后	重	来	，	垣	瓦	依旧	，	人事	已	非	，	可叹	啊	可叹	。	”

众	僧	听	了	，	心中	都是	一	震	，	他	说话	颇	有敌意	，	难道	竟是	前来	寻	仇	生事	不成	？

玄	慈	说道	：	“	原来	师兄	昔	年	曾	来	少林寺	出家	。	天下	寺院	都是	一家	，	师兄	今日	主持	清凉	，	凡	我	佛门	子弟	，	无不	崇仰	。	当年	少林寺	未敢	接纳	，	得罪	了	师兄	，	小僧	恭谨	谢过	。	但	师兄	因此	另	创	天地	，	弘法	普渡	，	有	大	功德	于	佛门	。	当年	之	事	，	也	未始	不	是	日后	的	因缘	呢	。	”	说	着	双手	合十	，	深深	行	了	一	礼	。	神	山上	人	合十	还礼	，	说道	：	“	小僧	当年	来到	宝	刹	求	戒	，	固然	是	仰慕	少林寺	数	百年	执	武林牛	耳	，	武学	渊源	，	更	要紧	的	是	，	天下	传言	少林寺	戒律	精	严	，	处事	平正	。	”	突然	双目	一翻	，	精光	四	射	，	仰头	瞧着	佛祖	的	金像	，	冷冷	的	道	：	“	岂知	世上	尽	有	名不副实	之	事	。	早知	如此	，	小僧	当年	也	不	会	有	少林	之	行	了	。	”	少林寺	千	余	僧众	一起	变色	，	只是	少林寺	戒律	素	严	，	虽然	人人	愤怒	，	竟	无	半	点	声息	。

玄	慈	方丈	道	：	“	师兄	何出	此言	？	敝	寺	上下	，	若有	行为	乖谬	之	处	，	还	请	师兄	明言	。	有罪	当	罚	，	有	过	须	改	。	师兄	一句话	抹煞	少林寺	数	百年	清誉	，	未免	太	过	。	”	神	山上	人道	：	“	请问	方丈	师兄	，	佛门	寺院	，	可是	官府	、	盗	寨	？	”	玄慈道	：	“	小僧	不解	师兄	言中	含意	，	还	请	赐	示	。	”	神	山道	：	“	官府	逮	人	监禁	，	盗	寨	则	掳人	勒	赎	，	事	属	寻常	。	可是	少林寺	一	非	官府	，	二	非	盗	寨	，	何以	擅自	扣押	外人	，	不许	离去	？	请问	师兄	，	少林寺	干	下	这	等	残	凶	霸道	的	行径	，	还	能	称得上	‘	佛门	善	地	’	四	字	么	？	”	玄慈向	那天竺	胡	僧哲	罗星	瞧	了	一眼	，	心	下	隐约	已	明七	僧	齐	至少	林	的	原因	，	说道	：	“	上人	指摘	敝	寺	‘	强	凶	霸道	’	，	这	四	字	未免	言	重	了	。	”	神山	望眼	如来佛	像	，	说道	：	“	我	佛	在	上	，	‘	妄语	’	乃是	佛门	重	戒	！	”	转头	向玄	慈	方丈	道	：	“	请问	方丈	，	贵寺	可是	扣	押了一	位	天竺	高僧	？	这位	哲	罗星	师兄	的	师弟	，	波罗	星	大师	，	可是	给	少林	派	拘禁	在	寺	，	数	年	不得	离去	吗	？	”	说话	时	神色	严峻	，	语气	更是	咄咄逼人	。	玄慈	转头	向	戒律	院	首	座	玄寂	大师	道	：	“	玄寂	师弟	，	请	你	向七位	高僧	述说	其中	原因	。	”	玄寂	应道	：	前	走	上	两步	。	他	执掌	戒律	，	向来	铁面无私	，	合寺	僧众	见	了	他	无不	畏惧	三	分	。	虚竹	更加	不	敢	向	他	望上	一眼	。

只	听	玄寂	大师	朗	声道	：	“	七	年	之前	，	天竺	高僧	波罗	星	师兄	光	降	敝	寺	，	合寺	僧众	自	方丈	师兄	以下	，	皆大欢喜	，	恭敬	接待	。	波罗	星	师兄	言道	，	数	百年	来	，	天竺国	外道	盛行	，	佛法	衰微	，	佛经	大半	散失	，	因此	他	师兄	哲	罗星	大师	派	他	到	中华	来	求	经	。	敝	寺方丈	师兄	言道	：	敝	邦	佛经	原	是	从天竺	国	求	来	，	现	下上国	转	来	东	土	取经	，	那是	莫大	的	因缘	，	我们	得以	上报	佛	恩	，	少林寺	深感	荣幸	。	方丈	师兄	当即	亲自	陪同	波罗	星	师兄	前	赴	藏经楼	，	说道	本寺	藏经	甚	是	齐备	，	源自	天竺	的	经律	论	三藏	译文	，	以及	东土	支那	高僧	大德	的	撰述	，	不	下	七千	余卷	，	梵文	原本	亦复	不少	。	若	有	复本	，	波罗	星	师兄	尽	可取	去	一	部	，	倘若	只有	孤本	的	，	本寺	派出	三十	名	僧人	帮	同	钞	录	副本	。	方丈	师兄	又	道	，	此	去	天竺	路途	遥远	，	经卷	繁多	，	途中	恐	有失	散	。	波罗	星	师兄	取经	回国之	时	，	敝	寺	当	派	十	名	僧众	，	随同	护送	，	务	令	全部	经典	平安	返	抵	佛国	。	”	普渡	寺道	清	大师	合十	道	：	“	善	哉	，	善	哉	！	方丈	师兄	此举	真是	莫大	的	功德	，	可	与	当年	鸠	摩	罗什	大师	、	玄奘	大师	先后	辉映	。	”	玄慈	欠身	道	：	“	敝	寺	此举	是	应有	之	义	，	师兄	赞叹	，	愧	不敢当	。	”

玄寂	续	道	：	“	这位	波罗	星	师兄	便	在	藏经楼	翻阅	经卷	。	本寺	玄	惭	师兄	奉	方丈	师兄	之	命	，	督	率	僧众	帮	同	钞	经	，	不	敢	稍	有	怠	懈	。	岂知	四	个	月	之后	，	玄	惭	师兄	竟然	发觉	，	这位	波罗	星	师兄	每晚	深夜	，	悄悄	潜入	藏经楼	秘	阁	，	偷	阅本寺	所	藏	的	武功	秘笈	。	”	观心	、	道	清	、	觉	贤	、	融智	四	僧	不约而同	的	都惊	噫	一声	。	玄寂续	道	：	“	玄	惭	师兄	禀告	方丈	师兄	。	方丈	师兄	便	向	波罗	星	师兄	劝谕	，	说道	这些	武功	秘笈	是	本寺	历代	高僧	所	撰	，	既	非	天竺	传来	，	亦	与	佛法	全	无干	系	，	本寺	数	百年	来	规矩	，	不能	泄	示	于	外人	。	波罗	星	师兄	既	已	看	了	一部分	，	那也	罢了	，	此后	请	他	不可	再	去	秘阁	。	波罗	星	师兄	一口	答	允	，	又	连声	致歉	，	说道	不知	少林寺	的	规矩	，	此后	决	不再	去	偷看	武功	秘笈	。	哪	知道	过	得	几	个	月	，	波罗	星	师兄	假装	生病	，	却	偷偷	挖掘	地道	，	又	去	秘阁	偷	阅	。	待得	玄	惭	师兄	发觉	，	已	是	在	数	年	之后	，	波罗	星	师兄	已	偷	阅	了	不少本寺	的	武学珍	典	，	玄	惭	师兄	出手	阻止	，	交手	之下	，	更	察觉	波罗	星	师兄	不但	偷	阅本寺	武功	秘笈	，	更	已	学	了	本寺	七十二	项	绝技	中的	三	项	武功	。	”

观心	等	四	僧	都	是	“	哦	”	的	一声	，	同时	瞧	向哲	罗星	，	眼色	中	都	露出	责备	之意	。	玄寂	向	神山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方丈	师兄	当下	召集	玄	字辈	的	诸位	师兄	会商	，	大家	都说	，	我	少林	派	武功	虽然	平平	无奇	，	但	列	祖	列	宗	的	规矩	，	非	本	派	弟子	不	传	。	武林中	千	百年	的	规矩	，	偷	学别派	武功	，	实	是	大	忌	。	何况	我	中土	武功	传	到	了	天竺	，	说不定	后患无穷	。	这位	波罗	星	师兄	的	所作所为	，	决非	佛门	弟子	的	清净	梵	行	，	说不定	他	并非	释家	比丘	，	却	是	外道	邪	徒	，	此举	不但	于	我	少林	派	不利	，	于	中土	武林	不利	，	而且	也	于	天竺	佛门	不利	。	当下	众位	师兄弟	提出	诸般	主张	。	方丈	师兄	言道	：	我	佛	慈悲	为	怀	，	这位	波罗	星	师兄	的	真正	来历	，	咱们	无法	查知	，	就	算是	外道	邪	徒	，	也	不便	太	过	严厉	对付	，	还	是	请	他	长	自	驻锡	本寺	，	受	佛法	熏陶	，	一来	盼望	他	终于	能够	开悟	证	道	，	二来	也	免得	种种	后患	。	几年来	敝	寺	对	这位	波罗	星	师兄	好好	供养	，	除了	请	他	不必	离	寺	之外	，	不	敢	丝毫	失	了	恭敬	之意	。	”

观心	等	四	僧	微微	点头	。	神山	却	道	：	“	这位	玄寂	师兄	的话	，	只是	少林寺	的	一面之词	，	真相	到底	如何	，	我们	谁	也	不	知	。	但	少林寺	将	这位	天竺	高僧	扣押	在	寺	，	七	年	不	放	，	总是	实情	。	老	衲	听	这位	哲	罗星	师兄	言道	，	他	在	天竺	数	年	不得	师弟	音讯	，	放心不下	，	派	了	两	名	弟子	前来	少林寺	探问	，	少林寺	却	不许	他们	和	波罗	星	师兄	相见	，	此事	可是	有的	？	”

玄	慈	点头	道	：	“	不错	。	波罗	星	师兄	既	已	偷	学	了	敝	寺	的	武功	，	敝	寺	势	不能	任	由	他	将	武功	转告	旁人	。	”

神山	哈哈	一	笑	，	声震	屋瓦	，	连殿上	的	大钟	也	嗡嗡	作声	，	良久	不	绝	。	玄慈见	他	神色	傲慢	，	却	也	不	怒	，	说道	：	“	师兄	，	老	衲	有	一	事	不	明	，	敬请	师兄	指教	。	倘若	有	外人	来到	五台山	清凉寺	，	偷	阅	了	贵寺	的	《	伏虎	拳	拳谱	》	、	《	五十一	招	伏魔	剑	》	的	剑	经	，	以及	《	心	意气	混	元功	》	和	《	普门	杖	法	》	的	秘奥	，	师兄	如何	处置	？	”	神	山上	人	微笑	道	：	“	武功	高下	，	全凭	各人	修	为	，	拳	经	剑	谱	之类	，	实属	次要	。	要是	有	哪	一	位	英雄好汉	能	来到	清凉寺	中	，	盗	去	了	敝	寺	的	拳	经	剑	谱	，	老	衲	除了	自认	无能	，	更	有	什么话	说	？	难道	人家	瞧	一	瞧	你	的	武	学法	门	，	还	能	要	人家	性命	么	？	还	能	将	人家	关上	一世	吗	？	嘿嘿	，	那也太	过	岂有此理	了	。	”

玄	慈也	是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倘若	这些	武功	典籍	平平	无奇	，	公之于世	又	有	何	碍	？	但	贵派	的	拳	经	剑	谱	内容	精微	，	武林中	素所钦	仰	，	要是	给	旁人	盗	去	传	之	于	外	，	辗转	落入	狂妄自大	、	心胸	狭窄	之	辈	手中	，	那	未免	贻患无穷	，	决非	武林之	福	。	”	这	几	句话	仍	是	意	语	平和	，	但	“	狂妄自大	，	心胸	狭窄	”	八字	评语	，	显然	是	指	神	山上	人	而言	。	各人	都	听	了	出来	，	玄慈	简直	是	明斥	神山	居心叵测	，	所以	来索	波罗	星	，	主旨	在于	自己	想	看看	少林	派	的	武功	秘笈	。	神山一	听	，	登时	脸上	变色	，	玄慈	这	几	句话	，	正是	说	中	了	他	的	心事	。	当年	神	山上	人	到	少林寺	求	师	，	还	只	一十七	岁	。	少林寺	方丈	灵门	禅师	和	他	接	谈	之下	，	便	觉	他	锋芒	太	露	，	我	慢	贡高之	气极	盛	，	器	小	易盈	，	不	是	传	法	之	人	，	若	在	寺	中	做	个	寻常	僧侣	，	他	又	必	不能	甘居人	下	，	日后	定	生	事端	，	是	以	婉言	相	拒	。	神山	这	才	投到	清凉寺	中	，	只	三十	岁	时便技	盖全寺	，	做	了	清凉寺	的	方丈	。	神	山上	人	天资	颖悟	，	识见	卓	超	，	可	算得	是	武	林中	的	奇才	，	只	是	清凉寺	的	武学	渊源	远逊	于	少林	，	寺中所	藏	的	拳	经	剑	谱	、	内功	秘	要	等等	，	不但	为	数有限	，	而且	大部分	粗疏	简陋	，	不	是	第	一流	功夫	。	四十	多年来	他	内功	日	深	，	早已	远远	超过	清凉寺	上	代所传	的	武学	典籍	中	所	载	，	但	拳	剑	功夫	，	终究	有所	不足	，	每当	想起	少林	派	的	七十二	项	绝技	，	总	不	自禁	又是	艳羡	，	又是	恼恨	。	这	一	日	事	有	凑巧	，	他	师弟	神	音	引	了	一名天竺	胡	僧	来到	清凉寺	，	那胡	僧	便是	哲	罗星	。

哲	罗星	倒	确	是	佛门	弟子	，	在	天竺	算得	是	武学	中的	一流	高手	，	与	人	动手	，	受	了	挫折	，	想起	素闻东	土	少林寺	有	七十二	项	绝技	，	便	心	生	一	计	，	派遣	记心	奇	佳	的	师弟	波罗	星	来到	少林	，	以	求	经	为名	，	企图	盗取	武功	绝技	。	不料	波罗	星	行径	为人	揭破	，	被	少林寺	扣留	不	放	。	哲	罗星	派遣	弟子	前来	少林	探问	，	也	不	得	与	波罗	星相	见	，	于是哲	罗星	亲自	东来	，	只	盼	能	接	回	师弟	，	少林	绝技	既然	盗	不	成	，	也	只	有	罢手	了	。

他	来到	东	土	后	，	径向	少林寺	进发	，	途中	遇到	一个	老僧	，	手持	精钢	禅杖	，	不住	向	他	打	量	。	哲	罗星	不明	东土	武林	情状	，	只	道	凡是	会	武功	的	僧人	便是	少林	僧	，	一	见	便	心中	有	气	，	便	喝令	老	僧	让道	，	言词	极	是	无	礼	。	那老	僧	反唇相讥	，	三言两语	，	便	即	斗	了	起来	。	斗	了	一个	多时	辰	，	兀自	不	分	高下	，	两	人	内功	各有所长	，	兵刃	上	也	是	互相	克制	，	谁	也	胜	不	了	谁	。	又	斗	良久	，	天	已	昏黑	，	那老	僧	喝令	罢	斗	，	说道	：	“	兀	那	番僧	，	你	武功	甚	高	，	只	可惜	脾气	太	也	暴躁	，	忒	少	涵养	。	”	哲	罗星	道	：	“	你	我	半	斤	七两	，	你	的	脾气	难道	好	了	？	”	他	的	华语	学	得	不	甚	到	家	，	本	想	说	“	半斤八两	”	，	却说	成	了	“	半	斤	七两	”	。	那老	僧	甚	奇	，	问道	：	“	什么	叫做	‘	半	斤	七两	’	？	”	哲	罗星	脸上	一	红	，	道	：	“	啊	，	我	说错	了	，	是	八	斤	半	两	。	”

那	老僧	哈哈大笑	，	道	：	“	我	教	你	罢	，	是	半斤八两	。	这样	寻常	的	话	也	说	不	上	，	我们	的	中国	话	，	你	还	得	好好	学几年	再	说	不	迟	。	”	哲	罗星	道	：	“	知	之	为	知	之	，	不知	为	不知	，	是	知	也	。	”	那老	僧	笑道	：	“	嘿	嘿	，	书	袋	你	倒	会	掉	，	却	不	知	半	斤	乃是	八两	。	”	哲	罗星	、	波罗	星师兄弟	一	意	到	中土	盗取	武功	秘诀	，	读	了	不少	中国书	，	所	知	的	华语	都	是	来自	书	本子	的	，	于	“	半斤八两	”	这些	俗语	反而	一知半解	，	记	不	清楚	。

两	僧	打	了	半天	，	都	已有	惺惺	相	惜	之意	，	言笑	之间	，	互通	姓名	。	那老	僧	便	是	清凉寺	方丈	神山	的	师弟	神	音	。	哲	罗星	得知	他	不	是	少林寺	的	，	更加	全无	嫌隙	。	神	音问	道	他	东来	的	原由	。	哲	罗星	便	说	师弟	来到	中土	，	往	少林寺	挂单	，	不知	何故	，	竟	为	少林寺	扣留	不	放	。	神	音	一来	好事	，	二来	对	少林寺	的	威名	远扬	本	就	心中	不服	，	三	来	要	在	这位	新	交	的	朋友	之前	逞	逞威风	，	便道	：	“	我	师兄	神山	武功	天下	无敌	，	从来	就	没	将	少林寺	瞧	在	眼里	。	我	带	你	去	见	我	师兄	，	定有	法子	救	你	师弟	出来	。	”	当下	神	音	将	哲	罗星	带	到	清凉寺	去	，	会见	了	神山	。

神山	心想	少林寺	方丈	玄慈	为人	宽和	，	好端端	地	为什么	扣留	波罗	星	，	其中	定有	重大	缘由	，	当下	善	加	款待	，	慢慢	套问	，	不	到	半	个	月	，	便	将	哲	罗星	心中	隐藏	的	言语	套	了	出来	，	只不过	他	咬定	说	想	取	佛经	，	用以	在	天竺	弘扬	佛法	。

神山	寻思	：	“	波罗	星	去	少林寺	，	志	在	盗	经	，	如	在	刚	盗	到手	时	便	被	发觉	，	少林寺	也	不过	将	原经夺	回	，	不致	再加	难为	。	现	下	将	他	扣留	不	放	，	定是	他	不但	盗	到	了	手	，	而且	已	记	熟	于心	。	再说	，	这	番僧	所	盗	的	若	是	经论佛	典	，	少林寺	非但	不	会	干预	，	反而	会	慎	择	善本	，	欣然	相	赠	。	所以	将	他	监	留	于寺	，	七	年	不	放	，	定然	他	所	盗	的	不	是	佛经	，	而是	武学	秘笈	。	”	一	想	到	“	少林寺	的	武学	秘笈	”	，	不由得	心痒	难	搔	。	数日	筹	思	，	打定	了	主意	：	“	我	去	代	他	出头	，	将	波罗	星	索来	。	少林寺	中	高手	虽	多	，	但	天下	之	事	，	抬	不	过	一个	理	去	。	少林	派	是	武林	领袖	，	又是	佛门	弟子	，	难道	真能	逞强	压	人	么	？	只要	波罗	星	到手	，	不	愁	他	不	吐露	少林寺	的	武学秘	要	。	”	当下	派遣	弟子	持	了	自己	名帖	，	邀请	开封	大	相国寺	观	心	大师	、	江南	普渡	寺道	清	大师	、	庐山	东林	寺觉	贤	大师	、	长安	净	影	寺	融智	大师	，	随同	神	音	和	哲	罗星	，	一同	到	少林寺	来	。	邀请	这	四	位	武林	中大	有	名望	的	高僧	到场	，	是	要	少林寺	碍	于	佛门	与	武	林中	的	清议	，	非	讲理	放	人	不可	。

这时	神山	听得	玄慈语	带	讥	刺	，	勃然	说道	：	“	哲	罗星	师兄	万里	东	来	，	难	道方丈	连	他师兄弟	相会	一面	，	也	是	不许	么	？	”	玄慈	心想	：	“	倘若	坚决	不许	波罗	星	出	见	，	反而	显得	少林	理	屈	了	，	普渡	、	东林	诸寺	高僧	也	必	不服	。	”	便	道	：	“	有请	波罗	星	师兄	！	”	执事	僧	传	下	话	去	，	过	不	多	时	，	四	名	老	僧	陪同	波罗	星	走上	殿	来	。	那	波罗	星	身形	矮小	，	面容	黝黑	，	他	见到	师兄	，	悲喜交集	，	涌	身	而	前	，	抱住	哲	罗星	，	泪水	潸潸	而	下	。	两	人	咭	咭	呱呱	的	说	得	又	响	又	快	，	不知	是	天竺	哪	一处	地方	的	方言	土语	，	旁人	也	无法	听懂	，	料想	是	波罗	星	述说	盗	经	遭	擒	，	被	少林	扣押	不	放	的	情由	。	哲	罗星	和	师弟	说	了	良久	，	大声	用	华语	道	：	“	少林寺	方丈	说	假话	，	波罗	星	没有	盗	武功	书	，	只	偷看	佛家	书	。	佛家	书	，	本来	是	我	天竺	来	的	，	看看	，	又	不	犯戒	！	达	摩	祖师	，	是	我	天竺	人	，	他	教	你们	武功	，	你们	反而	关住	了	天竺	比丘	，	这	是	忘	恩	负	……	负	……	那	个	，	总之	是	不	好	！	”

他	的	华语	虽	不	流畅	，	理由	倒	十分	充分	，	少林	僧众	一时	无言	可	驳	，	他	抵死	不	认	偷盗	武学	经籍	，	此时	并	无	赃物	在	身	，	实难	逼	他	招认	。	玄慈道	：	“	出家人	不	打诳语	。	波罗	星	师兄	，	你	若	说谎	，	不怕	堕	阿	鼻	地狱	么	？	”	波罗	星道	：	“	我	决不	说谎	！	”	玄慈道	：	“	我	少林	派	的	《	大金刚拳	经	》	，	你	偷看	过	没有	？	”	波罗	星道	：	“	没有	，	我	只	借	看	一部	《	金刚经	》	。	”	玄慈道	：	“	我	少林	派	的	《	般若	掌法	》	，	你	偷看	过	没有	？	”	波罗	星道	：	“	没有	，	我	只	借	看过	一部	《	小品	般若	经	》	。	”	玄慈道	：	“	那么	我	少林	派	的	《	摩诃	指	诀	》	，	难道	你	也	没	偷看	么	？	那日我	玄	惭	师弟	在	藏经楼	畔	遇到	你	之	时	，	你	不	是	正	偷	了	这部	指法	要诀	，	从	藏经楼	的	秘阁	中	溜	出来	么	？	”	波罗	星道	：	“	小僧	只	在	贵寺	藏经楼	借阅	过	一	部	《	摩诃	僧	祗	律	》	。	贵国	晋朝	隆安	三	年	，	高僧	法	显	来	我	天竺	取经	，	得	经书	宝典	多部	，	《	摩诃	僧	祗	律	》	即	其一	也	。	小僧	借阅	此书	，	不知	犯	了	贵寺	何等	戒律	？	”	他	聪明	机	变	，	学问	渊博	，	否则	他	师兄	也	不	会派	他	来	担任	盗	经	的	重任	了	，	此刻	侃侃	道	来	，	竟	将	盗	阅	武术	秘笈	之	事	推	得	干干净净	，	反而	显得	少林寺	全然	理亏	。	玄慈	眉头	一	皱	，	口	宣	佛号	：	“	阿弥陀佛	！	”	一时	倒	难以	和	他	辩驳	。	突然	身旁	风声	微	动	，	黄影	闪	处	，	一	人	呼	的	一拳	向	波罗	星	后	心	击	去	，	这	一拳	迅速	沉	猛	，	凌厉	之	极	。	拳	风	所	趋	，	正	对准	了	波罗	星后心	的	至	阳	穴	要害	。

这	一	招来	得	太	过	突然	；	似乎	已	难	解救	。	波罗	星	立即	双手	反转	，	左掌	贴	于	神道	穴	，	右	掌	贴	于	筋缩	穴	，	掌心	向	外	，	掌	力	疾	吐	，	那	神道	穴	是	在	至	阳	穴	之上	，	筋缩	穴	在	至	阳	穴	之下	，	双掌掌	力	交	织成一	片	屏障	，	刚好	将	至	阳要穴	护	住	，	手法	巧妙	之	极	。	大雄宝殿	上	众	高手	见	他	这一招	配合	得	丝丝入扣	，	倒	似	发	招	者	故意	凑合	上去	，	要	他	一显身手	一般	，	又	似	是	同门师兄弟	拆招	，	试演	上乘	掌法	，	忍不住	都	喝	一	声	：	“	好	掌法	！	”	波罗	星	双掌之	力	将	那人来	拳	挡	过	，	那人	跟着	变	拳	为	掌	，	斩	向	波罗	星	的	后	颈	。	这时	众人	已	看清	偷袭	之	人	是	少林寺	中	一	名	中年	僧人	。	这	和尚	变	招奇	速	，	等	波罗	星	回头	转身	，	右	掌	跟着	斩	下	。	波罗	星	左	指挥	出	，	削	向	他	掌	缘	。	那	僧人	若	不	收	招	，	刚好	将	小指	旁	的	后	豁	穴	送	到	他	的	指尖	上去	，	其时	波罗	星	全身	之	力	聚	于	一	指	，	立时	便	能	废	了	那	僧人	的	手掌	。	这	一	指	看似	平平	无奇	，	但	部位	之	准	，	力道	之	凝	，	的	是非	同	凡俗	。	又	有人	叫	道	：	“	好	指法	！	”	那	僧人	立即	收	掌	，	双	拳	连环	，	瞬息间	连	出	七	拳	。	这	七	拳	分	击	波罗	星	的	额	、	颚	、	颈	、	肩	、	臂	、	胸	、	背	七	个	部位	，	快	得	难以	形容	。	波罗	星	无法	闪避	，	也	是	连出	七	拳	，	但	听得	砰砰砰	砰砰砰	砰	连响	七	下	，	每	一拳	都	和	那	僧人	的	七	拳	相撞	。	他	在	这	电光	石	火	般	的	刹那	之间	，	居然	每	一拳	都	刚好	撞	在	敌人	的	来	拳	之上	，	要不是	事先	练熟	，	凭	你	武功	再	高	，	那也	是	决	不	可能	之	事	。	七	拳	一击	出	，	波罗	星	蓦地	想起	一	件	事	，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	向后跃	开	。	那中年	僧人	却	也	不再	进击	，	缓缓	退	开	三	步	，	合十	向	玄慈	与	神山	行礼	，	说道	：	“	小僧	无	礼	，	恕罪	则	个	。	”	玄慈	笑吟吟	的	合十	还礼	。	神山	脸	有	怒色	，	哼	了	一声	。	玄慈向	观心	、	道	清	、	觉	贤	、	融智	四	僧	说道	：	“	还	请	四	位	师兄	主持	公道	。	”	一时	大殿	之中	，	肃静	无声	。

自从	神	山上	人	提到	少林寺	扣押	天竺	僧	波罗	星	之	事	，	虚竹	便	知	眼前	的	事	与	己	无涉	，	已	放	了	一大半	心	；	待见	一	位	师	叔祖	出手	袭击	而	波罗	星一一	化解	，	两	人	拆	了	招	之后	分开	，	但	觉	攻守	双方	所	使	招数	，	也	并	不	如何	了不起	，	却	不知	何以	本寺	方丈	等	人	颇	有得	色	，	对方	却	有理	屈	惭愧	之意	，	他	只	觉得	波罗	星	在	这	三	招	上	实在	半	点	也	没有	吃亏	。

观	心	大师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三	位	意	下	如何	？	”	道	清	大师	道	：	“	适才	波罗	星	师兄	所	使	的	三	招	，	第一	招	似乎	是	《	般若	掌法	》	中的	‘	天衣无缝	’	；	第二	招	似乎	是	《	摩诃	指	》	的	‘	以逸待劳	’	；	第	三	招	似乎	是	《	大金刚拳	》	中的	‘	七星	聚会	’	。	”	神	山上	人	接口	道	：	“	哈哈	，	中土	佛门	果然	受惠	于	天竺	佛国	不	浅	。	当年	达	摩	祖师	挟	天竺	武	技	东	来	，	传	于	少林	，	天竺	武	技	流传	至今	，	少林	高僧	的	出	手	，	居然	和	天竺	高僧	的	天竺	武功	仍然	若	合	符节	，	实	乃	可喜	可贺	。	‘	般若	’	、	‘	摩诃	’	是	梵语	，	‘	金刚	’	是	梵	神	，	东西为	一	，	万法	同源	，	可	说是	武学	中的	无	分别	境界	了	，	哈哈	，	哈哈	。	”	少林	群	僧	一	听	之下	，	均	有	怒色	。	适才	波罗	星	矢口	不	认	偷看	过	少林寺	的	武功	秘	录	，	倒	也	难以	指证	其	非	。	那中年	少林	僧	法名	玄	生	，	是	玄慈	的	师弟	，	武功	既	高	，	性情	亦复	刚猛	，	突然间	出其不意	的	向	波罗	星	袭击	。	他	事先	盘算	已	定	，	所	使	招数	以及	袭向	的	部位	，	逼	得	波罗	星	不得不	以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中的	三	招来	拆解	。	倘若	波罗	星	从未	学过	这	三门	功夫	，	当然	另有	本门	功夫	拆解	，	但	新学	乍	练	，	这些	时日	心中	所	想	，	手上	所	习	，	定然	都	是	少林	派	功夫	，	仓卒	之际	不及	细想	，	定会	顺手	以	这	三	招	最	方便	的	招数	应付	。	不料	神山	强	辞	夺	理	，	反	说	这	是	天竺	武	技	。	但	少林	派	的	武功	源自	达	摩	祖师	。	达	摩	是	天竺	僧人	，	梁朝时	自天竺	东	来与梁	武帝	讲论	佛法	，	话不投机	，	于是	驻锡	少林	，	传	下	禅宗	心	法	与	绝世	武功	，	那也	是	天下	皆知	之	事	。	神	山上	人机	变	绝伦	，	一口咬定	少林	派	的	武功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与	大金刚	拳	系	从天竺	传来	，	那么	波罗星会	使	这	三	种	武功	便	毫不	希奇	，	决不能	因此	而	证明	他	曾	偷看	过	少林寺	的	武功	秘	录	。	玄慈	缓缓	说道	：	“	本寺	佛法	与	武功	都	是	传	自	达	摩	祖师	，	那是	一点	不	假	。	来于	天竺	，	还	于天竺	，	原也	合情合理	。	波罗	星	师兄	只	须	明言	相求	，	本寺	原	可	将	达	摩	祖师	所	遗下	的	武经恭	录	以	赠	。	但	这般	若	掌	创	于本寺	第	八代	方丈	元元	大师	，	摩诃	指	系	一	位	在	本寺	挂单	四十	年	的	七	指头	陀所	创	。	那大	金刚	拳法	，	则	是	本寺	第	十	一代	通	字辈	的	六	位	高僧	，	穷	三十六	年	之	功	，	共同	钻研	而	成	。	此	三门	全系	中土	武功	，	与	天竺	以	意	御	劲	、	以	劲	发力	的	功夫	截然不同	。	众位	师兄	都是	武学	高人	，	其中	差别	一	见	而	知	，	原	不必	老	衲	多	所	饶舌	。	”

观	心	大师	、	融智	大师	均	觉	玄	慈之言	不错	，	齐声	向神	山上	人道	：	“	师兄	你	意	下	如何	？	”

神	山上	人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少林	方丈	所	言	，	当然	高明	，	不过	未免	有一点	故意	分别	中	华与	天竺	的	门户之见	。	其实	我	佛	眼中	，	众生	无	别	，	中华	、	天竺	，	皆	是	虚幻	假名	。	日前	哲	罗星	师兄	与	小僧	讲论	天竺	中土	武功	异同	之	时	，	也	曾	提到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和	大金刚	拳	的	招数	。	他	说	那一招	‘	天衣无缝	’	，	梵文	叫做	‘	阿	伐	岂	耶	’	，	翻	成	华语	，	是	‘	莫可名状	’	之意	，	这一招	右	掌	力	微	而	实	，	左掌力	沉	而	虚	，	虚实	交互	为	用	，	敌人	不	察	，	极易	上当	。	方丈	师兄	，	哲	罗星	师兄	这	句话	，	不知	对	也	不	对	？	”	玄慈	脸上	黄气	一闪	而	过	，	说道	：	“	师兄	眼光	敏锐	，	佩服	，	佩服	。	”	神山聪明	颖悟	，	武学上	识见	又	高	，	只	见到	波罗	星	和	玄生	对了	那	一掌	，	便	瞧	出	了	“	天衣无缝	”	这	招	的	精	义	所在	，	假言	闻	之	于	哲	罗星	，	总之	是	要	证明	此	乃天竺	武学	。	他	见	波罗	星	与	玄生	对	拆	的	三	招	变化	奇巧	，	对	少林	武功	又	增	几	分	向	慕之情	，	心	下	只想	：	“	少林寺	这些	和尚	都	是	饭桶	，	上辈	传	下来	这么	高明	的	武学	，	只怕	领悟	到	的	还	不	到	三	成	。	只要	能	让	我	好好	的	钻研	，	再加	变化	，	数	年	之内	，	便	可	压	得	少林	派	从此	抬	不	起	头	来	。	”	玄慈	自然	知道	，	神山	这番话	，	是	适才	见	了	波罗	星	的	招数	而	发	，	什么	哲	罗星	早就	跟	他	说	过	云云	，	全是	欺人之谈	，	但	他	于	一瞥	之间	便	看	破	了	这一招	高深	掌法	中的	秘	奥	，	此人	天	份	之	高	，	眼力	之	利	，	确	也	是	世所	罕见	。	他	微	一	沉吟	，	便道	：	“	玄生	师弟	，	烦	你	到	藏经楼	去	，	将	记载	这	三门	武功	的	经籍	，	取	来让	几位	师兄	一	观	。	”	玄生道	：	“	是	！	”	转身	出	殿	，	过	不	多	时	，	便	即	取	到	，	交给	玄慈	。	大雄宝殿	和	藏经楼	相距	几	达	三	里	，	玄生	在	片刻	间	便	将	经书	取	到	，	身手	实	是	敏捷	之	极	。	外人	不知	内情	，	也	不	以为	异	，	少林寺	僧众	却	无不	暗自	赞叹	。

那	三	部	经书	纸质	黄	中发	黑	，	显	是	年代久远	。	玄慈将	经书	放在	方桌	之上	，	说道	：	“	众位	师兄	请	看	，	三	部	经书	中	各	自叙	明	创功	的	经历	。	众位	师兄	便	不信	老	衲	的话	，	难道	少林寺	上代	方丈	大师	这	等	高僧	硕德	，	也	会	妄语	欺人	？	又	难道	早	料到	有	今日	之	事	，	在	数	百年	前	便	先行	写	就	了	，	以便	此刻	来强	辞	夺	理	？	”	神山	装作	没听	出	他	言外之意	，	将	《	般若	掌法	》	取	了	过来	，	一	页	页	的	翻阅	下去	。	观	心	大师	便	取阅	《	摩诃	指	秘要	》	，	道	清	大师	取阅	《	大金刚拳	神功	》	。	观心	、	道清二人	只	随意	看	了	看	序文	、	跋	记	，	便	交给	觉	贤	、	融智	二	位	。	这	四	位	高僧	均	觉	一来	这	是	少林	派	的	武功	秘本	，	自己	是	别	派	高手	名宿	，	身份	有	关	，	不便	窥探	人家	的	隐秘	；	二来	玄	慈	大师	是	一代	高僧	，	既然如此	说	，	决无	虚假	，	若	再	详加	审阅	，	不免	有	见	疑	之意	，	礼貌	上	颇为	不	敬	。	神	山上	人	却	是	认真	之	极	，	一	页	页	的	慢慢	翻阅	，	显	是	在	专心	找寻	其中	的	破绽	疑窦	，	要	拿来	反驳	玄慈	。	一时	大殿	上	除了	众人	轻声	呼吸	之外	，	便	是	书页	的	翻动	之	声	。	神	山上	人	翻	完	《	般若	掌法	》	，	接	看	《	摩诃	指	秘要	》	，	再	看	《	大金刚拳	神功	》	，	都是	一	页	页	的	慢慢	阅读	。	少林	群	僧	注视	神	山上	人	的	脸色	，	想	知道	他	是否	能	在	这	三	本	古籍	之中	找	到	什么	根据	，	作为	强辩	之	资	，	但	见	他	神色	木然	，	既	无	喜悦	之意	，	亦	无	失望	之	情	。	眼见	他	一	页	页	的	慢慢	翻	完	，	合	上	了	最后	一	本	《	大金刚拳	神功	》	，	双手	捧着	，	还	给	了	玄慈	方丈	，	闭眼	冥想	，	一言不发	。	玄慈见	他	这	等	模样	，	倒是	莫测高深	。	过	了	好	一会	，	神	山上	人	张	开眼	来	，	向哲	罗星	道	：	“	师兄	，	那日你	将	般若	掌	的	要诀	念	给	我	听	，	我	记得	梵语	是	：	因	苦	乃	罗斯	，	不	尔甘	儿	星	，	柯罗	波基斯坦	，	兵	那	斯尼	，	伐	尔	不	坦	罗	……	翻	成	华语	是	：	‘	如	或	长夜	不安	，	心念	纷飞	，	如何	慑	伏	，	乃	练	般若	掌	内功	第一	要义	。	’	是	这	句话	么	？	”	哲	罗星	一怔	，	不	明白	他	是	什么	意思	，	随口	答道	：	“	是	啊	，	师兄	翻	得	甚	是	精当	。	”	少林	众	高僧	面面相觑	，	无不	失色	，	辈份	较低	之	众	僧	却	都	侧耳	倾听	。	神山	又	叽	哩	咕噜	的	说	了	一大	篇	梵语	，	说道	：	“	这段	梵文	译成	华语	，	想必	如此	：	却	将	纷飞	之	心	，	以	究	纷飞	之	处	，	究	之	无处	，	则	纷飞	之	念何	存	？	返	究究	心	，	则	能	究	之	心	安	在	？	能照	之	智本	空	，	所	缘	之	境	亦	寂	，	寂	而	非	寂	者	，	盖	无能	寂	之	人	也	，	照	而	非	照	者	，	盖无	所照之	境	也	。	境	智俱寂	，	心	虑	安然	。	外	不	寻	尘	，	内	不住	定	，	二	途	俱	泯	，	一	性	怡然	，	此	般若	掌	内功	之	要	也	。	”	哲	罗星	这时	已	猜	到	了	他	的	用意	，	欣然	道	：	“	正	是	，	正是	！	那日	小僧	与	师兄	在	五台山	清凉寺	谈	佛法	，	论	武功	，	所	说	我	天竺	佛门	般若	掌	的	内功	要诀	，	确	是	如此	。	”

神	山上	人道	：	“	那日	师兄	所	说	的	大金刚拳	要旨	和	摩诃	指	秘诀	，	小僧	倒	也	还	记	得	。	”	说	着	又	滔滔不绝	的	说	一	段	梵语	，	背	一	段	武经	的	经文	。	玄慈及	少林	众	高僧	听	神山	所	背诵	的	虽	非	一	字	不错	，	却	也	大致	无误	，	正是	那三部	古籍中所	记录	的	要诀	，	不由得	都	脸色	大	变	。	想不到	此人	居然	有	此	奇才	，	适才	默默	翻阅	一	过	，	竟	将	三	部	武学	要	籍	暗记	在	心	，	而且	又	精通	梵语	，	先	将	经	诀	译成	梵语	，	再	依	华语	背诵	。	道	清	、	融智	、	玄慈	等	均	通	梵文	，	听	来华	梵	语义	甚	合	，	倒	似真	的	先	有	梵文	，	再有	华文	译本	一般	。	这么	一来	，	波罗	星	偷	阅	经书	的	罪名	固然	洗刷	得	干干净净	，	而	元元	大师	、	七	指头	陀	等	少林	上辈	高僧	，	反	成	了	抄袭	篡	窃	、	欺世盗名	之	徒	。	这	件	事	若	要	据理	而	争	，	那	神山	伶牙俐齿	，	未必	辩	他	得	过	。	玄慈	气恼	之	极	，	一时	却	也	想	不	出	对	付之策	。	玄生	忽	又	越	众	而	出	，	向哲	罗星	道	：	“	大师	，	你	说	这般	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	都是	本寺	传	自	天竺	，	大师	自然	精	熟	无比	。	此事	真假	极易	明白	。	小僧	要	领教	大师	这	三门	武功	的	高招	，	小僧	所	使	招数	，	决	不	出	这	三门	武功	之外	。	大师	下手	指点	时	，	也	请	以	这	三门	武功	为	限	。	”	说	着	身形	一晃	，	已	站	到	哲	罗星	的	身前	。	玄慈	暗	叫	：	“	惭愧	！	这	法子	甚	是	简捷	，	只	须那胡	僧	一	出	手	，	真伪	便	即	立	判	，	怎么	我	竟然	念	不及	此	？	”	神	山上	人	也	是	心	中一凛	：	“	这	一	着	倒	也	厉害	，	哲	罗星	自然	不	会	什么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	却	教	他	如何	应付	？	”

哲	罗星	神色	尴尬	，	说道	：	“	天竺	武功	，	著名	的	约	有	三百六十	门	，	小僧	虽然	都	约略	知	其	大要	，	却	不能	每	一门	皆	精	。	据闻	少林寺	武功	有	七十	二门	绝技	，	请问	师兄	，	是	不	是	七十	二门	绝技	件	件	精通	？	倘若	小僧	随便	请	师兄	施展	七十	二门	绝技	中的	三	项	，	师兄	是不是	都能	施展	得出	？	”

这番话	一	说	，	倒	令玄	生	怔住	了	。	少林寺	绝技	，	每位	高僧	所会	者	最多	不过	五六	门	，	倘若	有人	任意	指定	三门	，	要	哪	一	位	高僧	施展	，	那确	是	无人	能够	办到	。	玄	生于	武学	所	知	算得	甚	博	，	但	七十	二门	绝技	中	所会	者	亦	不过	六门	而已	。	哲	罗星	的	反驳	甚	是	有理	，	确	也	难以	应付	。	突然	外面	一个	清朗	的	声音	远远	传来	，	说道	：	“	天竺	大	德	、	中土	高僧	，	相聚	少林寺	讲论	武功	，	实	乃	盛事	。	小僧	能否	有	缘	做	个	不速之客	，	在	旁	恭	聆	双方	高见	么	？	”	一	字	一	句	，	清清楚楚	的	送入	了	各人	耳	中	。	声音	来自	山门	之外	，	入耳	如此	清晰	，	却	又	中	正	平和	，	并	不	震	人	耳鼓	，	说话者	内功	之	高之纯	，	可想而知	；	而	他	身	在	远处	，	却	又	如何	得知	殿	中	情景	？	玄慈	微微	一怔	，	便	运	内力	说道	：	“	既是	佛门	同道	，	便	请	光临	。	”	又	道	：	“	玄鸣	、	玄石	两	位	师弟	，	请代	我	迎接	嘉宾	。	”	玄鸣	、	玄石	二	人	躬身	道	：	“	是	！	”	刚转	过	身	来	，	待	要	出	殿	，	门外	那	人	已	道	：	“	迎接	是	不敢当	。	今日	得	会	高贤	，	实	是	不	胜	之	喜	。	”	他	每	说一句	，	声音	便	近	了	数	丈	，	刚	说完	“	之	喜	”	两	个	字	，	大殿	门口	已	出现	了	一	位	宝	相	庄严	的	中年	僧人	，	双手	合十	，	面露	微笑	，	说道	：	“	吐蕃国	山	僧	鸠摩智	，	参见	少林寺	方丈	。	”	群	僧	见到	他	如此	身手	，	已	是	惊异	之	极	，	待	听	他	自己	报名	，	许多人	都	“	哦	”	的	一声	，	说道	：	“	原来	是	吐蕃国师大轮明王	到	了	！	”	玄慈站	起	身	来	，	抢	上	两步	，	合十	躬身	，	说道	：	“	国师远	来	东土	，	实	乃	有	缘	。	敝	寺	今日	正	有	一	事	难	以	分	剖	，	便	请	国师	主持	公道	，	代为	分辨	是非	。	”	说	着	便	替	神山	、	哲	罗星师兄弟	、	观心	等	诸	大师	逐一	引见	。	众	僧	相见	罢	，	玄慈	在	正中	设	了	一个	座位	，	请	鸠摩智	就座	。	鸠摩智	略	一	谦逊	，	便	即	坐	了	，	这	一来	，	他	是	坐	在	神山	的	上	首	。	旁人	倒	也	没	什么	，	神山	却	暗自	不	忿	：	“	你	这	番僧	装神弄鬼	，	未必	便	有	什么	真实	本领	，	待	会	倒	要	试	你	一	试	。	”

鸠摩智	道	：	“	方丈	要	小僧	主持	公道	，	分辨	是非	，	那是	万万	不	敢	。	只	是	小僧	适才	在	山	门外	听	到	玄生	大师	和	哲	罗星	大师	讲论	武功	，	颇	觉	两	位	均有	不	是	之	处	。	”

群	僧	都	是	一	凛	，	均	想	：	“	此人	口气	好	大	。	”	玄生道	：	“	敬请	国师	指点	开	示	。	”	鸠摩智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哲	罗星	师兄	适才	质询	大师	，	言下	之意	似乎	是	说	，	少林	派	有	七十	二门	绝技	，	未必	有人	每	一门	都	能	精通	，	此言	错	矣	。	大师	以为	摩诃	指	、	般若	掌	、	大金刚拳	是	少林	派	秘传	，	除了	贵派	嫡传	弟子	之外	，	旁人	便	不	会	知晓	，	否则	定是从	贵	派	偷	学而得	，	这	句话	却	也	不	对	。	”	他	这番话	连	责	二人	之	非	，	群	僧	只	听得	面面相觑	，	不知	他	其意	何	指	。	玄生朗	声道	：	“	据	国师	所	言	，	有人	以	一身	而	能	兼	通	敝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	”	鸠摩智	点头	道	：	“	不错	！	”	玄生道	：	“	敢问	国师	，	这位	大	英雄	是	谁	？	”	鸠摩智	道	：	“	殊	不敢当	。	”	玄生	变色	道	：	“	便是	国师	？	”	鸠摩智	点头	合十	，	神情	肃穆	，	道	：	“	正	是	。	”	这	两	字	一	出	，	群	僧	尽皆	变色	，	均	想	：	“	此	人大	言炎炎	，	一	至于	此	，	莫非	是	疯	了	？	”	少林	七十	二门	绝技	有的	专	练	下盘	，	有的	专	练	轻功	，	有的	以	拳	掌	见长	，	有的	以	暗器	取胜	，	或	刀或	棒	，	每	一门	各	有	各	的	特长	，	使	剑	者	不	能	使	禅杖	，	擅	大力神	拳	者	不能	收发	暗器	。	虽	有	人	同	精	五六门	绝技	，	那也	是	以	互相	并不	抵触	为	限	。	玄生	与	波罗	星	都练	了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三门	功夫	，	那均	是	手上	的	功夫	。	故	老	相传	，	上代	高僧	之中	曾	有人	兼	通	一十	三门	绝技	，	号称	“	十三	绝	神	僧	”	，	少林寺	建寺	数	百年	，	只	此	一	人	而已	。	少林	诸	高僧	固所	深	知	，	神山	、	道	清	等	也	皆	洞晓	。	要说	一身	兼	擅	七十二	绝技	，	自	是	欺人之谈	。

少林	七十	二门	绝技	之中	，	更	有	十三四门	异常	难	练	，	纵	是	天资	极高	之	人	，	毕生	苦修	一门	，	也	未必	一定	能够	练成	。	此时	少林	全寺	僧众	千余人	，	以	千	余	僧众	所会	者	合并	，	七十二	绝技	也	数	不	周全	。	眼看	鸠摩智	不过	四十	来岁	年纪	，	就	说	每年	能成一	项	绝技	，	一	出	娘胎	算起	，	那也得	七十二	年	功夫	，	这	七十二	项	绝技	每	一	项	都	是	艰深	繁复	之	极	，	难道	他	竟	能	在	一	年	之中	练	成数	种	？	玄生	心中	暗暗	冷笑	，	脸上	仍	不	脱	恭谨	之	色	，	说道	：	“	国师	并非	我	少林派中人	，	然则	摩诃	指	、	般若	掌	、	大金刚拳等	几	项	功夫	，	却	也	精通	么	？	”	鸠摩智	微笑	道	：	“	不	敢	，	还	请	玄生	大师	指教	。	”	身形	略	侧	，	左掌	突然	平举	，	右	拳	呼	的	一	声	直击	而	出	，	如来佛	座	前	一口	烧香	的	铜	鼎	受到	拳	劲	，	镗	的	一声	，	跳	了	起来	，	正是	大金刚	拳法	中的	一	招	“	洛钟东	应	”	。	拳	不	着	鼎	而	铜	鼎	发声	，	还	不	算	如何	艰难	，	这	一拳	明明	是	向前	击	出	，	铜	鼎	却	向上	跳	，	可见	拳	力	之	巧	，	实	已	深得	“	大金刚拳	”	的	秘要	。

鸠摩智	不等	铜	鼎	落	下	，	左手	反拍	出	一掌	，	姿势	正是	般若	掌	中的	一	招	“	慑	伏	外道	”	，	铜	鼎	在	空中	转	了	半	个	圈子	，	拍	的	一声	，	有	什么	东西	落	下来	，	只是	鼎	中	有	许多	香灰	跟着	散开	，	烟雾弥漫	，	一时	看	不	清	是	什么	物件	。	其时	“	洛钟东	应	”	这一招	余力	已	尽	，	铜	鼎	急速	落	下	，	鸠摩智	伸出	大拇指	向	前	一	捺	，	一	股	凌厉	的	指	力射	将	过去	，	铜	鼎	突然	向左	移开	了	半	尺	。	鸠摩智	连	捺	三	下	，	铜	鼎	移开	了	一	尺	又	半	，	这	才	落地	。	少林	众	高僧	心	下	叹服	，	知	他	这	三	捺	看似	平凡	无奇	，	其中	所	蕴蓄	的	功力	实	已	到	了	超凡入圣	的	境地	，	正是	摩诃	指	的	正宗	招数	，	叫做	“	三	入	地狱	”	。	那是	说	修习	这	三	捺	时	用	功	之	苦	，	每	捺	一下	，	便	如	入	了	一	次	地狱	一般	。

香灰	渐渐	散落	，	露出	地下	一块	手掌	大	的	物	事	来	，	众	僧	一	看	，	不禁	都	惊叫	一声	，	那	物	事	是	一	只	黄铜	手掌	，	五指	宛然	，	掌	缘	闪闪	生光	，	灿烂	如	金	，	掌	背	却	呈	灰绿色	。

鸠摩智	袍	袖	一	拂	，	笑道	：	“	这	‘	袈裟	伏魔	功	’	练得	不	精	之	处	，	还	请	方丈	师兄	指点	。	”	一句话	方	罢	，	他	身前	七	尺	外	的	那口铜	鼎	竟	如	活	了	一般	，	忽然	连打	几	个	转	，	转	定	之后	，	本来	向内	的	一侧	转	而	向外	，	但	见	鼎	身	正中	剜	去	了	一	只	手掌	之	形	，	割	口处	也	是	黄光	灿然	。	辈份	较低	的	群	僧	这	才	明白	，	鸠摩智	适才	使	到	般若	掌	中	“	慑	伏	外道	”	那一招	之	时	，	掌	力	有如	宝刀	利刃	，	竟	在	鼎	上	割下	了	手掌	般	的	一块	。

玄	生	见	他	这	三	下	出	手	，	无不	远胜	于己	，	霎时间	心	丧	若	死	：	“	只怕	这位	神	僧	所	言	不错	，	我	少林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确	是	传	自天竺	，	他	从	原地	习得	秘	奥	，	以致	比	我	中土	高明得	多	。	”	当即	合十	躬身	，	说道	：	“	国师	神技	，	令	小僧	大开眼界	，	佩服	，	佩服	！	”	鸠摩智	最后	所	使	的	“	袈裟	伏魔	功	”	，	玄慈	方丈	毕生	在	这	门	武功	上	花	的	时日	着实	不少	，	以致	颇	误	禅学	进修	，	有时	着实	后悔	，	觉得	为了一	拂	之	纯	，	穷年累月	的	练将	下去	，	实	甚	无谓	。	但	想到	自己	这	门袖功	足可	独步天下	，	也	觉	自慰	，	此刻	一	见	鸠摩智	随意	拂袖	，	潇洒	自在	，	而	口中	谈笑	，	袍	袖	已	动	，	竟	不怕	发声	而	泄	了	真气	，	更非自己所	能	，	不由得	百感交集	。	霎时	之间	，	大殿	上	寂静	无声	，	人人	均	为	鸠摩智	的	绝世	神功	所镇	慑	。	过	了	良久	，	玄慈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老	衲	今日	始	知	天外有天	，	人	上	有人	。	老	衲	数	十	年	苦学	，	在	国师	眼中	，	实	是	不足	一	哂	。	波罗	星	师兄	，	少林寺	浅水	难	养	蛟龙	，	福薄之地	，	不足以	留	佳	客	，	你	请	自便	罢	！	”	玄慈	此言	一	出	，	哲	罗星	与	波罗	星	二	人	喜	动	颜色	。	神	山上	人	却	是	又	喜	又	怒	，	喜	的	是	波罗	星	果然	精	熟	少林	派	绝技	，	而	玄慈	方丈准	他	离	寺	；	愁	的	是	此事	自己	实在	无	甚	功绩	，	全是	鸠摩智一	力	促成	，	此人	武功	高	极	，	既	已	控制	全局	，	自己	再	要	想	从	波罗	星	手	中转	得	少林	绝技	，	只怕	难	之	又	难	，	何况	波罗	星	所	盗	到	的	少林	武功	秘笈	，	不过	寥寥	数	项	，	又	如	何能	与	鸠摩智	所	学	相比	？	世上	既	有	鸠摩智	其	人	，	则	自己	一切	图谋	，	不论	成败	，	都已殊	不足道	。	鸠摩智	不动声色	，	只	合十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方丈	师兄	何必	太	谦	？	”	少林	合寺	僧众	却	个个	垂头丧气	，	都	明白	方丈	被逼	到	要说	这番话	，	乃是	自认	少林	派	武功	技	不如	人	。	少林	派	数	百年	来	享誉	天下	，	执	中原	武学之	牛耳	。	这么	一来	，	不但	少林寺	一败涂地	，	亦	使	中土武人	在	番人	之前	大大	的	丢	了	脸面	。	观心	、	道	清	、	觉	贤	、	融智	、	神	音	诸	僧	也	均	觉	面目	无	光	，	事情	竟	演变	到	这步	田地	，	实	非	他们	初上	少林寺	时	所	能	逆料	。

玄	慈实	已	熟	思	再三	。	他	想	少林寺	所以	要	扣留	波罗	星	，	全是	为了	不	令	本寺	武功	绝技	泄	之	于外	，	但	眼见	鸠摩智	如此	神功	，	虽然	未必	当真	能	尽	本寺	七十	二门	绝技	，	总之	为数不少	，	则	再	扣留	波罗	星	又	有	何	益	？	波罗星所	记忆	的	本寺	绝技	，	不	过	三门	，	比	诸	鸠摩智	所	知	，	实	不可同日而语	。	这位	大	轮	明	王	武功	深不可测	，	本寺	诸	僧	无	一	能	是	他	敌手	，	若	说	寺	中	诸	高手	一拥而上	，	倚	多	为	胜	，	那	变成	了	下	三	滥	的	无赖	匪	类	，	岂	是	少林派所	能	为	？	这	波罗	星	今日	下山	，	不	出	一月	，	江湖上	少	不免	传	得	沸沸扬扬	，	天下	皆知	，	少林寺	再	不能	领袖	武林	，	自己	也	无颜	为	少林寺	的	方丈	。	这	一切	他	全	了然	于	胸	，	但	形	格	势	禁	，	若非	如	斯	，	又	焉	有	第二条路	好走	？	殿	上	诸般	事故	，	虚竹	一一	都	瞧	在	眼里	，	待	听	方丈	说	了	那几	句话	后	，	本寺	前辈	僧众	个个	神色	惨然	。	他	斜眼	望	看	师父	慧	轮	时	，	但	见	他	泪水	滚滚	而	下	，	实	是	伤心	已极	，	更	有	几位	师叔	连连	捶	胸	，	痛哭	失声	。	他	虽	不	明	其	中关节	，	但	也	知	鸠摩智	适才	显露	的	武功	，	本寺	无	人	能	敌	，	方丈	无可奈何	，	只有	让	他	将	波罗	星	带走	。

可是	他	心中	却	有	一	事	大惑不解	。	眼见	鸠摩智	使	出	大金刚	拳	拳法	、	般若	掌	掌法	、	摩诃	指指	法	，	招数	是	对	是	错	，	他	没有	学过	这	几	门	功夫	，	自	是	无法	知晓	，	但	运用	这	拳法	、	掌法	、	指法	的	内功	，	他	却	瞧	得	清清楚楚	，	那	显然	是	“	小	无	相功	”	。	这个	无	相功	他	得	自	无崖子	，	后来	天山	童姥在	传	他	天山	折	梅	手	的	歌诀	之	时	，	发觉	他	身	有	此	功	，	曾	大为	恼怒	伤心	，	因此	功	她	师父	只	传	李	秋水	一	人	，	虚竹	既	从	无崖子	身上	传	得	，	则	无崖子	和	李	秋水	之间	的	干系	，	自	是	不	问	可知了	。	天山	童姥	息怒	之后	，	曾对	他	说	过	“	小	无	相功	”	的	运用	之	法	，	但	童姥	所	知	也	属	有限	，	直到	后来	他	在	灵鹫宫	地下	石室	的	壁	上	圆圈	之中	，	才	体会	到	不少	“	小	无	相功	”	的	秘奥	。

“	小	无	相功	”	是	道家	之	学	，	讲究	清静	无	为	，	神游	太虚	，	较之	佛家	武功	中的	“	无色	无	相	”	之	学	，	名	虽	略同	，	实质	大	异	。	虚竹	一	听到	鸠摩智	在	山	门外	以	中	气	传送	言语	，	心中	便	已	一	凛	，	知	他	的	“	小	无	相功	”	修为	甚深	，	此后	见	他	使	动	拳法	、	掌法	、	指法	、	袖	法	，	招数	虽	变幻	多端	，	却	全是以	小	无	相功	催	动	。	玄生师	叔祖	以及	波罗	星所	使	的	“	天衣无缝	”	等	招	，	却	从	内	至	外	全是	佛门	功夫	，	而且	般若	掌	有	般若	掌	的	内功	，	摩诃	指	有	摩诃	指	的	内功	，	大金刚拳	有	大金刚拳	的	内功	，	泾渭分明	，	截	不	相混	。	他	听	鸠摩智	自称	精通	本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	然而	施展	之	时	，	明明	不过	是	以	一门	小	无	相功	，	使	动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等	招数	，	只	因	小	无	相功	威力	强劲	，	一	使	出	便	镇	慑	当场	，	在	不	会	这	门	内功	之	人	眼中	，	便	以为	他	真的	精通	少林	派	各门	绝技	。	这	虽	非	鱼目混珠	，	小	无	相功	的	威力	也	决	不	在	任何	少林	绝技	之下	，	但	终究	是	指鹿为马	，	混淆是非	。	虚竹	觉得	奇怪	的	是	，	此事	明显	已极	，	少林寺	自	方丈	以下	，	千	余	僧众	竟	无	一	人	直	斥	其	非	。	他	可	不知	这	小	无	相功	博大精深	，	又是	道家	的	武学	，	大殿	上	却	无	一个	不是	佛门	弟子	，	武功	再	高	，	也	不	会	去	修习	道家	内功	，	何况	“	小	无	相功	”	以	“	无	相	”	两	字	为	要旨	，	不	着	形相	，	无迹	可	寻	，	若非	本人	也	是	此	道	高手	，	决计	看	不	出来	。	玄慈	、	玄生	等	自	也	察觉	鸠摩智	的	内功	与	少林	内功	颇	有	不同	，	但	想	天竺	与	中土	所	传略	有	差异	，	自	属	常情	。	地	隔	万	里	，	时隔	数	百年	，	少林	绝技	又	多	经历	代	高僧	兴革	变化	，	两者	倘若	仍	是	全然	一模一样	，	反而	不合	道理了	。	是	以	丝毫	不	起疑心	。

虚竹	初时	只	道众	位	前辈	师长	别	有	深意	，	他	是	第	三	辈	的	小	和尚	，	如何	敢	妄自	出头	？	但	眼见	形势	急转直下	，	众	师长	尽皆	悲	怒	沮丧	，	无可奈何	，	本寺	显然	面临	重大	劫难	，	便	欲	挺身而出	，	指明	鸠摩智	所	施展	的	不	是	少林	派	绝技	。	但	二十	余年来	，	他	在	寺	中	从未	当众	说	过	一句话	，	在	大殿	中	一	片	森严	肃穆	的	气象	之下	，	话	到	口	边	，	不禁	又	缩	了	回去	。

只	听	鸠摩智	道	：	“	方丈	既	如此	说	，	那是	自认	贵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	实在	并非	贵派	自创	，	这个	‘	绝	’	字	，	须得	改	一	改	了	。	”	玄慈	默然	不	语	，	心中	如	受	刀	剜	。

玄	字	班中	一个	身形	高大	的	老僧	厉声	说道	：	“	国师	已	占上风	，	本寺	方丈	亦	许	天竺	番僧	自行	离去	，	何以	仍	如此	咄咄逼人	，	不	留	丝毫	余地	？	”	鸠摩智	微笑	道	：	“	小僧	不过	想	请	方丈	应承	一	句	，	以便	遍	告	天下	武林	同道	。	以	小僧	之	见	，	少林寺	不妨	从此	散	了	，	诸位	高僧	分	投	清凉	、	普渡	诸	处	寺院	托庇	安身	，	各奔前程	，	岂非	胜	在	浪	得	虚名	的	少林寺	中	苟且偷安	？	”

他	此言	一	出	，	少林	群	僧	涵养	再	好	，	也	都	忍耐	不	住	，	纷纷	大声	呵斥	。	群	僧	这时	方始	明白	，	这	鸠摩智	上	得	少室	山	来	，	竟是	要	以	一	人	之	力将	少林寺	挑	了	，	不但	他	自己	名垂千古	，	也	使得	中原	武林	从此	少	了	一	座	重镇	，	于他吐蕃	国大	有	好处	。	只	听	他	朗声	说道	：	“	小僧	孤身	来到	中土	，	本意	想	见识	一下	少林寺	的	风范	，	且	看	这	号称	中原	武林	泰山北斗	之	地	，	是	怎样	一	副	庄严	宏伟	的	气象	。	但	听	了	诸位	高僧	的	言语	，	看	了	各位	高僧	的	举止	，	嘿嘿	嘿	，	似乎	还	及	不	上	僻处	南疆	的	大理国	天龙	寺	。	唉	！	这	可	令	小僧	大大	失望	了	。	”

玄	字	班中	有人	说道	：	“	大理	天龙	寺	枯荣	大师	和	本	因	方丈	佛法	渊深	，	凡	我	释氏	弟子	，	无不	仰慕	。	出家人	早	无	竞胜	争强	之	念	，	国师	说	我	少林	不及	天龙	，	岂	足	介意	？	”	那人	一面	说	，	一面	缓步	而	出	，	乃是	个	满面	红光	的	老僧	。	他	右手	食指	与	中指	轻轻	搭	住	，	脸	露	微笑	，	神色	温和	。

鸠摩智也	即	脸	露	笑容	，	说道	：	“	久	慕	玄渡	大师	的	‘	拈花	指	’	绝技	练	得	出神入化	，	今日	得	见	，	幸	何如	之	。	”	说	着	右手	食	中	两	指	也	是	轻轻	搭	住	，	作	拈花	之	状	。	二	僧	左手	同时	缓缓	伸	起	，	向着	对方	弹	了	三	弹	。	只	听得	波波	波	三	响	，	指	力	相撞	。	玄渡	大师	身子	一晃	，	突然间	胸口	射出	三	支	血	箭	，	激	喷	数	尺	，	两	股指	力	较量	之下	，	玄渡	不敌	，	给	鸠摩智	三	股指	力	都中	在	胸口	，	便	如	是	利刃	所	伤	一般	。	这	玄渡	大师	为人	慈和	，	极	得	寺	中	小辈	僧侣	爱戴	。	虚竹	十六	岁	那年	，	曾奉派	替	玄渡	扫地	烹茶	，	服侍	了	他	八	个	月	。	玄渡	待	他	十分	亲切	，	还	指点	了	他	一些	罗汉	拳	的	拳法	。	此后	玄渡	闭关	参禅	，	虚竹	极少	再	能	见面	，	但	往日	情谊	，	长	在	心头	。	这时	见	他	突	为	指	力所	伤	，	知道	救援	稍迟	，	立	有	性命	之	忧	，	他	曾得	聋哑	老人	苏	星河	授	以	疗伤	之	法	，	后来	又	学	了	破解	生死	符	的	秘诀	，	熟习	扶伤	救	死	之	道	，	眼见	玄渡	胸口	鲜血	喷	出	，	不暇	细想	，	身子	一晃	之间	，	已	抢	到	玄渡	对	面	，	虚	托	一掌	。	其时	相	去	只	一瞬	之间	，	三	股	血水	未	及	落地	，	在	他	掌	力	一	逼	之下	，	竟	又	迅速	回入	了	玄渡	胸中	。	虚竹	左手	如	弹	琵琶	，	一阵	轮	指	虚	点	，	顷刻间	封	了	玄渡	伤口	上下	左右	的	十一	处	穴道	，	鲜血	不再	涌出	，	再	将	一	粒	灵鹫宫	的	治	伤	灵药	九	转	熊蛇	丸	喂	入	他	口中	。	当日	虚竹	得	段	延庆	指点	，	破解	无崖子	所	布下	的	珍	珑	棋局	之	时	，	鸠摩智	曾	见过	他	一面	，	此刻	突然	见	他	越	众	而	出	，	以	轮	指	虚	点	，	封闭	玄渡	的	穴道	，	手法	之	妙	，	功力	之	强	，	竟是	自己	生平	所	未见	，	不由得	大吃一惊	。

慧	方	等	六	僧	那	日见	虚竹	一掌	击	死	玄	难	，	又	见	他	做	了	外	道别	派	的	掌门人	，	种种	怪异	之	处	，	无法	索解	，	当即	负	了	玄	难	尸身	，	回到	少林寺	中	。	玄慈	方丈	与	众	高僧	详加	查询	，	得悉	玄	难	是	死	于丁	春秋	“	三	笑	逍遥	散	”	的	剧毒	，	久	候	虚竹	不	归	，	派	了	十	多	名	僧人	出外	找寻	，	也	始终	未见	他	的	踪影	。	虚竹	回寺	之	日	，	适逢	少林寺	又	遇	重大	变故	，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竟然	遣	人	下帖	，	要	少林	奉	他	为	中原	武林盟	主	。	玄慈	连日	与	玄	字辈	、	慧	字辈	群	僧	筹	商	对策	，	实	不	知	那	名不见经传	的	庄聚	贤	是	何等	样	人物	。	丐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会	，	实力	既	强	，	向来又	以	侠义	自	任	，	与	少林	派	互相	扶持	，	主持	江湖上	正气	、	武林中	公道	，	突然	要强	居于	少林	派	之上	，	倒	令众	高僧	不知	如何	应付	才是	。	虚竹	的	师父	慧	轮	见方丈	和	一	众	师伯	、	师叔有	要务	在	身	，	便	不	敢	禀告	虚竹	回寺	、	连	犯	戒律	之	事	。	是	以	他	在	园	中	挑	粪	浇菜	，	众	高僧	也	均	不	知	，	这时	突然	见	他	显示	高妙	手法	，	倒	送	鲜血	回	入	玄渡	体内	，	自	是	人人	惊异	。

虚竹	说道	：	“	太师	伯	，	你	且	不要	运气	，	以免	伤口	出血	。	”	撕下	自己	僧袍	，	裹	好	了	他	胸口	伤处	。	玄渡	苦笑	道	：	“	大	轮	明	王	……	的	……	拈花	指	功	……	如此	……	如此	了得	！	老	衲	拜	……	拜	服	。	”	虚竹	道	：	“	太师	伯	，	他	使	的	不	是	拈花	指	，	也	不	是	佛门	武功	。	”	群	僧	一	听	，	都	暗暗	不以为然	，	鸠摩智	的	指法	固然	和	玄渡	一模一样	，	连两人	温颜	微笑	的	神情	也	是	毫无二致	，	却	不	是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的	“	拈花	指	”	是	什么	？	群	僧	都	知	鸠摩智	是	吐蕃国	的	护	国法	师	，	敕	封	大轮明王	，	每隔	五	年	，	便	在	大	雪山	大	轮寺	开坛	，	讲经说法	，	四方	高僧	居士	云集	聆听	，	执	经	问难	，	无不	赞叹	。	他	是	佛门	中	天下	知名	的	高僧	，	所	使	的	如	何会	不	是	佛门	武功	？	鸠摩智	心中	却	又是	一	惊	：	“	这	小	和尚	怎知	我	使	的	不	是	拈花	指	？	不是	佛门	武功	？	”	一	转念	间	，	便	即	恍然	：	“	是	了	！	那	拈花	指	本	是	一门	十分	王道	和平	的	功夫	，	只	点	人	穴道	，	制敌	而	不	伤	人	，	我	急切	求胜	，	指	力太	过	凌厉	，	竟	在	那老	僧	胸口	戳	了	三	个	小孔	，	便	不	是	迦叶	尊者	拈花	微笑	的	本意	了	。	这	小	和尚	想必	由此	而	知	。	”	他	天生	睿智	，	自	少年	时起便	迭	逢	奇缘	，	生平	从未	败	于	人手	，	一	离	吐蕃	，	在	大理国	天龙	寺	中	连胜	枯荣	、	本	因	、	本	相等	高手	，	此番	来到	少林	，	原是想	凭	一身	武功	，	单枪匹马	的	斗	倒	这	座	千年	古刹	，	眼见	虚竹	只不过	二十	来岁	，	虽然	适才	“	轮	指	封	穴	”	之	技	颇为	玄妙	，	料想	武功	再	高也	高	不	到	哪里	去	，	当下	便	微笑	道	：	“	小	师父	竟	说	我	这	拈花	指	不是	佛门	武学	，	却	令	少林	绝技	置身	何地	？	”	虚竹	不善	言	辩	，	只	道	：	“	我	玄渡	太师	伯	的	拈花	指	，	自然	是	佛门	武学	，	你	……	你	大师所	使	这个	……	却	不	是	……	”	一面	说	，	一面	提	起	左手	，	学	着	玄渡	的	手法	，	也	弹	了	三	弹	，	指	力中	使	上	了	小	无	相功	。	他	对	人	恭谨	，	这	三	弹	不	敢	正	对	鸠摩智	，	只	是	向	无人	处	弹	去	，	只	听得	镗	、	镗	、	镗	三	响	，	大殿	上	一口	铜	钟	发出	巨声	。	虚竹	这	三	下	指	力都弹	在	钟上	，	便	如	以	钟	槌	用力	撞击	一般	。	鸠摩智	叫	道	：	“	好	功夫	！	你	试	我	一	招	般若	掌	！	”	说	着	双掌	一	立	，	似	是	行礼	，	双掌却	不	合拢	，	呼	的	一声	，	一	股掌	力	从	双掌	间	疾	吐	而	出	，	奔向	虚竹	，	正是	般若	掌	的	“	峡谷	天风	”	。	虚竹	见	他	掌	势	凶猛	，	非	挡	不	可	，	当即	以	一	招	“	天山	六	阳掌	”	将	他	掌	力	化	去	。	鸠摩智	感到	他	这	一掌	之中	隐含	吸力	，	刚好	克制	自己	这一招	的	掌	力	，	宛然	便	是	小	无	相功	的	底子	，	心	中一凛	，	笑道	：	“	小	师父	，	你	这	是	佛门	功夫	么	？	我	今日	来到	宝	刹	，	是	要	领教	少林	派	的	神技	，	你	怎么	反	以	旁门	功夫	赐	招	？	少林	武功	在	大	宋国向	称	数一数二	，	难道	徒	具	虚名	，	不足以	与	异邦	的	武功	相	抗	么	？	”	他	一	试	出	虚竹	的	内功	特异	，	自己	没有	制胜	把握	，	便	以	言语	挤兑	，	要	他	只	用	少林	派	的	功夫	。

虚竹	怎	明白	他	的	用意	，	直言	相告	：	“	小僧	资质	愚鲁	，	于本派	武功	只	学	了	一	套	罗汉	拳	，	一	套	韦	陀	掌	，	那是本	派	扎	根基	的	入门	功夫	，	如何	能	与	国师	过	招	？	”	鸠摩智	哈哈	一	笑	，	道	：	“	既然如此	，	你	倒	也	有	自知之明	，	不	是	我	的	对手	，	那便	退下	罢	！	”	虚竹	道	：	“	是	！	小僧	告退	。	”	合十	行礼	，	退入	虚字	辈	群僧	的	班次	。	玄慈	方丈	却	精明	之	极	，	虽	不	明白	虚竹	武功	的	由	来	，	但	看	他	适才	所	演	的	几	招	，	招数	精奇	，	内功	深厚	，	足可	与	鸠摩智	相匹敌	，	少林寺	今日	面临	存亡	荣辱	的	大	关头	，	不如	便	遣	他	出去	抵挡	一阵	，	纵然	落败	，	也	总	是	一个	转机	，	胜	于	一筹莫展	，	当即	说道	：	“	国师	自称	精通	少林	派	七十	二门	绝技	，	高明	渊博	，	令	人	佩服	之	至	。	少林	派	的	入门	粗浅	功夫	，	自	是	更加	不	放在	国师	眼里	了	。	虚竹	，	本寺	僧众	现今	以	‘	玄	、	慧	、	虚	、	空	’	排行	，	你	是	本	派	的	第	三	代	弟子	，	本来	决无	资格	跟	吐蕃国	第一	高手	国师	过	招	动手	，	但	国师	万	里	远	来	，	良机	难逢	，	你	便	以	罗汉	拳	和	韦	陀	掌	的	功夫	，	请	国师	指点	几	招	。	”	他	将	话	说	在	头里	，	虚竹	只不过	是	少林寺	第	三	代	“	虚	”	字辈	的	小僧	，	败	在	鸠摩智	手	下	，	于	少林寺	威名	并	无	所	损	，	但	只要	侥幸	勉强	得	一	炷香	、	两	炷香	的	时刻	，	自己	乘势	喝止	双方	，	鸠摩智	便	无颜	再	纠缠	下去	了	。	虚竹	听得	方丈	有	令	，	自	是	不	敢	有	违	，	躬身	应道	：	上	几步	，	合十	说道	：	“	国师	手下留情	！	”	心想	对	方是	前辈	高人	，	决不会	先行	出	招	，	当即	双掌	一直	拜	了	下去	，	正是	韦	陀	掌	的	起手	式	“	灵山	礼佛	”	。	他	在	少林寺	中	半天	念经	，	半天	练武	，	十	多年来	，	已	将	这套	罗汉	拳	和	韦	陀	掌	练	得	纯熟	无比	。	这	招	“	灵山	礼佛	”	本来	不过	是	礼敬	敌手	的	姿	式	，	意	示	佛门	弟子	礼让	为先	，	决非	好	勇斗	狠	之	徒	。	但	他	此刻	身上	既	具	逍遥派	三大	高手	深厚	内力	，	复得	童	姥	尽心	点拨	，	而	灵鹫宫	地下	石	窖	中	数	月	面	壁	揣摩	，	更是	得益	良多	，	双掌	一	拜	下	，	身上	僧衣	便	即	微微	鼓起	，	真气	流转	，	护	住	了	全身	。

正文	 	第	四十	章	 	却	试问	 	几时	把	痴心

鸠摩智	明知	跟	这	小僧	动手	，	胜	之	不	武	，	不胜	为	笑	，	但	情势	如此	，	已	不由得	自己	避	战	，	当即	挥	掌	击	出	，	掌	风中	隐含	必	必	卜卜	的	轻微	响声	，	姿	式	手法	，	正是	般若	掌	的	上乘	功夫	。	韦	陀	掌	是	少林	派	的	扎	根基	武功	，	少林	弟子	拜师	入门	，	第一	套	学	“	罗汉	拳	”	，	第二	套	学	的	便	是	“	韦	陀	掌	”	。	般若	掌	却	是	最	精	奥	的	掌法	，	自	韦	陀	掌	学	到	般若	掌	，	循序	而	进	，	通常	要	花	三四十	年	功夫	。	般若	掌	既是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	练将	下去	，	永	无穷尽	，	掌	力	越	练	越	强	，	招数	愈	练	愈	纯	，	那是	学无止境	。	自	少林	创	派	以来	，	以	韦	陀	掌	和	般若	掌	过	招	，	实	是	从	所未有	。	两者	深浅	精	粗	，	正是	少林	武功	的	两	个	极端	，	会	般若	掌	的	前辈	僧人	，	决不	致	和	只	会	韦	陀	掌	的本门	弟子	动手	，	就算	师徒	之间	喂	招	学艺	，	师父	既然	使	到	般若	掌	，	做	弟子	的	至少	也	要	以	达	摩	掌	、	伏虎	掌	、	如来	千	手法	等等	掌法	应	接	。

虚竹	眼见	对	方掌到	，	斜	身	略	避	，	双掌	推出	，	仍	是	韦	陀	掌	中	一	招	，	叫做	“	山门	护	法	”	，	招式	平平	，	所含	力道	却	甚	是	雄浑	。	鸠摩智	身形	流转	，	袖	里	乾坤	，	无	相	劫	指点	向	对方	。	虚竹	斜	身	闪避	，	鸠摩智	早	料到	他	闪避	的	方位	，	大金刚拳一拳	早	出	，	砰	的	一声	，	正中	他	肩头	。	虚竹	踉踉跄跄	的	退	了	两步	。	鸠摩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小	师父	服	了	么	？	”	料想	这	一掌	开	碑	裂	石	，	已	将	他	肩	骨	击	成	碎片	。	哪	知	虚竹	有	“	北	冥	真气	”	护	体	，	只	感到	肩头	一阵	疼痛	，	便	即	猱	身	复	上	，	双掌	自	左向右	划	下	，	这一招	叫做	“	恒河	入海	”	，	双掌	带着	浩浩	真气	，	当真	便	如	洪水	滔滔	、	东流	赴	海	一般	。	鸠摩智	见	他	吃	了	自己	一拳	恍若	不觉	，	两	掌	击	到	，	力道	又	如此	沉厚	，	不由得	暗自	惊异	，	出	掌	挡	过	，	身	随	掌	起	，	双腿	连环	，	霎时	之间	连	踢	六	腿	，	尽数	中	在	虚竹	心口	，	正是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的	“	如影随形	腿	”	，	一	腿	既	出	，	第二	腿	如影随形	，	紧跟	而	至	，	第二	腿	随即	自	影	而	变为	形	，	而	第	三	腿	复	如	影子	，	跟随	踢到	，	直	踢到	第	六	腿	，	虚竹	才	来得及	仰	身	飘	开	。	鸠摩智	不容	他	喘息	，	连出	两	指	，	嗤嗤	有声	，	却	是	“	多	罗	指法	”	。	虚竹	坐	马拉	弓	，	还击	一拳	，	已	是	“	罗汉	拳	”	中的	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	这一招	拳法	粗浅	之	极	，	但	附	以	小	无	相功后	，	竟	将	两	下穿	金	破	石	的	多	罗	指指	力	消	于	中	途	。

鸠摩智	有心	炫耀	，	多	罗	指使	罢	，	立时	变	招	，	单	臂	削	出	，	虽	是	空	手	，	所	使	的	却	是	“	燃	木	刀法	”	。	这	路	刀法	练成	之后	，	在	一	根	干	木	旁	快	劈	九九八十一	刀	，	刀刃	不能	损伤	木材	丝毫	，	刀上	发出	的	热力	，	却	要	将	木材	点燃	生火	，	当年	萧峰	的	师父	玄苦	大师	即	擅	此	技	，	自	他	圆寂	之后	，	寺	中	已	无	人能会	。	“	燃	木	刀法	”	是	单刀	刀法	，	与	鸠摩智	当日	在	天龙寺所	使	“	火焰	刀法	”	的	凌虚掌	力	全然	不同	，	他	此刻	是	以	手掌	作	戒刀	，	狠	砍	狠	斫	，	全是	少林	派	武功	的	路子	。	他	一	刀劈	落	，	波	的	一	响	，	虚竹	右臂	中招	。	虚竹	叫	道	：	“	好	快	！	”	右	拳打	出	，	拳	到	中途	，	右臂	又	中	一	刀	。	鸠摩智	真	力贯于	掌	缘	，	这	一	斩	已	不逊	钢刀	，	一样	的	能	割	首	断臂	，	但	虚竹	右臂	连中	两	刀	，	竟	浑	若	无	事	，	反	震	得	他	掌	缘	隐隐	生疼	。

鸠摩智	骇异	之下	，	心念	电	转	，	寻思	：	“	这	小	和尚	便	练就	了	金钟罩	、	铁布衫	功夫	，	也	经不起	我	这	几	下	重	手	，	却	是	何故	？	啊	，	是	了	，	此人	僧衣	之内	是	穿	了	什么	护身	宝	甲	。	”	一	想到此	节	，	出	招便	只	攻击	虚竹	面	门	，	“	大	智	无	定	指	”	、	“	去	烦恼	指	”	、	“	寂	灭	抓	”	、	“	因	陀	罗	抓	”	，	接连	使	出	六七门	少林	神功	，	对准	虚竹	的	眼目	咽喉	招呼	。	鸠摩智	这么	一	轮	快速	的	抢攻	，	虚竹	手	忙	足	乱	，	无从	招架	，	惟有	倒退	，	这时	连	“	韦	陀	掌	”	也	使	不	上	了	，	一拳	一拳	的	打	出	，	全是那	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	每	发	一拳	，	都将	鸠摩智	逼	退	半	尺	，	就	是	这么	半	尺	之	差	，	鸠摩智	种种	神妙	的	招数	，	便	都	不能	及	身	。	顷刻	之间	，	鸠摩智	又	连	使	十六门	少林	绝技	，	少林	群	僧	只	看得	目眩	神	驰	，	均	想	：	“	此人	自称	一身	兼	通	本	派	七十二	绝技	，	果非	大	言虚语	。	”	但	虚竹	用以	应付	的	，	却	只	一门	“	罗汉掌	”	，	而且	在	对	方迅	若	闪电	的	急	攻	之下	，	心中	手上	全无变	招	的	余裕	，	打出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	又是	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	来	来去	去	，	便	只	依样	葫芦	的	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	拳法	之	笨拙	，	纵然	是	市井	武师	，	也	不免	为	之	失笑	。	但	这	招	“	黑虎	偷	心	”	中	所含	的	劲力	，	却	竟	不断	增强	，	两	人	相去渐	远	，	鸠摩智	手指	手	爪	和	虚竹	的	面	门	相距	已	逾	一	尺	。	鸠摩智	早已	发觉	，	虚竹	拳	力	中	隐隐	也	有	小	无	相功	，	而且	还	远	在	自己	之上	，	只是	似乎	不	大会	使	，	未	能	发挥	威力	而已	。	眼见	虚竹	又是	一	招	“	黑虎	偷	心	”	打	到	，	突然间	掌	一	沉	，	双手	陡	探	，	已	抓住	虚竹	拳头	，	正是	少林	绝技	“	龙	爪	功	”	中的	一	招	，	左手	拿着	虚竹	的	小指	，	右手	拿住	他	拇指	，	运力	向上	急	拗	，	准	拟	这一下	立时	便	拗断	他	的	两	根	手指	。

虚竹	两	指	被	拗	，	不能	再	使	“	黑虎	偷	心	”	，	手指	剧痛	之际	，	自然而然	的	使	出	“	天山	折	梅	手	”	来	，	右	腕	转	个	小	圈	，	翻	将	过来	，	拿住	了	鸠摩智	的	左	腕	。

鸠摩智一	抓	得手	，	正	欣喜	间	，	万	料	不	到	对方	手上	突然	会	生出	一般	怪异	力道	，	反	拿	己	腕	。	他	所	知	武学	甚	为	渊博	，	但	这	“	天山	折	梅	手	”	却	全然	不知	来历	，	心	中一凛	，	只	觉	左	腕	已	如	套	在	一	只	铁箍	之中	，	再	也	无法	挣脱	。	总算	虚竹	惊惶	中	只求	自解	，	不暇	反攻	，	因此	牢牢	抓住	鸠摩智	的	手腕	，	志	在	不	让	他	再	拗	自己	手指	，	忘了	抓	他	脉	门	。	便	这么	偏	了	三	分	，	鸠摩智	内力	已	生	，	微微	一	收	，	随即	激	迸	而	出	，	只	盼	震裂	虚竹	的	虎口	。	虚竹	手上	一	麻	，	生怕	对方	脱手	之后	，	又	使	厉害	手法	，	忙	又	运劲	，	体内	北	冥	真气	如	潮水	般	涌出	。	他	和	段誉	所	练	的	武功	出于	同源	，	但	没	如	段	誉	那	般	练过吸	人	内力	的	法门	，	因此	虽	抓住	了	鸠摩智	手腕	，	却	没	能	吸	他	内力	。	饶是	如此	，	鸠摩智	三	次	运	劲	未能	挣脱	，	不由得	心	下	大	骇	，	右手	成掌	，	斜	劈	虚竹	项颈	。	他	情急	之下	，	没想到	再	使	少林	派	武功	，	这	一	劈	已	是	他	吐蕃	的	本门	武学	。	虚竹	左手	以	一	招天山	六	阳	掌	化解	。	鸠摩智	次	掌	又	至	，	虚竹	的	六	阳	掌	绵绵	使	出	，	将	对	方势若	狂	飚	的	攻击	一一	化解	。	其时	两人	近	身	肉搏	，	呼吸	可	闻	，	出	掌	时	都是	曲臂	回	肘	，	每	发	一掌	都只	七八	寸	距离	，	但	相距	虽	近	，	掌	力	却	仍	是	强劲	之	极	。	鸠摩智	掌声	呼呼	，	群	僧	均	觉	这	掌	力	刮	面	如	刀	，	寒意	侵	体	，	便	似	到	了	高山	绝顶	，	狂风	四面	吹袭	。	少林寺	辈份	较低	的	僧侣	渐渐	抵	受	不	住	，	一个	个	缩	身	向后	，	贴	墙	而	立	。	玄	字辈	高僧	自	不怕	掌	力	侵袭	，	但	也	各	运	内力	抗拒	。

虚竹	为了	要	替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群豪	解除	生死	符	，	在	这	天山	六	阳	掌上	用功	甚	勤	，	种种	精微	变化	全已	了然	于	胸	，	而	灵鹫宫	地底	石壁	上	的	图谱	，	更	令	他	大悟	其	中奥妙	。	不过	他	从	未	用	之	与	人	过	招	对	拆	，	少	了	练习	，	一	上来	便	与	一	位	当今	数一数二	的	高手	生死	相搏	，	掌法	虽	高	，	内力	虽	强	，	使得	出来	的	却	不	过	二三	成	而已	。	鸠摩智	掌	力	越来越	凌厉	，	虚竹	心无二用	，	但	求	自保	，	每	一	招	都	是	守势	。	他	决不	是	想	拿住	鸠摩智	，	只是	眼见	对方	武功	胜	己	十倍	，	单掌	攻击	已	这般	厉害	，	倘若	任	他	双掌齐	施	，	自己	非命	丧	当场	不可	，	因此	死命	拿住	他	左	腕	，	要	令	他	左掌	无法	出	招	。	虚竹	这个	念头	虽	笨	，	竟	也	大	有用	处	。	鸠摩智	左手	被	抓	，	双掌	连环	变化	、	交互	为	用	的	诸般	妙	着	便	使	不	出来	。	虚竹	本来	掌法	不	甚	纯熟	，	使	单掌	较	使	双掌为	便	。	一个	打	了	个	对折	，	十	成	掌法	只剩	五	成	，	一个	却	将	二三	成	的	功夫	提升	到	了	四五	成	。	一	炷香	时刻	过去	，	两	人	已交	拆	数	百	招	，	仍	是	僵持	之	局	。	玄慈	、	玄渡	、	神山	、	观心	、	哲	罗星	等	诸	高僧	都已	看出	，	鸠摩智	左	腕	受制	，	挣扎	不	脱	，	但	虚竹	的	左掌却	全然	处于	下风	，	只有	招架	之	功	，	无	丝毫	还手	之	力	，	两	人	都是右	优	左	劣	。	这般	打法	，	众	高僧	虽	见多识广	，	却	是	生平	从	所	未见	。	其中	少林	众	僧	更多	了	一	份	惊异	，	一	份	忧心	，	虚竹	自幼	在	本寺	长大	，	下山	半	年	，	却	不知	从	何处	学	了	这	一身	惊人	技艺	回来	，	又	见	他	抓住	敌人	，	并	不	能	制敌	，	但	鸠摩智	每	一掌	中	都	含	着	摧	筋	断	骨	、	震	破	内	家	真气	的	大	威力	，	只	要	给	击中	了	一下	，	非	气绝身亡	不可	。	此刻	少林	众	僧	中	，	不论	哪	一个	出手	相助	，	只	须	轻轻	一	指	，	都能取	了	鸠摩智	的	性命	，	但	这	番	相	斗	，	并非	志	在	杀	了	对	方	，	而是	为了	维护	少	林一派	的	声誉	，	若	有	人	上前	杀	了	鸠摩智	，	只	有	大	损	少林	派	令誉	。	群	僧	个个	提心吊胆	，	手心	中	捏一把汗	，	瞧着	二	人	激	斗	。	又	拆	百	余	招	，	虚竹	惊恐	之	心	渐	去	，	于天山	六	阳掌	的	精	妙处	领悟	越来越	多	，	十	招中于	九	招守御	之	余	，	已	能	还击	一	招	。	他	既	还击	一	招	，	鸠摩智	便	须出招	抵御	，	攻势	不免	略	有	顿挫	。	其间	相差	虽然	甚微	，	消长	之	势	，	却	是	渐渐	对	虚竹	有利	。	又	过	了	一顿饭	时分	，	虚竹	已	能	在	十	招中	反攻	两三	招	。	少林	群	僧	见	他	渐	脱	困境	，	无不	暗暗	欢喜	。

神	山上	人	自从	鸠摩智一	现身	，	心情	便	甚	矛盾	，	既	盼	鸠摩智	杀灭	少林	派	的	威风	，	又	不愿	异邦	僧人	到	中土	来	横行无忌	，	自己	却	无力	将	之	制服	；	待见	鸠摩智	与	虚竹	相持	不	决	，	只	盼	两	人	两败俱伤	，	同归于尽	。	自己	即使	无法	从	波罗	星	手中	再	取	其他	少林	绝技	，	但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三门	绝技	的	秘诀	，	总	已	记	在	心中	，	回寺	后	详加	参	研	，	凭	着	一	己	的	聪明	智慧	，	当	可	将	这	三门	武功	大加	变通	，	要旨	虽	同	，	招式	外形	却	可	大	异	，	那时	便	成为	清凉寺	的	三门	绝技	，	而	自己	便是	创建	这	三门	绝技	的	鼻祖	了	。	波罗	星	却	又是	另一番	心情	。	他	这些	时日中	研习	般若	掌	、	摩诃	指	、	大金刚拳	三门	武功	，	但	觉	其	中奥妙	无穷	。	今日	师兄	哲	罗星来	接	他	出	寺	，	自忖	心中	所	得	记忆	者	，	还	不	到	少林	武功	的	半	成	，	回归	故乡	虽然	欢喜	，	但	眼见	寺	中	宝藏	如此	丰富	，	一	出	少林	山门	，	从此	再	无缘	得	窥	，	却	也	是	不胜	遗憾	。	其后	见到	虚竹	与	鸠摩智	相	斗	，	两	人	内力	之	强	，	招数	之	奇	，	自己	连	半	点	边儿	也	摸	不	到	。	他	却	不知	虚竹	所	使	的	并非	少林	武功	，	只	觉	少林寺	中	一个	青年	僧人	已	如此	了得	，	自己	万里	奔波	，	好容易	有	缘	出入	藏经	阁	，	却	只	记得	几部	武学	经书	回去	，	虽	不	是	如	入	宝山	空	手	而	回	，	但	所得	者	决非	真正	贵重	之	物	，	只怕	此	后一生	之中	，	不免	日日夜夜	，	悔恨	无尽	。

武学	之	道	，	便	和	琴棋书画	，	以及	佛学	、	易理等等	繁难	奥妙	的	功夫	学问	无异	，	愈	是	钻研	，	愈	是	兴味	盎然	，	只要	得悉	世上	另有	比自己所	学更	高一	层	的	功夫	学问	，	千方百计	的	也	要	观摩	一番	。	波罗	星	是	天竺	高僧	中大	有	才智	之	士	，	初	到	少林寺	时	，	一	意在	盗取	武	经	，	回去	光大	天竺	武学	，	但	见到	少林寺	中的	武学竟	如此	浩如烟海	，	不由得	恋恋不舍	，	不	肯	遽	此	离去	了	。	这时	虚竹	已	能	占	到	四	成	攻势	，	虽然	兀自	遮拦	多	，	进攻	少	，	但	内力	生发	，	逍遥派	武学	的	诸般	狠辣	招数	自然而然	的	使	了	出来	。	旁观者	不禁	胆战心惊	，	均	想	：	“	我	若	中	了	这一招	，	不免	死	得	惨	酷	无比	。	”	少林	派	僧俗	弟子	，	数	百年	来	并	无	一个	女子	，	历代	创建	全是	走	刚阳	路子	，	因	系	佛门	武功	，	出	手	的	用意	均	是	制敌	而	非	杀人	，	与	童姥	、	李	秋水	的	招数	截然	相反	。	玄慈	等	少林	高僧	见	虚竹	所	使	招数	渐趋	阴险	刻毒	，	不由得	都	皱起	了	眉头	。	鸠摩智	连	运三次	强劲	，	要	挣脱	虚竹	的	右手	，	以便	施用	“	火焰	刀	”	绝技	，	但	己	力	加强	，	对	方的	指	力亦	相应	而	增	，	情急	之下	，	杀意	陡	盛	，	左手	呼	呼呼	连拍	三	掌	，	虚竹	挥手	化解	。	鸠摩智	缩手	弯腰	，	从	布	袜	中	取出	一	柄	匕首	，	陡	向	虚竹	肩头	刺	去	。	虚竹	所	学全	是	空手	拆招	，	突然间	白光	闪	处	，	匕首	刺	到	，	不知	如何	招架	才	是	，	抢	着	便	去抓	鸠摩智	的	右	腕	，	这	一	抓	是	“	天山	折	梅	手	”	的	擒拿	手法	，	既	快	且	准	，	三	根	手指	一	搭	上	他	手腕	，	大	拇指	和	小指	跟着	便	即	收拢	。	便	在	这时	，	鸠摩智	掌心	劲力	一吐	，	匕首	脱手	而	出	，	虚竹	双	手	都	牢牢	抓	着	对方	的	手腕	，	噗	的	一声	，	匕首	插入	了	他	肩头	，	直	没	至	柄	。

旁观	群	僧	齐声	惊呼	。	观心	等	都	不	自禁	的	摇头	，	均	想	：	“	以	鸠摩智	如此	身份	，	斗	不过	少林寺	一个	青年	僧人	，	已然	声名	扫地	，	再	使	兵刃	偷袭	，	简直	不成体统	。	”

突然	人丛	中	抢	出	四	名	僧人	，	青	光闪闪	，	四	柄	长剑	同时	刺	向	鸠摩智	咽喉	。	四	僧	一齐	跃	出	，	一齐	出	手	，	四	柄	长剑	指	的	是	同一	方位	，	剑	法	奇	快	，	狠辣	无	伦	。	鸠摩智	双足	运力	，	要	待	向后跃	避	，	一	拉	之下	，	虚竹	竟	丝	纹	不	动	，	但	觉	喉头	一	痛	，	四	剑	的	剑	尖	已	刺	上	了	肌肤	。	只	听	四	僧	齐声	喝道	：	“	不要脸	的	东西	，	快	纳	命	罢	！	”	声音	娇嫩	，	竟	似	是	少女	的	口音	。

虚竹	转头	看	时	，	这	四	僧	居然	是	梅兰	菊竹	四	剑	，	只	是	头戴	僧	帽	，	掩住	了	头	上	青丝	，	身上	穿	的	却	是	少林寺	僧衣	。	他	惊诧	无比	，	叫	道	：	“	休	伤	他	性命	！	”	四	剑	齐声	答应	：	“	是	！	”	剑	尖	却	仍然	不	离	鸠摩智	的	咽喉	。	鸠摩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少林寺	不但	倚	多	为	胜	，	而且	暗藏	春色	，	数	百年	令	誉	，	原来	如此	，	我	今日	可	领	教	了	！	”	虚竹	心	下	惶恐	，	不知	如	何是好	，	当即	松手	放开	了	鸠摩智	手腕	。	菊	剑	替	他	拔下	肩头	匕首	，	鲜血	立	涌	。	菊	剑	忙	摔下	长剑	，	从	怀中	取出	手帕	，	替	他	裹	好	伤口	。	梅兰竹	三	姝	的	长剑	仍	指	在	鸠摩智	喉头	。	虚竹	问道	：	“	你	……	你们	，	是	怎么	来	的	？	”	鸠摩智右	掌	一划	，	“	火焰	刀	”	的	神功	使	出	，	当当	当	三声	，	三	柄	长剑	从中	断绝	。	三	姝	大吃一惊	，	向后飘	跃	丈	许	，	看	手中	时	，	长剑	都	只	剩下	了	半截	。	鸠摩智	仰天	长	笑	，	向玄	慈道	：	“	方丈	大师	，	却	如	何说	？	”

玄	慈	面色	铁青	，	说道	：	“	这	中间	的	缘由	，	老	衲	委实	不知	，	即	当	查明	，	按本	寺	戒律	处置	。	国师	和	众位	师兄	远	来	辛苦	，	便	请	往	客	舍	奉	斋	。	”	鸠摩智	道	：	“	如此	有	扰	了	。	”	说	着	合十	行礼	，	玄慈	还	了	一	礼	。	鸠摩智	合	着	双手	向	旁	一	分	，	暗	运	“	火焰	刀	”	神功	，	噗	噗	噗	噗	四	响	，	梅兰	菊竹	四	姝	齐声	惊呼	，	头	上	僧	帽	无	风	自落	，	露出	乌云	也	似的	满头	秀发	，	数	百	茎	断发	跟着	僧	帽	飘	了	下来	。	鸠摩智	显	这	一手	功夫	，	不但	炫耀	己	能	，	断发	而	不	伤	人	，	表示	手下留情	，	同时	明明白白	的	显示	于众	，	四	姝	乃是	女子	，	要	少林	僧	无可	抵赖	。	玄慈	面色	更是	不	豫	，	说道	：	“	众位	师兄	，	请	！	”	神山	、	观心	、	道	清	、	融智	等	诸	高僧	陡	见	少林寺	中	竟	会	有	僧	装	女子	出现	，	无不	大	感	惊讶	，	别	说	少林寺	是	素享	清誉	的	名山	古刹	，	就	是	寻常	一	座	小小	的	庙宇	，	也	决不	容许	有	这	等	大	违	戒律	的	行径	，	听	到	玄慈	方丈一	个	“	请	”	字	，	都站	了	起来	。	知客	僧	分别	迎	入	客	舍	，	供奉	斋饭	。

一	众	外客	刚	转	过	身子	，	还	没	走出	大殿	，	梅剑	便道	：	“	主人	，	咱	姊妹	私自	下山	，	前来	服侍	你	，	你	可	别	责怪	。	”	兰	剑道	：	“	那缘根	和尚	对	主人	无	礼	，	咱	姊妹	狠狠	的	打	了	他	几顿	，	他	才	知道	好歹	，	唉	，	没	料	想	这	西域	和尚	又	伤	了	主人	。	”

虚竹	“	哦	”	了	一声	，	这	才	恍然	，	缘根所	以前	倨	后	恭	，	原来	是	受	她	四姊妹	的	胁迫	，	如此	说来	，	她	四	人	乔装	为	僧	，	潜	身	寺	中	，	已有	多	日	，	不由得	跺脚	道	：	“	胡闹	，	胡闹	！	”	随即	在	如来佛	像	前	跪倒	，	说道	：	“	弟子	前生	罪	业	深重	，	今生	又	未能	恪守	清规戒律	，	以致	为	本寺	惹	下	无穷	祸患	，	恭请	方丈	重重	责罚	。	”	菊	剑道	：	“	主人	，	你	也	别做	什么	劳什子	的	和尚	啦	，	大伙儿	不如	回	缥缈	峰	去	罢	，	在	这儿	青菜	豆腐	，	没	半点	油水	，	又	得	受	人	管束	，	有	什么	好	！	”	竹	剑指	着	玄慈道	：	“	老	和尚	，	你	言语	中	对	我们	主人	若	有得	罪	，	我	四姊妹	对	你	可	也	不	客气	啦	，	你	还	是	多	加	小心	为	妙	。	”	虚竹	连连	喝止	，	说道	：	“	你们	不得	无	礼	，	怎么	到	寺里	胡闹	？	唉	，	快快	住嘴	。	”	四姊妹	却	你一言我一语	，	咭	咭	呱呱	的	，	竟	将	玄慈	等	高僧	视	若	无物	。	少林	群	僧	相顾	骇然	，	眼见	四姊妹	相貌	一模一样	，	明媚	秀美	，	娇憨	活泼	，	一派	无法无天	，	实	不知	是	什么	来头	。	原来	四	姝	是	大雪	山下	的	贫	家	女儿	，	其	母	已	生	下	七	个	儿女	，	再	加上	一胎	四	女	，	实在	无力	养育	，	生	下	后	便	弃	在	雪地	之中	。	适逢	童姥	在	雪山	采药	，	听到	啼哭	，	见	是	相貌	相同	的	四	个	女婴	，	觉得	有趣	，	便携	回	灵鹫宫	抚养	长大	，	授	以	武功	。	四	姝	从未	下	过	缥缈	峰一步	，	又	怎	懂得	人情世故	、	大	小辈	份	？	她们	生平	只	听	童姥	一	人	吩咐	。	待	虚竹	接	为	灵鹫宫	主人	，	她们	也	就	死心塌地	的	侍奉	。	只是	虚竹	温和	谦逊	，	远	不	如	童姥御	下	有	威	，	她们	对	之	就	不怎么	惧怕	，	只	知	对	主人	忠心耿耿	，	浑	不知	这些	胡闹	妄为	有	什么	不	该	。	玄慈	说道	：	“	除	玄	字辈	众位	师兄弟	外	，	余僧	各	归僧	房	。	慧	轮	留	下	。	”	众	僧	齐声	答应	，	按	着	辈份	鱼贯	而	出	。	片刻	之间	，	大雄宝殿	上	只	留	着	三十	余名玄	字辈	的	老僧	，	虚竹	的	师父	慧	轮	，	以及	虚竹	和	灵鹫宫	四女	。

慧	轮	也	在	佛像	前	跪倒	，	说道	：	“	弟子	教诲	无方	，	座	下出了	这	等	孽	徒	，	请	方丈	重罚	。	”

竹	剑	噗	哧	一	笑	，	说道	：	“	凭	你	这	点儿	微末	功夫	，	也	配	做	我	主人	的	师父	？	前天	晚上	松树	林中	，	连	绊	你	八	交	的	那个	蒙面人	，	便	是	我	二	姊	了	，	我	说	呢	，	你	的	功夫	实在	稀松	平常	。	”	虚竹	暗暗	叫苦	：	“	糟糕	，	糟糕	！	她们	连	我	师父	也	戏弄	了	。	”	又	听	兰剑	笑道	：	“	我	听	缘	根	说	，	你	是	咱们	主人	的	师父	，	便	来考	较	考	较	你	。	三	妹	今日	倘若	不	说	，	只怕	你	永远	不	知道	前晚	怎么会	连	摔	八	个	筋斗	，	哈哈	，	嘻嘻	，	有趣	，	有趣	！	”

玄慈道	：	“	玄	惭	、	玄	愧	、	玄念	、	玄净	四	位	师弟	，	请	四位女	施主	不可	妄言	妄动	。	”	四	名	老	僧	躬身	道	：	“	是	！	”	转身	向四女	道	：	“	方丈	法旨	，	请	四	位	不可	妄言	妄动	。	”	梅剑	笑道	：	“	我们	偏偏	要	妄言	妄动	，	你	管	得	着	么	？	”	四	僧	齐声	道	：	“	如此	得罪	了	！	”	僧袍	一	扬	，	双手	隔着	衣袖	分	拿	四	女	的	手腕	。	玄	惭	使	的	是	“	龙	爪	功	”	，	玄	愧	使	的	是	“	虎爪	手	”	，	玄念	使	的	是	“	魔爪	功	”	，	玄净	使	的	则	是	“	少林	擒拿	十八	打	”	，	招数	不同	，	却	均	是	少林	派	的	精妙	武功	。	四	女中	除了	菊	剑	外	，	三	女	的	长剑	都	已	被	鸠摩智	削	断	。	菊	剑	长剑	抖动	，	护	住	了	三	个	姊妹	。	梅兰竹	三	女	各	使	断	剑	，	从	菊	剑	的	剑	光	下	攻	将	过来	。	虚竹	叫	道	：	“	抛	剑	，	抛	剑	！	不可	动手	！	”

四	姝	听得	主人	呼	喝	，	都是	一怔	，	手中	兵刃	便	没	敢	全力	施为	。	四	女	的	武功	本来	远	不及	四	位	玄	字辈	高僧	，	一	失	先机	，	立时	便	分	给	四	僧	拿住	。	梅剑	用力	一	挣	，	没	能	挣	脱	，	嗔	道	：	“	咱们	听	主人	的	话	，	才对	你们	客气	，	哎哟	，	痛	死	了	，	你	捏	得	这么	重	干什么	？	”	兰剑叫	道	：	“	小贼	秃	，	快	放开	我	。	”	抓住	她	手腕	的	玄	愧	大师	须眉	皆	白	，	已	七十	来	岁	年纪	，	她	却	呼之为	“	小贼	秃	”	。	竹	剑道	：	“	你	再	不	放	手	，	我	可	要	骂	你	老婆	了	。	”	菊	剑道	：	“	我	吐	他	口水	。	”	一口	唾液	，	向玄净	喷	去	。	玄净	侧	头	让	过	，	手指	加劲	，	菊	剑	只	痛	得	“	哎	唷	，	哎	唷	”	大	叫	。	大雄宝殿	本来	是	庄严	佛	地	，	霎时间	成	了	小	儿女	的	莺	啼	燕	叱	之	场	。

玄慈道	：	“	四位女	施主	安静	毋	躁	，	若	再	出	声	，	四	位	师弟	便	点	了	她们	的	哑	穴	。	”	四	姝	一	听	要点	哑	穴	，	都觉	不是	玩	的	，	嘟	起	了	嘴	不	敢作	声	。	玄	惭	等	四	位	大师	便	也	放	开	了	她们	手腕	，	站	在	一旁	监视	。	玄慈道	：	“	虚竹	，	你	将	经过	情由	，	从头	说	来	，	休得	稍	有	隐瞒	。	”	虚竹	道	：	“	是	。	弟子	诚心	禀告	。	”	当下	将	如	何奉	方丈	之	命	下山	投	帖	，	如何	遇到	玄	难	、	慧	方	等	众	僧	，	如何	误打	误撞	的	解开	珍	珑	棋局	而	成为	逍遥派	掌门人	，	玄	难	如何	死	于丁	春秋	的	剧毒	之下	，	如何	为	阿紫	作弄	而	破戒	开荤	，	直说	到	如何	遇到	天山	童姥	，	如何	深	入西夏	皇宫	的	冰窖	，	而	致	成为	灵鹫宫	的	主人	。	这段	经历	过程	繁复	，	他	口齿	笨拙	，	结结巴巴	的	说来	，	着实	花	了	老大	时光	，	虽然	拖泥带水	，	不大	清楚	明白	，	但	事事	交代	，	毫无	避	漏	，	在	冷	窖内	与	梦中	女郎	犯	了	淫	戒	一	事	，	也	吞吞吐吐	的	说	了	。	众	高僧	越	听	越	感	惊讶	，	这个	小	弟子	遇合之	奇	之	巧	，	武林中	实	是	前所未闻	。	众	僧	适才	见到	了	他	剧	斗	鸠摩智	的	身手	，	对	他	所述	均	无	怀疑	，	身	想	：	“	若	不	是	他	一身	而	集	逍遥派	三大	高手	的	神功	，	又	在	灵鹫宫	石壁	上	领悟	了	上乘	武	技	，	如	何能	敌	得	住	吐蕃	国师	的	绝世	神通	？	”	虚竹	说	罢	，	向着	佛像	五体投地	，	稽首	礼拜	，	说道	：	“	弟子	无	明	障	重	，	尘垢	不	除	，	一	遇	外	魔	，	便	即	把持	不定	，	连	犯	荤	戒	、	酒戒	、	杀戒	、	淫	戒	，	背弃	本门	，	学练	旁门	外道	的	武功	，	又	招致	四	位	姑娘	入寺	，	败坏	本寺	清誉	，	罪大恶极	，	罚	不胜	罚	，	只求	我	佛	慈悲	，	方丈	慈悲	。	”	他	越	想	越	难过	，	不由得	痛哭	失声	。	梅剑	和	菊	剑	同时	哼	的	一声	，	要	想	说话	，	劝	他	不必	再	做	什么	和尚	了	。	玄	惭	、	玄净	二	僧	立即	伸手	，	隔	衣袖	扣住	了	二	女	脉	门	。	二	女	无可奈何	，	话	到	口	边	复	又	缩回	，	向	两	个	老僧	狠狠	白	了	一眼	，	心中	暗	骂	：	“	死	和尚	，	臭	贼	秃	！	”

玄	慈	沉吟	良久	，	说道	：	“	众位	师兄	、	师弟	，	虚竹	此番	遭遇	，	委实	大	异	寻常	，	事	关本	寺	千年	的	清誉	，	本座一人	也	不便	擅自	作主	，	要	请	众位	共同	斟酌	。	”

玄	生	大声	道	：	“	启禀	方丈	，	虚竹	过失	虽	大	，	功劳	也	是	不	小	。	若	不	是	他	在	危急	之际	出手	镇住	那个	番僧	，	本寺	在	武林中	哪里	还	有	立足	余地	？	那番僧	叫	咱们	各自	散	了	，	去	托庇	于	清凉	、	普渡	诸寺	，	这	等	奇耻大辱	，	全	仗	虚竹	一	人	挽救	。	依	小僧	之	见	，	命	他	忏悔	前	非	，	以	消	罪	业	，	然后	在	达摩院	中	精	研	武技	，	此后	不	得出	寺	，	不得	过问	外务	，	也	就	是	了	。	”	进达摩院	研技	，	是	少林	僧	一	项	尊崇	之	极	的	职司	，	若	不	是	武功	到	了	极高	境界	，	决计	无	此	资格	。	玄	字辈	三十	余	高僧	中	，	得	进达摩院	的	也	只	八	人	而已	，	玄生	自己	便	尚未	得	进	。	他	倡议	虚竹	进	达摩院	，	非但	不	是	惩罚	，	反而	是	大大	的	奖赏	了	。	戒律	院	首	座	玄寂	说道	：	“	依	他	武功	造诣	，	这	达摩院	原也	去	得	。	但	他所	学者	乃	旁门	武功	，	少林	达	摩	院中	，	可否	容得	这	旁	们	高手	？	玄生	师弟	，	可	曾	细	思	过	此	节	没有	？	”

此言	一	出	，	群	僧	便	均	觉	玄	生	之	议	颇为	不妥	。	玄生道	：	“	以	师兄	之	见	，	那便	如何	？	”	玄寂道	：	“	唔	，	这个	嘛	，	我	实在	也	打	不	定	主意	。	虚竹	有功	有	过	，	有功	当	奖	，	有	过	当	罚	。	这	四	个	姑娘	来到	本寺	，	乔装	为	僧	，	并非	出于	虚竹	授意	，	咱们	坦诚	向	鸠摩智	、	神山	诸位	说明	真相	，	也	就	是	了	。	他们	信	也罢	，	不信	也罢	，	咱们	无愧于	心	，	也	不必	理会	旁人	妄自	猜测	，	那	倒	不在话下	。	但	虚竹	背弃	本门	，	另	学	旁门	武功	，	少林寺	中	，	只怕	再也	容	不	了	他	。	”	他	这么	说	，	竟是	要	驱逐	虚竹	出	寺	。	“	破门	出	教	”	是	佛教	最重要	的	惩罚	。	群	僧	一	听	，	都是	相顾	骇然	。	玄寂又	道	：	“	虚竹	仗	着	武功	，	连	犯	诸般	戒律	，	本当	废	去	他	的	武功	，	这	才	逐出	山门	。	但	他	原练	的	武功	早已	为	人化	去	。	他	目下	身上	所	负	功夫	并	非	学	自	本门	，	咱们	自	也	无权	废	去	。	”	虚竹	垂	泪	求	道	：	“	方丈	，	众位	太师	伯	、	太师	叔	，	请	瞧	在	我	佛面	上	，	慈悲	开恩	，	让	弟子	有	一	条	改过自新	之	路	。	不论	何种	责罚	，	弟子	都	甘心	领受	，	就	是	别	把	弟子	赶出	寺	去	。	”	众	老	僧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都	拿	不	定	主意	，	耳	听	虚竹	如此	说法	，	确	是	悔悟	之意	甚	诚	。	所谓	“	放	下	屠刀	，	立地	成佛	”	，	所谓	“	苦海	无边	，	回头是岸	”	，	佛门	广大	，	普渡众生	，	于	穷凶极恶	、	执迷不悟	之	人	，	尚且	要	千方百计	的	点	化	于	他	，	何况	于	这个	迷途知返	、	自幼	出家	的	本寺	弟子	，	岂可	绝	了	他	向善之路	？	少林寺	属于	禅宗	，	向来	讲究	“	顿悟	”	，	呵	佛	骂	祖尚	自	不	忌	，	本	不如	律	宗	等	宗	斤	斤	于	严守	戒律	。	今日	若	无	外人	在场	，	众	僧	眼见	他	真心	忏悔	，	决不	致	将	他	破门	逐出	。	但	眼前	之	事	，	不但	牵涉	鸠摩智	、	哲	罗星	等	番邦	胡僧	，	而	中土	的	清凉	、	普渡	等	诸大寺	也	各	有	高僧	在座	，	若	对	虚竹	责罚	不严	，	天下	势必	都道	少林	派	护短	，	但	重	门户	，	不论	是非	，	只	讲	武功	，	不管	戒律	。	这	等	说法	流传	出外	，	却	也	是	将	少林寺	的	清誉	毁	了	。	便	在	此时	，	一	位	老	僧	在	两	名	弟子	搀扶	之下	，	从	后殿	缓步	走	了	出来	，	正是	玄渡	。	他	被	鸠摩智	指	力所	伤	，	回入	僧	房	休息	，	关心	大殿	上	双方	争斗	的	结局	，	派遣	弟子	不断	回报	，	待	听得	鸠摩智	已	暂时	退	开	，	群	僧质	讯	虚竹	，	大	有	见	罚	之意	，	当即	扶伤	又	到	大雄宝殿	，	说道	：	“	方丈	，	我	这	条	老命	，	是	虚竹	所	救	的	。	我	有	一句话	，	不知	该	不	该	说	。	”

玄渡	年纪	较长	，	品德	素	为	合寺	所	敬	。	玄慈	方丈	忙道	：	“	师兄	请坐	，	慢慢	的	说	，	别	牵动	了	伤处	。	”

玄渡道	：	“	救	我	一	命	不算	什么	。	可是	眼前	有	六	件	大事	，	尚未	办妥	，	若	留	虚竹	在	寺	，	大	有助	益	，	倘若	将	他	逐	了	出去	，	那	……	那	……	那	可	难	了	。	”	玄寂道	：	“	师兄	所	说	六	件	大事	，	第一	件	是	指	鸠摩智	未	退	；	第二	件	，	当	是	指	波罗	星	偷盗	本寺	武经	；	那	第	三	件	，	是	丐帮	新任	帮主	庄聚	贤	欲	为	武林	盟主	。	其余	三	件	，	师兄	何	指	？	”	玄渡	长叹	一声	，	道	：	“	玄悲	、	玄苦	、	玄	痛	、	玄	难	四	位	师弟	的	性命	。	”	他	一	提到	四	僧	，	众	僧	一齐	合十	念佛	：	“	阿弥陀佛	！	”	众	僧	认定	玄苦	死	于乔峰	之	手	，	玄	痛	、	玄	难	为	丁春秋	所	害	，	这	两	个	对头	太	强	，	大	仇	迄未	得	报	，	而	杀害	玄悲	大师	的	凶手	究竟	是	谁	也	还	不	知	。	大家	只	知	玄	悲	是	胸口	中	了	“	韦	陀	杵	”	而	死	，	“	韦	陀	杵	”	乃	少林	七十	二门	绝技	之一	，	正是	玄	悲苦	练	了	四十	年	的	功夫	。	以前	均	以为	是	姑苏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而	下毒手	，	后来	慧	方	、	慧	镜	等	述说	与	邓	百川	、	公冶乾	等	人	结	交	的	经过	，	均	觉	慕容	氏	显然	无意	与	武林	中人	为	敌	，	而	慕容氏	门下	诸人也	均	非	奸险	之	辈	。	适才	又	看到	鸠摩智	的	身手	，	他	既	能	使	诸般	少林	绝技	，	则	这一招	“	韦	陀	杵	”	是	他	所	击	固有	可能	，	就算	另有	旁人	，	也	不	为	奇	。	四	位	高僧	分别	死	在	三	个	对头	手	下	，	因	此	玄渡	说	是	三	件	大事	。	玄慈	说道	：	“	老	衲	职	为	本寺	方丈	，	于	此	六	件	大事	，	无	一	件	能	善为	料理	，	实	是	汗颜	无	地	。	可是	虚竹	身上	功夫	，	全是	逍遥派	的	武学	，	难道	……	难道	少林寺	的	大事	……	”	他	说	到	这里	，	言语	已	难以为继	，	但	群	僧	都	明白	他	的	意思	：	虚竹	武功	虽	高	，	却	全是	别	派	旁门	功夫	，	即使	他	能	出手	将	这	六	件	大事	都	料理	了	，	有识之士	也	均	知道	少林	派	是	因人成事	，	非	依靠	逍遥派	武功	不可	，	不免	为	少林	派	门户	之	羞	；	就算	大家	掩饰	得	好	，	旁人	不知	，	但	这些	有	道	高僧	，	岂能	作	自欺欺人	的	行径	？	一时	之间	，	众	高僧	都	默不作声	。	隔	了	半晌	，	玄渡道	：	“	以	方丈	之	见	，	却	是	如何	？	”	玄慈道	：	“	阿弥陀佛	！	我辈	接	承列祖	列	宗	的	衣钵	，	今日	遭逢	极	大	难关	，	以	老	衲	之	见	，	当	依正道	行事	，	宁为玉碎	，	不	作	瓦全	。	倘若	大伙	尽心竭力	，	得	保	少林	令	誉	，	那是我	佛	慈悲	，	列	祖	列	宗	的	遗	荫	；	设若	魔	盛道衰	，	老	衲	与	众位	师兄弟	以	命	护	教	，	以	身	殉	寺	，	却	也	问心无愧	，	不	违	我	佛教	的	止	理	。	少林寺	千年	来	造福	天下	不	浅	，	善缘	深厚	，	就算	一时	受挫	，	也	决不	致	一败涂地	，	永无兴	复	之	日	。	”	这番话	说	得	平平	和	和	，	却	是	正气凛然	。	群	僧	一齐	躬身	说道	：	“	方丈	高见	，	愿	遵	法旨	。	”

玄	慈向玄	寂	道	：	“	师弟	，	请	你	执行	本寺	戒律	。	”	玄寂道	：	“	是	！	”	转头	向	知客	僧侣	道	：	“	有请	吐蕃	国师	与	众位	高僧	。	”	知客	僧侣	躬身	答应	，	分头	去	请	。

玄渡	、	玄生	等	暗暗	叹息	，	虽	有	维护	虚竹	之意	，	但	方丈	所	言	，	乃是	以	大义	为重	，	不能	以	一时	的	权宜	利害	，	毁	了	本寺	戒律	清誉	。	各人	都	已	十分	明白	，	倘若	赦免	虚竹	的	罪过	，	那是虽	胜	亦	败	，	但	如	秉公执法	，	则	虽	败	犹	荣	，	方丈	已	说	到	了	“	以	命	护	教	，	以	身	殉	寺	”	的话	，	那是	破釜沉舟	，	不	存	任何	侥幸	之	想	，	虚竹	如何	受罚	，	反而	不	是	怎么	重要	之	事	了	。

虚竹	也	知	此事	已	难	挽回	，	哭泣	求告	，	都是	枉然	，	心想	：	“	人人	都	以	本寺	清誉	为重	，	我	是	自作自受	，	决	不可	在	外人	之前	露出	畏缩	乞怜	之	态	，	教	人	小觑	了	少林寺	的	和尚	。	”	过	不	多	时	，	鸠摩智	、	神山	、	哲	罗星	等	一干人	来到	大殿	。	钟声	响起	，	慧	字辈	、	虚字	辈	、	空	字辈	群	僧	又	列队	而	入	，	站立	两	厢	。	玄慈	合十	说道	：	“	吐蕃国	国师	、	列位	师兄	请	了	。	少林寺	虚字	辈	弟子	虚竹	，	身	犯	杀戒	、	淫	戒	、	荤	戒	、	酒戒	四大	戒律	，	私	学	旁	门别派	武功	，	擅自	出任	旁门	掌门人	，	少林寺	戒律	院	首	座	玄寂	，	便	即	依律	惩处	，	不得	宽贷	。	”

鸠摩智和	神山	等	一	听	之下	，	倒	也	大	出	意料之外	，	眼见	梅兰	菊竹	四	女	乔装	为	僧	，	只	道	虚竹	胆大妄为	，	私自	在	寺	中	窝	藏少女	，	所	犯者	不过	淫	戒	而已	，	岂知	方丈	所	宣布	的	罪状	尚	过于	此	。	普渡	寺道	清	大师	中年	出家	，	于	人情世故	十分	通达	，	兼之	性情	慈祥	，	素喜	与人为善	，	说道	：	“	方丈	师兄	，	这	四	位	姑娘	眉	锁	腰	直	、	颈	细	背	挺	，	显	是	守身如玉	的	**	，	适才	向	国师	出	手	，	使	的	又是	童贞功	剑	功	，	咱们	学	武之人	一	见	便	知	，	虚竹	小	师兄	行为	不	检	，	容或	有	之	，	‘	淫	戒	’	二	字	，	却	是	言重	了	。	”	玄慈道	：	“	多谢	师兄	点明	。	虚竹	所	犯	淫	戒	，	非	指	此	四	女	而言	。	虚竹	投入	别	派	，	作	了	天山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主人	，	此	四	女	是	灵鹫宫	旧	主	的	侍婢	，	私	入	本寺	，	意	在	奉	侍新主	，	虚竹	并不	得知	。	少林寺	疏于	防范	，	好生	惭愧	，	倒	不	以	此	见罪	于	他	。	”	童姥	武功	虽	高	，	但	从不	履	足	中土	，	只是	和	边疆	海外	诸洞	、	诸岛	的	旁门	异士	打交道	，	因此	“	灵鹫宫	”	之	名	，	群	僧	都	是	首次	听	到	。	只有	鸠摩智	在	吐蕃国	曾	听	人	说	过	，	却	也	不明	底细	。	道	清	大师	道	：	“	既然如此	，	外人	不便	多	所	置喙	了	。	”	鸠摩智	、	哲	罗星	和	神	山上	人	等	对	少林寺	本来	不	怀	善意	，	但	见	玄慈	一	秉	至	公	，	毫不	护短	，	虚竹	所	犯	戒律	外人	本来	不	知	，	他	却	当众宣	示	，	心	下	也	不禁	钦佩	。

玄寂	走	上一步	，	朗声	问道	：	“	虚竹	，	方丈	所	指	罪	业	，	你	都	承认	么	？	有	何	辩解	？	”	虚竹	道	：	“	弟子	承认	，	罪	重	孽	大	，	无可	辩解	，	甘领	太师	叔	责罚	。	”

群	僧	心	下	悚	然	，	眼望	玄寂	，	听	他	宣布	如何	处罚	。	玄寂	朗声	说道	：	“	虚竹	擅	犯	杀	、	淫	、	荤	、	酒	四大	戒律	，	罚	当众	重	打	一百	棍	。	虚竹	，	你	心服	么	？	”	虚竹	听说	只	罚	打	他	一百	棍子	，	衡之	自己	所	犯	四大	戒律	，	实在	一点	也	不	算	重	，	忙道	：	“	多谢	太师	叔	慈悲	，	虚竹	心服	。	”	玄寂又	道	：	“	你	未	得	掌门	方丈	和	受业	师父	许可	，	擅	学	旁门	武艺	，	罚	你	废	去	全身	少林	派	武功	，	自	今	而	后	，	不得	再	为	少林	派	弟子	。	你	心服	么	？	”	虚竹	心中	一	酸	，	情知	此事	已	无可	挽救	，	道	：	“	弟子	该死	，	太师	叔	罚	得	甚	是	公平	。	”	别	派	群	僧	适才	见	他	和	鸠摩智	激	斗	，	以	“	韦	陀	掌	”	和	“	罗汉	拳	”	少林	武功	大显	神威	，	谁	都	不知	虚竹	的	真正	武功	，	其实	已	不	是	少	林一派	。	鸠摩智	自称	一身	兼	七十	二门	绝技	，	实则	所	通	者	不过	表面	招式	而已	，	真正	的	少林	派	内功	他	所	知	极少	。	虚竹	和	他	相斗时所	使	的	小	无	相功	，	他	自然	是	懂	的	，	但	北	冥	真气	、	天山	六	阳掌	、	天山	折	梅	手	等	高深	武功	，	他	却	也	以为	是	少林	派	功夫	，	听得	玄寂	说	要	废	去	他	的	少林	派	武功	，	不由得	大喜	，	心想	：	“	你们	自毁	长城	，	去	了	我	的	心腹之患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	觉	贤	、	道	清	等	高僧	心中	却	连呼	：	“	可惜	，	可惜	！	”	玄寂又	道	：	“	你	既	为	逍遥派	掌门人	，	为	缥缈	峰	灵鹫宫	的	主人	，	便当	出	教	还俗	，	不能	再	作	佛门	弟子	，	从今	而	后	，	你	不再	是	少林寺	僧侣	了	。	如此	处置	，	你	心服	么	？	”

虚竹	无	爹	无	娘	，	童	婴	入寺	，	自幼	在	少林寺	长大	，	于	佛法	要旨	虽然	领悟	不	多	，	但	少林寺	是	他	在	这	世上	唯一	的	安身立命	之	地	，	一旦	被	逐出	寺	，	不由得	悲	从中	来	，	泪如雨下	，	伏地	而	哭	，	哽咽	道	：	“	少林寺	自	方丈	大师	以次	，	诸位	太师	伯	、	太师	叔	，	诸位	师	伯	、	师叔	以及	恩师	，	人人	对	弟子	恩	义	深重	，	弟子	不肖	，	有	负	众位	教诲	。	”	道	清	大师	忍不住	又	来说	情	，	说道	：	“	方丈	师兄	，	玄寂	师兄	，	依老	衲	看来	，	这位	小佛	兄	迷途知返	，	大	有	悔改	之意	，	何不	给	他	一	条	自	新	之	路	？	”	玄慈道	：	“	师兄	指点	得	是	。	但	佛门	广大	，	何处	不可	容身	？	虚竹	，	咱们	罚	你	破门	出	寺	，	却	非	对	你	心	存	恶念	，	断	你	皈依	我	佛	之	路	。	天下	庄严	宝	刹	，	何止	千千万万	。	倘若	你	有	皈依	三宝	之	念	，	还俗	后	仍	可	再	求	剃度	。	盼	你	另	投	名寺	，	拜	高僧	为	师	，	发	宏	誓愿	，	清净	身心	，	早	证	正觉	。	就算	不再	出家	为	僧	，	在家	的	居士	只	须勤修	六度	万行	，	一般	也	可证	道	，	为	大	菩萨	成佛	。	”	说	到	后来	，	言语	慈和	恳切	，	甚	有	殷勤	劝诫	之意	。	虚竹	更是	悲切	，	行礼	道	：	“	方丈	太师	伯	教诲	，	弟子	不	敢	忘记	。	”	玄寂又	道	：	“	慧	轮	听者	。	”	慧	轮	走	上	几步	，	合十	跪下	。	玄寂道	：	“	慧	轮	，	你	身为	虚竹	的	业师	，	平日	惰	于	教诲	，	三	毒	六根	之	害	，	未能	详	予	指点	，	致	成	今日	之	祸	。	罚	你	受	杖	三十	棍	，	入	戒律	院	面	壁	忏悔	三	年	。	你	可	心服	么	？	”	慧	轮	颤	声道	：	“	弟子	……	弟子	心服	。	”	虚竹	说道	：	“	太师	伯	，	弟子	愿	代	师父	领受	三十	杖	责	。	”	玄寂点	了	点头	，	道	：	“	既	是	如此	，	虚竹	共	受	杖	责	一百三十	棍	。	掌	刑	弟子	，	取	棍	侍候	。	此刻	虚竹	尚为	少林	僧人	，	加刑	不得	轻	纵	。	出	寺	之	后	，	虚竹	即	为	别	派	掌门	，	与	本寺	再	无	瓜葛	，	本	派	上下	，	须加礼敬	。	”	四	名	掌	刑	弟子	领命	而	出	，	不久	回入	大殿	，	手中	各	执	一	条	檀	木棍	。	玄寂	正要	传令	用刑	，	突然	一	名	僧人	匆匆	入	殿	，	手中	持	了	一大	叠	名帖	，	双手	高举	，	交给	玄慈	，	说道	：	“	启禀	方丈	，	河朔	群雄	拜山	。	”	玄慈一	看	名帖	，	共有	三十	余张	，	列名	的	都是	北方一	带	成名	的	英雄豪杰	，	突	于	此刻	同时	赶到	，	却	不知	为了	何事	。	只	听得	寺	外	话	声	不	绝	，	群豪	已	到	门口	。	玄慈	说道	：	“	玄生	师弟	，	请	出门	迎接	。	”	又	道	：	“	列位	师兄	，	嘉宾	光临	，	本	派	清理	门户	之	事	，	只好	暂缓	一	步	，	以免	待	慢	了	远客	。	”	当即	站	起	身	来	，	走到	大殿	檐下	。	过	不	多	时	，	便	见	数	十	位	豪杰	在	玄生	及	知客	僧	陪同	下	，	来到	大殿	之前	。	玄慈	、	玄寂	、	玄生	等	虽	是	勤	修	佛法	的	高僧	，	但	究	是	武	学好	手	，	遇到	武	林中	的	同道	，	都有	惺惺	相	惜	的	亲近	之意	，	这时	突	见	这	许多	成名	的	英豪	到来	，	虽然	正当	清理	门户	之际	，	心头	十分	沉重	，	也	不禁	精神	为之一振	。	少林	群	僧	在	外行	道	，	结交	方外	朋友	甚多	，	所	来	的	英豪	之中	，	颇	有	不少	是	玄	字辈	、	慧	字辈	僧侣	的	至交	，	各人	执	手相	见	，	欢	然道	故	，	迎	入	殿	中	，	与	鸠摩智	、	哲	罗星	等	人	引见	。	神山	、	观心	等	威名	素	著	，	群豪	若非	旧识	，	也	是	仰慕	已	久	。	玄慈	正	欲	问起	来意	，	知客	僧	又	进来	禀报	，	说道	山东	、	淮南	有数	十	位	武林	人物	前来	拜山	。

玄	惭	出去	迎	进	殿	来	。	一	条	黑	汉子	大声	说道	：	“	丐帮	庄	帮主	邀	咱们	来	瞧	热闹	，	他	自己	还	没	到	么	？	”	一个	阴声	细	气	的	声音	说道	：	“	老兄	你	急	什么	？	既然	来	了	，	要	瞧	热闹	，	还	少得	了	你	一	份	么	？	当然	咱们	小脚	色	先	上场	，	正角儿	慢慢	再	出台	。	”	玄慈	朗声	说道	：	“	诸位	不约而同	的	降临	敝	寺	，	少林寺	至	感	荣幸	。	只是	招待	不周	，	还	请原谅	则	个	。	”	群豪	都道	：	“	好	说	，	好	说	，	方丈	不必	客气	。	”	这时	和	少林	僧	交好	的	豪客	，	早已	说	知	来寺	原委	，	各人	都	接到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的	英雄	帖	，	说道	少林寺	和	丐帮	向来并	峙	中原	，	现	庄	聚	贤	新任	丐帮帮主	，	意欲	立	一	位	中原	的	武林盟	主	，	并	定下	若干	规章	，	以便	同道	一齐	遵守	，	定	六月	十五	亲赴	少林寺	，	与	玄慈	方丈	商酌	。	各人	出示	英雄	帖	，	帖	上	言语	虽	颇	谦逊	，	但	摆	明了	是	说	，	武林盟	主	舍我其谁	？	庄聚	贤	要	来	少林寺	，	显然	是	要	凭	武功	击败	少林	群	僧	，	压	下	少林	派	数	百年	享誉	武林	的	威风	。	帖	中	并未	邀请	群雄	到	少林寺	，	但	武林	人物	个个	喜	动	不	喜	静	，	对于	丐帮	与	少林	派	互	争雄	长	的	大事	，	哪	一个	不想	亲自	目睹	，	躬	与其	盛	？	是	以	不约而同	的	纷纷	到来	。	这时	殿	中	众人	说	得	最多	的	便	是	一句话	：	“	那庄	聚	贤	是	谁	？	”	人人	都	问	这	句话	，	却	没	一	人	能	答	。	玄慈	方丈	与	师兄弟	会商	数日	，	都	猜测	这	庄聚	贤	多半	便	是	乔峰	的	化名	，	以	他	的	武功	机谋	，	要	杀	了	丐帮	中	与	他	为	敌	的	长老	，	夺回	帮主	之	位	，	自	不	为	难	，	否则	丐帮	与	少林寺	素来	交好	，	怎	地	忽	有	此举	？	乔峰	大战	聚贤庄	，	天下	皆知	，	他	化名	为	庄聚	贤	，	其实	已	是	点明	了	自己	来历	。

过	不	多	时	，	两湖	、	江南	各地	的	英雄	到	了	，	川	陕	的	英雄	到	了	，	两广	的	英雄	也	到	了	。	群雄	南北	相隔	千	里	，	却	都于一	日中	络绎	到来	，	显然	丐帮	准备	已	久	，	早	在	一两	个	月	前	便	已	发	出英雄	帖	。	玄	慈和	诸	僧	口中	不	言	，	心	下	却	既	感	愤怒	，	又是	担忧	，	仅	在	数日	之前	，	自称	丐帮帮主	的	庄聚	贤才	有	书信	到来	，	说	到	要	选	武林盟	主	之	事	，	并	说	日内	将	亲	来拜山	，	恭	聆玄	慈	方丈	教益	，	信	中	既	未	说明	拜山	日期	，	更	未提到	邀请	天下	英雄	。	哪	知	突然	之间	，	群贤	毕集	，	少林寺	竟	被	闹	了	个	手忙脚乱	。	丐帮	发动	已	久	，	少林	派	虽	在	江湖上	广	通	声气	，	居然	事先	绝无	所	闻	，	尚未	比试	，	已然	先	落下	风	。	丐帮	此举	，	更是	胜券	已	握	的	模样	，	所以	不	言明	邀请	群雄	，	只不过	不	便	代	少林寺	作	主人	，	但	大	撒	英雄	帖	，	实	是	不	邀	而	邀	。	群	僧	又	想	：	“	丐帮	不	邀	咱们	赴	他	总	舵	，	面子	上	是	对	咱们	礼敬	，	他	帮主	亲自	移步	，	实则	是	要	令	少林	派	事先	全无	准备	，	攻	咱们	一个	措手不及	。	”

玄	生	向	他	好友	河北	神	弹子	诸葛	中	发话	：	“	好	啊	，	诸葛	老儿	，	你	得到	讯息	，	也	不	捎	个	信	来	给	我	，	咱们	三十	年	的	交情	，	就此	一笔勾销	。	”	诸葛	中	老脸	涨	得	通红	，	连连	解释	：	“	我	……	我	是	三	天	前	才接	帖子	，	一	碗	饭	也	没得	及	吃完	，	连日	连夜	的	赶来	，	途中	累死	了	两匹	好马	，	唯恐	错	过	了	日子	，	不能	给	你	这	臭	贼	秃	助	一臂之力	。	怎	……	怎么	反	怪	起	我	来	？	”	玄生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倒是	一	片	好心	了	！	”	诸葛	中道	：	“	怎么	不	是	好心	？	你	少林	派	武功	再	高	，	老	哥哥	来	呐喊助威	，	总	不见得	是	坏心	啊	！	你们	方丈	本来	派出	英雄	帖	，	约	我	九月	初九	来	少林寺	，	会	一会	姑苏	慕容氏	，	现	下	哥哥	早	来	了	几	个	月	，	可	没	对	你	不	起	。	”	玄生	这	才	释然	，	一	问	其他	英豪	，	路远	的	接	帖	早	，	路近	的	接	帖	迟	，	但	个个	是	马不停蹄	的	趱	路	，	方能	及时	赶到	。	倒	不	是	这	许多	朋友	没	一个	事先	向	少林寺	送信	，	而是	丐帮	策划	周详	，	算	准	了	各人	到达	少林寺	的	日程	，	令	他们	无法	早	一	日	赶到	少林寺	。	群	僧	想到此	节	，	都	觉得	丐帮	谋定	而后	动	，	帮主	和	帮	众	未	到	，	已然	先声夺人	，	只怕	尚	有	不少	厉害	后	着	。

这	一	日	正是	六月	十五	，	天气	炎热	。	少林	群	僧	先是	应付	神	山上	人和	哲	罗	星等一众	高僧	，	跟	着	与	鸠摩智	相	斗	，	盘问	虚竹	，	已	耗费	了	不少	精神	，	突然间	四面八方	各路	英雄豪杰	纷纷	赶到	，	寺	中	僧人	虽	多	，	但	事	出	仓卒	，	也	不免	手忙脚乱	。	幸好	知客	院	首	座	玄净	大师	是	位	经理	长	才	，	而	寺	产	素丰	，	物料	厚积	，	群	僧	在	玄净	分派	之下	，	接待	群豪	，	却	也	礼数	不	缺	。

玄	慈	等	迎接	宾客	，	无暇	屏人	商议	，	只	有	各自	心中	嘀咕	。	忽听	知客	僧	报道	：	“	大理国	镇	南王	段	殿下	驾到	。	”	为了	少林寺	玄悲	大师	身	中	“	韦	陀	杵	”	而	死	之	事	，	段正淳	曾	奉	皇兄	之	命	，	前来	拜会	玄慈	方丈	。	大理	段氏	是	少林寺	之	友	，	此刻	到来	，	实	是	得	一	强	助	，	玄	慈心	下一喜	，	说道	：	“	大理	段	王爷	还	在	中原	吗	？	”	率	众	迎	了	出去	。	玄慈	与	段正淳	以及	他	的	随从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已	是	二度重会	，	寒暄	得	几	句	，	便	即	迎	入	殿	中	，	与	群雄	引见	。

第	一个	引见	的	便	是	吐蕃国	国师	鸠摩智	。	段正淳	立时	变色	，	抱拳	道	：	“	犬子	段	誉	蒙	得	明	王	垂青	，	携	之	东	来	，	听	犬子	言道	，	一路	上	多	聆	教诲	，	大	有	进益	，	段某	感激不尽	，	这里	谢过	。	”	鸠摩智	微笑	道	：	“	不	敢	！	段公子	怎么	不	随	殿下	前来	？	”	段正	淳道	：	“	犬子	不知	去	了	何处	，	说不定	又	落	入	了	奸人	恶	僧	之	手	，	正要	向	国师	请教	。	”	鸠摩智	连连	摇头	，	说道	：	“	段公子	的	下落	，	小僧	倒	也	知道	。	唉	！	可惜	啊	可惜	！	”

段	正	淳	心中	怦	的	一	跳	，	只	道	段	誉	遭	了	什么	不	测	，	忙问	：	“	国师	此言	何意	？	”	他	虽	多	经	变故	，	但	牵	挂爱子	安危	，	不由得	声音	也	颤	了	。	数	月	前	他	父子	欢聚	，	其	后	段誉	去	参与	聋哑	先生	棋会	，	不料	归途	中	自行	离去	，	事隔	数	月	，	段正淳	不得	丝毫	音讯	，	生怕	他	遭	了	段延庆	、	鸠摩智	或	丁春秋	等	人	的	毒手	，	一直	好生	挂念	。	这	日	听到	讯息	，	丐帮	新任	帮主	庄聚	贤	要	和	少林	派	争夺	武林盟	主	，	当即	匆匆	赶来	，	主旨	便	在	寻访	儿子	。	他	段氏	是	武林	世家	，	于	丐帮	、	少林	争夺	中原盟	主	一	事	自	也	关心	。

鸠摩智	道	：	“	小僧	在	天龙	宝	刹	，	得	见	枯荣	大师	、	本	因	方丈	以及	令兄	，	个个	神	定气闲	，	庄严	安详	，	真乃	有	道	之	士	。	镇	南	王	威名	震	于	天下	，	却	何以	舐犊	情深	，	大	有	儿女	之	态	？	”	段正淳	定	了	定	心神	，	寻思	：	“	誉	儿	若	已	身	遭	不	测	，	惊慌	也	已	无益	，	徒然	教	这	番僧	小觑	了	。	”	便	道	：	“	爱惜	儿女	，	人之常情	。	世人	若	不	生儿育女	，	呵	之	护	之	，	举世	便	即	无	人	。	吾辈	凡夫俗子	，	如何	能	与	国师	这	等	四大皆空	、	慈悲	有	德	的	高僧	相比	？	”	鸠摩智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小僧	初见	令郎	，	见	他	头角峥嵘	，	知	他	必将	光大	段	门	，	为	大理国	日后	的	有	道明	君	，	实	为	天	南	百万	苍生	之	福	。	”	段正	淳道	：	“	不	敢	！	”	心想	：	“	这	贼	秃	好不	可恶	，	故意	这般	说话	不着边际	，	令	我	心急如焚	。	”

鸠摩智	长叹	一声	，	道	：	“	唉	，	真是	可惜	，	这位	段君	福泽	却	是	不	厚	。	”	他	见	段正淳	又是	脸上	变色	，	这	才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他	来到	中原	，	见到	一	位	美貌	姑娘	，	从此	追随	于	石榴裙	边	，	什么	雄心壮志	，	一古脑儿	的	消磨	殆尽	。	那位	姑娘	到	东	，	他	便	随	到	东	；	那姑娘	到	西	，	他	便	跟	到	西	。	任谁	看来	，	都道	他	是	一个	游手好闲	、	不务正业	的	轻薄	子弟	，	那	不	是	可惜	之	至	么	？	”	只	听得	嘻嘻	一声	，	一	人	笑	了	出来	，	却	是	女子	的	声音	。	众人	向	声音	来处	瞧	去	，	却	是	个	面目	猥琐	的	中年	汉子	。	此人	便	是	阮星竹	，	这	几	个	月	来	，	她	一直	伴着	段正淳	。	段正淳	来	少林寺	，	她	也	跟着	来	了	。	知道	少林寺	规矩	不许	女子	入寺	，	便	改装	成	男子	。	她	是	阿朱	之	母	，	天生	有	几	分	乔装	改扮	的	能耐	，	此刻	扮成	男子	，	形容	举止	，	无	一	不	像	，	决	不	似	灵鹫宫	四	姝	那	般	一下子	便	给	人	瞧	破	，	只	是	她	声音	娇嫩	，	却	不	及	阿朱那	般	学	男人	说话	也	是	维妙维肖	。	她	见	众人	目光	向	自己	射	来	，	便	即	粗声粗气	的	道	：	“	段	家小	皇子	家学	渊源	，	将门	虎子	，	了不起	，	了不起	。	”

段	正	淳	到处	留情	之	名	，	播	于	江湖	，	群雄	听	她	说	段誉	苦恋	王	语	嫣	乃是	“	家学	渊源	，	将门	虎子	”	，	都	不禁	相顾	莞尔	。	段正淳	也	哈哈	一	笑	，	向	鸠摩智	道	：	“	这	不肖	孩子	……	”	鸠摩智	道	：	“	并非	不肖	，	肖得很	啊	，	肖得	紧	！	”	段正淳	知	他	是	讥讽	自己	风流	放荡	，	也	不	以为	忤	，	续道	：	“	不知	他	此刻	到	了	何方	，	国师	若	知	他	的	下落	，	便	请示	知	。	”	鸠摩智	摇头	道	：	“	段公子	勘	不	破	情关	，	整日	价	憔悴	相思	。	小僧	见到	他	之	时	，	已	是	形	销	骨	立	，	面黄肌瘦	，	此刻	是	死	是	活	，	那也	难说	得	很	。	”	忽然	一个	青年	僧人	走	上前	来	，	向段正	淳	恭恭敬敬	的	行礼	，	说道	：	“	王爷	不必	忧心	，	我	那三弟	精神焕发	，	身子	极好	。	”	段正淳	还	了	一	礼	，	心	下	甚	奇	，	见	他	形貌	打扮	，	是	少林寺	中的	一个	小辈	僧人	，	却	不知	如	何称段	誉为	“	三	弟	”	，	问道	：	“	小	师父	最近	见过	我	那	孩儿	么	？	”	那青年	僧人	便是	虚竹	，	说道	：	“	是	，	那日我	跟	三	弟	在	灵鹫宫	喝	得	大醉	……	”

突然	段誉	的	声音	在	殿	外	响起	：	“	爹爹	，	孩儿	在	此	，	你	老人家	身子	安好	！	”	声音	甫	歇	，	一	人	闪	进	殿	来	，	扑	在	段正淳	的	怀里	，	正是	段誉	。	他	内功	深厚	，	耳音	奇佳	，	刚进	寺	便	听得	父亲	与	虚竹	的	对答	，	当下	迫不及待	，	展开	“	凌波	微步	”	，	抢	了	进来	。	父子	相见	，	都说	不	出	的	欢喜	。	段正淳	看	儿子	时	，	见	他	虽然	颇	有	风霜	之	色	，	但	神采奕奕	，	决非	如	鸠摩智	所	说	的	什么	“	形	销	骨	立	，	面黄肌瘦	”	。	段誉	回过	头	来	，	向	虚竹	道	：	“	二哥	，	你	又	做	和尚	了	？	”	虚竹	在	佛像	前	已	跪	了	半天	，	诚心	忏悔	以往	之	非	，	但	一	见	段	誉	，	立时	便	想起	“	梦中	姑娘	”	来	，	不由得	面红耳赤	，	神色	甚	是	忸怩	，	又	怎敢	开口	打听	？

鸠摩智心	想	，	此刻	王语	嫣	必	在	左近	，	否则	少林寺	中	便	有	天大	的	事端	，	也	决	难	引得	段誉	这	痴情	公子	来到	少室	山上	，	而	王语嫣	对	她	表哥	一往情深	，	也	决计	不	会	和	慕容复	分手	，	当即	提	气	朗声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既	已	上	得	少室	山	来	，	怎	地	还	不进寺	礼佛	？	”	“	姑苏	慕容	”	好大	的	声名	，	群雄	都	是	一怔	，	心想	：	“	原来	姑苏	慕容	公子	也	到	了	。	是	跟	这	番僧	事先	约	好	了	，	一起来	跟	少林寺	为难	的	吗	？	”	但	寺	门外	声息	全无	，	过	了	半晌	，	远处	山间	的	回音	传来	：	“	慕容	公子	……	少室	山	来	……	进	寺	礼佛	？	”

鸠摩智	寻思	：	“	这	番	可	猜错	了	，	原来	慕容复	没	到	少室山	，	否则	听到	了	我	的	话	，	决	无不	答	之	理	！	”	当下	仰天	打	个	哈哈	，	正	想	说几句	话	遮掩	，	忽听	得	门外	一个	阴	恻	恻	的	声音	说道	：	“	慕容	公子	和	丁老	怪	恶斗	方	酣	，	待	杀	了	丁老	怪	，	再	来	少林寺	敬礼	如来	。	”	段正淳	、	段誉	父子	一	听	，	登时	脸上	变色	，	这	声音	正是	“	恶贯满盈	”	段延庆	。	便	在	此时	，	身穿	青	袍	、	手	拄	双铁	杖	的	段延庆	已	走进	殿	来	，	他	身后	跟	着	“	无恶不作	”	叶二娘	，	“	凶神恶煞	”	南海	鳄	神	，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	四大	恶人	，	一时	齐	到	。

玄	慈	方丈	对	客人	不论	善恶	，	一般	的	相待	以	礼	。	少林寺	规矩	虽	不	接待	女客	，	但	玄慈	方丈	见到	叶二娘	后	只	是	一怔	，	便	不	理会	。	群	僧	均	想	：	“	今日	敌人	众多	，	相	较	之下	，	什么	不	接待	女客	的	规矩	只	是	小事	一	桩	，	不必	为	此	多	起	纠纷	。	”	南海	鳄	神	一	见到	段誉	，	登时	满脸	通红	，	转身	欲	走	。	段誉	笑道	：	“	乖	徒	儿	，	近来	可好	？	”	南海	鳄	神	听	他	叫	出	“	乖	徒	儿	”	三	字	，	那是	逃	不	脱	的	了	，	恶狠狠	的	道	：	“	***	臭	师父	，	你	还	没死	么	？	”	殿	上	群雄	多数	不	明	内情	，	眼见	此人	神态	凶恶	，	温文	儒雅	的	段誉	居然	呼之	为	徒	，	已	是	一	奇	，	而	他	口	称	段	誉为	师	，	言辞	却	无	礼	之	极	，	更	是	大	奇	。

叶	二	娘	微笑	道	：	“	丁春秋	大显神通	，	已	将	慕容	公子	打	得	全	无	招架	之	功	。	大伙	可	要	去	瞧瞧	热闹	么	？	”

段	誉	叫声	：	“	啊	哟	！	”	首先	抢	出	殿	去	。

那	一	日	慕容复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	王语嫣	六	人	下	得	缥缈	峰	来	。	慕容复	等	均	觉	没来由	的	混入	了	灵鹫宫	一	场内	争	，	所	谋	固然	不	成	，	脸上	也	没什么	光彩	，	好生	没趣	。	只	有	王语嫣	却	言笑晏	晏	，	但	教	能	伴	在	表哥	身	畔	，	便	是	人间	至	乐	。	六	人	东	返	中原	。	这	日	下午	穿	过	一	座	黑压压	的	大	森林	，	风波	恶	突然	叫	道	：	“	有	血腥气	。	”	拔出	单刀	，	循着	气息	急	奔	过去	，	心想	：	“	有	血腥气	处	，	多半	便	有	架	打	。	”	越	奔	血腥气	越	浓	，	蓦地	里	眼前	横七竖八	的	躺着	十几	具	尸首	，	兵刃	四散	，	鲜血	未干	，	这些	人	显	是	死去	并	无	多时	，	但	一场	大	架	总是	已经	打	完	了	。	风波	恶	顿足	道	：	“	糟糕	，	来迟	了	一	步	。	”

慕容复	等	跟着	赶到	，	见	众	尸首	衣衫	褴褛	，	背负	布袋	，	都是	丐帮	中	人	。	公冶	乾道	：	“	有的是	四	袋	弟子	，	有的是	五	袋	弟子	，	不知	怎	地	遭	了	毒手	？	”	邓	百川	道	：	“	咱们	把	尸首	埋	了	罢	。	”	公冶	乾道	：	“	正	是	。	公子	爷	、	王姑娘	，	你们	到	那边	歇歇	。	我们	四	个	来	收拾	。	”	拾起	地下	一	根	铁棍	，	便	即	掘土	。

忽然	尸首	堆	中	有	呻吟声	发出	。	王语嫣	大惊	，	抓住	了	慕容复	左手	。	风波	恶	抢	将	过去	，	叫	道	：	“	老兄	，	你	这	还	没死	透	吗	？	”	尸首	堆	中	一	人	缓缓	坐起	，	说道	：	“	还	没死	透	，	不过	……	那	也	差不多	……	差不多	啦	。	”	这	人	是	个	五十	来岁	的	老	丐	，	头发	花白	，	脸上	和	胸口	全是	血渍	，	神情	甚	是	可	怖	。	风波	恶	忙	从	手中	取出	一	枚	伤	药	，	喂	在	他	口中	。	那老	丐	咽下	伤	药	，	说道	：	“	不	……	不	中用	啦	。	我	肚子	上中了	两	刀	，	活	……	活	不	成	了	。	”	风波	恶	道	：	“	是	谁	害	了	你们	的	？	”	那老	丐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说来	惭愧	，	是	……	是	我们	丐帮	内	哄	……	”	风波	恶	、	包	不同	等	都	“	啊	”	的	一声	。	那老	丐	道	：	“	这	事	……	这	事	本来	不	便	跟	外人	说	，	但	……	但是	闹	到	这步	田地	，	也	已	隐瞒	不	了	。	不知	各位	尊姓	大名	，	多	……	多谢	救援	，	唉	，	丐帮	弟子	自相残杀	，	反	不及	素不相识	的	武林	同道	。	适才	……	适才	听得	几位	说	要	掩埋	我们	的	尸体	，	仁侠	为	怀	，	老儿	感激	之	极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还	没死	，	不算	死尸	，	我们	不	会	埋	你	，	那	就	不用	感激	。	”	那老	丐	道	：	“	丐帮	自己兄弟	杀	了	我们	，	连	……	连	尸首	也	不	掩埋	，	那	……	那	还	算是	什么	好兄弟	？	简直	禽兽	也	不	如	……	”	包	不同	欲	待	辩	说	，	禽兽	不会	掩埋	尸体	，	见	慕容复	使眼色	制止	，	便	住口	不说	了	。

那	老	丐	道	：	“	老儿	请	各位	带	一个	讯息	给	敝	帮	……	敝	帮	吴	长老	，	说	新	帮主	庄	聚	贤	这	小子	只	是	个	傀儡	，	全	……	全是听	全冠清	这	……	这	……	这	奸贼	的	话	。	我们	不服	这	姓	庄	的	做	帮主	，	全冠清	派	……	派	人	来杀	……	我们	。	他们	这	就要	去	对付	吴	长老	，	请	他	老人家	千	……	千万	小心	。	”

慕容复	点	了	点头	，	心	道	：	“	原来	如此	。	”	说道	：	“	老兄	放心	好	了	，	这	讯息	我们	必	当	设法	带	到	，	但	不知	贵	帮	吴	长老	此刻	在	哪里	？	”	那老	丐	双目	无神	，	茫然	瞧着	远处	，	缓缓	摇头	道	：	“	我	……	我	也	不	知道	。	”	慕容复	道	：	“	那也	不妨	。	我们	只	须将	这	讯息	在	江湖上	广为	传布	，	自会	传入	吴	长老	耳	中	，	说不定	全冠清	他们	听到	之后	，	反而	不	敢	向	吴	长老	下手	了	。	”	那老	丐	连连	点头	，	道	：	“	正	是	，	正是	。	多谢	！	”	慕容复	问道	：	“	贵	帮	那新	帮主	庄	聚	贤	，	却	是	什么	来头	？	我们	孤陋寡闻	，	今日	第一	次	听到	他	的	名字	。	”	那老	丐	气	愤愤	的	道	：	“	这	铁头	小子	……	”

慕容复	等	都是	一	惊	，	齐声	道	：	“	便	是	那铁头	怪人	？	”	那老	丐	道	：	“	我	刚从	西夏	回来	，	也	没	见过	这	小子	，	只	听	帮	中兄弟	们	说	，	这	小子	本来	……	本来	头	上	镶	着	个	铁	套子	，	后来	全冠清	给	他	设法	除去	了	，	一	张	脸	……	唉	，	弄得	比	鬼怪	还	难看	。	那也	不用	说	了	。	这	小子	武功	很	厉害	，	几	个	月	前	丐帮	君山	大会	，	大伙儿	推选	帮主	，	争持	不	决	，	终于	说	好	凭	武功	而	定	，	这	铁头	小子	打死	了	帮	中	十一	名	高手	，	便	……	便当	上	了	……	帮主	，	许多兄弟	不服	，	全冠清	这	奸贼	……	全冠清	这	奸贼	……	”	越	说	声音	越	低	，	似乎	便	要	断气	。	邓	百川	道	：	“	老兄	，	待	兄弟	瞧瞧	你	伤口	，	咱们	想法子	治	好	伤	再说	。	”	那老	丐	道	：	“	肚子	穿	了	，	肠子	也	流	出来	啦	……	多谢	，	不过	……	”	说	着	伸手	要	到	怀中	去	掏	摸	什么	东西	，	却	是	力不从心	，	道	：	“	劳	……	劳驾	……	”	公冶乾	猜	到	他	心意	，	问道	：	“	尊	驾	要	取	什么	物	事	？	”	那老	丐	点点头	。	公冶乾	便	将	他	怀中	物	事	都掏	了	出来	，	摊	在	双手	手掌	之中	，	什么	火刀	、	火	折	、	暗器	、	药物	、	干粮	、	碎	银	之类	，	着实	不少	，	都	沾满	了	鲜血	。	那老	丐	道	：	“	我	……	我	不	成	了	。	这	一	张	……	一	张榜	文	，	甚	是	要	紧	，	恳请	恩公	念	在	江湖一	脉	，	交到	……	交到	丐帮	随便	哪	一	位	长老	手中	……	就	是	不能	交给	那铁头	小子	和	……	和	全冠清	那	奸贼	。	小	老儿	在	九泉之下	，	也	是	感激不尽	。	”	说	着	伸出	不住	颤抖	的	右手	，	从	公冶乾	掌	中	抓	起	了	一	张	折叠	着	的	黄纸	。	慕容复	道	：	“	阁下	放心	，	你	伤势	倘若	当真	难	愈	，	这	张	东西	，	我们	担保	交到	贵	帮	长老	手中	便	是	。	”	说	着	将	黄纸	接	了	过去	。	那老	丐	低声	道	：	“	在下	姓	易	，	名叫	易大彪	。	相	烦	……	相	烦	足下	传言	，	我	自	西夏	国	来	，	这	是	……	西夏	国	国王	招婿	的	榜文	。	此事	……	此事	非同小可	，	有	关大宋	的	安危	气运	。	可是	我	刚回	中原	，	便	遇上	帮	中	这	等	奸	谋	，	只	盼	见到	吴	长老	才	跟	他	……	跟	他	说	，	哪	知	……	哪	知	却	再也	见	他	不	着	了	。	只	盼	足下	瞧	在	天	下	千万	苍生	……	苍生	……	苍生	……	”	连说	了	三	个	“	苍生	”	，	一口气	始终	接	不	上来	。	他	越	焦急	，	越	说	不	出	话	，	猛地	里	喷	出	一大	口	鲜血	，	眼睛	一翻	，	突然	见到	慕容复	俊雅	的	形相	，	想起	一个	人	来	，	问道	：	“	阁下	……	阁下	是	谁	？	是	姑苏	……	姑苏	……	”	慕容复	道	：	“	不错	，	在	下姑苏	慕容复	。	”

那	老	丐	惊	道	：	“	你	……	你	是	本	帮	的	大	仇人	……	”	伸手	抓住	慕容复	手中	黄纸	，	用力	回	夺	。

慕容复	任	由	他	抢	了	回去	，	心想	：	“	丐帮	一直	疑心	我	害死	他们	副	帮主	马	大	元	，	近来	虽	谣言	稍	戢	，	但	此人	仍然	认定	我	是	他们	的	大	仇人	。	他	是	临死	之	人	，	也	不必	跟	他	计较	。	”	只见	那老	丐	双手	用力	，	想	扯破	黄纸	，	蓦地	里	双足	一挺	，	鲜血	狂	喷	，	便	已	毙命	。

风波	恶	扳	开	那老	丐	手指	，	取	过	黄纸	，	见	纸	上	用	朱笔	写	着	弯弯曲曲	的	许多	外国	文字	，	文末	还	盖	着	一个大	章	。	公冶乾	颇	识	诸国	文字	，	从头至尾	看	了	一	遍	，	说道	：	“	果然	是	西夏	国王	招	驸马	的	榜文	。	文中	言道	：	西夏	国文	仪	公主	年将	及	笄	，	国王	要	征选	一	位	文武双全	、	俊雅	英	伟	的	未婚	男子	为	驸马	，	定放	今年	八月	中秋	起	选拔	，	不论	何国	人士	，	自信	为	天下一等一	人才	者	，	于	该	日	之前	投	文	晋谒	，	国	王皆予	优容	接见	。	即令	不	中	驸马	之	选	，	亦	当	量才录用	，	授	以	官爵	，	更	次	一等	者	赏	以	金银	……	”	公冶乾	还	未	说完	，	风波	恶	已	哈哈大笑	起来	，	说道	：	“	这位	丐帮	仁兄	当真	好笑	，	他	巴巴	的	从	西夏	取	了	这	榜文	来	，	难道	要	他	帮	中	哪	一个	长老	去	应聘	，	做	西夏	国	的	驸马	爷	么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四	弟	有所	不知	，	丐帮	中	那	几	个	长老	固然	既	老	且	丑	，	但	帮	中少年	弟子	，	自	也	有	不少	文武双全	、	英俊聪明	之	辈	。	要是	哪	一个	丐帮	弟子	当	上	了	西夏	国	的	驸马	，	丐帮	那	还	不	飞黄腾达	么	？	”	邓	百川	皱眉	道	：	“	素闻	丐帮	好汉	不	求	功名	富贵	，	何以	这	易大彪	却	如此	利欲	薰	心	？	”	公冶	乾道	：	“	大哥	，	这	人	说道	：	‘	此事	非同小可	，	有	关大宋	的	安危	气运	。	’	又	说	瞧	在	天下	苍生	什么	的	，	他	未必	是	为了	求	丐帮	的	功名	富贵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	公冶	乾道	：	“	三	弟	又	有	什么	高见	？	”	包	不同	道	：	“	二哥	，	你问	我	‘	又	’	有	什么	高见	，	这个	‘	又	’	字	，	乃是	说	我	已经	表露	过	高见了	。	但	我	并	没	说	过	什么	高见	，	可知	你	实在	不信	我	会	有	什么	高见	。	你问	我	又	有	什么	高见	，	真正	含意	，	不过	是	说	：	‘	包	老三	又	有	什么	胡说八道	了	？	’	是	也	不	是	？	”	风波	恶	虽	爱	和	人	打	架	，	自己兄弟	究竟	是	不	打	的	。	包	不同	爱	和	人	争辩	，	却	不问	亲疏	尊卑	，	一	言	不合	，	便	争	个	没	了	没	完	。	公冶乾	自	是	深知	他	的	脾气	，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三	弟	已往	说	过	不少	高见	，	我	这个	‘	又	’	字	，	是	真	的	盼望	你	再	抒	高见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瞧	你	说话	之	时	嘴角	含笑	，	其意	不	诚	……	”	他	还	待	再说	，	邓	百川	打断	了	他	的	话头	，	道	：	“	三	弟	，	这	易大彪	拿	了	这	张西夏	国	招	驸马	的	榜文	回来	，	如此	郑重	拜托	，	请	我们	交到	丐帮	长老	手中	，	以	你	之	见	，	他有	什么	用意	？	”	包	不同	道	：	“	这个	，	我	又	不	是	易大彪	，	怎知	他	有	什么	用意	？	”	慕容	复眼	光	转向	公冶乾	，	征询	他	的	意见	。	公冶乾	微笑	道	：	“	我	的	想法	，	和	三	弟	大大	不同	。	”	他	明知	不论	自己	说什么	话	，	包	不同	一定	反对	，	不	如	将	话	说	在	头里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这	一	次	你	可	猜错	了	，	我	的	想法	恰巧	和	你	一模一样	，	全然	没有	差别	。	”	公冶乾	笑道	：	“	这	可	妙	之	极	矣	！	”	慕容复	道	：	“	二哥	，	到底	你	以为	如何	？	”	公冶	乾道	：	“	当今	之	世	，	大辽	、	大	宋	、	吐蕃	、	西夏	、	大理	五国	并	峙	，	除了	大理一	国	僻处	南疆	，	与世无争	之外	，	其余	四国	，	都有	混	一	宇内	、	并吞	天下	之	志	……	”	包	不同	道	：	“	二哥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我	大	燕虽无	疆土	，	但	公子	爷	时时刻刻	以	兴复	为	念	，	焉知	我	大	燕	日后	不能	重振	祖宗	雄风	，	中兴	复国	？	”	慕容复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风波	恶	一齐	肃立	，	容色	庄重	，	齐声	道	：	“	复国	之	志	，	无	时或	忘	！	”	五	人	或	拔	腰刀	，	或	提	长剑	，	将	兵刃	举	在	胸前	。

慕容复	的	祖宗	慕容氏	，	乃是	鲜卑	族人	。	当年	五胡乱	华	之	世	，	鲜卑	慕容	氏	入侵	中原	，	大	振	威风	，	曾	建立	前	燕	、	后	燕	、	南燕	、	西燕	等	好几	个	朝代	。	其后	慕容氏	为	北魏	所	灭	，	子孙	散居	各地	，	但	祖传	孙	、	父	传	子	，	世世代代	，	始终	存	着	这	中兴	复国	的	念头	。	中	经	隋唐	各	朝	，	慕容	氏	日渐	衰微	，	“	重建	大	燕	”	的	雄图	壮志	虽	仍	承袭	不	替	，	却	眼看	越来越	渺茫	了	。	到	了	五代	末年	，	慕容氏	中出了一	位	武学	奇才	慕容	龙城	，	创出	“	斗转星移	”	的	高妙	武功	，	当	世	无敌	，	名扬天下	。	他	不忘	祖宗	遗训	，	纠合	好汉	，	意图	复国	，	但	天下	分	久	必	合	，	赵匡胤	建立	大	宋	，	四海	清	平	，	人	心思	治	，	慕容	龙城武	功	虽	强	，	终于	无	所建树	，	郁郁	而	终	。	数	代	后	传	到	慕容复	手中	，	慕容	龙城	的	武功	和	雄心	，	也	尽数	移	在	慕容复	身上	。	大	燕	图谋	复国	，	在	宋朝	便是	大逆不道	，	作乱	造反	，	是	以	慕容	氏	虽	暗中	纠集	人	众	，	聚财	聚	粮	，	却	半	点	不	露	风声	。	武林中	说	起	“	姑苏	慕容	”	，	只	觉	这	一家人	武功	极高	，	而	行踪	诡秘	，	似	是	妖	邪	一路	。	慕容	氏	心怀	大志	，	与	一般	江湖	人物	所作所为	大大	不同	，	在	寻	常武人	看来	，	自	是	极	不顺	眼	，	再	加上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名	头	流传	，	渐渐	的	竟	致	众	恶	所归	。	其时	旷野	之中	，	四顾无人	，	包	不同	提到	了	中兴	燕国	的	大	志	，	各人	情不自禁	，	拔剑	而	起	，	慷慨激昂	的	道出	胸中	意向	。	王语嫣	却	缓缓	的	转	过	了	身	去	，	慢慢	走开	，	远离	众人	。	她	母亲	向来	反对	慕容氏	作乱	造反	的	图谋	，	认为	称	王	称帝	，	只是	慕容氏	数	百年	来	的	痴心妄想	，	复国	无望	，	灭	族	有	份	。	是	以	她	母亲	一直	不许	慕容复	上门	，	自行	隐居	在	菱湖	深处	，	不愿	与	慕容家	有	纠葛	来往	。	公冶乾	向	王语嫣	的	背影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辽	宋两国	连年	交兵	，	大辽	虽	占上风	，	但	要	灭	却	宋国	，	却	也	万万	不能	。	西夏	、	吐蕃	雄居	西	陲	，	这	两	国各拥	精兵	数	十万	，	不论是	西夏	还	是	吐蕃	，	助	辽	则	大	宋	岌岌可危	，	助	宋则	大辽	祸	亡	无日	。	”	风波	恶	大声	道	：	“	二哥	此言	有理	。	丐帮	对	宋朝	向来	忠心耿耿	，	这	易大彪	取	榜文	回去	，	似	是	盼望	大	宋有	什么	少年	英雄	，	去	应	西夏	驸马	之	征	。	倘若	宋夏	联姻	，	那	就	天下	无敌	了	。	”	公冶乾	点	了	点头	，	道	：	“	当真	天下	无敌	，	那也	未必	尽	然	，	不	过	大	宋财粮	丰足	，	西夏	兵马	精	强	，	这	两	国一联	兵	，	大辽	、	吐蕃	皆	非	其	敌	，	小小	的	大理	自	是	更加	不在话下	。	据	我	推测	，	宋夏联	兵	之	后	，	第一	步是	并吞	大理	，	第二	步才	进兵	辽国	。	”	邓	百川	道	：	“	易大彪	的	如意算盘	，	只怕	当真	如此	，	但	宋夏	联婚	，	未必	能	如此	顺利	。	辽国	、	吐蕃	、	大理	各国	得知	讯息	，	必定	设法	破坏	。	”	公冶	乾道	：	“	不但	设法	破坏	，	而且	各国	均	想	娶	了	这位	西夏	公主	。	”	邓	百川	道	：	“	不知	这位	西夏	公主	是	美	是	丑	，	是	性情	和	顺	，	还是	骄	纵横	蛮	。	”	包	不同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大哥	何以	如此	挂怀	，	难道	你	想	去	西夏	应征	，	弄	个	驸马	爷	来	做做	吗	？	”	邓	百川	笑道	：	“	倘若	你	邓大哥	年轻	二十	岁	，	武功	高	上	十倍	，	人品	俊	上	百倍	，	我	即刻	便	飞往	西夏	去	了	。	”	随即	正色	道	：	“	我	大	燕	复国	，	图谋	了	数	百年	，	始终	是	镜花水月	，	难以	成功	。	归根结底	，	毕竟	是	在	于少	了	个	有力	的	强援	。	倘	若西夏	是	我	大	燕	慕容氏	的	姻亲	，	慕容氏	在	中原一	举	义旗	，	西夏	援兵	即	发	，	大事	还有	不	成么	？	”

公	冶	乾道	：	“	正	是	。	当年	春秋	之	季	，	秦晋	两	国世	为	婚姻	，	晋	公子	重	耳	失	国	，	出	亡	于	外	，	秦穆公	发兵	纳	之	于	晋	，	卒	成	晋文公	一代	霸业	。	”	包	不同	本来	事事	要	强词夺理	的	辩驳	一番	，	但	此刻	听	了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的话	，	居然	连连	点头	，	说道	：	“	不错	！	只要	此事	有助于	我	大	燕	中兴	复国	，	那	就	不	管那	西夏	公主	是	美	是	丑	，	是	好	是	坏	，	只要	她	肯	嫁	我	包	老三	，	就算	她	是	一口	老母	猪	，	包	老三	硬	起头	皮	，	这	也	娶	了	。	”

众人	哈哈	一	笑	，	眼光	都望到	了	慕容复	脸上	。	慕容复	心中	雪亮	，	四	人	是	要	自己	上	西夏	去	，	应	驸马	之	选	。	说	到	容貌	人品	，	文才	武功	，	当	世	恐怕	也	真	没	哪	一个	青年	男子	能	胜过	自己	。	自己	去	西夏	求亲	，	这	七	八成	把握	自	是	有	的	。	但	若西夏	国	国王	讲究	家世	门第	，	自己	虽	是	大	燕	的	王孙	贵族	，	毕竟	衰败	已	久	，	在	大	宋	只不过	是	一介	布衣	，	如果	大	宋	、	大理	、	大辽	、	吐蕃	四国	各派	亲	王公侯	前去	求亲	，	自己	这	没	半点	爵	禄	的	白丁	却	万万	比不上	人家	了	。	他	思念	及	此	，	向那张	榜	文望了一	眼	。	公冶乾	跟随	他日	久	，	很	能	猜测	他	的	心意	，	说道	：	“	榜文	上	说	得	明明白白	，	应选者	不论	爵位	门第	，	但	论	人品	本事	。	既成	驸马	，	爵位	门第	随之	而	至	，	但	人品	本事	，	却	非	帝王	的	一	纸	圣旨	所	能	颁赐	。	公子	爷	，	慕容	氏	数	百年	来	的	雄心	，	要	……	要	落在	你	身上	了	……	”	他	说	到	后来	，	心神	激荡	，	声音	也	发颤	了	。	包	不同	道	：	“	公子	爷	做	晋文公	，	咱	四兄弟	便是	狐	毛	、	狐	偃	、	介子	推	……	”	忽然	想到	介子	推	后	来为	晋文公	放	火烧	死	，	此事	大大	不祥	，	便	即	一	笑	住口	。

慕容复	脸色	苍白	，	手指	微微	发抖	，	他	也	知道	这	是	千载难逢	的	良机	，	自	来	公主	征婚	，	总	是	由	国君	命	大臣	为	媒	，	选择	功臣	世家	的	子弟	，	封为	驸马	，	决无	如此	张榜	布告	天下	的	公开	择婿	。	他	不由自主	向	王语嫣	的	背影	望去	，	只	见	她	站	在	一	株	柳树	下	，	右手	拉	着	一	根	垂	下	来	的	柳条	，	眼望	河水	，	衣衫	单薄	，	楚楚可怜	。	慕容复	自然	深知	表妹	自幼	便	对	自己	钟情	，	虽然	舅母	与	自己	父母	不	睦	，	多方	阻	她	与	自己	相见	，	但	她	一个	身无	武功	的	娇弱	少女	，	竟	毅然	出走	，	流浪	江湖	，	前来	寻找	自己	，	这	番	情意	，	实	是	世上	少有	。	慕容复	四方	奔走	，	一心	以	中兴	复国	为	念	，	连	武功	的	修为	也	不能	专心	，	于	儿女	之	情	更是	看得	极	淡	。	但	表妹	对	自己	如此	深情	款款	，	岂能	无动于衷	？	这时	突然间	要	舍	她	而	去	，	另行	去	向	一个	从未	见过	面	的	公主	求婚	，	他	虽	觉	理所当然	，	却	是	于心不忍	。	公冶乾	轻轻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公子	，	自古	成	大事	者	不拘小节	，	大	英雄	大	豪杰	须	当	勘破	这	‘	情	’	字	一	关	。	”	包	不同	道	：	“	大	燕	若	得	复国	，	公子	成	了	中兴	之	主	，	三宫	六院	，	何足道	哉	？	西夏	公主	是	正宫	娘娘	，	这位	王家	姑娘	，	封	她	个	西宫	娘娘	便	是	。	公子	心中	要	偏向	她	些	，	宠爱	她	些	，	又	有	谁	管	得	着	了	？	”	他	平时	说话	专门	与	人	顶撞	，	这时	临到	商量	大事	，	竟	说	得	头头是道	。	慕容复	点	了	点头	，	心想	父亲	生前	不断	叮嘱	自己	，	除了	中兴	大	燕	，	天下	更	无	别	般	大事	，	若	是	为了	兴复	大业	，	父兄	可	弑	，	子弟	可	杀	，	至亲好友	更	可	割舍	，	至于	男女	情爱	，	越加	不必	放在心上	。	王语嫣	虽	对	自己	一往情深	，	自己	却	素来	当	她	小妹妹	一般	，	并	无	特别	钟情	之	处	，	虽然	在	他	心中	，	早就	认定	他日	自	必	娶	表妹	为	妻	，	但	平时	却	极少	想到此	节	，	只	因	那是	顺理成章	之	事	，	不必	多	想	。	只要	大事	可	成	，	正如	包	不同	所	云	，	将来	表妹	为	妃	为	嫔	，	自己	多	加	宠爱	便	是	。	他	微	一	沉吟	，	便	不	再	以	王语嫣	为	意	，	说道	：	“	各位	言之有理	，	这	确	是	复兴	大	燕	的	一个	良机	，	只不过	大丈夫	言而有信	，	这	张榜	文	，	咱们	却	要	送	到	丐帮	手中	。	”	邓	百川	道	：	“	不错	，	别	说	丐帮	之中	未必	有	哪	一	号	人物	能	比	得	上公子	，	就算	真有	劲敌	，	咱们	也	不能	私藏	榜文	，	做	这	等	卑鄙无耻	之	事	。	”	风波	恶	道	：	“	这个	当然	。	大哥	、	二哥	保公子	爷	到	西夏	求亲	，	三哥	和	我	便	送	这	张	榜文	去	丐帮	。	到	八月	中秋	，	时候	还	长	着呢	，	丐帮	要	挑	人	，	尽	来得及	，	也	不能	说	咱们	占	了	便宜	。	”	慕容复	道	：	“	咱们	行事	须当	光明磊落	，	索性	由	我	亲自	将	榜文	交到	丐帮	长老	手中	，	然后	再	去	西夏	。	”	邓	百川	鼓掌	道	：	“	公子	爷	此言	极	是	。	咱们	决不能	让	人	在	背	后	说一句	闲话	。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三	人	一齐	点头	称	是	，	当下	将	丐帮	众人	的	尸体	安葬	了	。	慕容复	招呼	王语	嫣	过来	，	道	：	“	表妹	，	这些	丐帮	弟子	为人	所	杀	，	其中	牵涉	到	一	件	大事	，	我	须得	亲赴	丐帮	总	舵	。	我	想	先	送	你	回	曼陀	山庄	。	”	王语嫣	吃	了	一	惊	，	忙道	：	“	我	……	我	不	回家	去	，	妈	见	了	我	，	非	杀	了	我	不可	。	”	慕容复	笑道	：	“	姑母	虽然	性子	暴躁	，	她	跟前	只	你	一个	女儿	，	怎	舍得	杀	你	？	最多	不	过	责备	几	句	，	也	就	是	了	。	”	王语	嫣	道	：	“	不	……	不	，	我	不	回家	去	，	我	跟	你	一起	去	丐帮	。	”

慕容复	既	已	决意	去	西夏	求亲	，	心中	对	她	颇	感	过意不去	，	寻思	：	“	暂且	顺	她	之意	，	将来	再说	。	”	便	道	：	“	这样	罢	！	你	一个	女	孩子家	，	跟着	咱们	在	江湖上	抛头露面	，	很	是	不妥	，	丐帮	总	舵	嘛	，	你	就	别去	啦	。	你	既	不愿	去	曼陀	山庄	，	那就到	燕子	坞	我家	里	去	暂住	，	我	事情	一	了	，	便	来看你	如何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芳心	窃喜	，	她	一生	愿望	，	便	是	嫁	了	表哥	，	在	燕子	坞	居住	，	此刻	听	慕容复	说	要	她	去	燕子	坞	住	，	虽	非正式	求亲	，	但	事情	显然	是	明明白白	了	。	她	不置可否	，	慢慢	低下	头	来	，	眼睛	中	流露出	异样	的	光彩	。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对	望	了	一下	，	觉得	欺骗	了	这个	天真烂漫	的	姑娘	，	心中	颇	感	内	咎	。	忽听	得	拍	的	一声	，	风波	恶	重重	打	了	自己	一个	耳光	。	王语嫣	抬起	头	来	，	奇道	：	“	风	四哥	，	怎么	了	？	”	风波	恶	道	：	“	一	……	一	只	蚊子	叮	了	我	一	口	。	”

当下	六	人	取道	向	东	。	走	不	到	两	天	，	段誉	便	贼	忒	嘻嘻	的	自	后	追	到	，	说道	：	“	啊哟	，	可	也	真巧	，	慕容	公子	，	邓大爷	，	公冶	二爷	，	包三爷	、	风	四爷	，	王姑娘	，	又	撞到	你们	了	。	大伙	正要	东	归	，	这	就	一块儿	走	罢	，	道	上	也	热闹	些	。	”

包	不同	对	他	虽	感	厌	憎	，	但	他	曾	先后	救过	风波	恶	、	慕容复	、	王语嫣	的	性命	，	却	也	不便	公然	驱逐	，	不许	同行	，	一路	上	少	不免	冷嘲热讽	，	而	段誉	或	听而不闻	，	置之不理	，	或	安之若素	，	顾	而言	他	。	一行	人	途中	得到	讯息	，	丐帮	与	少林	派	争夺	武林盟	主	。	慕容复	和	邓	百川等人	悄悄	商议	，	倘若	丐帮	与	少林	派	斗	了	个	两败俱伤	，	慕容氏	渔翁得利	，	说不定	能	夺得	武林盟	主	的	名号	，	以此	号令	江湖豪	杰	，	那是	揭竿而起	的	一个	大好	机缘	，	决计	不能	放过	，	当即	赶赴	少林寺	而	来	。	不料	甫	到	少室	山下	，	便	和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相遇	。	这	数	月中	，	丁春秋大	开门	户	，	广收	徒	众	，	不论	黑道	绿林	、	旁门	妖	邪	，	只要	是	投	拜	门下	，	听	他	号令	，	那便	来者不拒	，	短短	数	月	之间	，	中原	江湖	匪	人	如蚁附膻	，	奔竞	者	相接	于	道路	。	慕容复	在	苏	星河	棋会	中	险	为	丁春秋	所	害	，	第二	次	客店	大战	，	侥幸	脱身	，	此刻	又	再相逢	，	眼见	对	方徒众	云集	，	心	下	暗暗	忌惮	。	风波	恶	却	是	个	天	不	怕	、	地	不怕	的	人物	，	三言两语	，	便	即	冲入	敌阵	，	和	星宿	派	的	门徒	斗	将	起来	。	段誉	要	伴同	王	语	嫣	避开	。	但	王语	嫣	关怀	表哥	，	不肯	离去	。	星宿	派	徒	众	潮水	般	的	一	冲	，	登时	便	将	慕容复	等	一	干	人	淹没	其中	。	段誉	展开	凌波	微步	，	避开	星宿	派	门人	，	接着	便	听到	父亲	的	声音	，	入寺	相见	，	待	听	叶二娘	说	慕容复	已	被	打	得	无	招架	之	功	，	心想	：	“	我	快	去	背负	王姑娘	脱险	。	”	飞	步	奔	出	。

正文	 	第	四十一	章	 	燕	云	十八	飞骑	 	奔腾	如	虎	风烟	举

丁春秋	杀害	玄	痛	、	玄	难	二	僧	，	乃	少林	派	大	仇	。	少林	群	僧	听说	他	到	了	少室山	上	，	登时	便	鼓噪	起来	。	玄生大	呼	：	“	今日	须当	人人	奋勇	，	活捉	丁老	怪	，	为	玄	难	、	玄	痛	两	位	师兄	报仇	。	”

玄	慈朗	声道	：	“	远	来	是	客	，	咱们	先礼后兵	。	”	群	僧	齐道	：	慈又道	：	“	众位	师兄	，	众位	朋友	，	大家	便	出去	瞧瞧	星宿	派	和	慕容氏	的	高招	如何	？	”

群雄	早已	心痒	难	搔	，	正	在	等	他	这	句话	。	辈份	较低	、	性子	急	的	青年	英豪	一窝蜂	的	奔	了	出去	。	跟着	四大	恶心	、	各路	好汉	、	大理国	段	氏	、	诸寺	高僧	，	纷纷	快步	而	出	。	但	听得	乒乓	呛	啷	之	声	不	绝	，	慧	字辈	的	少林	僧	将	师父	、	师伯叔	的	兵刃	送	了	出来	。

玄慧	虚空	四	代	少林	僧	各	执	兵刃	，	列队	出	寺	。	刚	到	山门	门口	，	派	在	半山	守望	的	僧人	便	奔	来	报讯	：	“	星宿	派	徒	众	千余人	，	在	半山亭	中将	慕容	公子	等	团团	围住	，	恶斗	不休	。	”	玄慈点	了	点头	，	走到	石板	路上	向山	下	望去	，	但	见	黑压压	的	都是人	头	，	只怕	尚	不足	千	余	之	数	。

呼	喝	之	声	，	随风飘	下山	来	：	“	星宿	老	仙	今日	亲自	督战	，	自然	百战百胜	！	”	“	你们	几	个	幺	魔	小丑	，	竟敢	顽抗	老	仙	，	今	真	大胆	之	极	！	”	“	快快	抛下	兵刃	，	哀求	星宿	老	仙	饶命	！	”	“	星宿	老	仙	邕	临	少室山	，	小指	头儿	一点	，	少林寺	立即	塌	倒	。	”

新	入	星宿	派	的	门人	，	未	学	本领	，	先	学	谄谀	师父	之	术	，	千	余	人	颂	声	盈	耳	，	少室山	上	一	片	歌功颂德	。	少林寺	建	刹	千载	，	历代	群	僧	所	念	的	“	南无	阿弥陀佛	”	之	声	，	千年	总和	，	说不定	远	不及	此刻	星宿	派	众门人	对	师父	的	颂	声	洋洋	如	沸	。	丁春秋	捋	着	白须	，	眯	起	了	双	眼	，	薰	薰	然	，	飘飘然	，	有如	饱	醉	醇酒	。

玄	生	气运	丹田	，	大声	叫	道	：	“	结	罗汉	大	阵	！	”	五百	名	僧众	应道	：	“	结	罗汉	大	阵	！	”	红衣	闪动	，	灰	影	翻滚	，	五百	名	僧众	东	一簇	、	西一队	，	漫山遍野	散	了	开	来	。

群雄	久	闻	少林派罗汉大	阵	之	名	，	但	一百	多年来	，	少林	派	从未	在	外人	之前	施展	过	，	除了	本寺	僧人	之外	，	谁	也	未曾	得	见	。	这里	但	见	群	僧	衣帽	分色	，	或	红	或	灰	，	或	黄或	黑	；	兵刃	不同	，	或	刀或	俞	，	或	杖	或	铲	，	人人	奔跑	如	飞	，	顷刻间	便	将	星宿	派	门人围	在	核心	。

星宿	派	人数	远	较	少林	僧	为	多	，	但	大多数	是	新	收	的	乌合之众	，	单独	接	战	，	多少	也	各自	有	点儿	技艺	。	这	等	列	阵合战	的	阵仗	，	却	从来	没	经历	过	，	不由得	都	慌了	手脚	，	歌颂	星宿	老	仙	的	声音	也	不免	大大	减弱	，	不少	人	默不作声	，	心中	暗	打	改	而	歌颂	“	少林	圣	僧	”	的	主意	。

玄	慈	方丈	说道	：	“	星宿	派	丁先生	驾临	少室	山	，	是	与	少林	派	为	敌	。	各路	英雄	，	便	请	作壁上观	，	且	看	少林寺	抗击	西	来	高人	何如	？	”

河	朔	、	江南	、	川	陕	、	湖广	各路	英雄	纷纷	呼叫	：	“	星宿	老	怪	为害	武林	，	大伙儿	敌忾同仇	，	诛杀	此	獠	！	”	各人	抽出	兵刃	，	欲	与	少林	派	并肩	杀敌	。

这里	慕容复	、	邓	百川等	已	杀伤	了	二十	余	名	星宿	派	门人	，	眼见	大	援	已	到	，	当即	跃	开	数	丈	，	暂且	罢手	不	斗	。	星宿	派	众	六人中心	栗六	，	也	不	上	前进	迫	。

段	誉	东	一	窜	、	西一晃	，	冲入	人丛	，	奔	到	了	王语	嫣	身旁	，	说道	：	“	王姑娘	，	待	会	倘若	情势	凶险	，	我	再	负	你	出去	。	”

王	语	嫣	脸上	一	红	，	道	：	“	我	既	没	受伤	，	又	不	是	给	人	点	中	穴道	，	我	……	我	自己会	走	……	”	向	慕容复	瞧	了	一眼	，	说道	：	“	我	表哥	武功	高强	，	护	我	绰绰有余	。	段公子	，	你	还	是	出去	吧	。	”

段	誉	心中	老大	不是味儿	，	心想	：	“	我	有	什么	本领	，	怎	及	得	上	你	表哥	武功	高强	？	”	但	说	就此	出去	，	却	又	如何	舍得	？	讪讪	地道	：	“	这个	……	这个	……	啊	，	王姑娘	，	我	爹爹	也	到	了	，	便	在	外面	。	”	他	和	王语	嫣	数	度	共	经	患难	，	长途	同行	，	相处	的	时日	不	浅	，	但	段誉	从不	向	她	提到	自己	的	身份	来历	。	在	他	心目中	，	王语	嫣	乃是	天仙	，	自己	是	尘	世俗	人	，	自己	本来	就	不	以	王子为	荣	，	而	在	天仙	眼中	，	王子和	庶人	又	有	什么	分别	？

王	语	嫣	对	段誉	数	度	不顾	性命	的	相救	自己	，	内心	也	颇	念其诚	，	意	存	感激	，	但	对	他	这个	人	本身	却	从来不	放在心上	，	只	知	他	是	个	学会	了	一门	巧妙	步法	的	书呆子	，	有	几	手	时	灵	时	不灵	的	气功	剑	法	，	为了	怕	表哥	多心	，	微觉	好奇	，	说道	：	“	令尊	是	从大理	来	的	么	？	你们	父子俩	有	好久	不见	了	，	是不是	？	”

段	誉	喜	道	：	“	是	啊	！	王姑娘	，	我	带	你	见	爹爹	好	不好	？	我	爹爹	见	了	你	一定	很	欢	喜	。	”	王语	嫣	脸上	又	一	红	，	摇头	道	：	“	我	不	见	。	”	段誉	道	：	“	为什么	不	见	？	”	他	见	王语嫣	不	答	，	一心	讨	她	欢喜	：	“	王姑娘	，	我	的	把	兄	虚竹	也	在	这里	，	他	又	做	了	和尚	。	还有	，	我	的	徒弟	也	来	了	，	真是	热闹	得	很	。	”	王语嫣	知道	他	的	徒弟	便	是	“	南海	鳄	神	”	，	但	他	为什么	会	收	了	这天	下第	三	恶人	“	凶	神	恶	鳅	”	为	徒	，	却	从来	没	问	过	他	，	想起	南海	鳄	神	的	怪模怪样	，	嘴角	边	不禁	露出	笑意	。	段誉	见	引得	她	微笑	，	心中	大喜	，	此刻	虽	身处	星宿	派	的	重围	之中	，	但	得	王	语	嫣	与	之	温	言说	笑	，	天大	的	事	也	都	置之度外	。

少林	群	僧	布	就罗汉大	阵	，	左右翼	卫	，	前后	呼应	，	有	几	名	星宿	派	门人	向	西方	冲击	，	稍	一	交峰	，	便	即	纷纷	负伤	。	丁春秋	道	：	“	大家	暂且	别动	。	”	朗声	说道	：	“	玄慈	方丈	，	你	少林寺	自称	为	中原	武林	首领	，	依我看	来	，	实	是	不足	一	哂	。	”

众	弟子	群	相应	和	：	“	是	啊	，	星宿	老	仙	驾到	，	少林寺	和尚	一个	个	死	无	葬身	之	地	。	”	“	天下	武林	，	都是源	出	我	星宿	一派	，	只有	星宿	派	的	武功	，	才	是	真正	下	统	，	此外	尽	是	邪魔	外道	。	”	“	偿	们	不	学	星宿	派	武功	，	终	不免	是	牛鬼蛇神	，	自取灭亡	。	”	突然	有人	放开	喉咙	，	高声	唱	了	起来	：	“	星宿	老	仙	，	歌德	天地	，	威震	寰宇	，	古今	无比	！	”	千	余	人	依声	高唱	，	更有人	取出	锣鼓	箫	笛	，	或	敲	或	吹	，	好不	热闹	。	群雄	大都	没有	见过	星宿	派	的	排场	，	无不	骇然	失笑	。

金	鼓	丝竹	声	中	，	忽然	山腰	里	传来	群马	奔驰	之	声	。	蹄	声	越来越	响	，	不久	四面	黄布	大旗	从	山崖	边	升起	，	四	匹马	奔	上山	来	，	骑者	手中	各	执	一旗	，	临	风	招展	。	四面	黄旗	上	都	写	着	五	个	大黑	字	：	“	丐帮帮主	庄	。	”	四	乘马	在	山崖	边	一	立	，	骑者	翻身	下马	，	将	四面	黄骑	插	在	崖	上	最	高处	。	四	人	都	是	丐帮	装束	，	背负	布袋	，	手扶	旗杆	，	不	发	一	言	。

雄	群都道	：	“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到	了	。	”	眼见	这	四面	黄旗	傲视	江湖	的	声势	，	擎	旗人	矫捷	剽悍	的	身手	，	比	之	星宿	派	的	自吹自擂	，	显然	更	令人心	生	肃然	之	感	。

黄旗	刚	竖起	，	一百	数	十	匹马	疾驰	上山	，	乘	者	最先	的	是	百	余	名	六	袋	弟子	，	其	后	是	三四十	名	七	袋	弟子	、	十	余名	八	袋	弟子	。	稍	过	片刻	，	是	四	名	背负	九	袋	的	长老	，	一个	个	都	默不作声	的	翻身	下马	，	分列	两旁	。	丐帮	中人	除	人身	有	要事	之外	，	从不	乘马	坐车	，	眼前	这	等	排场	，	已	与	寻常	江湖	豪客	无异	，	许多	武林	耆宿	见	了	，	都	暗暗	摇头	。

但	听得	蹄	声	笞	笞	，	两匹	青	聪	健	马并	辔	而	来	。	左肩	马	上	是	个	身	穿	紫衫	的	少女	，	明艳	文	季	，	一	双眼	珠子	却	黯然	无	光	。	阮星竹	一	见	，	脱口	叫	道	：	“	阿紫	！	”	她	忘了	自己	改	穿	男装	，	这	一声	叫	，	是	本来	的	女子	声音	。

右	首	马上	乘客	身穿	百	结	锦袍	，	脸上	神色	木然	，	俨如	僵尸	。	群雄	中	见多识广	之	士	一	见	，	便	知	他	戴	了	人	皮	面具	，	不	欲	以	本来面目	示	人	，	均	想	：	“	这	人	想来	便是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了	。	他	要	和	少林	派	争夺	武林盟	主	，	却	又	如何	不	显露	真相	？	”	有的	猜想	：	“	看来	此人	是	武	林中	的	成名	人物	，	庄聚	贤	只	是	个	化名	。	他	既	能	做到	丐帮帮主	，	岂	是	名不见经传	的	泛泛	之	辈	？	”	有的	猜想	：	“	多	半	这	一战	他	并	无	多大	把握	，	倘若	败	于	少林	僧	之	手	，	便	仍然	遮脸	而	退	，	以免	面目	无	光	。	”	更	有	人	猜想	：	“	莫	蜚	他	便	是	丐帮	的	前任	帮主	乔	峰	；	他	重	掌	丐帮	大权	，	便	来和	少林	派	及	中原	群雄	为难	。	”	虽然	也	有人	从	“	庄聚	贤	？	”	三	字	想到	了	“	聚贤庄	”	，	但	只	由此	而	推想	到	乔峰	，	聚贤庄	游氏	兄弟	已	双双	命	丧	乔峰	之	手	，	后来	连庄子	也	给	人	放	火烧	成	了	白地	，	谁	也	料	想不到	，	这个	丐帮	新	帮主	竟是	聚贤庄	当年	的	少	庄主	游坦之	。

阿紫	听到	了	母亲	的	呼叫	，	她	此刻	身	有	要	事	，	不	欲	即	与	母亲	相会	，	婆婆妈妈	的	述说	别	来之情	，	当下	只	作	没	听见	，	说道	：	“	贤	哥	，	这里	我	多	得	很	啊	，	我	好像	听到	有人	在	大	唱	什么	‘	星宿	老	仙	，	德	配	天地	，	威震	寰宇	，	古今	无比	。	’	丁春秋	这	小子	和	他	的	虾兵蟹将	，	也	都	来	了	么	？	”	游坦之	道	：	“	不错	，	他	门下	人数	着实	不少	。	”	阿紫	拍手	笑道	：	“	好好	极了	，	倒	省	了	我	一翻	跋涉	，	不用	千里迢迢	的	到	星宿	海	去找	他	算帐	。	”	这时	步行	的	丐帮	帮	众	络绎不绝	的	走	上山	来	，	都是	五	袋	、	四	袋	、	三	袋	的	弟子	，	列队	站	在	游坦	之和	阿紫	身后	。

阿紫	向	身后	一	挥手	，	两	名	丐帮	弟子	各	从	怀内	取出	一团	紫色	物	事	，	缚	上	木棍	，	迎风	抖动	，	原来	是	两面	紫	绸	大旗	，	在	空中	平平	铺	了	开	来	，	每	面	旗	上	都	锈	着	六	个	殷红	如	血	的	大字	：	“	星宿	派	掌门	段	。	”

这	两面	紫旗	一	展开	，	星宿	派	门人	登时	大	乱	，	立时	便	有	人	大声	呼叫	：	“	星宿	派	掌门	乃是	丁老	仙	，	四海	周知	，	哪里	有	什么	姓	段	的	来作	掌门人	了	？	”	“	胡混	冒充	，	好	不要脸	！	”	“	掌门人	之	位	，	难道	是	自封	的	么	？	”	“	哪	一个	小	妖怪	自称	是	本	派	掌门	，	快站	出来	，	老子	不	把	你	捣	成	肉酱	才怪	！	”	说	这些	话	的	，	都是	星宿	派	新	入门	的	弟子	，	至于	狮吼	子	、	天	狼子	等	旧人	，	自然	都	知道	阿紫	的	来历	，	想起	她	背后	有	萧	峰	撑腰	，	都	不禁	暗	生	惧	意	。

一	众	僧侣	和	俗	家英雄	忽	见	多	了	个	星宿	派	掌门人	出来	，	既	感	骇异	，	也	暗暗	称快	，	均	想	这	干	邪魔	窝里	反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阿紫	双手	拍	了	三	拍	，	朗声	说道	：	“	星宿	派	门下	弟子	听者	：	本	派	向来	规矩	，	掌门人	之	位	，	有力	者	居之	。	本	派	之中	，	谁	的	武功	最强	，	便	是	掌门	。	半	年	之前	，	丁春秋	和	我	一战	，	和	我	打	得	一败涂地	，	跑	在	地下	向	我	磕	了	十八	个	响	头	，	拜	我	为	师	，	将	本	派	掌门人	之	位	，	双手	恭恭敬敬	的	奉	上	。	难道	他	没	告知	你们	么	？	丁春秋	，	你	忒	也	大胆	妄为	了	，	你	是	本	派	大	弟子	，	该	为	众	师弟	的	表率	，	怎	可欺	师	灭	祖	，	瞒骗	一	众	师弟	？	”	她	语音	清脆	，	一	字	一	句	说来	，	遍	山	皆	闻	。

众人	一	听	，	无不	惊奇	万分	，	瞧	她	只不过	是	个	十六七	岁	的	幼女	，	双目	又	盲	了	，	怎能	做	什么	掌门人	？	段正淳	和	阮星竹	更	相顾	骇然	。	他们	知道	这个	女儿	出于	丁春秋	门下	，	刁钻古怪	，	顽劣	无比	，	但	武功	却	是	平平	，	居然	胆敢	反	徒	为	师	，	去	捋	丁春秋	的	虎	须	，	这	件	事	只怕	难以	收场	。	以	大理国	在	少室	山上	的	寥寥	数	人	，	实	不足以	星宿	派	相抗	，	救	她	出	险	。

丁春秋	眼见	在	群雄	毕集	、	众目睽睽	之下	，	阿紫	居然	打	出	“	星宿	派	掌门	”	的	旗号	来	，	是	可	忍	孰	不可	忍	？	他	胸中	努	发	如	狂	，	脸上	却	仍	笑嘻嘻	地	一派	温存	慈和	的	模样	，	说道	：	“	小	阿紫	，	本	派	掌门人	之	位	，	唯有	力者居	之	，	这	句话	倒	也	不错	。	你	觊觎	掌门人	大	位	，	想必	是	有些	真实	功夫	了	，	那便	过来	接	我	三	招如何	？	”

突然间	眼前	一共	，	身前	三	尺	处	已	多	了	一	人	，	正是	游坦之	。	这一下	来得大	是	出其不意	，	以	丁春秋	眼力	之	锐	，	竟	也	没	瞧	清楚	他	是	如何	来	的	，	心惊	之下	，	不由得	退	了	一	步	。

他	这	一步跨	中	带	纵	，	退出	了	五	尺	，	却	见	游坦之	仍	在	自己	身前	三	尺	之	处	，	可知	便	在	自己	倒退	一	步之时	，	对方	同时	踏	上	了	一	步	，	当然	她	是	见到	自己	后退	之后	，	这	才	迈步	而	前	，	后	发	齐	到	，	不	露形	踪	，	此人	武功	之	高	，	当真	令	人	畏	怖	。	丁春秋	眼见	他	有	一	张	死	沉沉	的	木黄	脸皮	，	伸手	可触	，	已	来不及	开口	质问	：	“	我	是	要	和	阿紫	比武	，	干	么要你	来	横加	插手	？	”	立即	倒	窜	出去	，	抓住	一	名门	人	，	便	向	他	掷	了	出去	。

游坦之	应变	奇特	，	立即	倒	跃	丈	许	，	也	是	反手	一	抓	，	抓	到	一	名	丐帮	三	袋	弟子	，	运劲	推出	。	那	三	袋	弟子	竟	如	是	一	件	极大	暗器	，	向丁	春秋	扑去	，	和	那	星宿	派	门人在	半空中	的	一	撞	。	旁人	瞧	了	这般	劲	道	：	“	这	两	名	弟子	只怕	要	撞	得	筋	断	骨	碎	而	死	。	”

哪	知	二	人	一	撞	之下	，	只	听得	嗤嗤	声响	，	跟着	各人	鼻中	闻	到	一	股	焦	臭	，	真是令	人	欲	呕	，	群雄	有的	闭气	，	有的	后退	，	有的	伸手	掩鼻	，	有的	立	服	解药	，	均	知	丁	春秋	和	庄聚	贤	都是以	阴毒	内	劲	使	在	弟子	身上	。	那两人	一	撞	，	便	即	软	垂垂	的	摔	在	地	下	，	动	也	不	动	，	早已	毙命	。

丁春秋	和	游坦	之一	招	相交	，	不	分	高下	，	心中	都是	暗自	忌惮	，	同时	退	开	数	尺	，	跟	着	各自	反手	，	又	抓	了	一	名	弟子	，	向前	掷	出	。	那两名	弟子	又是	在	半空中	一	撞	，	发出	焦	臭	，	一齐	毙命	。

两	个	所	使	的	均	是	星宿	派	的	一门	阴毒	武功	“	腐尸	毒	”	，	抓住	一个	活人	向	敌人	掷	出	，	其实	一	抓	之	承	，	先	已	将	该人	抓	死	，	手	抓	中	所	喂	的	剧毒	渗入	血液	，	使	那人	满身	都	是	尸	毒	，	敌人	倘若	出	掌	将	那人	掠	开	，	势	非	沾	到	尸	毒	不可	。	就算	以	兵刃	拨开	，	尸	毒	亦会	沿	兵刃	沾上	手掌	。	甚至	闪身	躲避	，	或是	以	劈	空	掌	之类	武功	击打	，	亦	难免	受到	毒气	的	侵袭	。

游坦之	那	日	和	全冠清	结伴	同行	，	他	心	无	城府	，	阅历	又	浅	，	不	到	一两	天	便	和	全冠清	套	出	了	真相	。	丛冠清	心想	：	“	这	人	内力	虽	强劲	无比	，	武功	却	平庸	之	极	，	终究	无	甚	大	散	。	”	其	后	查知	阿紫	是	星宿	老	怪	丁春秋	的	门徒	，	灵机一动	，	便	窜	掇	游坦之	向	阿紫	习	学	星宿	派	武功	，	对	着	阿紫	之	面	，	却	将	游坦之	的	武功	夸	得	地上	少有	，	天下无双	，	要	阿紫一一将所	学	武功	试演	出来	，	好	让	游提之	指点	。

游	坦	之和	阿紫	年	幻	都	轻	，	一个	痴	，	一个	盲	，	立时	堕入	计中	。	阿紫	将	本门	武功	一	项项	的	演	将	出来	，	并	详述	修习	之	法	。	游提之	的	“	腐尸	毒	”	功夫	便	由此	学来	。	“	腐尸	毒	”	功夫	的	要旨	，	全在成	带有	剧毒	的	深厚	内力	，	能	将	人	一	抓	而	毙	，	尸身	上	随即	沾	毒	，	功夫	本来	却	并	无	别	般	巧妙	。	这	道理	星宿	派	门人	个个	都	懂	，	就是	练	不到	如此	内力	而已	。	阿紫	在	南京城	外	捉	些	毒蛇	毒虫	来	修练	，	连	毒	掌	功夫	也	未	练成	，	更	不用	说	这	“	腐尸	毒	”	了	。

阿紫	虽然	聪明	剔	透	，	但	眼睛	盲	了	，	瞧	不到	游坦之	脸上	神情	，	而	自己	性命	又	确	是	这	庄公子	从	丁春秋	手下	抢救	出来	的	，	再听	全冠清	巧舌如簧	，	为	游坦之	大肆	吹嘘	，	凭	她	聪明	绝顶	，	也	决计	猜	不	到	这位	“	武功	盖世	的	庄公子	”	，	竟	会	来向	自己	偷	学	武艺	。

阿紫	每	说	一	招	，	游坦之	便	依法	试演	，	他	身上	既	有	冰	蚕	寒	毒	，	又	有	易筋经	上	的	上乘	内功	，	兼具	正邪	两	家	之	所长	，	内力	非同小可	，	同样	的	一	招	到	了	他	手中	，	发出	来时	便	断	树	裂	石	、	威力	无	究	，	阿紫	听	在	耳	中	，	只有	钦佩	无	已	的	份儿	。	游坦之	也	传授	她	一些	易筋经	上	的	修习	内功	之	法	。	阿紫	照	练	之后	，	虽	无	多	大	进境	，	却	也	觉	身轻	体	健	，	筋骨	灵活	，	料想	假	以	时日	，	必	有	神效	。

其时	游坦之	早已	明白	，	自己	所以	有	此	神功	，	与	那本怪	书	上	裸	僧	的	图像	大	有	关连	，	为了	要	在	阿紫	跟前	逞能	，	每日	里	在	无	我	之	处	勤	练	不辍	。	有	一	日	，	正	自	照着	图	中线路	运功	，	突然间	一阵	劲风	过去	，	那怪	书	飘	了	起来	，	飞	出	数	丈	之外	。	游坦之	正	倒转	了	身子	，	内	息	在	数	处	经脉	中	急速	游走	，	一	抬头	，	但	见	那怪	书	已	抓	在	一个	中年	僧人	手中	。	游坦之	大	急	，	叫	道	：	“	是	我	的	，	快	还	我	……	”	突然	之间	惊	努	交集	，	内	息	登时	岔	了	，	就此	动弹	不得	，	眼见	那	和尚	笑吟吟	地	转身	而	去	，	越是	焦急	，	四肢	百骸	越是	僵硬	木直	。

夺去	这	易筋经	的	，	正是	鸩	摩	智	。	他	精通	梵文	，	明慧	妙	悟	，	比	之	萧峰	和	阿朱	瞠目	不	识	、	游坦之	误打	误撞	方	得	湿	书	见	图	，	自	是	不可同日而语	了	。

游坦之	垸	直	过	到	六	个	时辰	，	穴道	方解	，	呕	出	一大	滩	鲜血	，	便	如	大病	了	一	场	。	好在	他	于书中	图像	已	练	了	十	之	六七	，	习练	已	久	，	倒	也	尽数	记得	，	此后	继续	修习	，	内功	仍	得	与日俱增	。

其后	全冠清	设法	替	游坦之	除去	头	上	铁	罩	，	以	人	皮面	具	遮住	他	给	热	铁	罩	烫得	稀烂	的	脸孔	，	然后	携	同	他	去	参与	洞庭湖	君山	丐帮	大会	。	以	游坦之	如此	深厚	功力	、	怪异	武功	，	丐帮	中	自	无人	可	与	相抗	，	轻而易举	的	便	夺	到	了	帮主	之	位	。	同时	全冠清	亦	正式	复归	丐帮	，	升	为	九	袋	长老	。	游坦之	虽然	当	上	帮主	，	帮	中	事务	全凭	全冠清	吩咐	安排	。	全冠清	眼见	帮	中	不服	游坦之	的	长老	、	弟子	仍然	不	少	，	大	是	隐忧	，	总	不能	一个	个	都杀	了	，	于是献	议	与	少林	派	争夺	中原	武林	盟主	，	使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成为	天下	武林	第一	人	，	凭	此	武功	威望	，	自	可	征服	与	帮	中	心怀	不平	之	人	。

阿紫	喜事	好胜	的	性情	，	虽	盲	不	改	，	全冠清	这	一	献	议	，	大投所	好	。	游坦之	本	不想	做	什么	武林盟	主	，	但	阿紫	既	力赞其	事	，	便便	也	依从	遵行	。	全冠清	精心	策划	，	缜密	部署	。	邀请	各路	英雄好汉	同时	于	六月	十五	聚集	少林寺	，	使	是	他	的	杰作	。

阿紫	心想	既有	武功	天下第一	的	庄聚	贤	撑腰	，	更	何	惧	于	区区	星宿	老	怪	，	当即	自封	为	“	星宿	派	掌门人	”	，	命	人	做	起	紫旗	，	到	少室山	来	耀武扬威	。

丐帮	一行	来到	少室	山上	，	眼见	山头	星宿	派	人大集	，	这	一	着	倒	不	在	全冠清	意料之中	，	便	向	游坦之	进言	，	丁春秋	一	出口	，	立即	上前	动手	，	以免	阿紫	为难	。

丁春秋	眼见	对手	厉害	，	立时	便	使	出	最	阴毒	的	“	腐尸	毒	”	功夫	来	。	这	功夫	每	使	一	招	，	不免	牺牲	一个门	人	弟子	，	但	对方	不论	闪避	或是	招架	，	都	难免	毒	，	任你	多么	高明	的	武功	，	只有	施展	绝顶	轻功	，	逃离	十	丈	之外	，	方能	免	害	。	但	一动	手	便	即	逃之夭夭	，	这场	架	自然	是	打	不	成	了	。	不料	游坦之	已	从	阿紫	处	学会	了	这	门	功夫	，	便	牺牲	丐帮	弟子	性命	，	抵御	丁春秋	的	进	袭	。	他	二	人	掷	出	一	名	弟子	，	跟	着	又	掷	一门	弟子	。	但	听得	砰砰砰	响声	不	绝	，	片刻	之间	，	双方	已	各	掷	了	九	名	弟子	，	十八	具	尸体	横卧	地上	，	脸上	均	是	一	片	乌青	，	神情	可	怖	，	惨不忍睹	。

星宿	派	弟子	人人	惊惧	，	拚命	躲	缩	，	以防	给	师父	抓	到	，	口中	歌颂	之	声	仍	是	不	断	，	只是	声音	发颤	，	哪里	还	有	什么	欢欣鼓舞	之意	？

丐帮	弟子	见	帮主	突然	使	这	等	阴毒	武功	，	虽说	是	被迫	而	为	，	却	也	不	感	骇异	，	均	想	：	“	本	帮	行事	，	素以	仁义	为先	，	帮主	如何	能	在	天下	英雄	之前	，	施展	这	等	为人	不齿	的	功夫	，	那	岂不	是	和	星宿	派	同流合污	了	么	？	”	更有人	想	：	“	倘若	乔帮主	仍	是	咱们	帮主	，	必会	循	正道	以	抵挡	星宿	老	怪	的	邪	术	。	”

丁春秋	反手	想	再	抓	第	十	人	时	，	一	抓	抓	了	个	空	，	回头	一	看	，	只见	群	弟子	都已	远远	躲开	，	却	听得	呼	的	一声	，	游坦之	的	第十人	却	掷	了	过来	。	丁春秋	又	惊	又	怒	，	危急	中	飞身	而	起	，	跃	入	了	门	人群	中	。	那	丐帮	弟子	的	尸体	疾	射	而	到	，	星宿	派	众	弟子	欲	待	逃窜	，	已然	不及	，	七八人大	呼	“	我	的	妈	啊	”	声	中	，	已	给	尸首	撞	中	。	这	具尸	毒	剧毒	无比	，	这	七八	上	脸上	立即	蒙上	一	片	黑	气	，	滚	倒	在	地	，	抽搐	了	几	下	，	便	即	毙命	。

阿紫	听	了	身旁	全冠清	述说	情状	，	只	乐得	格格	娇笑	，	叫	道	：	“	丁春秋	，	庄帮主	是	我	星宿	派	掌门人	的	护	法	，	你	打败	了	他	，	再	来	和	你	掌门人	动手	不	迟	。	你	是	输	了	，	还是	赢	了	？	”

丁春秋	懊丧	之	极	，	适才	这	一	仗	，	他	内力	虽	强	，	每一次	所	用	手法	却	都	一模一样	，	可见	他	只	是	从	阿紫	处	学得	一些	本门	的	粗浅	功夫	，	其中	种种	精	奥	变化	，	全然	不知	。	这	一	仗	是	输	在	星宿	派	门人比	与	帮	弟子	怕死	，	一个	个	远远	逃开	，	不	像	丐帮	弟子	那样	慷慨	赴	义	，	临危	不避	。	他	心念	一	转	，	计	上心	来	，	仰天大笑	。

阿紫	皱眉	道	：	“	笑	！	亏	你	还	笑得	出	？	有	什么	好笑	？	”

丁春秋	仍	是	笑声	不	绝	，	突然	之间	，	呼	呼呼	风声	大作	，	八九	名	星宿	派	门人	被	他	以	连珠	手法	抓住	掷	出	，	一个	接着	一个	，	迅速	无	伦	的	向	游坦之	飞	去	，	便	如	发射	连珠	箭	一般	。

游坦之	却	不	会	使	这	一门	“	连珠	腐尸	毒	”	的	功夫	，	只	抓	了	三	名	丐帮	帮	众	掷	出	，	第	四	招便	措	手	不	极	，	紧急	之际	，	一跃	而	上	，	冲天	而	起	，	这般	避开	了	掷	来	的	毒	尸	，	却	不必	向后	逃窜	，	可	说	并未	输	招	。

丁春秋	正是	要	他	闪避	，	左手	一	招	。	阿紫	一	声	惊呼	，	向丁	春秋	身前	飞跃	过去	。

旁观	众人	一	见	，	无不	失色	：	“	擒	龙功	”	、	“	控	鹤	功	”	之类	功夫	如	练	到	上乘	境界	，	原能	凌空	取物	，	但	最多	不过	隔着	四五	尺	远近	擒敌	拿人	，	夺人	兵刃	。	武术	中	所谓	“	隔山	打	牛	”	，	原是	形容	高手	的	劈	空	掌	、	无形	神	拳	能	以	虚	劲	伤	人	，	但	就	算是	绝顶	高手	，	也	决不能	将	内力	运	之	于	二	丈	之外	。	丁春秋	其时	与	阿紫	相距	六七	丈	之	距离	，	居然	能	一	招手	便	将	她	拖	下	马来	，	武功	之	高	，	当	真是	匪	夷	之	思	。	旁观	群雄	中	着实	不乏	高手	，	自忖	和	丁春秋	这一招	相比	，	那是	万万	不及	，	骇异	之	余	，	尽皆	钦	服	。

却	不	知	丁春秋	擒拿	阿紫	，	所	使	的	并非	真实	功夫	，	乃是	靠	了	他	“	星宿	三宝	”	之一	的	“	柔	丝	索	”	，	这	柔	丝	索以	星宿	海	旁	的	雪	蚕	之	丝	制成	。	那雪	蚕	野生	于雪桑	之上	，	形体	远	较	冰	蚕	为	小	，	也	无	毒性	，	吐	出来	的	蚕丝	却	韧	力大	得	异乎寻常	，	一	根	单丝便	已	不易	拉断	。	只	是	这种	雪	蚕	不	会	做	茧	，	吐丝	也	极	有限	，	乃是	极难	寻求	之	物	。	那日	阿紫	以	一	双	透明	渔网	捉住	褚万里	，	逼	得	他	羞愤	自尽	，	渔网	之中	便	渗	得	有	少量	雪	蚕丝	。	丁春秋	这	根	柔	丝	索	尽数	在	雪	蚕丝	绞	成	，	微细	透明	，	几	非	肉眼	所	能	察	见	，	他	掷	出九	名门	人	之	时	，	同时	挥出	了	柔	毕索	。	他	掷	出	七	具	毒	尸	，	一来	逼	开	游坦之	，	二来	是	障眼	之	术	，	令人人	眼光	都去	注视	于	他	“	连珠	腐尸	毒	”	上	，	柔	丝	索挥	将	过去	，	更	是	谁	都	难以	发觉	。

待得	阿紫	惊	觉得	柔	丝	缠	到	身上	，	已	被	丁春秋	牵扯	过去	。	虽说	丁春秋	有所	凭藉	，	但	将	这	一	根	细	若	无物	的	柔	丝	挥之	于	八七	丈	外	，	在	众	高手	全	不	知觉	下	，	一	招手	便	将	人	抓住	擒	到	，	这份	功力	自	也	非同	凡俗	。	他	左手	抓住	了	阿紫	背心	，	右手	点	了	她	穴道	，	柔	丝	索	早已	缩	入	了	大袖	之中	。	他	掷	尸	、	挥	索	、	招手	、	擒	人	，	一直	在	哈哈大笑	，	待	将	阿紫	擒	到	手中	，	笑声	仍	未	断绝	。	这	大笑	之	声	，	也	是	引	人	分散	目光	的	“	障眼	术	”	。

游坦之	身	在	半	空	，	已	见	阿紫	被	擒	，	惊惶	之下	向前	急	扑	，	六	具	毒	尸	已	从	足底	飞过	。	他	左足	一	着	地	，	右	掌	猛力	便	向丁	春秋	击	去	。

丁春秋	左手	将	前	一探	，	将	以	阿紫	的	身子	去	接	他	这一招	开	碑	裂	石	的	掌	力	。	游坦之	此刻	武功	虽	强	，	临	敌	应变	的	经验	却	是	半	点	也	无	，	眼见	自己	一掌	便	要	将	阿紫	打	得	筋骨	折断	，	立即	便	收回	掌	力	。	可是	发	掌	时	使	了	全力	，	急切	间	却	那里	能	收得	回来	？	本	为	中等	武功	之	人	，	也	知	只	须将	掌	力	偏	在	一旁	，	便	伤	不到	阿紫	，	可是	游坦之	对	阿紫	敬爱	太	过	，	一	见	势头	不	对	，	只	知	收	掌	回力	，	不暇	更	思	其他	，	将	这	股	偌大	掌	力	尽数	收回	，	等	如	以	此	掌	力	当	胸	锰	击	自己	。	他	一个	踉跄	，	哇	的	一声	，	喷	出	一口	鲜血	。

若是	内力	稍	弱	之	人	，	这一下	便	已	要	了	他	的	性命	，	饶是	他	修习	易筋经	有	成	，	这	一掌	他	究竟	也	不	好受	，	正	欲	缓	过	一口气	来	，	丁春秋	那	容	他	有	喘息	的	余裕	，	呼呼	呼呼	，	连续	拍	出	四	掌	。	游坦之	丹田加	内	息	提	不	上来	，	只得	挥拳	拍	出	，	连接	了	他	四	掌	，	接	一掌	，	吐	一口血	，	连接	四	掌	，	吐	了	四口	黑	血	。	丁春秋	得理	不	让	人	，	第	五	掌	跟着	拍	出	，	要	乘	机制	他	死命	。

只	听得	旁边	数	人	齐声	呼	喝	：	“	丁老	怪	休得	行凶	！	”	“	住手	！	”	“	接	我	一	招	！	”	玄慈	、	观心	、	道	清	等	高僧	，	以及	各路	英雄	的	侠义	之	士	，	都	不忍	这	丐帮帮主	如此	死	于丁	春秋	手	下	，	呼	喝声	中	，	纷纷	抢	出	相救	。

不料	丁春秋	第	五	掌	击	出	，	游坦之	回	了	一掌	，	丁春秋	身形	微	晁	，	竟	退	开	了	一	步	。	众	高手	一	见	，	便	知	这一招	是	丁春秋	吃	了	点	小亏	，	当即	止步	，	不再	上前	应援	。	原来	游坦之	吐出	四口	瘀血	后	，	内	息	已	畅	，	第	五	掌上	已	将	冰	蚕	奇	毒	和易	筋	经	内力	一并	运出	。	丁春秋	以	掌	力	硬拼	，	便	不	是	敌手	。	若	不	是	丁春秋	占	了	先机	，	将	游坦之	击伤	，	令	他	内力	大	打折扣	，	则	刚才	双掌	较量	，	丁春秋	非	连退	五	步	不可	。

丁春秋	气息	翻涌	，	心	有	不甘	，	运起十	成	功力	，	大喝	一声	，	须发	戟	张	，	呼	的	一掌	又	向前	推去	。	游坦之	踏	上一步	，	接	了	他	这	一掌	，	叫	道	：	“	快	放	下	段姑娘	！	”	呼呼	呼呼	，	连出	四	掌	，	每	出	一掌	，	便	跨	上一步	。	这	五步一	踏出	，	已	与	丁春秋	面	面相	对	，	再	一	伸手	，	便	能	抢夺	阿紫	。

丁春秋	掌	力	不敌	，	又	见到	他	木然	如	僵死	的	脸孔	，	心	生	惧	意	，	微笑	道	：	“	我	又	要	使	腐尸	毒	功夫	了	，	你	小心	着	！	”	说	着	左手	提起	阿紫	身子	，	摆	了	几	摆	。

游坦之	急	呼	：	“	不	，	不	！	万	…	万万	不可	！	”	声音	发颤	，	惊恐	已	达	极点	，	知道	丁春秋	“	腐尸	毒	”	功夫	一	施	，	阿紫	立时	便	变成	了	一	具	毒	尸	。

丁春秋	听	到	他	话	声	如此	惶	急	，	登时	明白	：	“	原来	你	这	小子	给	这	臭	花	娘	迷住	了	，	哈哈	，	妙极	，	当真	再	好	不	过	。	”	他	擒获	阿紫	，	本	想	当众将	她	处死	，	免得	她	来争	星宿	派	掌门人	之	位	，	这	里见了	游坦之	的	情况	，	似	可	将	阿紫	作为	人质	，	胁	制	这个	武功	高	出	于己	的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	便道	：	“	你	不想	她	死	么	？	”

游坦之	叫	道	：	“	你	……	你	……	你	快	将	她	放	下	来	，	这个	……	危险	之	极	……	”	丁春秋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我	要	杀	她	，	不费吹灰之力	，	为什么	要	放开	？	她	是	本	派	叛徒	，	目	无	尊长	，	这种	人	不	杀	，	却	去	杀	谁	？	”	游坦之	道	：	“	这个	……	她	是	阿紫	姑娘	，	你	无论如何	不能	害	她	，	你	已	射	瞎了	她	一	双	眼睛	，	那个	，	求求	你	，	快	放	她	下来	，	我	……	重重	有	谢	。	”	他	语无伦次	，	显得	对	阿紫	关心	已极	，	即	哪里	还	有	半分	丐帮帮主	的	风度	？

丁春秋	见	他	内力	阴寒	强劲	，	听	他	说话声	音	，	实在	与	那铁	头人	十分	相似	，	可	是	他	明明	头	上	并	无	铁	罩	，	而且	那铁	头人	又	怎能	是	丐帮帮主	？	当下	也	无暇	多	想	，	说道	：	“	要	我	饶	她	小	命	也	不	难	，	只是	须得	依	我	几	件	事	。	”

游坦之	忙道	：	“	依得	，	依得	。	便	一百	件	、	一千	件	也	依你	。	”	丁春秋	听	他	这般	说	，	心	下	更	喜	，	点头	道	：	“	很好	！	第一	件	事	，	你	立即	拜	我	为	师	，	从此	成为	星宿	派	弟子	。	”

游坦之	毫不迟疑	，	立即	双膝	跪倒	，	说道	：	“	师父	在	上	，	弟子	……	弟子	庄聚	贤	磕头	！	”	他	想	：	“	我	本来	就	是	你	的	弟子	，	早已	磕	过	了	头	，	再	拜	一	次	，	又	有	何妨	？	”

他	这	一	跪	，	群雄	登时	大哗	。	丐帮	自	诸	长老	以下	，	无不	愤慨	莫名	，	均	想	：	“	我	帮	是	天下第一	大	帮	，	素以	侠义	自居	，	帮主	却	去	拜	邪	名	素著	的	星宿	老	怪	为	师	。	咱们	万万	不能	再	奉	此人	为	帮主	。	”

猛	听得	锣鼓	丝竹	响起	，	星宿	派	门人	大声	欢呼	，	颂	场	星宿	老	仙	之	声	，	响彻云霄	，	种种	歌功颂德	、	肉麻	不堪	的	言语	，	非常人所	能	想象	，	总之	日月	无	星宿	老	仙	之	明	，	天地	无	星宿	老	仙	之	大	，	自	盘古	氏	开天辟地	以来	，	更	无	第二	人	能	有	星宿	老	仙	的	威德	。	周公	、	孔子	、	佛祖	、	老君	，	以及	玉皇大帝	、	十	殿	阎王	，	无不	甘拜下风	。

当	阿紫	被	丁春秋	一	擒	，	段正游	和	阮星竹	便	相顾	失色	，	但	自知	本领	不敌	星宿	老	怪	，	决	难	从	他	手中	救	女儿	脱险	，	及	后	见	庄聚	贤	居然	肯	为	女儿	屈膝	事	敌	，	却	也	是	大	出	意料之外	。	阮星竹	既	惊	且	喜	，	低声	道	：	“	你	瞧	人家	多么	情义	深重	！	你	……	你	……	你	哪	及	得	上	人家	的	万一	。	”

段	誉	斜	目	向王	语	嫣	看	了	一眼	，	心想	：	“	我	对	王姑娘	一往情深	，	自忖	已	是	到	矣	尽	矣	，	蔑	以	加	矣	。	但	比	这位	庄帮主	，	却	又	大大	不如	了	。	人家	这	才是情	中	圣贤	！	倘若	王姑娘	被	星宿	老	怪	擒	去	，	我	肯不肯	当众	向	他	下跪	呢	？	”	想到	此处	，	突然间	血脉	贲张	，	但	觉	为了	王语嫣	，	纵然	万死	亦	所	甘愿	，	区区	在	人	前	受辱	之	事	，	真	是	何足道	哉	，	不由得	脱口而出	：	“	肯	的	，	当然	肯	！	”	王语嫣	奇道	：	“	你	肯	什么	？	”	段誉	面	上	一	红	，	嗫嚅	道	：	“	嗯	，	这个	……	”

游坦之	磕	了	几	个	头站	起	，	见	丁春秋	仍	是	抓	着	阿紫	不	放	，	阿紫	脸上	肌肉	扭曲	，	大	有	苦痛	之	色	，	忙道	：	“	师父	，	你	老人家	快	放	了	她	！	”	丁春秋	冷笑	道	：	“	这	小丫头	大胆	妄为	，	哪	有	这么	容易	便	饶	了	她	？	除非	你	将功赎罪	，	好好	替	我	干	几	件	事	。	”	游坦之	道	：	“	是	，	是	！	师父	要	弟子	立	什么	功劳	？	”	丁春秋	道	：	“	你	去向	少林寺	方丈	玄慈	挑战	，	将	他	杀	了	。	”

游坦之	迟疑	道	：	“	弟子	和	少林	方丈	无怨	无	仇	，	丐帮	虽然	要	跟	少林	派	争雄	，	却	似乎	不必	杀人	流血	”	。	丁春秋	面色	一	沉	，	怒道	：	“	你	违抗	师	命	，	可见	拜	我	为	师	，	全属	虚假	。	”	游坦之	只求	阿紫	平安	脱险	，	哪里	还	将	什么	江湖	道义	、	是非	公论	放在心上	，	忙道	：	“	是	！	不过	少林	派	武功	甚	高	，	弟子	尽力而为	……	师父	，	你	……	说	过	的	话	可不	能	不	算	，	不得	加害	阿紫	姑娘	。	”	丁春秋	淡淡	地道	：	“	杀	不	杀	玄慈	，	全	在	于你	；	杀	不	杀	阿紫	，	权	却	在	我	。	”

游坦之	转	过	身	来	，	大声	道	：	“	少林寺	玄	慈	方丈	，	少林	派	是	武林中	各门派	之	首	，	丐帮	是	江湖上	第一	大	帮	，	向来并	峙	中原	，	不	相	统属	。	今日	咱们	却	要	分	个	高下	，	胜者	为	武林	盟主	，	败者	服从	武林盟	主	号令	，	不得	有	违	。	”	眼光	向	群豪	脸上	扫去	，	又	道	：	“	天下	各位	英雄好汉	，	今日	都	聚集	在	少室	山下	，	有	哪	一	位	不服	，	尽	可	向	武林	盟主	挑战	。	”	言下	之意	，	竟	如	自己	已	是	武林盟	主	一般	。

丁春秋	和	游坦之	的	对答	，	声音	虽	不	甚	响	，	但	内功	深厚	之	人	却	早将一	字	一	句	都听	在	耳	里	。	少林寺	众	高僧	听	丁春秋	公然	命	这	庄聚	贤	来杀玄	慈	方丈	，	无不	大怒	，	但	适才	见到	两	个	所	显示	的	功力	，	这	庄聚	贤	的	功力	既	强且	邪	，	玄慈	在	武功	上	是否	能	敌	得	住	，	已	是	难言	，	而	各种	毒	功	邪	术	更是	不易	抵挡	。

玄	慈本	不愿	和	他	动手	，	但	他	公然	在	群雄	之前	向	自己	挑战	，	又	势	无	退避	之	理	，	当下	双掌合	什	，	说道	：	“	丐帮	数	百年	来	，	乃	中原	武林	的	侠义	道	，	天下	英雄	，	无不	瞻仰	。	贵	帮	前任	帮主	汪	剑	通帮主	，	与	敝	派	交情	着实	不	浅	。	庄	施主	新任	帮主	，	敝	派	得	讯	迟	了	，	未	及	遣使	道贺	，	不免	有	简慢	之	罪	，	谨此	谢过	。	敝	派	僧俗	弟子	向来	对	贵	帮	极为	尊敬	，	丐帮	和	少林	派	数	百年	的	交情	，	从未	伤	了	和气	。	却	不	知	庄帮主	何以	今日	忽兴	问罪	之	师	，	还	盼	见	告	。	天下	英雄	，	俱	在	此间	，	是非曲直	，	自有	公论	。	”

游坦之	年轻	识	浅	，	不学无术	，	如何	能	和	玄慈	辨	论	？	但	他	来	少林寺	之前	，	曾由全	冠清教	过	一番	言语	，	当即	说道	：	“	我	大	宋	南	有	辽国	，	西有	西夏	、	吐番	，	北	有	大理	，	四	夷	虎视眈眈	，	这个	……	这个	……	”	他	将	“	北	有	辽国	、	南有	大理	”	说错	了	方位	，	听众	中	有人	不	以为	然	，	便	发出	咳嗽	嗤笑	之	声	。

游坦之	知道	不对	，	但	已	难	挽回	，	不由得	神态	十分	尴尬	，	幸好	他	戴着	人	皮	面具	，	别人	瞧	不到	面色	。	他	“	嗯	”	了	几	声	，	继续	说道	：	“	我	大	宋	兵	微	将	寡	，	国势	脆弱	，	全	赖	我	武林	义士	，	江湖	同道	，	大伙儿	一	匡扶	，	这	才能外	抗	强敌	，	内	除	奸人	。	”

群雄	听	他	这	几	名	话	甚	是	有理	，	都道	：	“	不错	，	不错	！	”

游坦之	精神	一	振	，	继续	说道	：	“	只不过	近年来	外患	日	深	，	大伙儿	肩头	上	的	担子	，	也	一	天	重	似	一	天	，	本当	齐心合力	，	共	赴	艰危	才	是	。	可是	各门	各派	，	各帮各会	，	却	你	争	我	斗	，	自己人	跟	自己人	打架	，	总而言之	，	是	大	家	不	能够	齐心	。	契丹人	乔峰	单枪匹马	的	来一闹	，	中原豪	杰	便	打	了	个	败仗	，	又	听说	西域	星宿	海	的	星宿	老	……	星宿	老	……	星宿	老	……	那个	星宿	老	……	嗯	，	他	曾	连杀	少林	派	的	两	名	高僧	……	这个	……	那个	……	”

全冠清	本来	教	他	说	“	西域	星宿	老	怪	曾	到	少林寺	来	连杀	两	名	高僧	，	少林	派	束手无策	”	，	游坦之	原	已	将	这些	话	背	得	十分	纯熟	，	突然间	话	到	口	边	，	才	觉得	不对	，	连说	了	几	个	“	星宿	老	”	，	却	“	老	”	不	下去	了	。

群雄	中	有人	叫	道	：	“	他	是	星宿	老	怪	，	你	是	星宿	小妖	！	”	人群	中	哄笑	大作	。

星宿	派	门人	齐声	唱	道	：	“	星宿	老	仙	，	德	配	天地	，	威震	寰宇	，	古今	无比	！	”	千	余	人	齐声	高唱	，	登时	将	群豪	的	笑声	压	了	下去	。

唱	声	甫	歇	，	人	丛中	忽	有	一个	嘶哑	难	听	的	声音	大声	唱	道	：	“	星宿	老	仙	，	德	配	天地	，	威震	寰宇	……	”	调	调和	星宿	派	所	唱	一模一样	。	星宿	派	门人听	到	别	派	之中	居然	有	人	颇	赞	本	派	老	仙	，	此事	十分	难得	，	那是	远胜	于本派	弟子	的	自称	自	赞	。	群	相	大喜	之下	，	锣鼓	丝竹	出力	伴奏	，	不料	第	四	句	突变	急转直下	，	只	听	他	唱	道	：	“	……	大	放	狗屁	！	”	众门	人	相顾	愕然	之际	，	锣鼓	丝竹	半途	不及	收科	，	竟	尔	一直	伴奏	到底	，	将	一	句	“	大	放	狗屁	”	衬托	得	甚	是	悠扬	动听	。

群雄	只	笑得	打	跌	，	星宿	派	门人俱	都	破口大骂	。	王语	嫣	嫣然	微笑	，	说道	：	“	包	三哥	，	你	的	噪	子	好得很	啊	！	”	包	不同	道	：	“	献丑	，	献丑	！	”	这	四	句	歌	正是	包	不同	的	杰作	。

游坦之	乘着	众人	扰攘	之际	，	和	全冠清	低声	商议	了	一阵	，	又	朗	声道	：	“	我	大	宋国	步	艰危	，	江湖	同道	却	又	不能	齐心合力	，	以至	时	受	番	帮	欺压	。	因此	丐帮	主张	立	一	位	武林盟	主	，	大伙儿	听	奉	号令	，	有	什么	大	事	发生	，	便	不致	乱成一团	了	。	玄慈	方丈	，	你	赞	不	赞成	？	”

玄	慈	缓缓	地	道	：	“	庄帮主	的	话	，	倒	也	言之成理	。	但	老	衲	有	一	事	不	解	，	却	要	请教	。	”	游坦之	道	：	“	什么事	？	”	玄慈道	：	“	庄帮主	已	拜丁	先生	为	师	，	算是	星宿	派	门人	了	，	是	也	不	是	？	”	游坦之	道	：	“	这个	……	这	是	我	自己	的	事	，	与	你	无关	。	”	玄慈道	：	“	星宿	派	乃	西域	门派	，	非	我	大	宋	武林	同道	。	我	大	宋立	不	立	武林	盟主	，	可	与	星宿	派	无涉	。	就算	中原	武林	同道	要	推举	一	位	盟主	，	以便	统筹	事功	，	阁下	是	星宿	派	门人	，	却	也	不便	参与	了	。	”

众	英雄	纷纷	说道	：	“	不错	！	”	“	少林	方丈	之	言	甚	是	。	”	“	你	是	番邦	门派	的	走狗	奴才	，	怎	可	妄想	做	我	中原	武林	的	盟主	？	。	”

游坦之	无言	可	答	，	向丁	春秋	望望	，	又	向全冠	清	瞧瞧	，	盼望	他们	出言	解围	。

丁春秋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少林	方丈	言之	差	矣	！	老夫	乃	山东	曲阜	人氏	，	生于	圣人	之	邦	，	星宿	派	乃	老夫	一手	创建	，	怎能	说	是	西域	番邦	的	门派	？	星宿	派	虽	居处	西域	，	那	只不过	是	夫	夫	暂时	隐居	之	地	。	你	说	星宿	派	是	番邦	门派	，	那么	孔夫子	也	是	番邦	人氏	了	，	可笑	啊	可笑	！	说	到	西域	番邦	，	少林	武功	源于	天竺	达	摩	祖师	，	连	佛教	也	是	西域	番邦	之	物	，	我	看	少林	派	才是	西域	的	门派	呢	！	”	此言	一	出	，	玄	慈和	群雄	都	感	不易	抗辩	。

全冠	清朗	声道	：	“	天下	武功	，	源流	难	考	。	西域	武功	传	于	中土	者	有	之	，	中土	武功	传	于	西域	者	亦有	之	。	我	帮	庄帮主	乃	中土	人氏	，	丐帮	素	为	中原	门派	，	他	自然	是	中原	武林	的	领袖	人物	。	玄慈	方丈	，	今日	之	事	，	当	以	武功	强弱	定	胜	负	，	不	以	言辞	舌	辩	定	输赢	。	丐帮	与	少林	派	到底	谁	强谁	弱	，	只	须	你们	两	位	首领	出手	较量	，	高下	立	判	，	否则	便	是	说	上	半天	，	又	有	何	益	？	倘若	你	有	自知之明	，	不	是	敝	帮	庄帮主	的	敌手	，	只	须	甘拜下风	，	推	戴	我	庄帮主	为	武林盟	主	，	倒	也	不	是	非	出手	不可	的	。	”	这	几	句话	，	显然	认定	玄慈	是	明知	不敌	，	胆怯	推诿	。

玄	慈向前	走	了	几步	，	说道	：	“	庄帮主	，	你	既	非	要	老	衲	出手	不可	，	老	衲	若	再	顾念	贵	帮	和	敝	帮	数	百年	的	交情	，	坚	不肯	允	，	倒	是	对	贵	帮	不	敬	了	。	”	眼光	向群雄	缓缓	掠过	，	朗	声道	：	“	天下	英雄	，	今日	人人	亲眼目睹	，	我	少林	派	决无	与	丐帮	争雄	斗胜	之意	，	实	是	丐帮帮主	步步	见	逼	，	老	衲	退	无可	退	，	避	无可	避	。	”

群雄	纷纷	说道	：	“	不错	，	咱们	都	是	见证	，	少林	派	并	无	丝毫	理亏	之	处	。	”

游坦之	只是	挂念	着	阿紫	的	安危	，	一心	要	尽快	杀	了	玄慈	，	好	向	丁春秋	交差	，	大声	说道	：	“	比武	较量	，	强存	弱	亡	，	说不上	谁	理亏	不理	亏	，	快快	上来	动手吧	！	”

他	幼年	时好	嬉	不	学	，	本质	虽	不	纯良	，	终究	是	个	质	朴少年	。	他	父亲	死后	，	浪迹	江湖	，	大	受	欺压	屈辱	，	从	无	一个	聪明	正直	之	士	好好	对	他	教诲	指点	。	近年来	和	阿紫	日	夕	相处	，	所谓	近	朱	者	赤	，	近	黑	者	黑	，	何况	他	一心一意	的	崇敬	阿紫	，	一脉相承	，	是非	善恶	之际	的	分别	，	学	到	的	都是	星宿	派	那一	套	。	星宿	派	武功	没	一	件	不	是	以	阴	狠	毒辣	取胜	，	再	加上	全冠清	用心	深刻	，	助	他	夺	到	丐帮帮主	之	位	，	教他所	使	的	也	尽	是	伤	人	不	留	余地	的	手段	，	日积月累	的	浸润	下来	，	竟	将	一个系	出	中土	侠士	名门	的	弟子	，	变成	了	善恶	不	分	、	唯	力	是	视	的	暴	汉	。

玄	慈朗	声道	：	“	庄帮主	的	话	，	和	丐帮	数	百年	的	仁侠	之	名	，	可	太	不相称	了	。	”

游坦之	身形	一晃	，	倏忽	之间	已	欺	近	了	丈	余	，	说道	：	“	要	打	便	打	，	不	打	便	退	开	了	吧	。	”	说话	间	双向	丁春秋	与	阿紫	瞧	了	一眼	，	心	下	甚	是	焦急	不	耐	。

玄慈道	：	“	好	，	老	衲	今日	便	来	领教	庄	帮主	降龙	十八掌	和	打狗棒	法	的	绝技	，	也好	让	天下	英雄好汉	，	瞧瞧	丐帮帮主	数	百年	来	的	嫡传	功夫	。	”

游	坦	之一	怔	，	不由自主	的	退	了	两步	。	他	虽	接任	丐帮帮主	，	但	这	降龙	十八掌	和	打狗棒	法	两	绝技	，	却	是	一	招	也	不	会	。	只	是	他	曾听	帮	中	长老	们	冷言冷语	的	说	过	，	这	两	项	绝技	是	丐帮	的	“	镇	帮	神功	”	。	降龙	十八掌	偶然	也	有	传	与	并非	出任	帮主	之	人	，	打狗棒	法	却	必定	传	于	丐帮帮主	，	数	百年	来	，	从	无	一个	丐帮帮主	不会	这	两	项镇	帮	神功	的	。

玄	慈	说道	：	“	老	衲	当	以	本	派	大金刚	掌	接	一	接帮主	的	降龙	十八掌	，	以	降魔	禅	仗	接	一	接帮主	的	打狗棒	。	唉	，	少林	派	和	贵派	世代	交好	，	这	几	种	武功	，	向来	切磋琢磨	则	有	之	，	从来	没有	用以	敌对	过	招	，	老	衲	不	德	，	却	是	愧对	丐帮	历代	帮主	和	少林	派	历代	掌门	了	。	”	双掌	一	合	，	正是	大金刚	掌	的	起手	式	“	礼敬	如来	”	，	脸上	神色	蔼	然	可亲	，	但	僧衣	的	束带向	左右	笔	直射	出	，	足见	这一招	中	蕴藏	着	极深	的	内力	。

游坦之	更	不	打	话	，	左手	凌空	劈	出	，	右	掌	跟着	迅捷	之	极	的	劈	出	，	左	手掌	力	先发	后	到	，	右手	掌	力	后	发	先	到	，	两	股	力道	交错	而	前	，	诡异	之	极	，	两人掌人	在	半途	相	适	，	波	的	一	声响	，	相互	抵消	，	却	听得	嗤嗤	两声	，	玄慈	腰间	束带	的	两端	同时	断	截	‘	分	向	左右	飞	出	丈	许	。	游坦之	这	两	掌	掌	力所及	范围	甚广	，	攻	向玄	慈	身子	的	劲力	被	“	礼敬	如来	”	的	守势	消解	，	但	玄慈	飘	向	身	侧	的	束	却	为	他	掌	力	震	断	。

少林	派	僧侣	和	群雄	一	见	，	登时	纷纷	呼	喝	：	“	这	是	星宿	派	的	邪门	武功	！	”	“	不	是	降龙	十八掌	！	”	“	不	是	丐帮	功夫	！	”	丐帮	弟子	之	中	竟	也	有人	叫	道	：	“	咱们	和	少林	派	比武	，	不	能	使	邪	派	功夫	！	”	“	帮主	，	你	该	使	降龙	十八掌	才	是	！	”	“	使	邪	派	功夫	，	丢	了	丐帮	脸面	。	”

游坦之	听得	众人	呼	喝	之	声	大作	，	不	由	下	心	下	踌躇	，	第二	招便	使	不	出去	。

星宿	派	门人却	纷纷	大	叫	：	“	星宿	派	神功	比	丐帮	降龙	十八掌	强	得	多	，	干	么	不	使	强	的	，	反	使	差劲	的	？	”	“	庄	师兄	，	再	上	！	当然	要	用	恩师	星宿	老	仙	传	给	你	的	神功	，	去	宰	了	老	和尚	！	”	“	星宿	神功	，	天下第一	，	战无不胜	，	功	无不	克	。	降龙	臭	掌	，	狗屁	不	值	！	”

一	片	喧哗	叫嚷	之中	，	忽听	得	山下	一个	雄壮	的	声音	说道	：	“	谁	说	星宿	派	武功	胜	得了	丐帮	的	降龙	十八掌	？	”

这	声音	也	不	如此	响亮	，	但	清清楚楚	的	传入	了	从	人	耳	中	，	众人	一	愕	之间	，	都住	了	口	。

但	听得	蹄	声	如	雷	，	十	余	乘马	疾风	般	卷	上山	来	。	马上	乘客	一	色	都	是	玄色	薄	毡	大氅	，	里面	玄色	布衣	，	但	见	人	似	虎	，	马如龙	，	人	既	矫捷	，	马亦雄	骏	，	每	一匹马	都	是	高头	长腿	，	通体	黑	毛	，	奔	到	近处	，	群雄	眼	前一亮	，	金光闪闪	，	却	见	每匹	马	的	蹄铁	竟然	是	黄金	打	就	。	来者	一共	是	一十九	骑	，	人数	虽	不	甚多	，	气势	之	壮	，	却	似	有如	千军万马	一般	，	前面	一十八	骑	奔	到	近处	，	拉	马向	两旁	一	分	，	最后	一	骑	从中	驰	出	。

丐帮	帮	众	之中	，	大	群	人	猛地	高声	呼叫	：	“	乔帮主	，	乔帮主	！	”	数	百	名	帮	众	从	人	丛中	疾	奔	出来	，	在	那	人	马前	躬身	参见	。

这	人	正是	萧峰	。	他	自	被	逐出	丐帮	之后	，	只	道	帮	中	弟子	人人	视	他	有如	寇仇	，	万	没	料到	敌我	已	分	，	竟然	仍	有	这	许多	旧时	兄弟	如此	热诚	的	过来	参见	，	陡然	间	热血	上	涌	，	虎	目	含泪	，	翻身	下马	，	抱拳	还礼	，	说道	：	“	契丹人	萧峰	被	逐出	帮	，	与	丐帮	更	无	瓜葛	。	众位	何	得	仍	用	旧日	称呼	？	众位	兄弟	，	别	来	俱	都	安好	？	”	最后	这	句话	中	，	旧情	拳拳	之意	，	竟是	难以	自已	。

过来	参见	的	大都	是	帮	中的	三	袋	、	四	袋	弟子	。	一二	袋	弟子	是	低	辈	新	进	，	平素	少有	机会	和	萧峰	相见	，	五六	袋	以上	弟子	却	严于	夷	夏之防	，	年长	位	尊	，	不如	年青	的	热	肠	汉子	那么	说	干	便	干	，	极少	顾虑	。	这	数	百	名	弟子	听	他	这么	说	，	才省起	行事	太	过	冲动	，	这位	“	乔帮主	”	乃是	大	对头	契丹人	，	帮	中	早已	上下	均	知	，	何以	一	见	他	突然	现身	，	爱戴	之	情	油然而生	，	竟	将	这	大事	忘了	？	有些	人	当下	低头	退	了	回去	，	却	仍	有	不少	人道	：	“	乔	……	乔	……	你	老人家	好	，	自	别	之后	，	咱们	无日	不	……	不	想念	你	老人家	。	”

那	日	阿紫	突然	外出	不	归	，	连续	数日	没有	音讯	，	萧峰	自	是	焦急	万分	，	派出	大批	探子	寻访	。	过	了	数	月	，	终于	得到	回报	，	说	她	陷	身	丐帮	，	那个	铁	头人	也	和	她	在	一起	。

萧峰	一	听	之下	，	甚	是	心惊	，	心想	丐帮	对	己	切	齿	，	这次	将	阿紫	掳去	，	必	是	以	她	为	质	，	向	自己	胁迫	，	须当	立时	将	她	救	回	。	当下	奏	知	辽帝	，	告假	两	月	，	将	南院	军政	事务	交	由	南院	枢密使	耶	律	莫	哥	代	拆	代行	，	径自	南	来	。

萧峰	这次	重	到	中原	，	仍	是	有	备	而	来	，	所	选	的	“	燕云	十八	骑	”	，	个个	是	契丹族	中	顶	尖儿	的	高手	。	他	上次	在	聚贤庄	中	独	战	群雄	，	若非	有	一	位	大	英雄	突然	现身	相救	，	难免	为人	乱	刀	分尸	，	可见	不论	武功	如	何高强	，	真要以	一	敌	百	，	终究	不能	，	现	下	偕燕	云	十八	骑	俱	来	，	每	一	人	都	能	以一当十	，	再加	胯下	坐骑	皆	是	千里	良马	，	危急	之际	，	倘若	只求	脱身	，	当	非	难事	。

一行	人	来到	河南	，	萧峰	擒住	一	名	丐帮	低	袋	弟子	询问	，	得知	阿紫	双目	已	盲	，	每日	与	新	帮主	形影不离	，	此刻	已	随同	新	帮主	前	赴	少林寺	。	萧峰	惊	怒	更	增	，	心想	阿紫	双目	为人	弄	瞎	，	则	在	丐帮	中	所	遭	种种	惨	酷	的	虐待	拷打	，	自	是	可想而知	，	当即	追	向	少林寺	来	，	只	盼	中途	遇上	，	径自	劫夺	，	不必	再	和	少林寺	诸	高僧	会面	。

来到	少室山	上	，	远远	听到	星宿	派	门人大	吹	，	说什么	星宿	派	武功	远胜	降龙	十八掌	，	不禁	怒气	陡	生	。	他	虽	已	不	是	丐帮帮主	，	但	那降龙	十八掌	乃	恩师	汪剑通	所	亲授	，	如何	能容	旁人	肆意	诬蔑	？	纵	马上	得	山	来	，	与	丐帮	三四	袋	群	弟子	厮	见	后	，	一瞥	之间	，	见	丁春秋	手中	抓住	一个	紫衣	少女	，	身材	婀娜	，	雪白	的	瓜子脸	蛋	，	正是	阿紫	。	但	见	她	双目	无	光	，	瞳仁	已	毁	，	已然	盲	了	。

萧峰	心	下	又是	痛惜	，	又是	愤怒	，	当即	大步	迈出	，	左手	一划	，	右手	呼	的	一掌	，	便	向丁	春秋	击	去	，	正是	降龙	十八掌	的	一	招	“	亢龙	有	悔	”	，	他	出	掌	之	时	，	与	丁春秋	相距	尚	有	十五六	丈	，	但	说	到	便	到	，	力自掌	生	之际	，	两	个	相距	已	不过	七八	丈	。

天下	武术	之中	，	任你掌	力	再	强	，	也	决无	一掌	可	击	到	五	丈	以外	的	。	丁春秋	素闻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的	大名	，	对	他	决无	半	点	小觑	之	心	，	然	见	他	在	十五八	丈	之外	出	掌	，	万	料	不	到	此	掌	是	针对	自己	而	发	。	殊	不料	萧峰	一掌	既	出	，	身子	已	抢	到	离	他	三四	丈	外	，	又是	一	招	“	亢龙	有	悔	”	，	后掌	推	前	掌	，	双掌	力道	并	在	一起	，	排山倒海	的	压	将	过来	。

只	一瞬	之间	，	丁春秋	便	觉	气息	窒	滞	，	对	方掌力	竟	如	怒潮	狂	涌	，	势不可当	，	双如	是	一堵	无形	的	高墙	，	向	自己	身前	疾	冲	。	他	大惊	之下	，	哪里	还	有	余裕	筹	思	对策	，	但	知	若	是	单掌	出迎	，	势必	臂	断腕	折	，	说不定	全身	筋骨	尽	碎	，	百忙	中将	阿紫	向上	急	抛	，	双掌连	划	三	个	半	圆	护	住	身前	，	同时	足	尖	着力	，	飘	身	后退	。

萧峰	跟	着	又是	一	招	“	亢龙	有	悔	”	，	前	招掌力	未消	，	次	招	掌	力又到	。	丁春秋	不	敢	正面	直	撄	其	锋	，	右	掌	斜斜	挥出	，	也	萧峰	掌	力	的	偏	势	一	触	，	但	觉	右臂	酸麻	，	胸中	气息	登时	沉	浊	，	当即	乘势	纵	出	三	丈	之外	，	唯恐	敌人	又	再	追击	，	竖	掌	当	胸	，	暗暗	将	毒气	凝	到	掌上	。	萧峰	轻	伸	猿	臂	，	将	从	半空中	附	下	的	阿紫	接住	，	随手	解开	了	她	的	穴道	。

阿紫	虽然	目	不能	视	物	，	被	丁春秋	制住	后	又	口	不能	说话	，	于	周遭	变故	却	听得	清清楚楚	，	身上	穴道	一	解	，	立时	喜	道	：	“	好	姐夫	，	多亏	你	来	救	了	我	。	”

萧峰	心	下	一阵	难过	，	柔声	安慰	：	“	阿紫	，	这些	日子	来可	苦	了	你	啦	，	都是	姐夫	累	了	你	。	”	他	只	道	丐帮	首脑	人物	恨	他	极深	，	偏	又	奈何	他	不	得	，	得知	阿紫	是	他	世上	唯一	的	亲人	，	便	到	南京	去	掳	了	来	，	痛	加	折磨	，	却	决计	料	想不到	阿紫	这	一切	全是	自作自受	。

萧峰	来到	山上	之	时	，	群雄	立时	耸动	。	那日	聚贤庄	一战	，	他	孤身一人	连	毙	数	十	名	好	手	，	当	真是	威	震天	下	。	中原	群雄	恨	之	切	齿	，	却	也	是	闻之	落	胆	，	这时	见	他	突然	又	上	少室	山下	，	均	想	恶战	又是	势	所	难免	。	当日	曾	参与	聚贤庄	会	的	，	回思	其时	庄	中	大厅	上	血肉横飞	的	惨状	，	兀自	心有余悸	，	不寒而栗	。	待见	他	仅	以	一	招	“	亢龙	有	悔	”	，	便	将	那	不可一世	的	星宿	老	怪	打	得	落荒而逃	，	心中	更	增	惊惧	，	一时	山上	群雄	面面相觑	，	肃然	无	语	。

只有	星宿	派	门人	还	有	十几	人	在	那里	大言不惭	：	“	姓	乔	的	，	你	身	上中了	我	星宿	派	老	仙	的	仙	术	，	不	出	十	天	，	全身	化为	脓血	而	亡	！	”	“	星宿	老	仙	见	你	是	后生	小辈	，	先	让	你	三	招	！	”	“	星宿	老	仙	是	什么	身份	，	怎	屑	与	你	动手	？	你	如	不	悔悟	，	立即	向	星宿	老	仙	跪倒	求饶	，	日后	势必	死	无	葬身	之	地	。	”	只是	声音	零零落落	，	绝无	先前	的	嚣张气焰	。

游坦之	见到	萧峰	，	心	下	害怕	，	待见	他	伸臂	将	阿紫	搂	在	怀里	，	而	阿紫	满脸	喜	容	，	对	他	神情	亲密	，	再也	难以忍受	，	纵身	向前	，	说道	：	“	你	快	……	快	放下	阿紫	姑娘	！	”	萧峰	将	阿紫	放在	地	下	，	问道	：	“	阁下	何人	？	”	游坦	之和	他	凛然	生威	的	目光	相对	，	气势	立时	怯	了	，	嗫嚅	道	：	“	在	下	……	在	下	是	丐帮帮主	……	帮主	庄	……	那个	庄帮主	。	”

丐帮	中	有人	叫	道	：	“	你	已	拜入	星宿	派	门下	，	怎么	还	能	是	丐帮帮主	？	”

萧峰	怒喝	：	“	你	干	么	弄	瞎了	阿紫	姑娘	的	眼睛	？	”	游坦之	为	他	威势	所	慑	，	倒退	两步	，	说道	：	“	不	……	不	是	我	……	真	的	不	是	……	”	阿紫	道	：	“	姐夫	，	我	的	眼睛	是	丁春秋	这	老贼	弄	瞎	的	，	你	快	挖	了	丁老	贼	的	眼珠	出来	，	给	我	报仇	。	”

萧峰	一时	难以	明白	其间	真相	，	目光	环	扫	，	在	人	君	中	见到	了	段正淳	和	玩	星竹	，	胸中	一	酸	，	又是	一	喜	，	朗	声道	：	“	大理	段王节	，	令爱	千金	在	此	，	你好	好	的	管教吧	！	”	携	着	阿紫	的	手	，	走到	段正淳	身前	，	轻轻	将	她	一推	。

阮	星竹	早已	哭	湿	了	衫	袖	，	这时	更加	泪如雨下	，	扑	上前	来	，	搂住	了	阿紫	，	道	：	“	乘	孩子	，	你	……	你	的	眼睛	怎么样	了	？	”

段	誉	见到	萧峰	突然	出现	，	大喜	之下	，	便	想	上前	厮	见	，	只是	萧峰	掌	击	丁春秋	、	救	回	阿紫	、	会见	游坦之	，	没	丝毫	空闲	。	待	会	阮	星	竹	抱住	了	阿紫	大	哭	，	段誉	不由得	暗暗	纳	罕	：	“	怎的	乔	大哥	说	这	盲眼	少女	是	我	爹爹	的	令爱	千金	？	”	但	他	素知	父亲	到处	留情	，	心念	一	转	之际	，	便	已	猜	到	了	其中	关	窍	，	快步	而	出	，	叫	道	：	“	大哥	，	别	来	可好	？	这	可	想	煞	小弟	了	。	”

萧峰	自	和	他	在	无锡酒楼	中	赌	酒	结拜	，	虽然	相聚	时	短	，	却	是	倾	盖	如故	，	肝胆相照	，	意气相投	，	当即	上前	握住	他	双手	，	说道	：	“	兄弟	，	别	来	多事	，	一言难尽	，	差	幸你我	俱	都	安好	。	”

忽	听	得	人丛	中	有人大	叫	：	“	姓	乔	的	，	你	杀	了	我	兄长	，	血仇	未曾	得	报	，	今日	和	你	拼	了	。	”	跟	着	又	有人	喝道	：	“	这	乔峰	乃契丹	胡	虏	，	人人	得	而	诛	之	，	今日	可	再	也	不能	容	他	活着	走	下	少室山	去	。	”	但	听得	呼	喝	之	声	，	响	成	一	片	，	有的	骂	萧峰	杀	了	他	的	儿子	，	有的	骂	他	杀	了	父亲	。

萧峰	当日	聚贤庄	一战	，	杀伤	着实	不少	。	此时	聚	在	少室	山上	的	各路	英雄	中	，	不少人	与	死者	或	为	亲人	戚属	，	或	为	知交	故友	，	虽	对	萧峰	忌惮	惧怕	，	但	想到	亲友	血仇	，	忍不住	向之	叫骂	。	喝声	一起	，	登时	越来越	响	，	众人	眼见	萧峰	随行	不过	一十八	骑	，	他	与	丐帮	与	少林	派	均	有	仇怨	，	而	适才	数	掌	将	丁春秋	击	得	连连	退避	，	更为	星宿	派	的	大敌	，	动起	手	来	，	就算	丐帮	两	不	相助	，	各路	英雄	、	少林	僧侣	，	再	加上	星宿	派	门人	，	以	数	千人	围攻	萧峰	一十九	骑	契丹	人马	，	就算	他	真有	通天	的	本领	，	那也	决计	难	脱	重围	。	声势	一	盛	，	各人	胆气	也	便	更加	壮	了	。

群雄	人多口	杂	，	有些	粗鲁	之	辈	、	急	仇之人	，	不免	口	出	污	言	，	叫骂	得	甚	是	凶狠	毒辣	。	数十人	纷纷	拔	兵刃	。	舞刀	击剑	，	便	欲	一拥而上	，	将	萧峰	乱	刀	分尸	。

萧峰	一十九	骑	快马奔驰	的	来到	中原	，	只	盼	忽	施	突袭	，	将	阿紫	救	归	南京	，	绝	未	料到	竟	有	这	许多	对头	聚集	在	一起	，	他	自幼	便	在	中原	江湖	行走	，	与	各路	英雄	不	是	素识	，	便	是	相互	闻名	，	知道	这些	从	大都	是	侠义	之	辈	，	所以	与	自己	结怨	，	一来	因	自己	是	契丹人	，	二来	是	有人	从中	挑拨	，	出于	误会	，	聚贤庄	之	战	实	非	心中	所	愿	，	今日	若	再	大战一场	，	多	所	杀伤	，	徒增	内疚	，	自己	纵	能	全身	而	退	，	携	来	的	“	燕云	十八	骑	”	不免	伤亡	惨重	，	心	下	盘算	：	“	好在	阿紫	已经	救出	，	交给	了	她	父母	，	阿朱	的	心愿	已	了	，	我	得	急	谋	脱身	，	何必	跟	这些	人	多	所	纠缠	？	”	转头	向段誉	道	：	“	兄弟	，	此时	局面	恶劣	，	我	兄弟	难以	多	叙	，	你	暂且	退	开	，	山高水长	，	后会有期	。	”	他	要	段誉	避	在	一旁	，	免得	夺路	下	山之时	，	旁人	出手	误伤	了	他	。

段	誉	眼见	各路	英雄	数	逾千	人	，	人	个	要	击	杀	义兄	，	不由得	激起	了	侠义	之	心	，	大声	道	：	“	大哥	，	做	兄弟	的	和	你	结义	之	时	，	说什么	来	？	咱俩	有	福	同享	，	有	难	同	当	，	不愿	同年	同月	同日	生	，	但愿	同年	同月	同日	死	。	今日	大哥	有	难	，	兄弟	焉能	苟且偷生	？	”	他	以前	每次	奔逃	出险	，	这时	眼见	情势	凶险	，	胸口	热血	上	涌	，	决意	和	萧峰	同	死	，	以	全	结义	之	情	，	这	一	次	是	说什么	也	不	逃	的	了	。

一	众	豪杰	也	都	不	识	段	誉	是	何许人	，	见	他	自称	是	萧峰	的	结义	兄弟	，	决意	与	萧峰	联手	和	众人	对敌	，	这么	一	副	文弱	儒雅	的	模样	，	年轻	又	轻	，	自	是	谁	也	没	将	他	放在	心里	，	叫嚷	得	更加	凶	了	。

萧	峰道	：	“	兄弟	，	你	的	好	意	，	哥哥	甚	是	感谢	。	他们	想	要	杀	我	，	却	也	没什么	容易	。	你	快	退	开	，	否则	我	要	分手	护	你	，	反而	不便	迎敌	。	”	段誉	道	：	“	你	不用	护	我	。	他们	和	我	无怨	无	仇	，	如	何便来	杀	我	？	”	萧峰	脸	露	苦笑	，	心头	感到	一阵	悲凉	之意	，	心想	：	“	倘若	无怨	无	仇便	不	加害	，	世间	种种	怨	仇	，	却	又	从	何而生	？	”

段	正	游	低声	向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诸	人道	：	“	这位	萧大侠	于	我	有	救命之恩	，	待	会	危急	之际	，	咱们	冲入	人群	，	助	他	脱险	。	”	范骅	道	：	“	是	！	”	向拔刃	相	向	的	数	千	豪杰	瞧	了	几	眼	，	说道	：	“	对	方人多	，	不知	主公	有	何	妙策	？	”	段正淳	摇摇头	，	说道	：	“	大丈夫	恩怨	分明	，	尽力而为	，	以	死相	报	。	”	大理众	士	齐声	道	：	“	原当	如此	！	”

这边	姑苏	燕子	坞	诸人也	在	轻声	商议	。	公冶乾	自	在	无锡	与	萧峰	对	掌	赛	酒	之后	，	对	他	极	是	倾倒	，	力主	出手	相助	，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对	萧峰	也	十分	佩服	，	跃跃欲试	的	要	上前	助	拳	。	慕容复	却	道	：	“	众位	兄长	，	咱们	以	兴复为	第一	要务	，	岂可	为了	萧峰	一	人	而	得罪	天下	英雄	？	”	邓	百川	道	：	“	公子	之	言	甚	是	，	咱们	该	当	如何	？	”

慕容复	道	：	“	收揽	人心	，	以为	己	助	。	”	突然间	长啸	而	出	，	朗声	说	当	：	“	萧兄	，	你	是	契丹	英雄	，	视	我	中原豪	杰	有如	无物	，	区区	姑苏	慕容复	今日	想	领教	阁下	高招	，	在下	死	在	萧兄	掌	下	，	也	算是	为	中原	豪杰	尽	了	一	分	微	力	，	虽	死	犹	荣	。	”	他	这	几	句话	其实	是	说	给	中原豪	杰	听	的	，	这么	一来	，	无论	胜败	，	中原豪	杰	自	将姑苏	慕容氏	视作	了	生死之交	。

群豪	虽	有	一	拼	之	心	，	却	谁	也	不	敢	首先	上前	挑战	。	人人	无知	，	虽然	战	到	后来	终于	必	能	将	他	击	死	，	但	头	上	数十人	却	非	死	不可	，	这时	忽	见	复	容复	上场	，	不由得	大	是	欣慰	，	精神	为之一振	。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二人	向来	齐名	，	慕容复	抢先	出	手	，	就	算	最后	不敌	，	也	已	大	杀	对方	凶焰	，	耗去	他	不少	内力	。	霎时间	喝	采	之	声	，	响彻	四野	。

萧峰	忽听	慕容复	挺身	挑战	，	也	不由得	一	惊	，	双	手	一	合	，	抱拳	相见	，	说道	：	“	素闻	公子	英名	，	今日	得	见	高贤	，	大	慰	平生	。	”

段	誉	急	道	：	“	慕容兄	，	这	可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我	大哥	初次	和	你	相见	，	素无	嫌隙	，	你	又	何必	乘人之危	？	何况	大家	冤枉	你	之	时	，	我	大哥	曾为你	分辩	？	”	慕容复	冷冷	一	笑	，	说道	：	“	段兄	要	做	抱	打	不	平	的	英雄好汉	，	一并	上来	赐教	便	是	。	”	他	对	段誉	纠缠	王语嫣	，	不	耐	已	久	，	此刻	乘机	发作	了	出来	。	段誉	道	：	“	我	有	什么	本领	来	赐教	于	你	？	只不过	说句	公道话	罢了	。	”

丁春秋	被	萧峰	数	掌	击退	，	大	感	面目	无	光	，	而	自己	的	种种	绝技	并未	得	施	，	当下	纵身	而	前	，	打	个	哈哈	，	说道	：	“	姓	萧	的	，	老夫	看	你	年轻	，	适才	让	你	三	招	，	这	第	四	招	却	不能	让	了	。	”

游坦之	上前	说道	：	“	姓	庄	的	多谢	你	救	了	阿紫	姑娘	，	可是	杀父	之	仇	，	不共戴天	。	姓	萧	的	，	咱们	今日	便	来作	个	了	断	。	”

少林	派	玄生	大师	暗	传	号令	：	“	罗汉	大	阵	把守	各处	下山	的	要道	。	这	恶徒	害死	了	玄苦	师兄	，	此次	决	不	容	他	再	生	下	少室山	。	”

萧峰	见	三大	高手	以	鼎足之势	围住	了	自己	，	而	少林	群	僧	东	一簇	，	西	一撮	，	看似	杂乱无章	，	其实	暗含	极	厉害	的	阵法	，	这	情形	比	之	当日	聚贤庄	之	战	又	更	凶险	得	多	。	忽听	得	几	声	马匹	悲	嘶	之	声	，	十九	匹契丹	骏马	一	匹	匹	翻身	滚	倒	，	口吐白沫	，	毙	于	地下	。

十八	名契丹	武士	连声	呼	叱	，	出	刀出掌	，	刹那间	将	七八	名	星宿	派	门人	砍倒	击毙	，	另有	数	名	星宿	门	人	却	逃	了	开	去	。	原来	丁春秋	上前	挑战	，	他	的	门人便	分头	下毒	，	算计	了	契丹人	的	坐骑	，	要	萧峰	不能	倚仗	骏马	脚力	冲出	重围	。

萧峰	一瞥	眼	间	，	看到	爱	马	在	临死	之	时	眼看	自己	，	流露出	恋	主	的	凄凉	之	色	，	想到	乘坐	此	马日久	，	千里	南下	，	更是	朝夕	不	离	，	不料	却	于	此处	丧	于	奸人	之	手	，	胸口	热血	上	涌	，	激发	了	英雄	肝胆	，	一	声	长	啸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庄帮主	、	丁老	怪	，	你们	便	三	位	齐上	，	萧某	何	惧	？	”	他	恼恨	星宿	派	手段	阴毒	，	呼	的	一掌	，	向丁	春秋	猛击	过去	。

丁春秋	领教	过	他	掌	力	的	厉害	，	双掌齐	出	，	全力	抵御	。	萧峰	顺势	一带	，	将	己	彼	二	人	的	掌	力	都引	了	开	来	，	斜斜	劈	向	慕容复	。	慕容复	最	擅长	本领	是	“	斗转星移	”	之	技	，	将	对方	使	来	的	招数	转换	方位	，	反	施于	对	方	，	但	萧峰	一	招	挟	着	二	人	的	掌	力	，	力道	太	过	雄浑	，	同时	掌	力	急速	回旋	，	实	不知	他	击	向	何处	，	势	在	无法	牵引	，	当即	凝	运	内力	，	双掌	推出	，	同时	向后飘	开	了	三	丈	。

萧峰	身子	微	侧	，	避开	慕容复	的	掌	力	，	大喝	一声	，	犹	似	半空	响	了	个	霹	坜	，	右	拳	向	游坦之	击	出	。	他	身材	魁	伟	，	比	游坦之	足	足高了一	个头	，	这	一拳	打	将	出去	，	正	对准	了	他	面	门	。	游坦之	对	他	本	存	惧	意	，	听到	这	一	声	大喝	宛如	雷震	，	更是	心惊	。	萧峰	这	一拳	来得	好	快	，	掌	击	丁春秋	，	斜	劈	慕容复	，	拳打	游坦之	，	虽说	有	先后	之	分	，	但	三	招	接连	而	施	，	快	如	电闪	，	游坦之	待	要	招架	，	拳	力	已	及	面	门	，	总算	他	勤	练	“	易筋经	”	后	，	体内	自然而然	地	生出	反应	，	脑袋	向后	急	仰	，	两	个	空心	斗	向	后	翻	出	，	这	才	在	间不容发	之际	避开	了	这	千斤	一击	。

游坦之	脸	上一凉	，	只	听得	群雄	“	咦	”	的	一声	，	但	见	一	片片	碎布	如	蝴蝶	般	四散	飞	开	。	游坦之	蒙	在	脸上	的	面	幕	竟	被	萧峰	这	一	拳击	得	粉碎	。	旁观	众人	见	丐帮帮主	一	张	脸	凹	凹凸	凸	，	一块	红	，	一块	黑	，	满是创	伤痕	痕	，	五官	糜烂	，	丑陋	可	怖	已极	，	无不	骇然	。

萧峰	于	三	招	之间	，	逼	退	了当	世	的	三大	高手	，	豪气	勃发	，	大声	道	：	“	拿	酒	来	！	”	一名契丹	武士从	死	马背	上	解下	一	只	大	皮	袋	，	快步	走近	，	双手	奉	上	。	萧峰	拔下	皮袋	塞子	，	将	皮袋	高举	过	顶	，	微微	倾	侧	，	一	股	白酒	激	泻	而	下	。	他	仰起头	来	，	咕嘟	咕嘟	的	喝	之	不已	。	皮袋	装满	酒	水	，	少说	也	有	二十	来	斤	，	但	萧峰	一口气	不	停	，	将	一	袋	白酒	喝	得	涓滴	无	存	。	只见	肚子	微微	胀	起	，	脸色	却	黑黝黝	地	一	如	平时	，	毫无	酒意	。	群雄	相顾	失色	之际	，	萧峰	右手	一	挥	，	余下	十七	名	契丹	武士各	持	一	只	大	皮	袋	，	奔	到	身前	。

萧峰	向	十八	名	武士	说道	：	“	众位	兄弟	，	这位	大理	段	公子	，	是	我	的	结义	兄弟	。	今日	咱们	陷	身	重围	之中	，	寡不敌众	，	已然	势	难	脱身	。	”	他	适才	和	慕容复	等	各	较	一	招	，	虽然	占	了	上风	，	却	已	试	出	这	三大	高手	每	一个	都	身负	绝技	，	三人	联手	，	自己	便	非	其	敌	，	何况	此外	虎视眈眈	、	环伺	在	侧	的	，	更	有	千百	名	豪杰	。	他	拉	着	段誉	之	手	，	说道	：	“	兄弟	，	你	我	生死与共	，	不	枉	了结	义一场	，	死	也罢	，	活	也罢	，	大家	痛痛快快	地	喝	他	一	场	。	”

段	誉为	他	豪气	所	激	，	接	过	一	只	皮袋	，	说道	：	“	不错	，	正要	和	大哥	喝	一场	酒	。	”

少林	群	僧	中	突然	走出	一	名	灰	衣	僧人	，	朗声	说道	：	“	大哥	，	三	弟	，	你们	喝酒	，	怎么	不	来	叫	我	？	”	正是	虚竹	。	他	在	人丛	之中	，	见到	萧峰	一	上山	来	，	登	即	英气逼人	，	群雄	黯然	无	光	，	不由得	大为	心	折	；	又	见	段誉	顾念	结义	之	情	，	甘与共	死	，	当日	自己	在	缥缈	峰	上	与	段誉	结拜	之	时	，	曾将	萧峰	也	结拜	在内	，	大丈夫	一	言既	出	，	生死不渝	，	想起	与	段誉	大醉	灵鹫宫	的	豪情	胜	慨	，	登时	将	什么	安危	生死	、	清规戒律	，	一概	置之脑后	。

萧峰	从未	见过	虚竹	，	忽听	他	称	自己	为	“	大哥	”	，	不禁	一	呆	。

段	誉	抢	上去	拉	着	虚竹	的	手	，	转身	向	萧	峰道	：	“	大哥	，	这	也	是	我	的	结义	哥哥	。	他	出家	时	法名	虚竹	，	还俗	后	叫	虚	竹子	。	咱	二	人	结拜	之	时	，	将	你	也	结拜	在内	了	。	二哥	，	快	来	拜见	大哥	。	”	虚竹	当即	上前	，	跪下	嗑	头	，	说道	：	：	大哥	在	上	，	小弟	叩	见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心想	：	“	兄弟	做事	有点	呆	气	，	他	和	人	结	拜	，	竟	将	我	也	结拜	在内	。	我	死	在	顷刻	，	情势	凶险	无比	，	但	这	人	不怕	艰危	，	挺身而出	，	足见	是	个	重义	轻生	的	大丈夫	、	好	汉子	。	萧峰	和	这种	人	相	结为	兄弟	，	却	也	不	枉	了	。	”	当即	跪倒	，	说道	：	“	兄弟	，	萧某	得	能	结交	你	这	等	英雄	好汉	，	欢喜	得	紧	。	”	两	个	相对	拜	了	八	拜	，	竟然	在	天下	英雄	之前	，	义结	金兰	。

萧峰	不知	虚竹	身负	绝顶	武功	，	见	他	是	少林寺	中的	一	句	低	辈	僧人	，	料想	功夫	有限	，	只	是	他	既	慷慨	赴	义	，	若	教	他	避	在	一旁	，	反而	小觑	他	了	，	提	起	一	只	皮袋	，	说道	：	“	两	位	兄弟	，	这	一十八	位	契丹	武士	对	哥哥	忠心耿耿	，	平素	相处	，	有如	手足	，	大家	痛饮	一场	，	放手	大	杀	吧	。	”	拔	开	袋	上	塞子	，	大	饮	一口	，	将	皮袋	递给	虚竹	。	虚竹	胸中	热血	如	沸	，	哪	管	他	什么	佛家	的	五	戒	六	戒	、	七	戒	八戒	的	，	提起	皮袋	便	即	喝	了	一	口	，	交给	段誉	。	萧峰	喝	一口	后	，	交	了	给	一名契丹	武士	。	众	武士一	齐举	袋	痛饮	烈酒	。

虚竹	向	萧	峰道	：	“	大哥	，	这	星宿	老	怪	害死	了	我	后一派	的	师父	、	师兄	，	又	害死	我	先	一派	少林	派	的	太师	叔	玄	难	大师	和	玄	痛	大师	。	兄弟	要	报仇	了	。	！	”	萧峰	心中	一	奇	，	道	：	“	你	……	”	第二	个	字	还	没	说	下去	。	虚竹	双掌	飘飘	，	已	向丁	春秋	击	了	过去	。

萧峰	见	他	掌法	精奇	，	内力	浑厚	，	不由得	又惊又喜	，	心	道	：	“	原来	二	弟	武功	如此	了得	，	倒是	万万	意想不到	。	”	喝道	：	“	看	拳	！	”	呼呼	两	拳	，	分	向	慕容复	和	游坦之	击	去	。	游坦	之和	慕容复	分别	出	招	抵挡	。	十八	名契丹	武士	知道	主公	心意	，	在	段誉	身	周一围	，	团团	护卫	。

虚竹	使	开	“	天山	六	阳掌	”	，	盘旋	飞舞	，	着	着	进	迫	。	丁春秋	那	日	潜入	木屋	，	曾以	“	逍遥	三	笑	散	”	对	苏	星河	和	虚竹	暗	下毒手	，	苏	星河	中毒	毙命	，	虚竹	却	安然无恙	，	丁春秋	早已	对	他	深	自	忌惮	，	此刻	便	不	敢	使用	毒	功	，	深恐	虚竹	的	毒	功	更	在	自己	之上	，	那时	害人	不	成	，	反	受	其害	，	当即	也	以	本门	掌法	相接	，	心想	：	“	这	小贼	秃	解开	珍	珑	棋局	，	竟然	得了	老贼	的	传授	，	成为	我	逍遥派	的	掌门人	。	老贼	诡计多端	，	别	要	暗中	安排	我	对付	我	的	毒计	，	千万	不可	大意	。	”

逍遥派	武功	讲究	轻	灵	飘逸	，	闲雅	清	隽	，	丁春秋	和	虚竹	这	一	交上	手	，	但	见	一个	童颜	白发	，	宛如	神仙	，	一个	僧袖	飘飘	，	冷若	御风	。	两	人	都是	一	沾	即	走	，	当真	便	似	一对	花间	蝴蝶	，	蹁	跹	不定	，	于	这	“	逍遥	”	二	字	发挥	了	到	淋漓尽致	。	旁观	群雄	于	这	逍遥派	的	武功	大都	从未	见过	，	一个	个	看得	心旷神怡	，	均	想	：	“	这	二	人	招招	凶险	，	攻	向	敌人	要害	，	偏生	姿	式	却	如此	优雅	美观	，	直	如	舞蹈	。	这般	举重若轻	、	潇洒	如意	的	掌法	，	我	可	从来	没	见过	，	却	不知	哪	一门	功夫	？	叫	什么	名字	？	”

那边	厢	萧峰	独	斗	慕容复	、	游坦之	二	人	，	最	初十	招	颇	占上风	，	但	到	十	余招后	，	只	觉	游坦之	每	一	拳击	出	、	每	一掌	拍	来	，	都是满	含	阴寒	之	气	。	萧峰	以	全力	和	慕容复	相	拚	之际	，	游坦之	再	向	他	出	招	，	不由得	寒气	袭	体	，	大为	难当	。	这时	游坦之	体内	的	冰	蚕	寒	毒	得到	易筋经	内功	的	培养	，	正邪	为辅	，	火水	相济	，	已	成为	天下一等一	的	厉害	内功	，	再	加上	慕容复	“	斗转星移	”	之	技	奥妙	莫测	，	萧峰	此刻	力战	两	大	高手	，	比	之	当日	在	聚贤庄	与	数	百	名	武林	好汉	双垒	，	凶险	之	势	，	实	不遑	多	让	。	但	他	天生	神武	，	处境	越	不利	，	体内	潜	在	勇气	越是	发	皇奋扬	，	将	天下	阳刚	第一	的	“	降龙	十八掌	”	一掌	掌	发出	，	竟	使	慕容复	和	游坦之	无法	近	身	，	而	游坦之	的	冰	蚕	寒	毒	便	也	不致	侵袭	到	他	身上	。	但	萧峰	如此	发	掌	，	内力	消耗	着实	不少	，	到	后来	掌	力	势	非	减弱	不可	。

游坦之	看	不	透	其中	的	诀窍	，	慕容复	却	心	下雪	亮	，	知道	如此	斗	将	下去	，	只	须	自己	和	这	庄帮主	能	得	半	个	时辰	，	此后	便	能	稳	占上风	。	但	“	北	萧	峰	，	南慕容	”	素来	齐名	，	今日	首次	当众	拚	斗	，	自己	却	要	丐帮帮主	相助	，	纵然	将	萧峰	打死	，	“	南慕容	”	却	也	显然	不	及	“	北	萧	峰	”	了	。	慕容复	心中	盘算	数	转	，	寻思	：	“	兴复	事大	，	名望	事	小	。	我	若	能	为	天下	英雄	除去	了	这个	中原	武林	的	大	害	，	则	大	宋	豪杰	之	士	，	不论	识	与	不	识	，	自然	对	我	怀恩	感	德	，	看来	这	武林盟	主	一	席	，	便	非	我	莫属	了	。	那时候	振臂一呼	，	大	燕	兴	复	可	期	。	何况	其时	萧峰	这厮	已	死	，	就算	“	南慕容	”	不	及	“	北	萧	峰	”	，	也	不过	往事	一	件	罢了	。	”	转念	又	想	：	“	杀	了	萧峰	之后	，	庄聚	贤	便	成	大敌	，	倘若	武林	盟主	之	位	终于	被	他	夺去	，	我	反而	要	听	奉	他	号令	，	却	又	大大	的	不妥	。	”	是	以	发	招	出	掌	之际	，	暗暗	留下	几	分内	力	，	只是	面子	上	似乎	全力	奋	击	，	勇	不顾	身	，	但	萧峰	“	降龙	十八掌	”	的	威力	，	却	大半	由	游坦之	受	了	去	。	慕容复	身	法	精奇	，	旁人	谁	出	瞧	不	出来	。

转瞬	之间	，	三	人	翻翻	滚滚	的	已	拆	了	百	余	招	。	萧峰	连	使	巧劲	，	诱	使	游坦之	上当	。	游坦之	经验	极	浅	，	几	次	险些	着	了	道	儿	，	全	仗	慕容复	从	旁	照料	，	及时	化解	，	而	对	萧峰	开	击	出	刚猛	无俦	的	掌	力	，	游坦之	却	以	深	存	内功	奋力	承受	。

段	誉	在	十八名契丹	武士	围成	的	大圈	之中	，	眼看	二哥	步步	进逼	，	丝毫	不	落	下	风	，	大哥	以	一	敌	二	，	虽然	神威	凛凛	，	但	见	他	每	一掌	都是	打	得	狂风	呼啸	，	飞沙走石	，	只怕	难以	持久	，	心想	：	“	：	我	口口声声	说	要	和	两	位	哥哥	同	赴	患难	，	事到临头	，	却	躲	在	人丛	之中	，	受	人	保护	，	那	算得	什么	义气	？	算得	是	什么	同	生	共	死	？	左右	是	个	死	，	咱	结义	三兄弟	中	，	我	这	老三	可	不能	太	不成话	。	我	虽然	全无	武功	，	但	以	凌波	微步	去	和	慕容复	纠缠	一番	，	让	大哥	腾出手	来	先	打退	那个	丑脸	庄帮主	，	也	是	好	的	。	”

他	思念	已	定	，	闪身	从	十八名契丹	武士	的	圈子	中	走	了	出来	，	朗声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既	和	我	大哥	齐名	，	该	当	和	我	大哥	一对一	的	比	拚	一番	才是	，	怎么	要人	相	助	，	方能	苦苦	撑	持	？	就算	勉强	打	个	平手	，	岂不	是	已然	贻	羞	天下	？	来来	来	，	你	有	本事	，	便	打	我	一拳	试试	。	”	说	着	身子	一晃	，	抢	到	了	慕容复	身后	，	伸手	往	他	后	颈	抓去	。

慕容复	见	他	来得	奇	快	，	反手	拍	的	一掌	，	正	击	在	他	脸上	。	段誉	右	颊	登时	皮破	血流	，	痛	得	眼泪	也	流	了	下来	。	他	这	凌波	微步	本来	甚	为	神妙	，	施展	之	时	，	别人	要	击打	他	身子	，	确属	难	能	，	可	是	这	一	次	他	是	出手	去	攻击	旁人	。	这么	毛手毛脚	的	一	抓	，	焉能	抓得	到	武功	绝顶	的	姑苏	慕容	？	被	他	一掌	击	下	，	段誉	又	不	会	闪避	，	立时	皮开肉绽	，	苦不堪言	。

但	慕容复	的	手掌	只	和	他	面颊	这么	极快	的	一	触	，	立	觉	自身	内力	向	外	急速	奔泻	，	就此	无影无踪	，	而	手臂	手掌	也	不由得	一	麻	，	登时	大吃一惊	：	“	星宿	派	妖术	流毒	天下	，	这	小子	居然	也	学上	了	，	倒	须	小心	。	”	骂	道	：	“	姓	段	的	小子	，	你	几时	也	投入	星宿	派	门下了	？	”

段	誉	道	：	“	你	说	什	……	”	一	言	未	毕	，	冷不防	慕容复	飞	起	一	脚	，	将	他	踢	了	个	筋斗	。	慕容复	没	料得	这	下	偷袭	，	竟	如此	容易	得手	，	心中	一	喜	，	当即	飞身	向上	，	右	足	踩住	了	他	胸口	，	喝道	：	“	你	要	死	是	要	活	？	”	段誉	一侧	头	，	见	萧峰	还	在	和庄	聚	贤	恶斗	，	心想	自己	倘若	出言	挺	撞	，	立时	便	给	他	杀	了	，	他	空出	手	来又	去	相助	庄	聚	贤	，	大哥	又	即	不妙	，	还	是	跟	他	拖延	时刻	的	为	是	，	便道	：	“	死	有	什么	好	？	当然	是	活	在	世上	做人	，	比较	有	些	儿	味道	。	”

慕容复	听	这	小子	这当儿	居然	还	敢说	俏皮话	，	脸色	一	沉	，	喝道	：	“	你	若	要	活	，	便	……	”	他	想	叫	萧峰	向	自己	嗑	一百个	响	头	，	当即	折	辱	于	他	，	但	转念	便	想	到	这	人	步法	巧妙	，	这次	如	放	了	他	，	要	再	制住	他	可	未必	容易	，	随即	转口	道	：	“	……	便	叫	我	一百声	“	亲	爷爷	”	！	”	段誉	笑道	：	“	你	又	大不了	我	几	岁	，	怎么	能	做	了	我	爷爷	？	好不	害臊	！	”	慕容复	呼	的	一掌	拍	出	，	击	在	段誉	脑袋	右侧	，	登时	泥	尘	纷飞	，	地下	现出	一	坑	，	这	一掌	只要	偏	得数	寸	，	段誉	当场	便	脑浆	迸裂	。	慕容复	喝道	：	“	你	叫	是	不	叫	？	”

段	誉	侧	过	了	头	，	避开	地下	溅	起	来	的	尘土	，	一瞥	眼	，	看到	远处	王	语	嫣	站	在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身边	，	双	眼目	步	转	睛	的	注视	着	自己	，	然而	脸上	却	无	半分	关切	焦虑	之	情	，	显然	她	心中	所	想	的	，	只不过	是	：	“	表哥	会	不	会	杀	了	段公子	。	”	倘若	表哥	杀	了	段公子	，	王姑娘	自然	也	不	会	有	什么	伤心	难	过	。	他	一	看到	王语嫣	的	脸色	，	不由得	万念俱灰	，	只	觉	还是	即刻	死	于	慕容复	之	手	，	免得	受	那	相思	的	无穷	折磨	，	便	凄然	道	：	“	你	干	么	不	叫	我	一百声	‘	亲	爷爷	？	’	”

慕容复	大怒	，	提起	右	掌	，	对准	了	段誉	面	门	直击	下去	，	倏	见	两	条	人影	如	箭	般	冲	来	。	一个	叫	道	：	“	别	伤	我	儿	！	”	一个	叫	道	：	“	别	伤	我	师父	。	”	两	人	身形	虽	快	，	其	势	却	已	不及	阻止	他	掌	击	段誉	，	但	段正	游和南海	鳄	神	都是	武功	极高	之	士	，	两	股掌	力	一	前	一	后	的	分	击	慕容复	要害	。

慕容复	若	不	及时	回	救	，	虽	能	打死	段	誉	，	自己	却	非	身受	重伤	不可	。	他	立即	收回	右	掌	，	挡	向	段正游	拍	来	的	双掌	，	左掌	在	背后	画	个	圆圈	，	化解	南海	鳄	神	的	来势	。	三	人	掌	力相	激荡	，	各自	心	中一凛	，	均	觉	对方	武功	着实	了得	。	段正淳	急救	爱子	，	右手	食指	一	招	“	一	阳	指	”	点	出	，	招数	正大	，	内力	雄浑	。

王	语	嫣	叫	道	：	“	表哥	小心	，	这	是	大理	段氏	一	阳	指	，	不可	轻敌	。	”

南海	鳄	神	哇哇	大	叫	：	“	你	***	，	我	这	***	师父	虽然	不成话	，	总	是	我	岳	老二	的	师父	。	你	打	我	是	师父	，	便	如	打	我	岳	老二	一般	。	我	师父	要是	贪生怕死	，	叫	了	你	一	句	亲	爷爷	，	我	岳老二	今后	还	能	做人	么	？	见	了	你	如何	称呼	？	你	岂不	是	比	岳老二	还	大	上	三	辈	？	我	不	成	做	了	你	的	灰	孙子	？	实在	欺人太甚	，	今日	跟	你	拚	了	。	”	一	命	叫骂	，	一面	取出	鳄	嘴	剪	来	，	左一	剪	，	右	一	剪	，	不断	向	慕容复	剪去	。	他	平日	最	怕	的	便是	辈份	排名	低于	别人	，	连	“	四大	恶人	”	中	老二	、	老三	的	名次	，	还要	和	叶二娘	争	个	不休	。	今日	段誉	倘若	叫	了	慕容复	一声	“	亲	爷爷	”	，	南海	鳄	神	这	现成	“	灰	孙子	”	可	就	做成	了	，	那	当真	陷入	了	万劫不复	的	境地	，	宁可	脑袋	落地	，	灰	孙子	是	万万	不	做	的	。

慕容复	不知	他	叫嚷	些	什么	，	右	足	牢牢	踏	定	了	段誉	，	双手	分	敌	二	人	。	拆	到	十	余招后	，	觉得	南海	鳄	神	虽	有	一	件	厉害	兵刃	，	倒	还	容易	抵	敌	，	段正淳	的	一	阳	指	却	着实	不能	小觑	了	，	是	以	正面	和	段正淳	相对	，	凝神	拆招	，	于南海	鳄	神	的	鳄	嘴	剪	却	只	以	余力	化解	，	百忙	中	还	得	一两	招	，	便	将	南海	鳄	神	逼	跃	出	数	丈	以	外相	避	。	段誉	被	他	踏	住	了	，	出力	挣扎	，	想	爬	起身	来	，	却	哪里	能够	？

段	正	淳	见	爱子	受制	，	心想	这	慕容复	脚下	只	须略一	加劲	，	儿子	便	会	给	他	踩	得	呕血	身亡	，	眼下	情势	利于	速	战	，	只有	先	将	儿子	救	脱脸境	才	是	道理	，	当下	将	那一阳	指使	得	虎虎生风	，	着	着	进	迫	。	忽听	得	一个	阴阳怪气	的	声音	说道	：	“	大理	段氏	一	阳	指	讲究	气象	森严	，	雍容	肃穆	，	于	威猛	之中	不	脱	王者	风度	。	似	你	这般	死缠	烂	打	，	变成	丐帮	的	没	袋	弟子	了	，	还	成	什么	一	阳	指	？	嘿嘿	，	嘿嘿	，	这	不	是	给	大理	段氏	丢人	么	？	”

段	正	淳	听得	说话	的	正是	大	对头	段	延庆	，	他	这番话	原本	不错	，	但	爱子	有	难	，	关心	则	乱	，	哪里	还	有	余暇	来	顾及	什么	气象	、	什么	风度	？	一	阳	指出	手	越来越	重	，	这	一来	，	变成	狠辣	有余	，	沉稳	不足	，	倏然	间	一	指点	出	，	给	慕容复	就势	一	移	一带	，	嗤	的	一	声响	，	点	中	了	南海	鳄	神	的	肩窝	。

南海	鳄	神	哇哇	怪	叫	，	骂	道	：	“	你	妈	……	”	呛	啷	一声	，	鳄	嘴	剪	落地	，	剪	身	一半	砸	在	他	脚骨	之上	，	他	又	痛	又	怒	，	便	欲	破口大骂	，	但	转念	一	想	：	“	他	是	师父	的	老子	，	我	若	骂	他	，	不免	乱	了	辈份	，	此人	可	杀	不可	骂	，	日后	若	有	机缘	，	我	悄悄	将	他	脑袋瓜	子	剪去	便	是	……	”

便	在	此时	，	慕容复	乘着	段	正	淳	误伤	对手	、	心神	微分	之际	，	左手	中指	直进	，	快	如	闪电	般	点	中	了	段正淳	胸口	的	中	庭	穴	。

这	中	庭	穴	在	膻中穴	之下	一	寸六分	。	膻中穴	乃	人身	气海	，	百	息	之	所会	，	最	当	冲	要	，	一	着	敌	指	，	立时	气息	闭塞	。	慕容复	知道	对方	了得	，	百忙	中	但	求	一	指	着	体	，	已	无法	顾及	非	点	中	膻中穴	不可	，	但	饶是	如此	，	段正游	已	感	胸口	一阵	剧痛	，	内	息	难	行	。

王	语	嫣	见	表哥	出	指	中	敌	，	拍手	喝	采	：	“	表哥	，	好	一阵	“	夜叉	探海	！	”	本来	要点	中	对方	膻中	气海	，	才	算是	“	夜叉	探海	”	，	但	她	对	意中人	自	不免	要	宽	打	几	分	，	他	这	一	指	虽	差	了	一	寸六分	，	却	也	马马虎虎	的	称之为	“	夜叉	探海	”	了	。

慕容复	知道	这	一	指	并未	点	中	对方	要害	，	立即	补	上	一	招	，	右	掌	推出	，	直击	段	正	游	胸口	。	段正淳	一口气	还	没	换过	，	无力	抵挡	，	给	慕容复	一掌	猛击	，	一口	鲜血	喷	了	出来	。	他	爱子	心切	，	不肯	退	开	，	急忙	运气	，	慕容复	第二	招又已	拍	出	。

段	誉	身	处	慕容复	足底	，	突	见	父亲	口中	鲜血	直	喷	，	慕容复	第二	掌	又	将	击	出	，	心	下	大	急	，	右手	食指	向	他	急	指	，	叫	道	：	“	你	敢打	我	爹爹	？	”	情急	之下	，	内力	自然而然	从	食指	中	涌出	，	正是	“	六脉	神剑	”	中	“	商阳剑	”	的	一	招	，	嗤	的	一	声响	，	慕容复	一	只	衣袖	已	被	无形	剑	切	下	，	跟着	剑	气	与	慕容复	的	掌	力	一	撞	。	慕容复	只	感	手臂	一阵	酸麻	，	大吃一惊	，	急忙	向后跃	开	。	段誉	身	得	自由	，	一骨碌	翻身	站	起	，	左手	小指	点	出	，	一	抬	“	少泽剑	”	又	向	他	刺	去	。	慕容复	忙	展开	左袖	迎敌	，	嗤嗤	两	剑	，	左手	袖子	又	已	被	剑	气	切	去	。	邓	百川	叫	道	：	“	公子	小心	，	这	是	无形	剑	气	，	用兵	刃	吧	？	”	拔剑	出鞘	，	倒转	剑柄	，	向	慕容复	掷	去	。

段	誉昕	得	王语嫣	在	慕容复	打倒	自己	父亲	之	时	大声	喝	采	，	心中	气	苦	，	内力	源源	涌出	，	一时	少商	、	商阳	、	中	冲	、	关冲	、	少冲	、	少泽	六脉	剑	法	纵横	飞舞	，	使	来	得心应手	，	有如	神助	。

正文	 	第	四十二	章	 	老	魔	小丑	 	岂	堪	一击	 	胜	之	不	武

慕容复	接	过	邓	百川	掷	来	的	长剑	，	精神	一	振	，	使	出	慕容复	家	传	剑	法	，	招招	连绵	不	绝	，	犹	似	行云流水	一般	，	瞬息	之间	，	全身	便	如	罩	在	一道	光	幕	之中	。	武林	人士	向来	只	闻姑苏	慕容氏	武功	渊博	，	各家	各派	的	功夫	无所不知	，	殊	不料	剑	法	精妙	如	斯	。

但	慕容复	每	一	招	不论	如何	凌厉	狠辣	，	总是	递	不	到	段誉	身	周一丈	之内	。	只见	段誉	双手	点点	戳	戳	，	便	逼	得	慕容复	纵	高伏	低	，	东闪	西	避	。	突然间	拍	的	一	声响	，	慕容复	手中	长剑	为	段誉	的	无形	气	剑	所	断	，	化为	寸许	的	二三十	截	，	飞	上	半	空	，	斜阳	映照	，	闪出	点点	白光	。

慕容复	猛吃	一	惊	，	却	不	慌乱	，	右	掌	急	挥	，	将	二三十	断	剑	化作	暗器	，	以	满天	花雨	手法	向	段誉	激射	过来	，	段誉大	叫	：	“	啊	哟	！	”	手足无措	，	慌	作	一团	，	急忙	伏地	。	数	十	枚	断	剑	都	从	他	头顶	飞过	，	高手	比武	，	竟	出	到	形	如	“	狗吃屎	”	的	丢脸	招数	，	实在	难看	已极	。	慕容复	长剑	虽	被	截断	，	但	败	中	求胜	，	潇洒	自如	，	反	较	段誉	光采	得	多	。

风波	恶	叫	道	：	“	公子	，	接	刀	！	”	将	手中	单刀	掷	了	过去	，	慕容复	接	刀在手	，	见	段誉	已	爬	起身	来	，	笑道	：	“	段兄	这	招	‘	恶狗	吃	尿	’	，	是	大理	段氏	的	家	传	绝技	么	？	”	段誉	一	呆	，	道	：	“	不	是	！	”	右手	小指	一	挥	，	一	招	“	少冲剑	”	刺	了	过去	。

慕容复	舞刀	抵御	，	但	见	他	忽	使	“	五虎	断	门刀	”	，	忽	使	“	八卦	刀法	”	，	不	数	招	又	使	“	六合	刀	”	，	顷刻	之间	，	连数	八九路	刀法	，	每	一路	都能深	中	窍	要	，	得	其	精	义	，	旁观	的	使	刀	名家	尽皆	叹服	可是	他	刀法	虽	精	，	始终	无法	欺	近	段	誉	身旁	。	段誉	一	招	“	少冲剑	”	从	左侧	绕	了	过来	，	慕容复	举	刀一挡	，	当后声	，	一	柄	利刃	又	被	震	断	。

公	冶乾	手	一	抬	，	两	根	判官	笔	向	慕容复	飞	去	。	慕容复	抛下	断	刀	，	接过	判官	笔	来	，	一	出	手	，	招招	点穴	招数	，	笔尖	上	嗤嗤	有声	，	隐隐	然	也	有	一	股	内力	发出	。

段	誉	百	余招	拆	将	下来	，	畏惧	之	心	渐	去	，	记	起	伯父	和	天龙	寺	枯荣	大师所	传	的	内功	心	法	，	将	那	六脉	神剑	使得	渐渐	的	圆	转	融通	。	忽听	得	萧峰	说道	：	“	三	弟	，	你	这	六脉	神剑	尚未	纯熟	，	六	种	剑	法	齐	使	，	转换	之	时	中间	留	有	空隙	，	对	方便能	乘机	趋	避	。	你	不妨	只	使	一	种剑	法	试试	。	”

段	誉	道	：	“	是	，	多谢	大哥	指点	！	”	侧眼	一	看	，	只见	萧峰	负	手	旁站	，	意	态	闲逸	，	庄聚	贤	却	躺在	地	下	，	双足	断	折	，	大声	呻吟	。

原来	萧峰少	了	慕容复	一个	强敌	，	和	游坦之	单	打	独	斗	，	立时	便	大	占上风	，	只是	和	他	硬拚	数	掌	，	每一次	双掌	相接	，	都	不禁	机伶伶	的	打	个	冷战	，	感到	寒气	袭	体	，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当即	呼	呼呼	猛击	数	掌	，	乘	游坦之	举	掌	全力	相迎	之际	，	倏地	横扫	一	腿	。	游坦之	之	所	长者	乃是	冰	蚕	寒	毒	和易	筋	经	内功	，	拳脚	上	功夫	全是学	自	阿紫	，	那是	稀松	平常	之	极	，	但	觉	腿	上	一阵	剧痛	，	喀喇	一声	，	两	支	小腿	胫骨	同时	折断	，	便	即	摔倒	。	萧峰朗	声道	：	“	丐帮	向	以	仁侠	为先	，	你	身	为	一	帮	之	主	，	岂可	和	星宿	派	的	妖人	同流合污	？	没	的	辱没	了	丐帮	数	百年	来	的	侠义	美名	！	”

游	坦	之所以	得	任	丐帮帮主	，	全	仗	着	过	人	的	武功	，	见识	气度	，	却	均	不足以	服众	，	何况	戴起	面	幕	，	神	神秘	秘	，	鬼鬼	崇崇	，	一切	事务	全得听	阿紫	和	全冠清	二	人	调度	，	众	丐	早已	甚	感	不满	。	这	日	连续	抓	死	本	帮帮	众	，	当众	向丁	春秋	磕头	，	投入	星宿	派	门下	，	众	丐	更	不	将	他	当	帮主	看待	了	。	萧峰	踢	断	他	的	双腿	，	众	丐	反而	心中	窍	喜	，	竟	无	一个	上来	相助	。	全冠清	等	少数	死党	纵然	有心	趋	前	救援	，	但	见到	萧峰	威风凛凛	的	神情	，	有	谁敢	上	来	送死	？

萧峰	打倒	游坦	之后	，	见	虚竹	和	丁春秋	相	斗	，	颇	居	优势	，	段誉	虽	会	六脉	神剑	，	有时	精巧	，	有时	笨	掘	无比	，	许多	取胜	的	机会	机会	都	莫名其妙	的	放	了	过去	，	忍不住	出	声	指点	。

段	誉	侧	头	观看	萧峰	和	游坦之	二	人	，	心神	略	分	，	六脉	神剑	中立	时	出现	破绽	，	慕容复	机灵	无比	，	左手	一	挥	，	一	枝	判官	笔势	挟	劲风	，	向段誉	当	胸	射到	，	眼见	便	要	穿	胸	而	过	。	段誉	见	判官	笔	来势	惊人	，	不由得	慌了	手脚	，	急	叫	：	“	大哥	，	不	好	了	！	”

萧峰	一	招	“	见	龙在田	”	，	从	旁	拍击	过去	，	判官	笔	为	掌	风所	激	，	笔	腰	竟	尔	弯曲	，	从	段誉	脑	后	绕	了	个	弯	，	向	慕容复	射	了	回去	。

慕容复	举起	右手	单笔	，	砸开	射	来	的	判官	笔	，	当	的	一声	，	双笔	相交	，	只	震	得	右臂	发麻	，	不等	那变曲	了	的	判官	落地	，	左手	一	抄	，	已然	抓住	，	使	将	开	来	，	竟然	是	单钩	的	钩	法	。

群雄	既	震	于	萧峰	掌	力之强	，	又	见	慕容复	应变	无穷	，	钩	法	精	，	尽	不	柱	也	大声	喝	采	，	都觉	今日	得	见	当	世奇才	各	出	全力	相	拚	，	实	是	大开眼界	，	不	虚	了	此番	少室山	一行	。

段	誉	逃过	了	飞笔	穿	胸	之	险	，	定	一定	神	，	大拇指	按	出	，	使	动	“	少商剑	法	”	。	这	路剑法	大	开	大	阖	，	气派	宏伟	，	每	一	剑	刺出	，	都有	石破天惊	、	风雨	大	至	之	势	，	慕容复	一笔一	钩	，	渐	感	难以	抵挡	。	段誉	得	到	萧峰	的	指点	，	只是	专使	一路	少商剑	法	，	果然	这	路剑法	结构	严谨	，	再	无	破绽	。	本来	六脉	神剑	六	路剑法	回	转运	使	，	威力	比	之	单用	一	剑	自	是	强大	得	多	，	但	段誉	不懂	其中	诀窍	，	单	使	一	剑	反	更	圆熟	，	十	余剑	使	出	，	慕容复	已然	额头	见	汗	，	不住	倒退	，	退	到	一	株	大槐树	旁	，	倚	树	防御	。	段誉	将	一路	少商剑	法	使	完	，	拇指	一	屈	，	食指	点	出	，	变成	了	“	商阳剑	法	”	。

这	商阳剑	的	剑	势	不及	少商剑	宏大	，	轻	灵	迅速	却	远	有	远	之	，	他	食指	连动	，	一	剑	又一剑	的	刺出	，	快速	无比	。	使	剑	全	仗	手腕	灵活	，	但	出	剑	收	剑	，	不论	如何	快速	，	总是	有	数	尺	的	距离	，	他	以	食指	运那	无形	剑	气	，	却	不过	是	手指	在	数	寸	范围内	转动	，	一点	一	戳	，	何等	方便	？	何况	慕容复	被	他	逼出	丈	许	之外	，	全无	还手	余地	。	段誉	如果	和	他	一招一式	的	拆解	，	使	不	上	第二	招便给	慕容复	取	了	性命	，	现	下	只	攻	不	守	，	任由他运	使	从	天龙	寺中学	来	的	商阳剑	法	，	自	是	占尽	了	便宜	。

王	语	嫣	眼见	表哥	形势	危急	，	心中	焦虑	万分	，	她	虽	熟知	天下	各家	各派	的	武功	招式	，	于	这	六脉	神剑	却	一窍不通	，	无法	出	声	指点	，	唯有	空自	着急	的	份儿	。

萧峰	见	段誉	的	无形	剑	气	越	出	越	神妙	，	既	感	欣慰	，	又是	钦佩	，	蓦地	里	心中	一	酸	，	想起	了	阿朱	：	“	那朱	那	日	所以	甘愿	代	她	父亲	而	死	，	实	因	怕	我	杀	她	父亲	之后	，	大理	段氏	必定	找	我	复仇	，	深恐	我	抵	敌	不住	他们	的	六脉	神剑	。	三	弟	剑	法	如此	神奇	，	我	若	和	慕容复	易地	而	处	，	确	也	难以	抵	敌	。	阿朱	以	她	救	我	一	死	，	我	……	我	契丹	一介	武夫	，	怎	配	消受	她	如此	深情	厚恩	？	”

群雄	眼见	慕容复	被	段誉	逼	得	窘迫	已极	，	有人	便	想	上	前	相助	，	忽听	得	西南角	上	无	数女子	声音	喊道	：	“	星宿	老	怪	，	你	怎敢	和	我	缥缈	峰	灵鹫宫	主人	动手	？	快快	跪下	嗑	头吧	。	”	众人	侧	头	看	去	，	见山边站	着	数	百	名	女子	，	分	列八队	，	每	一队	各	穿	不同	颜色	衣衫	，	红黄	青紫	，	鲜艳夺目	。	八队	女子	之	旁	又	有	数	百	名	江湖	豪客	，	服饰	打扮	，	大	异常	人	。	这些	豪客	也	纷纷	呼叫	：	“	主人	，	给	他	种	下	几	片	‘	生死	符	’	！	”	“	对付	星宿	老	怪	，	生死	符最	具	神效	！	”

虚竹	的	武功	内在	均	在	丁春秋	之上	，	本来	早	可	取胜	，	只是	一来	临	敌	经验	实在	太	浅	，	本身	功力	发挥	不	到	六七	成	；	二	是	他	心	存	慈悲	，	许多	取	人	胜	命	的	厉害	杀手	，	往往	只	施	一半	便	即	收回	；	三	来	丁春秋	周身	剧毒	，	虚竹	颇	存	顾忌	，	不	敢	轻易	沾	到	他	身子	，	却	不知	自己	身	具	深厚	功力	，	丁春秋	这些	剧毒	早就	害	他	不	得	，	是	以	剧	斗	良久	，	还是	相持不下	。	忽听	得	一	众	男女	齐声	大	呼	，	为	自己	呐喊助威	，	虚竹	向	声音	来处看	去	，	不禁	又惊又喜	，	但	见	灵鹫宫	九天	九路	诸	女中	倒	有	八路	到	了	，	余下	一	部	鸾天部	想	是	在	灵鹫宫	留守	。	那些	男子	则	是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及其	部属	，	人数	着实	不少	，	各洞	主	、	岛主	就算	并非	齐	到	，	也	已	到	了	八九	成	。

虚竹	叫	道	：	“	余婆婆	，	鸟先生	，	你们	怎么	也	来	了	？	”	余婆婆	说道	：	“	启禀	主人	，	属下	等	接到	梅兰	竹菊	四	位	姑娘	传书	，	得知	少林寺	贼	秃	们	要	跟	主要	为	难	，	因此	知会	各	洞	及	岛	部属	，	星夜	赶来	。	天幸	主人	无恙	，	属下	不胜	之	喜	。	”	虚竹	道	：	“	少林	派	是	我	师门	，	你	言语	不	得	无	礼	，	快	向	少林寺	方丈	谢罪	。	”	他	口中	说	话	，	天山	折	梅	手	、	天山	六	阳掌	等	仍	是	使得	妙	着	纷呈	。

余婆	脸	现	惶恐	之	色	，	躬身	道	：	“	是	，	老婆子	知	罪	了	。	”	走到	玄慈	方丈	之前	，	双膝	跪倒	，	恭恭敬敬	的	磕	了	四	个头	，	说道	：	“	灵鹫宫	主人	属下	昊天部	余婆	，	言语	无	礼	，	冒犯	少林寺	众位	高僧	，	谨向	方丈	磕头	谢罪	，	恭	领	方丈	大师	施	罚	。	”	她	这番话	说	得	甚	是	诚恳	，	但	吐字	清朗	，	显得	内力	充沛	，	已	是	一流	高手	的	境界	。

玄	慈	袍	袖	一	拂	，	说道	：	“	不敢当	，	女	施主	请	起	！	”	这	一	拂	之中	使	上	了	五	分内	力	，	本	想	将	余婆	托	起	，	哪	知	余	婆	只是	身子	微微	一	震	，	竟	没	给	托	起	。	她	又	磕	了	个头	，	说道	：	“	老婆子	冒	渎	主人	师门	，	罪该万死	。	”	这	才	缓缓	站	起	，	回归	本队	。

玄	字辈	众	老	僧	曾	听	虚竹	诉说	入主	灵鹫宫	的	经过	，	得知	就里	，	其实	少林	众	僧	和	旁观	群雄	却	都大奇	：	“	这	老婆子	内力	修	为	着实	了得	，	其余	众	男女	看来	也	非	弱者	，	怎么	竟	都	是	这	少林	派	小	和尚	的	部下	，	真是	奇	哉	怪	也	。	”	有人	眼见	虚竹	相助	萧峰	，	而	他	有	大批	男女	部属	到来	，	萧峰	陡	增强	助	，	要	杀	他	已	颇	不易	，	不由得	担	扰	。

星宿	派	门人	见到	灵	鹫	八	部	诸	女中	有	不少	美貌	**	少女	，	言语	中	当即	不	清	不	楚	起来	。	众	洞	主	、	岛主	都	是	粗豪	汉子	，	立即	反	唇	相	稽	，	一时	山头	上	呼	喝	叱骂	之	声	，	响	成	一	片	。	众	洞	主	、	岛主	纷纷	拔	刀	挑战	。	星宿	派	门人未	得	师父	吩咐	，	不	敢	出阵	应战	，	口中	的	叫骂	可	就	加倍	污秽	了	，	有的	眼见	师父	久	战	不利	，	局面	未必	不好	，	便	东张西望	的	察看	逃奔	下山	的	道路	。

段誉心	不	旁	鹜	，	于	灵鹫宫	众人	上山	全	不	理会	，	凝神	使	动	商	阳剑法	，	看着	向	慕容复	进逼	。	慕容复	这时	已	全然	看	不	清	无形	剑	气	的	来路	，	唯有	将	一笔一	钩	使得	风雨	不	透	，	护	住	全身	。

陡然	间	嗤	地	一声	，	段誉剑	气	透	围	而	入	，	慕容复	帽子	被	削	，	登时	长发	四散	，	狼狈不堪	。	王语	嫣	惊叫	：	“	段公子	，	手下留情	！	”	段誉	心中	一	凛	，	长叹	一声	，	第二	剑	便	不再	发出	，	回	手	抚	胸	，	心	道	：	“	我	知	你	心中	所	念	，	只有	你	表哥	一	人	，	倘若	我	失手	将	他	杀	了	，	你	悲痛	不已	，	从此	再	无	笑容	。	段某	敬	你	爱	你	，	决	不愿	令你	悲伤	难	过	。	”

慕容复	脸	如	死灰	，	心想	今日	少室山	上	斗剑	而	败	，	已	是	奇耻大辱	，	再	因一女子	出言	求情	，	对	方才	饶	了	自己	性命	，	今后	在	江湖上	哪里	还	有	立足	的	余地	？	大声	喝道	：	“	大丈夫	死	则	死	耳	，	谁	要	你	卖好	让	招	？	”	舞动	钢钩	，	向段誉	直	扑	过来	。

段	誉	双手	连	摇	，	说道	：	“	咱们	又	无	仇怨	，	何必	再	斗	？	不	打	了	，	不	打	了	！	”

慕容复	素性	高傲	，	从没	将	天下	人	放在	眼内	，	今日	在	当	世豪杰	之前	，	被	段誉	逼	得	全	无	还手	余地	，	又	因	王语嫣	一	言而得	对	方容让	，	这	口	忿	气	如何	咽	得	下去	？	他	钢	钩挥	向	段誉	面	门	，	判官	笔	疾	刺	段誉	胸膛	，	只想	：	“	你	用	无形	剑	气	杀	我	好	了	，	拚	一个	同归于尽	，	胜	于	在	这	世上	苟且偷生	。	”	这	一下子	扑	来	，	已	将	自己	生死	置之度外	。

段	誉	见	慕容复	来势	凶猛	，	若	以	六脉	神剑	刺	他	要害	，	生怕	伤	了	他	性命	，	一时	手足无措	，	竟然	呆	了	，	想	不	起	以	凌波	微步	避让	。	慕容复	这	一	纵	志	在	拚命	，	来得	何等	快速	，	人	影一晃之	际	，	噗	的	一声	，	右手	判官	笔	已	插入	段誉	身子	。	总算	段誉	在	危急	之间	向左	一侧	，	避过	胸膛	要害	，	判官	笔	却	已	深入	右肩	，	段誉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只	吓得	全身	僵	立	不	动	。	慕容复	左手	钢钩	疾钩	他	后脑	，	这一招	“	大海捞针	”	，	乃是	北海	拓跋	氏	“	渔叟	钩	法	”	中的	一	招	厉害	招数	，	系	从	深海	钩	鱼	的	钩	法	之中	变化	而	来	，	的	是	既	准	且	狠	。

段	正	游和南海	鳄	神	眼	见	不	对	，	又	再	双双	扑	上	，	此外	又	加上	了	巴天石	和	崔	百泉	。	这	一	次	慕容复	决意	要	杀	段誉	，	宁可	自己	身受	重伤	，	也	决	不	肯	有	丝	豪	缓	手	，	因此	竟	不	理会	段正游	等	四	人	的	攻击	，	眼见	钢钩	的	钩	尖	便	要	触及	段	誉	后脑	，	突然间	背	后	“	神道	穴	”	上	一	麻	，	身子	被	人	凌空	提起	。	“	神道	穴	”	要	穴	被	抓	，	登时	双手	酸麻	，	再	也	抓	不	住	判官	笔	和	钢	钩	，	只	听得	萧峰	厉声	喝道	：	“	人家	饶你	性命	，	你	反	下毒手	，	算	舒	什么	英雄好汉	？	”

原来	萧峰	见	慕容复	猛扑	而	至	，	门户	大	开	，	破绽	毕露	，	料想	段誉	无形	剑	气	使	出	，	一	招	便	取	了	他	性命	，	万	没想到	段誉	意会	在	这当儿	住手	，	慕容复	来势	奇	还	，	虽	以	段誉	出手	之	快	，	竟	也	不	及	解救	那	一	笔	之	厄	。	但	慕容复	跟着	使	出	那一招	“	大海捞针	”	时	，	萧峰	便	即	出	手	，	一把抓	住	他后心	的	“	神道	穴	”	。	本来	慕容复	的	武功	虽	较	萧峰	稍	弱	，	也	不	至	一	招	之间	便	为	后	擒	，	只	因	其时	愤懑	填	膺	，	一心一意	要	杀	段誉	，	全	没	顾么	自身	。	萧峰	这一下	又是	精妙	之	极	的	擒拿	手法	，	一把抓	住	了	要	穴	，	慕容复	再也	动弹	不得	。

萧峰	身形	魁	伟	，	手	长脚	长	，	将	慕容复	提	在	半	空	，	半	势	直	如	老鹰	捉	小鸡	一般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四	人	齐	叫	：	“	休	伤	我家	公子	！	”	一齐	奔	上	。	王语嫣	也	从	人	丛中	抢	出	，	叫	道	：	“	表哥	，	表哥	！	”	慕容复	恨不得	立时	死去	，	免	受	这	难当	羞辱	。

萧峰	冷笑	道	：	“	萧某	大	好男儿	，	竟	和	你	这种	人	齐名	！	”	手臂	一	挥	，	将	他	掷	了	出去	。

慕容复	直飞	出	七八	丈	外	，	腰板	一挺	，	便	欲站	起	，	不料	萧峰	抓	他	神道	穴	之	时	，	内力	直	透	诸处	经脉	，	他	无法	在	这	瞬息	之间	解除	手足	的	麻痹	，	砰	的	一声	，	背脊	着	地	，	只	摔得	狼狈不堪	。

邓	百川等	忙	转向	向	慕容复	奔去	。	慕容复	运转	内	息	，	不	待	邓	百川等	奔	到	，	已然	翻身	站	起	。	他	脸	如	死灰	，	一	伸手	，	从	包	不同	腰间	剑	鞘	中	拔出	长剑	，	跟着	左手	划	个	圈子	，	将	邓	百川等	挡	在	数	尺	之外	，	右手	手腕	翻转	，	横剑	便	往	脖子	中	抹去	。	王语嫣	大	叫	：	“	表哥	，	不可	……	”

便	在	此时	，	只	听得	破空	声	大作	，	一	件	暗器	从	十	余丈外	飞来	，	横过	广场	，	撞	向	慕容复	手中	长剑	，	铮	的	一	声响	，	慕容复	长剑	脱手	飞	出	，	手掌	中	满	是	鲜血	，	虎口	已然	震裂	。

慕容复	震	骇	莫名	，	抬头	往	暗处	来	处	瞧	去	，	只见	山坡	上	站	着	一个	灰	衣	僧人	，	脸	蒙	灰	布	。

那	僧人	迈开	大	步	，	走到	慕容复	身边	，	问道	：	“	你	有	儿子	没有	？	”	语音	颇为	苍老	。

慕容复	道	：	“	我	尚未	婚配	，	何来	子	息	？	”	那	灰	衣僧	森然	道	：	“	你	有	祖宗	没有	？	”	慕容复	甚	是	气恼	，	大声	道	：	“	自然有	！	我	自愿	就	死	，	与	你	何干	？	士	可	杀	不可	辱	，	慕容复	堂堂	男子	，	受	不得	你	这些	无	礼	的	言语	。	”	灰	衣僧	道	：	“	你	高祖	有	儿子	，	你	曾祖	、	祖父	、	父亲	都有	儿子	，	便	是	你	没有	儿子	！	嘿嘿	，	大燕国	当年	慕容	、	慕容恪	、	慕容垂	、	慕容德	何等	英雄	，	却	不料	都	变成	了	绝种	绝代	的	无后	之	人	！	”

慕容	、	慕容恪	、	慕容垂	、	慕容德	诸	人	，	都是	当年	燕国	的	英主	名	王	，	威	震天	下	，	创下	轰轰烈烈	的	事业	，	正是	慕容复	的	列	祖	列	宗	。	他	在	头昏脑胀	、	怒发	如	狂	之际	突	听得	这	四	位	先人	的	名字	，	正如	当头	淋	下	一	盆	冷水	，	心想	：	“	先父	昔	年	谆谆告诫	，	命	我	以	兴复大	燕	为	终生	之	志	，	今日	我	以	一时	之	忿	，	自寻短见	，	我	鲜卑	慕容	氏	从此	绝代	。	我	连	儿子	也	没有	，	还	说	得	上	什么	光	宗	复国	？	”	不由得	背上	额头	全是	冷汗	，	当即	拜伏	在	地	，	说道	：	“	慕容复	见识	短	绌	，	得	蒙	高僧	指点迷津	，	大恩大德	，	没齿	难忘	。	”

灰	衣僧	坦然	受	他	跪拜	，	说道	：	“	古来成	大	功业	者	，	哪	一个	不	历尽	千辛万苦	？	汉高祖	有	白登	求和	之	困	，	唐高祖	有	降	顺	突厥	之	辱	，	倘若	都似你	这么	引	剑	一	割	，	只不过	是	个	心	窄	气	狭	的	自	了	汉	罢了	，	还	谈	得	上	什么	开国	建	基	？	你	连	勾践	、	韩信也	不	如	，	当真	是	无知	无	识	之	极	。	”

慕容复	跪着	受	教	，	悚	然	惊惧	：	“	这位	神	僧	似乎	知道	我	心中	抱负	，	居然	以	汉高祖	、	唐高祖	这	等	开国	之	主	来相	比拟	。	”	说道	：	“	慕容复	知	错	了	！	”	灰	衣僧	道	：	“	起来	！	”	慕容复	恭恭敬敬	磕	了	三	个头	，	站	起	身	来	。

灰	衣僧	道	：	“	你	姑苏	慕容氏	的	家	传	武功	神奇	精	奥	，	举世	无	匹	，	只不过	你	没	学	到	家	而已	，	难道	当真	就	不	及	大理国	段	氏	的	“	六脉	神剑	”	了	？	瞧	仔细	了	！	”	伸出	食指	，	凌虚点	了	三	下	。

这	时段	正	淳	和	巴天石	二人站	在	段誉	身旁	，	段正淳	已	用	一	阳	指	封住	段	誉	伤口	四周	穴道	，	巴天石	正要	将	判官	笔	从	他	肩头	拔	出来	，	不料	灰	衣僧	指	风点处	，	两	人	胸口	一	麻	，	便	即	摔倒	，	跟	着	那	判官	笔	从	段	誉	肩头	反	跃	而	出	，	拍	的	一声	，	插入	地下	。	段正淳	和	巴天石	摔倒	后	，	立即	翻身	跃	起	，	不禁	骇然	。	这	灰	衣僧	显然	是	手	下	留情	，	否则	这	两	个	虚	点	便	已	取	了	二	人	性命	。

只	听	那	灰	衣僧	朗声	说道	：	“	这	便	是	你	慕容	家	的	‘	参合	指	’	！	当年	老	衲	从	你	先人	处	学来	，	也	不过	一知半解	，	学	到	一些	皮毛	而已	，	慕容	氏	此外	的	神妙	武功	不知	还	有	多少	。	嘿嘿	，	难道	凭	你	少年人	一点儿	微末	道行	，	便	创	得	下	姑苏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大名	么	？	”

群雄	本来	震	于	“	姑苏	慕容	”	的	威名	，	但	见	慕容复	一	败	于段誉	，	再	败	于	萧峰	，	心	下	都想	：	“	见面	不如	闻名	！	虽	不能	说	浪	得	虚名	，	却	也	不见得	惊世	绝俗	，	艺	盖	当代	。	”	待见	那	灰	衣僧	显示	了	这	一手	神功	，	又	听	他	说	只不过	学得	慕容	氏	“	参合	指	”	的	一些	皮毛	，	不禁	对	“	姑苏	慕容	”	四	字	重生	Www	.	Freexs	.	org	敬意	。	只	是	人	人心	中	奇怪	：	“	这	灰	衣僧	是	谁	？	他	和	慕容氏	又是	什么	干系	？	”

灰	衣僧	转	过	衣来	，	向着	萧峰	合	什	说道	：	“	乔大侠	武功	卓绝	，	果然	名不虚传	，	老	衲	想	领教	几	招	！	”	萧峰	早	有	提防	，	当	他	合	什	施礼	之	时	，	便	即	抱拳	还礼	，	说道	：	“	不	敢	！	”	两	股	内力	一	撞	，	二	人	身子	同时	微微	一晃	。

便	在	此时	，	半空中	忽	见	一	条	黑衣	人影	，	如	一头	大	鹰	般	扑	将	下来	，	正好	落在	灰	衣僧	和	萧峰	之间	。	这	人	蓦地	里	从天而降	，	突兀	无比	，	众人	惊奇	之下	，	一齐	呼喊	起来	，	待	他	双足	落地	，	这	才长清	，	原来	他	手中	拉	着	一	条	长	索	，	长	索	的	另	一端	系	在	十	余丈外	的	一	株	大树	顶	上	。	只	见	这	人	光头	黑发	，	也	是	个	僧人	，	黑布	蒙面	，	只	露	出一	双	冷电	般	的	眼睛	。

黑衣	灰	衣	二	僧	相对	而	立	，	过	了	好	一阵	，	始终	谁	都	没	开口	说话	。	群雄	见	这	二	僧	身材	都是	甚	高	，	只是	黑衣	僧	较为	魁梧	，	灰	衣僧	则	极	瘦削	。

只	有	萧	峰	却	又是	喜欢	，	又是	感激	，	他	从	这	黑衣	僧挥	长	索远	掠	而	来	的	身	法	之中	，	已	认出	便	是	那日在	聚贤庄	救	他	性命	的	黑衣	大汉	。	当时	那	黑衣	大汉	头戴	毡帽	，	身穿	俗家	衣衫	，	此刻	则	已	换	作	僧	装	。	此刻	聚	在	少室山	的	群雄	之中	，	颇	有	不少	当日	曾	参与	聚贤庄	之	会	，	只是	其时	那	黑衣	大汉	一瞥	即逝	，	谁	都	没	看清	他	的	身	法	，	这时	自然	也	认	他	不	出	。

又	过	良久	，	黑衣	灰	衣	二	僧	突然	同时	说道	：	“	你	……	”	但	这	“	你	”	字	一	出口	，	二	僧	立即	住口	。	再	隔	半	响	，	那	灰	衣僧	才	道	：	“	你	是	谁	？	”	黑衣	僧	道	：	“	你	又是	谁	？	”

群雄	听	黑衣	僧	说	了	这	两	个	字	，	心中	都道	：	“	这	和尚	声音	苍老	，	原来	也	是	个	老僧	。	”

萧峰	听到	这	声音	正是	当日	那	大汉	在	荒山	中	教训	他	的	声调	，	一	颗	心	剧烈	跳动	，	只想	立时	便	上前	相认	，	叩谢	救命之恩	。

那	灰	衣僧	道	：	“	你	在	少林寺	中	一	躲	数	十	年	，	为了	何事	？	”

黑衣	僧	道	：	“	我	也	正要	问	你	，	你	在	少林寺	中	一	躲	数	十	年	，	又	为了	何事	？	”

二	僧	这	几	句话	一	出口	，	少林	群	僧	自	玄慈	方丈	以下	无	不大	感	诧异	，	各人	面面相觑	，	都想	：	“	这	两	个	老僧	怎么	在	本寺	已有	数	十	年	，	我	却	丝	豪	不知	？	难道	当真	有	这	等	事	？	”

只	听	灰	衣僧	道	：	“	我	藏身	少林寺	中	，	为了	找寻	一些	东西	。	”	黑衣	僧	道	：	“	我	藏身	少林寺	中	，	也	为了	找寻	一些	东西	。	我	要	找	的	东西	，	已经	找到	了	，	你	要	找	的	，	想来	也	已	找到	。	否则	的话	，	咱们	三场	较量	，	该	当	分	出	了	高下	。	”	灰	衣僧	道	：	“	不错	。	尊	驾	武功	了得	，	实为	在下	生平	罕见	，	今日	还	再	比	不比	？	”	黑衣	僧	道	：	“	兄弟	对	阁下	的	武功	也	十分	佩服	，	便	再	比	下去	，	只怕	也	不	晚	分	出	胜败	。	”

众人	忽听	这	二	僧	以	“	阁下	、	兄弟	”	口吻	相称	，	不	是	出家人	的	言语	，	更加	摸	不	得	头脑	。

灰	衣僧	道	：	“	你	我	互相	钦	服	，	不用	再	较量	了	。	”	黑衣	僧	道	：	“	甚	好	。	”	二	僧	点	了	点头	，	相偕	走到	一	株	大树	之	了	，	并肩	而	坐	，	闭上	了	眼睛	，	便	如	入定	一般	，	再也	不	说话	了	。

慕容复	又是	惭愧	，	又是	感激	，	寻思	：	“	这位	高僧	识	得	我	的	先人	，	不知	相识	的	是	我	爷爷	，	还是	爹爹	？	今后	兴复	大事	，	势必	请	这	高僧	详加	指点	不可	，	今日	可	决不能	交臂失之	。	”	当下	退	在	一旁	，	不	敢	便	去	打扰	，	要	待	那	灰	衣僧	站	起	身	来	，	再	上	去	叩	领	教益	。

王	语	嫣	想	到	他	适才	险些	自刎	，	这时候	兀自	惊魂未定	，	拉	着	他	的	衣袖	，	泪水	涔	涔	而	下	。	慕容复	心	感	厌烦	，	不过	究	是	一番	好意	，	便	也	不便	甩	袖	将	她	摔	开	。

灰	衣	黑衣	二	僧	相继	现身	，	直到	偕	赴	树下	打	坐	，	虚竹	和	丁春秋	始终	在	剧	斗	不休	。	这时	群雄	的	目光	又	都转到	他	二	人身	上来	。

灵	鹫	四	姝	中的	菊	剑	忽然	想起	一	事	，	走向	那	十八名契丹	武士	身前	，	说道	：	“	我	主人	正在	和	人	相斗	，	须得	喝	点儿	酒	，	力气	才	得	大	增	。	”	一名契丹	武士道	：	“	这儿	酒浆	甚多	，	姑娘	尽管	取	用	。	”	说	着	提	起	两	只	大	皮袋	。	菊剑笑	道	：	“	多谢	！	我家	主人	酒量	不	大	，	有	一	袋	也	就	够	了	。	”	提	起	一	袋	烈酒	，	拔	开	了	袋	上	木塞	，	慢慢	走近	虚竹	和	丁春秋	相	斗	之	处	，	叫	道	：	“	主人	，	你	给	星宿	老	怪	种	生死	符	，	得	用	些	酒水	吧	！	”	横	转	皮袋	，	用力	向	前	一	送	，	袋	中	烈酒	化作	一道	酒	箭	，	向	虚竹	射	去	。	梅兰竹	三	姝	拍手	叫	道	：	“	菊	妹	，	妙极	！	”

忽	听	得	山坡	后	有	一个	女子	声音	娇滴滴	地	唱	道	：	“	一	枝	浓艳	露凝香	，	云雨	巫山	枉	断	肠	。	我	乃	杨贵妃	是	也	，	好	酒	啊	好	酒	，	奴	家	醉倒	沉香	亭	畔	也	！	”

虚竹	和	丁春秋	剧	斗	良久	，	苦无	制	他	之	法	，	听得	灵鹫宫	属下	男女	众人	以	他	以	‘	生死	符	’	对付	，	见	菊	剑	以	酒水	射到	，	当即	伸手	一	抄	，	抓	了	一	把	，	只见	山后	转出	九	个	人	来	，	正是	琴	颠	康广陵	、	棋	魔	范百龄	、	书呆	苟读	、	书	狂	吴	领军	、	神医	薛慕华	、	巧匠	冯	阿三	、	花痴	石清露	、	戏迷	李	傀儡	等	“	函	谷八友	”	。	这	八	人	见	虚竹	和	丁春秋	拳	来	脚	往	，	打	得	酣畅淋漓	，	当即	齐声	大	叫	助威	：	“	掌门	师叔	今日	大显神通	，	快	杀	了	丁春秋	，	给	我们	祖师爷	和	师父	报仇	！	”

其时	菊	剑	手中	烈酒	还	在	不住	向	虚竹	射	去	，	她	武功	平平	，	一	部份	竟	喷	向	丁春秋	。	星宿	老	怪	恶斗	虚竹	，	辗转	平	了	半	个	时辰	，	但	觉	对	方妙	着	层出不穷	，	给	他	迫	住	了	手脚	，	种种	邪	术	无法	施展	，	陡然	见到	酒水	射	来	，	心念	一动	，	左袖拂	出	，	将	酒水	拂	成	四散	飞溅	的	酒	雨	，	向	虚竹	泼	去	。	这时	虚竹	全身	功	劲	行	开	，	千千万万	酒	点	飞	到	，	没	碰到	衣衫	，	便	已	给	他	内	劲	撞	了	开	去	，	蓦	听得	“	啊啊	”	两声	，	菊	剑	翻身	摔倒	。	丁春秋	将	酒水	化作	雨点	拂	出来	时	，	每	一	滴	都	已	染上	剧毒	。	菊	剑站	得	较	近	，	身	沾	毒	雨	，	当即	倒	地	。

虚竹	关心	菊	剑	，	甚	是	惶	急	，	却	不知	如何	救	他	才是	，	更	听得	薛慕华	凉	叫	：	“	师叔	，	这	毒药	好生	厉害	，	快	制住	老贼	，	逼	他	取	解药	救治	。	”	虚竹	叫	道	：	“	不错	！	”	右	掌	挥舞	，	不	绝	向丁	春秋	进攻	，	左掌	掌心	中	暗	运	内功	，	逆转	北	冥	真气	，	不	多时	已	将	掌	中	酒	水化	成	七八	片	寒冰	，	右	掌	飕	飕飕	连拍	三	掌	。

丁春秋	乍	觉	寒风	袭体	，	吃	了	一	惊	：	“	这	小贼	秃	的	阳刚	内力	，	怎	地	徒然	变	了	？	”	忙	凝	全力	招架	，	猛地	里	肩	间	“	缺	盆	穴	”	上	微微	一	寒	，	便	如	碰上	了	一	片	雪花	，	跟着	小腹	“	天	枢	穴	”	、	大腿	“	伏	兔	穴	”	、	上臂	“	天	泉	穴	”	三处	也	觉	凉飕飕	地	。	丁春秋	忙	催	掌	力	抵挡	，	忽然间	后	颈	“	天柱	穴	”	、	背心	“	神道	穴	”	、	后腰	“	志室	穴	”	三处	也	是	微微	一	凉	，	丁春秋	大	奇	：	“	他	掌	力	便	再	阴寒	，	也	决不能	绕	了	弯	去	袭	我	背	后	，	何况	寒凉	处	都是	在	穴道	之上	，	到底	小贼	秃	有	什么	古怪	邪门	？	可	要	小心	了	。	”	双袖拂	处	，	袖	间	藏	腿	，	猛力	向	虚竹	踢出	。

不料	右脚	踢到	半途	，	忽然间	“	伏	兔	穴	”	和	“	阳交穴	”	上	同时	奇	痒	难当	，	情不自禁	地	“	啊哟	”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右	脚尖	明明	已	碰到	虚竹	僧衣	，	但	两处	要	穴	同时	发痒	，	右脚	自然而然	的	垂	了	下来	。	他	一声	“	啊哟	”	叫	过	，	跟	着	又是	“	啊哟	，	啊哟	”	两声	。

众门	人	高声	颂	赞	：	“	星宿	老	仙	神通广大	，	双袖	微	摆	，	小妞儿	便	身	中	仙	法	倒	地	！	”	“	他	老人家	一	蹬足	天崩地裂	，	一	摇手	日月	无	光	！	”	“	星宿	老	仙	大袖	摆动	，	口	吐	真言	，	叫	你	旁门左道	牛鬼蛇神	，	一个	个	死	无	葬身	之	地	。	”	歌功颂德	声	中	，	夹杂	着	星宿	老	仙	“	啊哟	”	又	“	啊哟	”	的	一	声声	叫唤	，	实在	大	是	不	称	。	众门	人	精	乖	的	已	愕然	住口	，	大多数	却	还	是	放大	了	噪	门	直	嚷	。

丁春秋	霎时	之间	，	但	觉	缺	盆	、	天	枢	、	天	兔	、	天泉	、	天柱	、	神道	、	志室	七	处	穴道	中	同时	麻	痒	难当	，	直	如	千千万万	只	蚂蚁	同时	在	咬啮	一般	。	这	酒	水化	成	的	冰片	中	附有	虚竹	的	内力	，	寒冰	入	体	，	随即	化	去	，	内力	却	留	在	他	的	穴道	经脉	之中	。	丁春秋	手忙脚乱	，	不断	在	怀中	掏	摸	，	一口气	服	了	七八	种	解药	，	通	了	五六	次	内	息	，	穴道	中的	麻	痒	却	只	有	越加	厉害	。	若是	换	作	旁人	，	早已	滚	倒	在	地	，	丁春秋	神功	惊人	，	苦苦	撑	持	，	脚步	踉跄	，	有如	喝醉	了	酒	一般	，	脸上	一阵	红	，	一阵	白	，	双手	乱舞	，	情状	可	怖	已极	。	虚竹	这	七	枚	生死	符乃	烈酒	所	化	，	与	寻常	寒冰	又	自	不同	。

星宿	派	门人	见到	师父	如此	狼狈	，	一个	个	静	了	下来	，	有	几	个	死硬	之	人	仍	在	叫嚷	：	“	星宿	老	怪	正	在	运	使	大	罗	金仙	舞蹈	功	，	待	会	小	和尚	便	知道	厉害	了	。	”	“	星宿	老	仙一声	‘	啊哟	’	，	小	和尚	的	三魂	六	魄	便	给	叫	去	了	一	分	！	”	但	这	等	死	撑	面子	之	言	，	已	说	得	毫不	响亮	。

李	魄	儡	大声	唱	道	：	“	五花马	，	千金	袭	，	呼儿	将	出	换	美酒	，	与	尔同	销	万古愁	。	哈哈	，	我	乃	李太白	是	也	！	饮	中	八仙	，	第一	乃	诗仙	李太白	，	第二	乃	星宿	老	仙	丁春秋	！	”	群雄	见到	丁春秋	醉态	可	掬	的	狼狈	之	状	，	听	了	李	傀儡	的	言语	，	一齐	轰	笑	。

过	不	多	时	，	丁春秋	终于	不	住	，	伸手	乱扯	自己	胡须	，	将	一丛	银	也	似的	美	髯	扯	得	一	根根	随	风	飞舞	，	跟着	便	撕裂	衣衫	，	露出	一身	雪白	的	肌肤	，	他	年纪	已	老	，	身子	却	兀自	精壮	如	少年	，	手指	到处	，	身上	便	鲜血	迸	流	，	用力	撕	抓	，	不住	口	的	号叫	：	“	痒	死	我	了	！	痒	死	了	！	”	又	过	一刻	，	左	膘	跪倒	，	越	叫	越是	惨	厉	。

虚竹	颇	感	后悔	：	“	这	人	虽然	罪有应得	，	但所	受	的	苦恼	竟然	这	等	厉害	。	早知	如此	，	我	知	给	他	种	上	一两	片	生死	符	，	也	就	够	了	。	”

群雄	见	这个	童颜	鹤	、	神仙	也	似的	武林	高人	，	霎时间	竟然	形	如	鬼魅	，	嘶	唤	有如	野兽	，	都	不禁	骇然	变色	，	连李	魄	儡	也	吓得	哑口无言	。	只有	大树	下	的	黑衣	灰	衣	二	僧	仍	是	闭目	静坐	，	直	如	不	离	闻	。

玄	慈	方丈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虚竹	，	你	去	解去	了	丁	施主	身上	的	苦难	吧	！	”	虚竹	应道	：	“	是	！	谨遵	方丈	法旨	！	”	玄寂	忽	道	：	“	且慢	！	方丈	师兄	，	丁春秋	作恶多端	，	我	玄	难	、	玄	痛	两	位	师兄	都命	丧	其	手	，	岂能	轻易	饶	他	？	”	康广陵	道	：	“	掌门	师叔	，	你	是	本	派	掌门	，	何必	去	听	旁人	言语	？	我	师	祖	、	师父	的	大	仇	，	焉	可不	报	？	”

虚竹	一时	没有	主意	，	不知	如	何是好	。	薛慕	华道	：	“	师叔	，	先	要	他	取	解药	要紧	。	”	虚竹	点头	道	：	“	正	是	。	梅剑	姑娘	，	你	将镇	痒	丸	给	他	服	上	半	粒	。	”	梅剑应	道	：	“	是	！	”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绿色	小瓶	，	倒	出	一	粒	豆	大	的	丸药	来	，	然	见到	丁春秋	如	颠	如	狂	的	神态	，	不	敢	走	近前	去	。

虚竹	接过	药丸	，	劈	成	两	半	，	叫	道	：	“	丁先生	，	张	开口	来	，	我	给	你	服	镇痛	丸	！	”	丁春秋	荷	荷	而	呼	，	张大	了	口	，	虚竹	手指	轻弹	，	半	粒	药丸	飞	将	过去	，	送入	他	喉咙	。	药力	一时	未能行	到	，	丁春秋	仍	是	痛	得	满	地	打	滚	，	打	了	一顿饭	时分	，	奇	痒	稍	戢	，	这	才站起	身	来	。

他	神智	始终	不	失	，	知道	再也	不	能	反抗	，	不等	虚竹	开口	，	自行	取出	解药	，	乖乖	的	去	交给	薛慕华	，	说道	：	“	红色	外	搽	，	白色	内服	！	”	他	号叫	了	半天	，	说	出	话	来已	是	哑	不	成声	。	薛慕华	料	他	不	敢	作怪	，	依法	给	菊剑	敷	搽	服食	。

梅剑朗	声道	：	“	星宿	老	怪	，	这	半	粒	止痒	丸	可	止	三	日	之	痒	。	过	了	三	天	，	奇	痒	又	再	发作	，	那时候	我	主人	是否	再	赐	灵药	，	要	瞧	你	乖	不	乖	了	。	”	丁春秋	全身	发抖	，	说	不	出	话	来	。

星宿	派	门人	登时	有数	百	人	争先恐后	的	奔	出	，	跪在	虚竹	面前	，	恳请	收录	，	有的	说	；	“	灵鹫宫	主人	英雄	无敌	，	小人	忠诚	归附	，	死心塌地	，	愿	为	主人	效	犬马之劳	。	”	有的	说	：	“	这天	下	武林	盟主	一	席	，	非	主人	莫属	。	只	须	主人	下令	动手	，	小人	赴汤蹈火	，	万死不辞	。	”	更	有	许多	显得	赤胆忠心	，	指	着	丁春秋	痛骂	不已	，	骂	他	“	灯	烛	之	火	，	居然	也	敢	和	日月	争光	”	，	说	他	“	心怀叵测	，	邪恶	不堪	。	”	又	有人	要求	虚竹	迅速	将	丁春秋	处死	，	为	世间	除	此	丑类	。	只	听得	丝竹	锣鼓	响起	，	众门	人	大声	唱	了	起来	：	“	灵	鹫	主人	，	德	配	天地	，	威震	当	世	，	古今	无比	。	”	除了	将	“	星宿	老	仙	”	四	字	改	为	“	灵	鹫	主人	”	之外	，	其余	曲词	词句	，	便	和	“	星宿	老	仙	颂	”	一模一样	。

虚竹	虽	为人	质朴	，	但	听	星宿	派	门人	如此	称赞	，	却	也	不	自	禁地	有些	飘飘然	起来	。

兰	剑	喝道	：	“	你们	这些	卑鄙	小人	，	怎么	将	吹	拍	星宿	老	怪	的	陈	腔	烂	调	，	无耻	言语	，	转而	称颂	我	主人	？	当真	无礼	之	极	。	”	星宿	门	人	登时	大为	惶恐	，	有的	道	：	“	是	，	是	！	小人	立即	另	出	机杼	，	花样翻新	，	包管	让	仙姑	满意	便	是	。	”	有的	道	：	“	四	位	仙姑	，	花容月貌	，	胜过	西施	，	远超	贵妃	。	”	星宿	众门	人	向	虚竹	叩拜	之后	，	自行	站	到	诸洞主	、	岛主	身后	，	一个	个	得意洋洋	，	自觉	光	采	体面	，	登时	又	将	中原	群豪	、	丐帮	帮	众	、	少林	僧侣	尽数	不	放在	眼下	了	。

玄	慈	说道	：	“	虚竹	，	你	自立	门户	，	日后	当	走	侠义	正道	，	约束	门	人	弟子	，	令	他们	不	敢	为	非	为	歹	，	祸害	江湖	，	那	便是	广积	福德	资	粮	，	多种	善	因	，	在家	出家	，	都是	一样	。	”	虚竹	哽咽	道	：	“	是	。	虚竹	愿	遵	方丈	教诲	。	”	玄慈又	道	：	“	破门	之	式	不可	废	，	那杖	责	却	可	免	了	。	”

忽	听	得	一	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我	只	道	少林寺	重视	戒律	，	执法如山	，	却	不料	一般	也	是	趋炎附势	之	徒	。	嘿嘿	，	灵	鹫	主人	，	德	配	天地	，	威震	当	世	，	古今	无比	。	”	众人	向	说话	之	人	瞧	去	，	却	是	吐蕃	国师	鸠摩智	。

玄	慈	脸上	变色	，	说道	：	“	国师	以	大义	见责	，	老	衲	知	错	了	。	玄寂	师弟	，	安排	法	仗	。	”	玄寂道	：	“	是	！	”	转身	说道	：	“	法	杖	伺候	！	”	向	虚竹	道	：	“	虚竹	，	你	目下	是	少林	弟子	，	伏	身受	仗	。	”	虚竹	躬身	道	：	“	是	！	”	跪下	向	玄	慈和	玄寂	行礼	。	说道	：	“	弟子	虚竹	，	违犯	本寺	大戒	，	恭	领	方丈	和	戒律	院	首	坐	的	杖	责	。	”

星宿	派	众门人	突然	大声	鼓噪	：	“	尔	等	少林	僧众	，	岂可	冒犯	他	老人家	贵体	？	”	“	你们	若是	碰上	了	他	老人家	的	一	根	汗毛	，	我	非	跟	你们	拚	个	你死我活	不可	。	我	为	他	老人家	粉身碎骨	，	虽	死	犹	荣	。	”	“	我	忠	字	当头	，	一身	血	药	，	都要	献给	灵鹫宫	主人	！	”

余婆婆	喝道	：	“	‘	我	冢	主人	’	四	字	，	岂	是	你们	这些	妖魔鬼怪	叫得	的	？	快些	给	我	闭上	了	狗	嘴	。	”	星宿	派	门人听	她	一	喝	，	登时	鸦雀无声	，	连	大气	也	不	敢	喘	上	一	口	了	。

少林寺	戒律	院	执法	僧人	听得	玄寂	喝道	：	“	用	杖	！	”	便	即	捋	起	虚竹	僧衣	，	露出	他	背上	肌肤	，	另	一	名	僧人	举	起	了	“	守	戒	棍	”	。	虚竹	心想	：	“	我	身受	杖	责	，	是	为了	罚	我	种种	不	守	戒律	之	罚	，	每	受	一	罚	，	罪	业	便	消去	一	分	。	倘若	运气	低	御	，	自身	不	感	痛楚	，	这	杖	却	是	白打	了	。	”

忽	听	得	一个	女子	尖锐	的	声音	叫	道	：	“	且慢	，	且慢	！	你	……	你	背	上	是	什么	？	”

众人	齐向	虚竹	背上	瞧	去	，	只见	他	腰背	之间	整整齐齐	的	烧着	九	点	香	疤	。	僧人	受戒	，	香	疤	都	是	烧	在	头顶	，	不料	虚竹	除了	头顶	的	香	疤	之外	，	背	上	也	有	香	疤	。	背	上	的	疤痕	大	如	铜钱	，	显然	是	在	他	幼年	时所	烧	炙	，	光	着	身子	长大	，	香	疤	也	渐渐	增大	，	此时	看来	，	已	非	十分	园	整	。

人丛	中	突然	奔	出	一个	中年	女子	，	身穿	淡青色	长袍	，	左右	脸颊	上	各	有	三	条	血痕	，	正是	四大	恶人	中的	“	无恶不作	”	的	叶二娘	。	她	疾	扑	而	前	，	双	手	一	分	，	已	将	少林寺	戒律	院	的	两	名	执法	僧	推开	，	伸手	便	去	拉	虚竹	的	裤子	，	要	把	他	裤子	扯	将	下来	。

虚竹	吃	了	一	惊	，	转身	站	起	，	向后飘	开	数	尺	，	说道	：	“	你	……	你	干什么	？	”	叶二娘	全身	发颤	，	叫	道	：	“	我	……	我	的	儿啊	！	”	张开	双臂	，	便	去	搂抱	虚竹	。	虚竹	一	闪身	，	叶二娘	便	抱	了	个	空	。	众人	都想	：	“	这	女人	发	了	疯	？	”	叶二娘	接连	抱	了	几	次	，	都	给	虚竹	轻	轻巧	巧	的	闪开	。	她	如	痴	如	狂	，	叫	道	：	“	儿啊	，	你	怎么	不	认	你	娘	了	？	”

虚竹	心中	一	凛	，	有如	电	震	，	颤	声道	：	“	你	……	你	是	我	娘	？	”	叶二娘	叫	道	：	“	儿啊	，	我	生	你	不久	，	便	在	你	背	上	、	两边	屁股	上	，	都	烧	上	了	九	个	戒	点	香	疤	。	你	这	两边	屁股	上	是	不	是	各	有	九	个	香	疤	？	”

虚竹	大吃一惊	，	他	双股	之上	确	是	各	有	九	个	香	疤	。	他	自幼	便	是	如此	，	从来	不知	来历	，	也	羞	于	向	同侪	启齿	，	有时	沐浴	之际	见到	，	还	道	自己	与	佛门	有	缘	，	天然	生就	，	因而	更	坚	了	向慕	佛法	之	心	。	这时	徒然	听	到	叶二娘	的	话	，	当真	有如	半空中	打	了	个	霹雳	，	颤	声道	：	“	是	，	是	！	我	……	我	两	股	上	各	有	九	点	香	疤	，	是	你	……	是	娘	……	是	你	给	我	烧	的	？	”

叶	二	娘	放声	大	哭	，	叫	道	：	“	是	啊	，	是	啊	！	若	不	是	我	给	你	烧	的	，	我	怎么	知道	？	我	……	我	找到	儿子	了	，	找	到	我	亲生	乖	儿子	了	！	”	一面	哭	，	一面	伸手	去	抚	虚竹	的	面颊	。	虚竹	不再	避让	，	任由	她	抱	在	怀时	。	他	自幼	无	爹	无	娘	，	只	知	是	寺	中	僧侣	所	收养	的	一个	孤儿	，	他	背心	双股	烧	有	香	疤	，	这	隐秘	只	有	自己	一个	知道	，	叶二娘	居然	也	能	知悉	，	哪里	还	有	假	的	？	突然间	领略	到	了	生平	从	所	未知	的	慈母	之	爱	，	眼	泪涔涔	而	下	，	叫	道	：	“	娘	……	娘	，	你	是	我	妈妈	！	”

这	件	事	突如其来	，	旁观	众人	无不	大	奇	，	但	见	二	人	相拥	而	泣	，	又	悲	又	喜	，	一个	舐犊	情深	，	一个	到	诚	孺慕	，	群雄	之中	，	不少	人	为	之	鼻酸	。

叶	二	娘	道	：	“	孩子	，	你	今年	二十四	岁	，	这	二十四	年	来	，	我	白天	也	想	你	，	黑夜	也	想念	你	，	我	气	不过	人家	有	儿子	，	我	自己	儿子	却	给	天	杀	的	贼	子	偷	去	了	。	我	……	我	只好	去	偷	人家	的	儿子	。	可	…	可是	……	别人	的	儿子	，	哪	有	自己	亲生	的	好	？	”

南海	鳄	神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三	妹	！	你	老是	去	偷人	家	白白	胖胖	的	娃儿	来	玩	，	玩	够	了	便	捏死	了	他	，	原来	是	为了	自己	儿子	给	人家	偷	去	了	啦	。	岳老二	问	你	缘故	，	你	总	是	不肯	说	！	很好	，	妙极	！	虚竹	小子	，	你	妈妈	是	我	义妹	，	你	快	叫	我	一声	‘	岳	老伯	！	’	”	想到	自己	的	辈份	还	在	这	武功	奇	高	的	灵鹫宫	主人	之上	，	这份	乐子可	真	不用	说	了	。	云中鹤	摇头	道	：	“	不对	、	不对	！	虚	竹子	是	你	师父	的	把	兄	，	你	得	叫	他	一	声	师伯	。	我	是	他	母亲	的	义弟	，	辈份	比	你	高	了	两	辈	，	你	快	叫	我	‘	师	叔祖	’	！	”	南海	鳄	神	一怔	，	吐	了	一口	浓	痰	，	骂	道	：	“	你	***	，	老子	不	叫	！	”

叶	二	娘	放开	了	虚竹	头颈	，	抓住	他	肩头	，	左看右	瞧	，	喜	不	自禁	，	转头	向玄寂	道	：	“	他	是	我	的	儿子	，	你	不许	打	他	！	”	随	却	向	虚竹	大声	道	：	“	是	哪	一个	天	杀	的	狗贼	，	偷	了	我	的	孩儿	，	害	得	我	母子	分离	二十四	年	？	孩儿	，	孩儿	，	咱们	走遍	天涯海角	，	也	要	找	到	这个	狗贼	，	将	他	千	刀	万	刮	，	斩	成	肉	浆	。	你	娘	斗	他	不过	，	孩儿	武功	高强	，	正好	给	娘	报仇雪恨	。	”

坐	在	大树	下	一直	不	言	不	动	的	黑衣	僧人	忽然	站	起	身	来	，	缓缓	说道	：	“	你	这	孩儿	是	给	人家	偷	去	的	，	还是	抢去	的	？	你	面	上	这	六道	血痕	，	从	何而来	？	”

叶	二	娘	突然	变	色	，	尖声	叫	道	：	“	你	……	你	是	谁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	”	黑衣	僧	道	：	“	你	难道	不	认得	我	么	？	”	叶二娘	尖	声	大	叫	：	“	啊	！	是	你	！	就	是	你	！	”	纵身	向	他	扑去	，	奔	到	离	他	身子	丈	余	之	处	，	突然	立定	，	伸手	戟	指	，	咬牙切齿	，	愤怒	已极	，	却	也	不	敢	近前	。

黑衣	僧	道	：	“	不错	，	你	孩子	是	我	抢去	了	，	你	脸上	这	六道	血痕	，	也	是	我	抓	的	。	”	叶二娘	叫	道	：	“	为什么	？	你	为什么	要	抢	我	孩儿	？	我	和	你	素不相识	，	无怨	无	仇	。	你	……	你	……	害	得	我	好	苦	。	你	害	得	我	在	这	二十四	年	之中	，	日夜	苦	受	煎熬	，	到底	为什么	？	为	……	为什么	？	”	黑衣	僧	指	着	虚竹	，	问道	：	“	这	孩子	的	父亲	是	谁	？	”	叶二娘	全身	一	震	，	道	：	“	他	……	他	……	我	不能	说	。	”

虚竹	心头	激荡	，	奔	到	叶二娘	身边	，	叫	道	：	“	妈	，	你	跟	我	说	，	我	爹爹	是	谁	？	”

叶	二	娘	连连	摇头	，	道	：	“	我	不能	说	。	”

黑衣	僧	缓缓	说道	：	“	叶二娘	，	你	本来	是	个	好	好	的	姑娘	，	温柔	美貌	，	端庄	贞淑	。	可是	在	你	十八	岁	那年	，	受	了	一个	武功	高强	、	大有	身份	的	男子	所	诱	，	失身	于	他	，	生	下	了	这个	孩子	，	是不是	？	”	叶二娘	木然	不	动	，	过	了	好	一会儿	，	才	点头	道	：	“	是	。	不	过	不	是	他	引诱	我	，	是	我	去	引诱	他	的	。	”	黑衣	僧	道	：	“	这	男子	只顾	到	自己	的	声名	前程	，	全	不	顾念	你	一个	年纪	轻轻	的	姑娘	，	未	嫁	生子	，	处境	是	何等	的	凄惨	。	”	叶二娘	道	：	“	不	、	不	！	他	顾	到	我	了	，	他	给	了	我	很	多	银两	，	给	我	好好	安排	了	下	半世	的	生活	。	”	黑衣	僧	道	：	“	他	为什么	让	你	孤零零	的	飘泊	江湖	？	”

叶	二	娘	道	：	“	我	不能	嫁	他	的	。	他	怎么	能	娶	我	为	妻	？	他	是	个	好	人	，	他	向来	待	我	很好	。	是	我	自己	不愿	连累	他	的	。	他	……	他	是	好人	。	”	言辞	之中	，	对	这个	遗弃	了	她	的	情郎	，	仍	是	充满	了	温馨	和	思念	，	昔日	恩情	，	不	因	自己	深受	苦楚	、	不	因	岁月	消逝	而	有	丝毫	减退	。

众人	均	想	：	“	叶二娘	恶名	素	著	，	但	对	她	当年	的	情郎	，	却	着实	情深	义重	。	只	不知	这	男人	是	谁	？	”

段	誉	、	阮星竹	、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等	大理一系	诸	人	，	听	二	人	说	到	这	一	桩	昔	年	的	风流	事迹	，	情不自禁	的	都	偷	眼	向	段正游	瞄	了	一眼	，	都觉叶	二	娘	这个	情郎	，	身份	，	性情	、	处事	、	年纪	、	无	一	不和	他	相似	。	更	有	人	想起	：	“	那日	四大	恶人	同	赴	大理	，	多半	是	为了	找镇南王	讨	这笔	孽债	。	”	连段	正淳也	是	大	起疑心	：	“	我	所	识	女子	着实	不少	，	难道	有	她	在内	？	怎么	半	点	也	记	不	起来	？	倘若	当真	是	经	累得	她	如此	，	纵然	在	天下	英雄	之前	声名	扫地	，	段某	也	决不能	丝	豪	亏待	了	她	，	只不过	……	只不过	……	怎么	全然	记	不得了	？	”

黑衣	僧人	朗	声道	：	“	这	孩子	的	父亲	，	此刻	便	在	此间	，	你	干	么	不	指	他	出来	？	”	叶二娘	惊	道	：	“	不	，	不	！	我	不能	说	。	”	黑衣	僧	问道	：	“	你	为什么	在	你	孩儿	的	背	上	、	股	上	，	烧	上	三	处	二十七	点	戒	点	香	疤	？	”	叶二娘	掩面	道	：	“	我	不	知道	，	我	不	知道	！	求求	你	，	别问	我	了	。	”

黑衣	僧	声音	仍	是	十分	平淡	，	一	似	无动于衷	，	继续	问道	：	“	你	孩儿	一生	下来	，	你	就	想	要	他	当	和尚	么	？	”	叶二娘	道	：	“	不	是	，	不	是	的	。	”	黑衣	僧人	道	：	“	那么	，	为什么	枯	他	身上	烧	这些	佛门	的	香	疤	？	”	叶二娘	道	：	“	我	不	知道	，	我	不	知道	！	”	黑衣	僧朗	声道	：	“	你	不	肯	说	，	我	却	知道	。	只	因为	这	孩儿	的	父亲	，	乃是	佛门	弟子	，	是	一	位	大大	有名	的	有	道	高僧	。	”

叶	二	娘	一	声	呻吟	，	再也	不	住	，	晕倒	在	地	。

群雄	登时	大哗	，	眼见	叶二娘	这	等	神情	，	那	黑衣	僧	所	言显非	虚假	，	原来	和	她	私通	之	人	，	竟然	是	个	和尚	，	而且	是	有名	的	高僧	。	众人	交头接耳	，	议论纷纷	。

虚竹	扶起	叶二娘	，	叫	道	：	“	妈	，	妈	，	你	醒醒	！	”	过	了	半晌	，	叶二娘	悠悠	醒	转	，	低声	道	：	“	孩儿	，	快	扶	我	下山	去	。	这	……	这	人	是	妖怪	，	他	……	什么	都	知道	。	我	再也	不	要	见	他	了	。	这	仇也	……	也	不	用	报	了	。	”	虚竹	道	：	“	是	，	妈	，	咱们	这	就	走	吧	。	”

黑衣	僧	道	：	“	且慢	，	我	话	还	没	说完	呢	。	你	不要	报仇	，	我	却	要	报仇	。	叶二娘	，	我	为什么	抢	你	孩子	，	你	知道	么	？	因为	……	因为	有人	抢去	了	我	的	孩儿	，	令	我	家破人亡	，	夫妇	父子	，	不得	团聚	。	我	这	是	为了	报仇	。	”

叶	二	娘	道	：	“	有人	抢	你	孩儿	？	你	是	为了	报仇	。	”

黑衣	僧	道	：	“	正	是	，	我	抢	了	你	的	孩儿	来	，	放在	少林寺	的	菜园	之中	，	让	少林	僧	将	他	抚养	长大	，	授	他	一身	武艺	。	只	因为	我	自己	的	亲生	孩儿	，	也	是	被	人	抢	了	去	，	抚养	长大	，	由	少林	僧	授	了	他	一身	武艺	。	你	想	不想	瞧瞧	我	的	真面目	？	”	不等	叶二娘	意	示	可否	，	黑衣	僧	伸手	便	拉去	了	自己	的	面	幕	。

群雄	惊喜交集	，	抢	步上前	，	拜伏	在	地	，	颤	声	叫	道	：	“	你	……	你	是	我	爹爹	……	”

那	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好孩子	，	好	孩儿	，	我	正	是	你	的	爹爹	。	咱	爷儿俩	一般	的	身形	相貌	，	不用	记	认	，	谁	都	知道	我	是	你	的	老子	。	”	一	伸手	，	扯开	胸口	衣襟	，	露出	一个	刺	花	的	狼	头	，	左手	一	提	，	将	萧峰	拉	了	起来	。

萧峰	扯开	自己	衣襟	，	也	现出	胸口	那	张口	露牙	、	青	郁郁	的	狼	头	来	。	两	人	并肩	而	行	，	突然间	同时	仰天	而	啸	，	声	若	狂风怒号	，	远远	传	了	出去	，	只	震	得	山谷	鸣响	，	数	千	豪杰	听	在	耳	中	，	尽	感	不寒而栗	。	“	燕云	十八	骑	”	拔下	长	刀	，	呼号	相	和	，	虽然	一共	只	有	二十	人	，	但	声势	之	盛	，	直	如	千军万马	一般	。

萧峰	从	怀中	摸出	一个	油布	包	打开	，	取出	一块	缝缀	而	成	的	大	白布	，	展将	开	来	，	正是	智光	和尚	给	他	的	石壁	遗文	的	拓片	，	上面	一个	个	都是	空心	的	契丹	文字	。

那	虬	髯	老人	指	着	最后	那	几个字	笑道	：	“	‘	萧远山	绝笔	，	萧远山	绝笔	！	’	哈哈	，	孩儿	，	那日我	伤心	之下	，	跳	崖	自尽	，	哪	知道	命	不	该	绝	，	坠	在	谷底	一	株	大树	的	枝干	之上	，	竟	得	不	死	。	这一来	，	为	父	的	死	志	已	去	，	便	兴	复仇	之	念	。	那日	雁门关	外	，	中原豪	杰	不问	情由	，	便	杀	了	你	不	会	武功	的	妈妈	。	孩儿	，	你	说	此	仇	该	不	该报	！	”

萧	峰道	：	“	父母	之	仇	，	不共戴天	，	焉	可不	报	？	”

萧远山	道	：	“	当日	害	你	母亲	之	人	，	大半	已	为	我	场	击毙	。	智光	和尚	以及	那个	自称	‘	赵钱孙	’	的	家伙	，	已	为	孩儿	所	杀	。	丐帮	前任	帮主	汪	剑	通	染病	身故	，	总算	便宜	了	他	。	只	是	那个	领头	的	‘	大	恶人	’	，	迄今	兀自	健在	。	孩儿	，	你	说	咱们	拿	他	怎么	办	？	”

萧峰	急	道	：	“	此人	是	谁	？	”

萧远山	一	声	长	啸	，	喝道	：	“	此人	是	谁	？	”	目光	如电	，	在	群豪	脸	上一一	扫射	而	过	。

群豪	和	他	目光	接触	之	时	，	无不	栗栗	自危	，	虽然	这些	人	均	与	当年	雁门关	外	之	事	无	关	，	但	见到	萧氏	父子	的	神情	，	谁	也	不	敢	动	上	一动	，	发出	半点	声音	，	唯恐	惹祸	在	身	。

萧远山	道	：	“	孩儿	，	那日我	和	你	妈	怀抱	着	你	，	到	你	外婆家	去	，	不料	路经	雁门关	外	，	数	十	名	中土	武士跃	将	出来	，	将	你	妈	和	我	的	随从	杀死	。	大	宋和契丹	有仇	，	互相	斫	杀	，	原非	奇事	，	但	这些	中土	武士	埋伏	山	后	，	显	有	预谋	。	孩儿	，	你	可	知	那	是	为了	什么	缘故	？	”

萧	峰道	：	“	孩	勹	听	智光	大师	说道	，	他们	得到	讯息	，	误信	契丹	武士要	来	少林寺	夺取	武学	典籍	，	以为	他日	国	谋夺	大	宋江山	的	张本	，	是	以	突出	袭击	，	害死	了	我	妈妈	。	”

萧远山	惨笑	道	：	“	嘿	嘿	，	嘿嘿	！	当年	你	老子	并	无	夺取	少林寺	武学	典籍	之	心	，	他们	却	冤枉	了	我	。	好	，	好	！	萧	远山一	不	做	，	二不休	，	人家	冤枉	我	，	我	便	做	给	人家	瞧瞧	。	这	三十	年	来	，	萧远山	便	躲	在	少林寺	中	，	将	他们	的	武学典	藉	瞧	了	个	饱	。	少林寺	诸位	高僧	，	你们	有	本事	便	将	萧远山	杀	了	，	否则	少林	武功	非	流入	大辽	不可	。	你们	再	在	雁门关	外	埋伏	，	可	来不及	了	。	”

少林	群	僧	一	听	，	无不	骇然	惊	色	，	均	想	此人	之	言	多半	不	假	，	本	派	武功	倘若	流入	了	辽国	，	令	契丹人	如虎添翼	，	那便	如	何是好	？	连同	武林	群豪	，	也	人人	都	想	：	“	今日	说什么	也	不能	让	此人	活着	下山	。	”

萧	峰道	：	“	爹爹	，	这	大	恶人	当年	杀	我	妈妈	，	还	可	说是	事	出	误会	，	虽然	鲁莽	，	尚非	故意	为	恶	。	可是	他	却	去	杀	了	我	义父	义母	乔氏	夫妇	，	令	孩儿	大	蒙	恶名	，	那	却	是	大大	不	该	了	。	到底	此人	是	谁	，	请	爹爹	指	出来	。	”

萧远山	哈哈	大	笑	，	道	：	“	孩儿	，	你	这	可	错	了	。	”	萧峰	愕然	道	：	“	孩儿	错	了	？	”	萧远山	点点	头	，	道	：	“	错	了	。	那乔氏	夫妇	，	是	我	杀	的	！	”

萧峰	大吃一惊	，	颤	声道	：	“	是	爹爹	杀	的	？	那	……	那	为什么	？	”

萧远山	道	：	“	你	是	我	的	亲生	孩儿	，	本来	我	父子	夫妇	一家	团聚	，	何等	快乐	？	可是	这些	南朝	武人	将	我	契丹人	看作	猪狗	不	如	，	动不动	便	横加	杀	戳	，	将	我	孩儿	抢	了	，	去	交给	别人	，	当作	他	的	孩儿	。	那乔氏	夫妇	冒充	是	你	父母	，	既	夺	了	我	的	天伦之乐	，	又	不	跟	你	说明	真相	，	那便	该死	。	”

萧峰	胸口	一	酸	，	说道	：	“	我	义父	义母	待	孩儿	极	有	恩	义	，	他	二	位	老人家	实	是	大	好人	。	然则	放火	焚烧	单家庄	、	杀死	谭公	、	谭婆	等等	，	也	都是	……	”

萧远山	道	：	“	不错	！	都是你	爹爹	干	的	。	当年	带头	在	雁门关	外	杀	你	妈妈	的	是	谁	，	这些	人	明明	知道	，	却	偏	不	肯	说	，	个个	袒护	于	他	，	岂非	该死	？	”

萧峰	转	默然	，	心想	：	“	我	苦苦	追寻	的	‘	大	恶人	’	，	却	原来	竟是	我	的	爹爹	，	这	……	这	却	从	何	说起	？	”	缓缓	的	道	：	“	少林寺	玄	苦	大师	亲授	孩儿	武功	，	十	年	中	寒暑	不	间	，	孩子	得	有	今日	，	全蒙	恩师	栽培	……	”	说	到	这里	，	低下	头	来	，	已然	虎	目	含泪	。

萧远山	道	：	“	这些	南朝	武人	阴险	奸诈	，	有	什么	好	东西	了	？	这	玄苦	是	我	一掌	震	死	的	。	”

少林	群	僧	齐声	诵经	：	“	阿弥陀佛	！	”	声音	十分	悲愤	，	虽然	一时	未	有	人	上	前	向萧	远山	挑战	，	但	群	僧	在	这	念佛	声	中	所含	的	沉痛	之	情	，	显然	已	包含	了	极大	决心	，	决不能	与	他	善	罢	干	休	。	各	人均	想	：	“	过去	的	确	是	错怪	了	萧峰	。	但	他	父子	同体	，	是	老子	作	的	恶	，	怪	在	儿子	头	上	，	也	没	什么	不	该	。	”

萧远山	又	道	：	“	杀	我	爱妻	、	夺	我	独子	的	大	仇人	之中	，	有	丐帮帮主	，	也	少林	派	高手	，	嘿嘿	，	他们	只想	永远	遮	瞒	这	桩	血腥	罪过	，	将	我	儿子	变作	了	汉人	，	叫	我	儿子	拜大	仇人	为	师	，	继	大	仇人	为	丐帮	的	帮主	。	嘿嘿	，	孩儿	，	那日	晚间	我	打	了	玄苦见	我	父子	容貌	相似	，	只	道	是	你	出	手	，	连那	小沙弥	也	分	不	清你	是	我	父子	。	孩儿	，	咱	契丹人	受	他们	冤枉	欺侮	，	还	少得	了	么	？	”

萧峰	这时	方始	恍然	，	为什么	玄苦	大师	那晚	见到	自己	之	时	，	竟然	如此	错愕	，	而	那	小沙弥	又	为什么	力证	自己	出	死	玄苦	。	却	哪里	想	得	真正	行凶	的	，	竟是	个	和	自己	容貌	相似	、	血肉相连	之	人	？	说道	：	“	这些	人	既	是	爹爹	所	杀	，	便	和	孩儿	所	杀	没有	分别	，	孩儿	一直	担负	着	这	名	声	，	却	也	不	枉	了	。	那个	带领	中原武人	在	雁门关	外	埋伏	的	恶	，	爹爹	可	探	明白	了	没有	？	”

萧远山	道	：	“	嘿	嘿	，	岂	有	不	探查	明白	之	理	？	此人	害	得	我	家破人亡	，	我	若	将	他	一掌	打死	，	岂不	是	便宜	他	了	。	叶二娘	，	且慢	！	”

他	见	叶二娘	扶着	虚竹	，	正一步步	走远	，	当即	喝	住	，	说道	：	“	跟	你	生	下	这	孩子	是	谁	，	你	若	不	说	，	我	可	要说	出来	了	。	我	在	少林寺	中	隐伏	三十	年	，	什么事	能	逃	得	过	我	的	眼	去	？	你们	在	紫云	洞	中	相会	，	他	叫	乔婆婆	来	给	你	接生	，	种种	事	，	要	我	一五一十	的	当众	说	出来	么	？	”

叶	二	娘	转身	过来	，	向萧	远山奔	近	几步	，	跪倒	在	地	，	说道	：	“	萧	老英雄	，	请	你	大	仁	大义	，	高抬贵手	，	放过	了	他	。	我	孩儿	和	你	公有	八拜之交	，	结为	金兰	兄弟	，	他	……	他	……	他	在	武林中	这么	大	的	名声	，	这般	的	身份	地	……	年纪	又	这么	大	了	，	你	要	打	要	杀	，	只	对付	我	，	可	别	……	可	别去	难	为	他	。	”

群雄	先	听	萧远山	说道	虚竹	之父	乃是	个	“	有	道	高僧	”	，	此刻	又	听	叶二娘	说	他	武林中	声誉	甚	隆	，	地位	甚	高	，	几	件	事	一	凑合	，	难道	此人	竟是	少林寺	中	一	位	辈份	甚	高	的	僧人	？	各人	眼光	不免	便	向	少林寺	一	干白	飘飘	的	老僧	射	子	过去	。

忽	听	得	玄慈	方丈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既	造业	因	，	便	有	业	果	。	虚竹	，	你	过来	！	”	虚竹	走到	方丈	身前	屈膝	跪下	，	玄慈向	他	端	相良	久	，	伸手	轻轻	抚摸	他	的	头顶	，	脸上	充	温柔	慈爱	，	说道	：	“	你	在	寺	中	二十四	年	，	我	竟	始终	不	知	你	便	是	我	的	儿子	！	”

此言	一	出	，	群	僧	和	众	豪杰	齐声	大哗	。	各人	面上	神色	之	诧异	、	惊骇	、	鄙视	、	愤怒	、	恐惧	、	怜悯	，	形形色色	，	实	是	难以	形容	。	玄慈	方丈	德高望重	，	武林	中人	无不	钦	仰	，	谁	能	想到	他	竟	会	做	出	这	毛病	为	？	过	了	好	半天	，	纷扰	中	才	渐渐	停歇	。

玄	慈	缓缓	说话	，	声音	及	是	安祥	镇静	，	一	如	平时	：	“	萧老	施主	，	你	和	令郎	分离	三十	余	年	，	不得	相见	，	却	早知	他	武功	精进	，	声名鹊起	，	成为	江湖上	一等	一	的	英雄好汉	，	心	下	自	必	安慰	。	我	和	我	儿	日日	相见	，	却	只	道	他	为	强梁	掳去	，	生死	不知	，	反而	日夜	为此	悬	心	。	”

叶	二	娘	哭	道	：	“	你	……	你	不用	说	出来	，	那	……	那	便	如	何是好	？	可	怎么	办	？	”	玄慈温	言道	：	“	二	娘	，	既	已	作	下	了	恶	业	，	反悔	固然	无用	，	隐瞒	也	是	无用	。	这些	年	来	，	可	苦	了	你	啦	！	”	叶二娘	道	：	“	我	不	苦	！	你	有	苦	说	不	出	，	那才	是	真苦	。	”

玄	慈	缓缓	摇头	，	向萧	远山道	：	“	萧老	施主	，	雁门关	外	一	役	，	老	衲	铸成大错	。	众	家兄弟	为	老	衲	包涵	此事	，	又一一	送	命	。	老	衲	今日	再	死	，	实在	已经	晚上	。	”	忽然	提高	声音	，	说道	：	“	慕容博	慕容老	施主	，	当日	你	假	传	音讯	，	说道	契丹	武士要	大举	来	少林寺	夺取	武学	典籍	，	以致	酿成	种种	大错	，	你	可	也	曾	丝	豪	内	咎	于	内	吗	？	”

众人	突然	听到	他	说	出	“	慕容博	”	三	字	，	又	都	是	一	惊	。	群雄	大都	知道	慕容	公子	的	父亲	单名	一个	“	博	”	字	，	听说	此人	已然	逝世	，	怎么	玄慈会	突然	叫	出	这个	名字	来	？	难道	假	报	音讯	的	便	是	慕容博	？	各人	顺着	他	的	眼光	瞧	去	，	但	见	他	双目	所	注	，	却	是	坐	在	大树	底下	的	灰	衣	僧人	。

那	灰	衣	僧人	一	声	长	笑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方丈	大师	，	你	眼光	好生	厉害	，	居然	将	我	认	了	出来	。	”	伸手	扯	下面	幕	，	露出	一	张	神清	目	秀	、	白眉	长	垂	的	脸	来	。

慕容复	惊喜交集	，	叫	道	：	“	爹爹	，	你	……	你	没有	……	没有	死	？	”	随即	心头	涌起	无数	疑窦	：	那日	父亲	逝世	，	自己	不	止	一	次	试	过	他	心	停	气绝	，	亲手	入殓	安葬	，	怎么	又	能	复活	？	那	自然	他	是	以	神功	闭气	假死	。	但	为什么	要	装假	死	？	为什么	连亲生	儿子	也	要	瞒过	？

玄慈道	：	“	慕容老	施主	，	我	和	你	多年	交好	，	素来	敬重	你	的	为人	。	那日你	向	我	告知	此事	，	老	衲	自	是	深信不疑	。	其后	误杀	了	好人	，	老	衲	可	再	也	见	你	不	到	了	。	后来	听	到	你	因病	去世	了	，	老	衲	好生	痛悼	，	一直	只	道	你	当时	和	老	衲	一般	，	也	是	误信	人	言	，	酿成	无意	的	错失	，	心中	内疚	，	以致	英年早逝	，	哪	知道	……	唉	！	”	他	这	一	声	长叹	，	实	是	包含	了	无穷	的	悔恨	和	责备	。

萧远山	和	萧峰	对	望	一眼	，	直到	此刻	，	他	父子	方知	这个	假	传	音讯	、	挑拨	生	祸	之	人	竟是	慕容博	。	萧峰	心头	更	涌出	一个	念头	：	“	当年	雁门关	外	的	惨事	，	虽	是	玄慈	方丈	带头	所	为	，	但	他	是	少林寺	方丈	，	关心	大	宋	江山	和	本寺	典籍	，	倾力	以	赴	，	原是	义不容辞	。	其后	发觉	错失	，	便	尽力	补过	。	真正	的	大	恶人	，	实	是	慕容	博	而	不	是	玄慈	。	”

慕容复	听	了	玄慈	这番话	，	立即	明白	：	“	爹爹	假	传	讯息	，	是	要	挑起	宋辽	武人	的	大	斗	，	我	大	燕便可	从	中	取	利	。	事后	玄慈	不免	要	向	我	爹爹	质问	。	我	爹爹	自	也	无可	辩解	，	以	他	大	英雄	、	大	豪杰	的	身份	，	又	不能	直	认	其	事	，	毁	却	一世	英名	。	他	料到	玄慈	方丈	的	性格	，	只	须	自己	一	死	，	玄慈便	不	会	吐露	真相	，	损	及	他	死后	的	名声	。	”	随即	又	想	深一层	：	“	是	了	。	我	爹爹	既	死	，	慕容氏	声名	无恙	，	我	仍	可	继续	兴复	大业	。	否则	的话	，	中原	英豪	群起	与	慕容氏	为	敌	，	自存	已然	为难	，	遑论	纠众	复国	？	其	是	我	年岁	尚	幼	，	倘若	复	知	爹爹	乃是	假死	，	难免	露出	马脚	，	因此	索性	连	我	也	瞒过	了	。	”	想到	父亲	如此	苦心孤诣	，	为了	兴复固	燕	，	不惜	舍弃	一切	，	更	觉	自己	肩负	之	重	。

玄	慈	缓缓	地	道	：	“	慕容老	施主	，	老	衲	今日	听	到	你	对	令郎	劝导	的	言语	，	才知你	姑苏	慕容氏	竟是	帝王	之	裔	，	所	谋	者	大	。	那么	你	假	传	音讯	的	用意	，	也	就	明白	不	过	了	。	只	是	你	所	图谋	的	大事	，	却	也	终究	难	成	，	那	不	是	枉自	害死	了	这	许	我	无辜	的	性命	么	？	”

慕容	博道	：	“	谋事	在	人	，	成事在	天	！	”

玄	慈脸有	悲	悯	之	色	，	说道	：	“	我	玄悲	师弟	曾奉我	之	命	，	到	姑苏	来向	你	请问	此事	，	想	来	他	言语	之中	得罪	了	你	。	他	又	在	贵府	见到	了	若干	蛛丝马迹	，	猜	到	了	你	造反	的	意图	，	因此	你	要	杀	他	灭口	。	却	为什么	你	隐忍	多年	，	直至	他	前	赴	大理	，	这	才	下手	？	嗯	，	你	想	挑起	在理	段	和	少林	派	的	纷争	，	料想	你	向	我	玄悲	师弟	偷袭	之	时	，	使	的	是	段氏	一	阳	指	，	只	是	你	一阳指所	学	不	精	，	奈何	不	了	他	，	终于	还是	用	慕容	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家	传	本领	，	害死	了	我	玄悲	师弟	。	”

慕容	博	嘿嘿	一	笑	，	身子	微	侧	，	一拳	打	向	身旁	大树	，	喀喇	喇	两声	，	树上	两	根	粗大	的	树枝	落	了	下来	。	他	打	的	是	树干	，	竟	将	距	他	拳	处	丈	许	的	两	根	树枝	震落	，	实	是	神功	非凡	。

少林寺	中	十	余名老	僧	齐声	叫	道	：	“	韦	陀	杵	！	”	声音	中	充满	了	惊骇	之意	。

玄	慈	点头	道	：	“	你	在	敝	寺	这	许多	年	，	居然	将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的	“	韦	陀	杵	’	神功	也	练成	了	。	但	河南	伏牛	派	那招	‘	天	灵	千	裂	’	，	以	你	的	身份	武功	，	想来	还	不屑	花	功夫	去	练	。	你	杀	柯	百岁	柯	施主	，	使	的	才	真正	是	家	传	功夫	，	却	不知	又	为	了	什么	？	”

慕容	博	阴	恻	恻	的	一	笑	，	说道	：	“	老	方丈	精明	无比	，	足	不	出	山门	，	江湖上	诸般	情事	却	了如指掌	，	令人	好生	钦佩	。	这	件	事	倒	要	请	你	猜	上	一	……	”	话	未	说完	，	突然	两	人	齐声	怒吼	，	向	他	急	扑	过去	，	正是	金	算盘	崔	百泉	、	和	他	的	师	侄	过彦	之	。	慕容	博	袍	袖	一	拂	，	崔过	两	人	摔	出	数	丈	，	躺在	地下	动弹	不得	，	在	这	霎	眼	之间	，	竟	已	被	他	分别	以	“	袖	中指	”	点	中	了	穴道	。

玄慈道	：	“	那柯	施主	家财	豪富	，	行事	向来	小心谨慎	。	嗯	，	你	招兵买马	，	积	财	贮	粮	，	看中	了	柯	施主	的	家产	，	想	将	他	收	为	己	用	，	柯	施主	不	允	，	说不定	还	想	禀报	官府	。	”

慕容	博	哈哈大笑	，	大拇指	一	竖	，	说道	：	“	老	方丈	了不起	，	不	了	起	！	只	可惜	你	明察秋毫	之际	，	却	不见	舆	薪	。	在下	与	这位	萧兄	躲	在	贵寺	这么	多	年	，	你	竟	一无所知	。

玄	慈	缓缓	摇头	，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明白	别人	容易	，	明白	自己	甚	难	。	克	敌	不易	，	克服	自己	心中	贪	嗔痴	三	毒	大敌	，	更	是	艰难	无比	。	”

慕容	博道	：	“	老	方丈	，	念在昔	年	你	我	相交	多年	的	故人	之谊	，	我	一切	直言	相告	。	你	还	有	什么事	要	问	我	？

玄慈道	：	“	以	萧峰	萧	施主	的	为人	，	丐帮	马	大	元	副	帮主	、	马夫人	、	白世镜	长老	三	位	，	料想	不	会	是	他	杀害	的	，	不知	是	慕容老	施主	呢	，	还是	萧老	施主	下	的	手	？	”

萧远山	道	：	“	马大元	是	他	妻子	和	白世镜	合谋	所	害死	，	白世镜	是	我	杀	的	。	其间	过节	，	大理	段	王爷	亲眼目睹	、	亲闻	所	闻	，	方丈	欲	知	详情	，	待	会	请问	段	王爷	便	是	。	”

萧峰	踏	上	两步	，	指	着	慕容博	喝道	：	“	慕容	老贼	，	你	这	罪魁祸首	，	上来	领	死	吧	！	”

慕容	博	一	声	长	笑	，	纵身	而	起	，	疾	向山	下	窜	去	。	萧远山	和	萧峰	齐	喝	：	“	追	！	”	分	从	左右	追	上山	去	。	这	三	人	都	是	登峰造极	的	武功	，	晃眼	之间	，	便	已	去	得	老	远	。	慕容复	叫	道	：	“	爹爹	，	爹爹	！	”	跟	着	也	追	上山	。	他	轻功	也	甚	是	了得	，	但	比	之	前面	三	人	，	却	显得	不	如	了	。	但	见	慕容博	、	萧远山	、	萧峰	一	前	二	后	，	三人	竟	向	少林	奔奔	去	。	一	条	灰	影	，	两	条	黑影	，	霎时间	都	隐没	有	少林寺	的	黄	墙	碧瓦	之间	。

群雄	都	大为	诧异	，	均	想	：	“	慕容博	和	萧远山	的	武功	难	分	上下	，	两	人	都再	加上	个	儿子	，	慕容氏	便	决非	敌手	。	怎么	慕容	博	不	向山	下	逃窜	，	反而	进	了	少林寺	去	？	”

邓	百	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	以及	一十八名契丹	武士	，	都想	上山	分别	相助	主人	，	刚一	移动	脚步	，	只	听得	玄寂	喝道	：	“	结	阵	拦住	！	”	百	余	名	少林	僧	齐声	应诺	，	一	列	列	排	在	当路	，	或	横	禅杖	，	或	挺	戒刀	，	不	令	众人	上	前	。	玄寂	厉声	说道	：	“	我	少林寺	乃	佛门	善	地	，	非	私	相	殴斗	之	场	。	众位	施主	，	请勿	擅自	。	”

邓	百川等	见	了	少林	僧	这	等	声势	，	知道	无论如何	冲	不	过去	，	虽然	心	悬	主人	，	也	只得	停	步	。	包	不同	道	：	“	不错	，	不错	！	少林寺	乃	佛门	善	地	……	”	他	向来	出口	便	“	非	也	，	非	也	！	”	这次	居然	改作	“	不错	，	不错	！	”	识	得	他	的	人	都觉	诧异	，	却	听	他	接	下去	说道	：	“	…	乃是	专	养	私生子	的	善	地	。	”

他	此言	一	出	，	数	百道	愤怒	的	目光	都	向	他	射	了	过来	。	包	不同	胆大包天	，	明知	少林	僧	中	高手	极	多	，	不论	那	一个	玄	字辈	的	高僧	，	自己	都	不	是	对手	，	但	他	要说	便	说	，	素来	没什么	忌惮	。	数	百	名	少	要	对	他	怒目而视	。	他	便	也	怒目	反	视	，	眼睛	霎	也	也	霎	。	玄慈	朗声	说道	：	“	老	衲	犯	了	佛门	大戒	，	有伤	鹳	林	清誉	。	玄寂	师弟	，	依本寺	戒律	，	该	当	如何	惩处	？	”	玄寂道	：	“	这个	……	师兄	……	”	玄慈道	：	“	国有	国法	，	家	有	家规	。	自	来	任何	门派	帮会	，	宗族	寺院	，	都	难免	有	不肖	弟子	。	清名令	誉	之	保全	，	不	在	求	永远	无人	犯规	，	在	求	事事	按	律	惩处	，	不	稍	假借	。	执法	僧	，	将	虚竹	杖	责	一百三十	棍	，	一百	棍	罚	他	自己	过	犯	，	三十	棍	乃	他	甘愿	代	业师	所	受	。	”

执法	僧	眼望	玄寂	。	玄寂点	了	点	间	。	虚竹	已然	跪下	受	杖	。	执法	僧	当即	举	起	刑杖	，	一	棍	棍	的	向	虚竹	背	上	、	臀	上	打去	，	只	打	得	他	皮开肉绽	，	鲜血	四溅	。	叶二娘	心	下	痛惜	，	但	他	素	惧	玄慈	威严	，	不	敢	代为	求情	。

好容易	一百三十	棍	打	完	，	虚竹	不	运	内力	抗御	，	已	痛	得	无法	站立	。	玄慈道	：	“	自	此刻	起	，	你	破门	还俗	，	不再	是	少林寺	的	僧侣	了	。	”	虚竹	垂	泪	道	：	“	是	！	”

玄	慈又道	：	“	玄慈	犯	了	淫	戒	，	与	虚竹	同	罪	。	身为	方丈	，	罪刑	加倍	。	执法	僧	重重	责打	玄	慈	二百	棍	。	少林寺	清誉	攸关	，	不得	循	私	舞弊	。	”	说	着	跪	伏在地	，	遥遥	对	着	少林寺	大雄宝殿	的	佛像	，	自行	捋	起	了	僧袍	，	露出	背脊	。

群雄	面面相觑	，	少林寺	方丈	当众	受刑	，	那	当真	是	骇然	听闻	、	大	违	物	事	之	事	。

玄寂	道	：	“	师兄	，	你	……	”	玄慈	厉声	道	：	“	我	少林寺	千年	清誉	，	岂可	坏	于	我	手	？	”	玄寂	含泪	道	：	“	是	！	执法	僧	，	用刑	。	”	两	名	执法	僧	合十	躬身	，	道	：	“	方丈	，	得罪	了	。	”	随即	站直	身子	，	举	起	刑杖	，	向玄	慈	背上	击	了	下去	。	二	僧	知道	方丈	受刑	，	最	难	受	的	还是	当众	受	辱	，	不	在	皮肉	之	苦	，	倘若	手下	容情	，	给	旁人	瞧	了	出来	，	落下	话柄	，	那么	方丈	这	番	受辱	反而	成为	毫无	结果	了	，	是	以	一	棍	棍	打	将	下去	，	拍拍	有声	，	片刻	间	便	将	玄慈	背	上	、	股	上	打	得	满	是	杖	痕	，	血	溅	僧侣	。	群	僧	听得	执法	僧	“	一五	，	一十	”	的	呼	着	杖	责	之	数	，	都是垂	头	低眉	，	默默	念佛	。

普渡	寺道	清	大师	突然	说道	：	“	玄寂	师兄	，	贵寺	尊重	佛门	戒律	，	方丈一	体	受刑	，	贫僧	好生	钦佩	。	只是	玄慈	师兄	年纪	老迈	，	他	又	不	肯	运	功	护身	，	这	二百	棍	却	是	经受	不	起	。	贫僧	冒昧	，	且	说	个	情	，	现	下	已	打	了	八十	杖	，	余下	之	数	，	暂且	记	下	。	”

群雄	中	许多人	都	叫	了	起来	，	道	：	“	正	是	，	正	是	，	咱们	也	来	讨	个	情	。	”

玄寂	尚未	回答	，	玄慈	朗声	说道	：	“	多谢	众位	盛意	，	只是	戒律	如	山	，	不可	宽纵	。	执法	宽纵	。	执法	僧	，	快快	用	杖	。	”	两	名	执法	僧	本	已	暂停	施	刑	，	听	方丈	语意	坚决	，	只	得	又	一五	、	一十	的	打	将	下去	。

堪堪	又	打	了	四十	余杖	，	玄慈	不	住	，	撑	在	地下	的	双	手	一	软	，	脸孔	触	到	尘土	。	叶二娘	哭叫	：	“	此事	须	怪不得	方丈	，	都是我	不	好	！	是	我	受	人	之	欺	，	故意	去	引诱	方丈	。	这	……	这	……	余下	的	棍子	，	由	我	来受吧	！	”	一面	哭叫	，	一百	奔	将	前	去	，	要	伏在玄	慈	身上	，	代	他	受	杖	。	玄慈	左手	一	指点	出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	已	封住	了	她	穴道	，	微笑	道	：	“	痴人	，	你	又	非	佛门	女	尼	，	勘	不	破	爱欲	，	何	罪	之	有	？	”	叶二娘	呆	在	当地	，	动弹	不得	，	只得	泪水	簌簌	而	下	。

玄	慈	喝道	：	“	行	杖	！	”	好容易	二百	下	法	杖	打	完	，	鲜血	流	得	满	地	，	玄慈勉	提	真气	护	心	，	以免	痛	得	昏	晕	过去	。	两	名	执法	僧	将	刑杖	一	竖	，	向玄寂	道	：	“	禀报	首	座	，	玄慈	方丈	受	杖	完毕	。	”	玄寂点	了	点头	，	不知	说什么	才好	。	”

玄	慈	挣扎	着	站	起	身	来	，	向叶	二	娘	虚	点	一	指	，	想	解开	她	穴道	，	不料	重伤	之	余	，	真气	难以	凝聚	，	这	一	指间	乐	生效	。	虚竹	见状	，	忙	即	给母亲	解开	了	穴道	。	玄慈向	二	人	招	了	招手	，	叶二娘	和	虚竹	走到	他	身旁	。	虚竹	心	下	踌躇	，	不知	该	叫	“	爹爹	”	，	还	是	该	叫	“	方丈	”	。

玄	慈	伸出	手	，	右	的	抓住	叶二娘	的	手腕	，	左手	抓住	虚竹	，	说道	：	“	过去	二十	余年来	，	我	日日夜夜	记挂	着	你	母子	二	人	，	自知	身	犯	大戒	，	却	又	不	敢	向	僧众	忏悔	，	今日	却	能	一举	解脱	，	从此	更	无	挂	恐惧	，	方得	安乐	。	”	说	偈	道	：	“	人生	于世	，	有	欲	有	爱	，	烦恼	多	苦	，	解脱	为	乐	！	”	说	罢	慢慢	闭上	了	眼睛	，	脸	露	祥和	微笑	。

叶	二	娘	和	虚竹	都	不	敢	动	，	不知	他	还有	什么话	说	，	却	觉得	他	手掌	越来越	冷	。	叶二娘	大吃一惊	，	伸手	探	他	鼻息	，	竟然	早已	气绝	而	死	，	变色	叫	道	：	“	你	……	你	……	怎么	舍	我	而	去	了	？	”	突然	一跃	丈	余	，	从	半空中	摔	将	下来	，	砰	的	一声	，	掉	在	玄慈	身边	，	身子	扭	了	几	下	，	便	即	不	动	。

虚竹	叫	道	：	“	娘	，	娘	！	你	……	你	……	不可	……	”	伸手	扶起	母亲	，	只见	一	柄	匕首	插	在	她	心口	，	只	露出	个	刀柄	，	眼见	是	不	活	了	。	虚竹	急忙	点	她	伤口	四周	的	穴道	，	又	以	真	气运	到	玄慈	方丈	体内	，	手忙脚乱	，	欲	待	同时	坏	救活	两	人	。

薛慕华	奔	过来	相助	，	但	见	二	人心	停	气绝	，	已	无	法	可	救	，	劝	道	：	“	师叔	节哀	。	两	位	老	人家	是	不能	救	的	了	。	”

虚竹	却	不	死	心	，	运	了	好	半晌	北	冥	真气	，	父母	两人	却	哪里	有	半	点	动静	？	虚竹	悲	从中	来	，	忍不住	放声	大	哭	。	二十四	年	来	，	他	一直	以	为	自己	是	个	无	父	无	母	的	孤儿	，	从未	领略	过	半分	天伦之乐	，	今日	刚	找到	生父	生母	，	但	不	到	一个	时辰	，	便	即	双双	惨	亡	。

众	雄	初	闻	虚竹	之父	竟是	少林寺	方丈	玄慈	，	人	人均	觉	他	不	守	清规	大	有	鄙夷	之意	，	待见	他	坦然	当众	受刑	，	以	维	少林寺	的	清誉	，	这	等	大勇	实	非常人所	能	，	都想	他	受	此	重刑	，	也	可	抵偿	一时	失足	了	。	万	不料	他	受刑	之后	，	随即	自绝	经脉	。	本来	一	死	之后	，	一了百了	，	他	既	早	萌	死	志	，	这	二百	杖	之	辱	原	可	免	去	，	但	他	定要	先行	忍	辱	受	杖	，	以	维护	少林寺	的	清誉	，	然后	再	死	，	实	是	英雄好汉	的	行径	。	群雄	心	敬	他	的	为	人	，	不少	人	走到	玄慈	的	遗体	之前	，	躬身	下	拜	。

南海	鳄	神道	：	“	二	姊	，	你	人	也	死	了	，	岳	老三	不	跟	你	争	这	排名	啦	，	你	算	老二	便了	。	”	这些	年	来	，	他	说什么	也	要	和	叶二娘	一	争雄	长	，	想	在	武功	上	胜过	她	而	居	“	天	下	第二	恶人	”	之	位	，	此刻	竟	肯	退让	，	实	是	大大	不易	，	只	因	他	既	伤痛	叶	二	娘	之	死	，	又	敬佩	她	的	义烈	。

正文	 	第	四十三	章	 	王	霸	雄图	 	血海	深	恨	 	尽	归	尘土

丐帮	群	丐	一团	高兴	的	赶来	少林寺	，	雄心勃勃	，	只	盼	凭着	帮主	深不可测	的	武功	，	夺得	武林盟	主	之	位	，	丐帮	从此	压倒	少林	派	，	为	中原	武林	的	领袖	。	哪	知	庄帮主	拜	丁春秋	为	师于前	，	为	萧峰	踢	断	双脚	于	后	，	人人	意兴索然	，	面目	无	光	。

吴	长老	大声	道	：	“	众位	兄弟	，	咱们	还	在	这里	干什么	？	难道	想	讨	残羹	冷	饭	不成	？	这	就	下山	去	吧	！	”	群	丐	轰然	答应	，	纷纷	转身	下山	。

包	不同	突然	大声	道	：	“	且慢	，	且慢	！	包某	有	一	言	要	告知	丐帮	。	”	陈	长老	当日	在	无锡	曾	与	他	及	风波	恶斗	过	，	知道	此人	口中	素来	没有	好	话	，	右	足	在	地下一	顿	，	厉声	道	：	“	姓	包	的	，	有	话	便	说	，	有	屁	少	放	。	”	包	不同	伸手	捏住	了	鼻子	，	叫	道	：	“	好	臭	，	好	臭	。	喂	，	会	放	臭屁	的	化	子	，	你	帮	中可有	一个	名叫	易大彪	的	老化	子	？	”

陈	长老	听	他	说	到	易大彪	，	登时	便	留	上	了	神	，	问道	：	“	有	便	怎样	？	没有	又怎样	？	”	包	不同	道	：	“	我	是	在	跟	一个	会	放屁	的	叫化子	说话	，	你	搭	上口	来	，	是	不	是	自己	承认	放	臭屁	？	”	陈	长老	牵挂	本	帮	大事	，	哪	耐	烦	跟	他	这	等	无关	重要	的	口舌	之争	，	说道	：	“	我	问	你	易大彪	怎么	了	？	他	是	本	帮	的	弟子	，	派	到	西夏	公干	，	阁下	可	有	他	的	讯息	么	？	”	包	不同	道	：	“	我	正要	跟	你	说	一	件	西夏	国	的	大事	，	只不过	易大彪	却	早已	见阎王	去	啦	！	”	陈	长老	道	：	“	此话	当真	？	请问	西夏	国有	什么	大事	？	”	包	不同	道	：	“	你	骂	我	说话	如同	放屁	，	这	回儿	我	可	不想	放屁	了	？	”

陈	长老	只	气得	白须	飘动	，	但	心想	以	大事	为重	，	当即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适才	说话	得罪	了	阁下	，	老夫	陪	罪	。	”	包	不同	道	：	“	陪	罪	倒	也	不必	，	以后	你	多	放屁	，	少	说话	，	也	就	是	了	。	”	陈	长老	一怔	，	心	道	：	“	这	是	什么话	？	”	只	是	眼下	有求于	他	，	不愿	无谓	纠缠	，	微微	一	笑	，	并	不再	言	。	包	不同	忽然	道	：	“	好	臭	，	好	臭	！	你	这	人	太	不成话	。	”	陈	长老	道	：	“	什么	不成话	？	”	包	不同	道	：	“	你	不	开口	说话	，	无处	出气	，	自然	须得	另	寻	宣泄	之	处	了	。	”	陈	长老	心	道	：	“	此人	当真	难缠	。	我	只	说	了	一	句	无礼	之	言	，	他	便	颠三倒四	的	说	了	没	完	。	我	只	有	不	出	声	才	是	上	策	，	否则	他	始终	言不及义	，	说不上	正题	。	”	当下	又是	微微	一	笑	，	并	不	答话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跟	我	抬杠	，	那你错	之	极	矣	！	”	陈	长老	微笑	道	：	“	在下	口	也	没	开	，	怎能	与	阁下	抬杠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没	说话	，	只	放	臭屁	，	自然	不	用	开口	。	”	陈	长老	皱起	眉头	，	说道	：	“	取笑	了	。	”

包	不同	见	他	一味	退让	，	自己	已	占足	了	上风	，	便道	：	“	你	既然	开口	说话	，	那便	不	是	和	我	抬杠	了	。	我	跟	你	说	了	吧	。	几	个	月	之前	，	我	随着	咱们	公子	、	邓大哥	、	公冶	二哥	等	一行	人	，	在	甘凉道	上	的	一	座	树林	之中	，	见到	一	群	叫化子	，	一个	个	尸横	就地	，	有的	身	首	异处	，	有的	腹	破	肠	流	，	可怜	啊	！	可怜	。	这些	人	背	上	都负	了	布袋	，	或	三	只	，	或	四	只	，	或	六	只	焉	！	”	陈	长老	道	：	想必	都	是	敝	帮	的	兄弟	了	”	包	不同	道	：	“	我	见到	这	群	老兄	之	时	，	他们	都	已	死去	多时	，	那时候	啊	，	也	不	知道	喝	了	孟婆	汤	没有	，	上	了	望乡	台	没有	，	也	不	知	在	十	殿	阎王	的	哪	一	殿	受审	。	他们	既	不能	说话	，	我	自	也	不	便	请	教	他们	尊姓	大名	，	仙乡	何处	，	何	帮	何派	，	因何	而	死	。	否则	他们	变成	了	鬼	，	她	都会骂	我	一声	‘	有	话	便	说	，	有	屁	少	放	！	’	岂不	冤	哉	枉	也	？	”

陈	长老	听到	涉及	本帮兄弟	多	人	的	死讯	，	自	是	十分	关心	，	既	不	敢	默不作声	，	更	不	敢	出言	顶撞	，	只得	道	：	“	包兄	说	得	是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姓	包	的	生平	最	瞧不起	随声附和	之	人	，	你	口中	说道	‘	包兄	说	的	是	’	，	心里	却	在	破口	骂	我	‘	直	娘	贼	，	乌龟	王八蛋	’	，	这	便	叫做	‘	腹	诽	’	，	此	是	星宿	一派	无耻之徒	的	行径	。	至于	男子汉	大丈夫	，	是	则	是	，	非	则	非	，	旁人	有	旁人	的	见地	，	自己	有	自己	的	主张	，	‘	自	反而	缩	，	虽	千万	人	，	吾往矣	！	’	特立独行	，	矫矫	不	群	，	这	才	是	英雄好汉	！	”

他	又	将	陈	长老	教训	了	一	顿	，	这	才	说道	：	“	其中	却	有	一	位	老兄	受伤	未	死	，	那时	虽然	未	死	，	却	她	也	去	死	不	远	了	。	他	自称	名叫	易大彪	，	他	从	西夏	国	而	来	，	揭	了	一	张西夏	国	国王	的	榜文	，	事关重大	，	于是	交给	了	我们	，	托	我们	交给	贵	帮	长老	。	”

宋	长老	心想	：	“	陈	兄弟	在	言语	中	已	得罪	了	此人	，	还	是	由	我	出面	较好	。	”	当即	上前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包先生	仗义	传讯	，	敝	上下	，	均	感	大德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未必	贵	帮	上下	，	都	感	我	的	大德	。	”	宋	长老	一	征	，	道	：	“	包先生	此话	从	何	说起	？	”	包	不同	指	着	游坦之	道	：	“	贵	帮帮	主	就	非但	不	承	我	情	，	心中	反而	将	我	恨	到	了	极	处	！	”	宋陈	二	长老	齐声	道	：	“	那	是	什么	缘故	？	要	请	包先生	指教	。	”

包	不同	道	：	“	那易大	彪	临死	之前	说道	，	他们	这伙	人	，	都是	贵帮庄	帮主	派	人	害死	的	，	只	因	他们	不服	这个	这	庄	的	小子	做	帮主	，	因此	这	小子派	人	追杀	，	唉	，	可怜	啊	可怜	。	易大彪	请	我们	传言	，	要	吴	长老	和	各位	长老	，	千万	小心	提防	。	”

包	不同	一	出	此	言	，	群	丐	登时	耸动	。	吴	长老	快步走	到	游坦之	身前	，	厉声	喝问	：	“	此话	是	真是假	？	”

游坦之	自	被	萧峰	踢	断	双腿	，	一直	坐	在	地	下	，	不言不语	，	潜	运	内力	止痛	，	突然	听	包	不同	揭露	当时	秘密	，	不由得	甚	是	惶恐	，	又	听	吴	长老	厉声	质问	，	叫	道	：	“	是	全	……	全冠清	叫	我	下	的	号令	，	这	不	……	不	关	我	事	。	”

宋	长老	不愿	当着	群雄	面前	自	暴	本	帮	之	丑	，	狠狠	向全冠	清	瞪	了	瞪	，	心	道	：	“	帮内	的	账	，	慢慢	再	算	不	迟	。	”	向包	不同	道	：	“	易大彪兄弟	交付	先生	的	榜文	，	不知	先生	是否	带	在	身边	。	”	包	不同	回头	道	：	“	没	有	！	”	宋	长老	脸色	微	变	，	心想	你	说	了	半天	，	仍	是	不肯	将	榜文	交出	，	岂不	是	找	人	消遣	？	包	不同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咱们	青山	不	改	，	绿水长流	，	后会有期	。	”	说	着	便	转身	走开	。

吴	长老	急	道	：	“	那张	西夏	国	的	榜文	，	阁下	如何	不肯	转交	？	”	包	不同	道	：	“	这	可	奇	了	！	你	怎知	易大彪	是	将	榜文	交	在	我	手中	？	何以	竟	用	‘	转交	’	二	字	？	难道	你	当日	是	亲眼	瞧见	么	？	”

宋	长老	强忍	怒气	，	说道	：	“	包兄	适才	明明	言道	，	敝	帮	的	易大彪兄弟	从	西夏	国	而	来	，	揭	了	一	张西夏	国	国王	的	榜文	，	请	包兄	交给	敝	帮	长老	。	这番话	此间	许多	英雄好汉	人人	听见	，	包兄	怎	地	忽然	又	转	了	口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我	没	这样	说	过	。	”	他	见	宋	长老	脸上	变色	，	又	道	：	“	素闻	丐帮	诸位	长老	都	是	铁铮铮	的	好	汉子	，	怎	地	竟敢	在	天下	英毫	之前	颠倒黑白	、	混淆是非	，	那	岂不	是	将	诸位	长老	的	一世	英名	付诸	流水	么	？	”

宋	陈吴	三	长老	互相	瞧	一眼	，	脸色	都	十分	难看	，	一时	打	不	定	主意	，	立时	便	跟	他	翻脸	动手	呢	，	还	是	再	忍	一时	。	陈	长老	道	：	“	阁下	既	要	如此	说	，	咱们	也	无计可施	，	好在	是非	有	公论	，	单凭	口舌	之	利而强	辞	夺	理	，	终究	无用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说	单凭	口舌	之	利	，	终究	无用	，	为什么	当年	苏秦	凭	一	张	利嘴	而	佩	六	国相	印	？	为什么	张仪以	口舌	之	利	，	施	连横	之	计	，	终于	助	秦	并吞	六国	？	”	宋	长老	听	他	越	扯	越远	，	只有	苦笑	，	说道	：	“	包先生	若是	生于	战国	之际	，	早已	超越	苏张	，	身	佩	七国	、	八国	的	相印	了	。	”

包	不同	道	：	“	你	这	是	讥讽	我	生	不	逢辰	、	命运	太	糟	么	？	好	，	姓	包	的	今后	若	有	三长两短	，	头痛	发烧	、	腰酸	足	麻	、	喷嚏	咳嗽	，	一切	惟	你	是	问	。	”

陈	长老	怫然	道	：	“	包兄	到底	意欲	如何	，	便	即	爽	爽快	快	的	示	下	。	”

包	不同	道	：	“	嗯	，	你	倒	性急	得	很	。	陈	长老	，	那日在	无锡	杏子	林里	，	你	跟	我	风四弟	较量	武艺	你	手中	提	一	只	大布	袋	，	大布	袋里	有	一	只	大	蝎子	，	大	蝎子	尾巴	上	有	一	根	大	毒刺	，	大	毒刺	刺	在	人	身上	会	起	一个	大	毒	泡	，	大	毒	泡会	送	了	对	方的小	性命	，	是	也	不	是	？	”	陈	长老	心	道	：	“	明明	一句话	便	可	说	清楚	了	，	他	偏偏	要	什么	大	、	什么	小	的	里	唆	一大	套	。	”	便	道	：	“	正	是	。	”

包	不同	道	：	“	很好	，	我	跟	你	打	个	赌	，	我	赢	了	，	我	立刻	将	易	老化	子	从	西夏	国	带来	的	讯息	告知	于你	。	若	是	我	赢	，	你	便	将	那只	大布	袋	、	大布	袋	中的	大	蝎子	，	以及	装	那	消解	蝎	毒	之	药	的	小	瓶子	，	一古脑儿	的	输	了	给	我	。	你	赌	不	赌	？	”	陈	长老	道	：	“	包兄	要	赌	什么	？	”	包	不同	道	：	“	贵	帮	宋	长老	向	我	载	赃	诬陷	，	硬	指	我	曾	说什么	贵	帮	的	易在彪	揭	了	西夏	国王	的	榜文	，	请	我	转交	给	贵	帮	长老	。	其实	我	的	的确	确	没	说	过	，	咱	二	人	便	来	赌	一	赌	。	倘若	我	确	是	说	过	的	，	那是你	赢	了	。	倘若	我	当真	没	说	过	，	那么	是	我	赢	了	。

陈	长老	向	宋吴	二老	瞧	了	一眼	，	二人点	了	点头	，	意思	是	说	：	“	这里	数	千人	都	是	见证	，	不论	凭	他	如何	狡辩	，	终究	是	难以	抵赖	。	跟	他	赌	了	！	”	陈	长老	道	：	“	好	，	在下	跟	包兄	赌	了	！	但	不	知	包兄	如何	证明	谁	输	谁	赢	？	是否	要	推举	几位	德高望重	的	公众人	出来	，	秉公	判断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说	要	推举	几位	德高望重	的	公证人	出来	秉公	判断	，	就算	推举	十	位	八	位	吧	，	难道	除	了	这	十	余	位	之外	，	其余	千百	位	英雄	好汉	，	就	德	不	高	、	望	不	重	了	？	既然	德	不	高	、	望	不	重	，	那么	就是	卑鄙	下	流	的	无名小卒	了	？	如此	侮慢	当	世	英雄	，	你	丐帮	忒	也	无	礼	。	”

陈	长老	道	：	“	包兄	取笑	了	，	在下	决无	此意	。	然则	以	包兄	所	见	，	该	当	如何	？	”

包	不同	道	：	“	是非曲直	，	一	言	而	决	，	待	在下	给	你	剖析	剖析	。	拿来	！	”	这	“	拿来	”	两	字	一	出口	，	便	即	伸出	手	去	。	陈	长老	道	：	“	什么	？	”	包	不同	道	：	“	布袋	、	蝎子	、	解药	！	”	陈	长老	道	：	“	包兄	尚未	证明	，	何以	就算	赢	了	？	”	包	不同	道	：	“	只怕	你	输	了	以后	，	抵赖	不	给	。	”

陈	长老	哈哈	一	笑	，	道	：	“	小小	毒物	，	何足道	哉	？	包兄	既	要	，	在下	立即	奉	上	，	又	何必	赌	什么	输赢	？	”	说	着	除	下	背	上	一	只	布袋	，	从	情	不	取出	一个	瓷瓶	，	递	将	过去	。

包	不同	老实	不	客气	地	便	接	了	过来	，	打开	布袋	之	口	，	向里	一	张	，	只见	袋	中	竟	有	七八	只	花斑	大	蝎	，	忙	合	上	了	袋口	，	合道	：	“	现	下	我	给	你	瞧	一	瞧	证据	，	为	什么	是	我	赢	了	，	是	你	输	了	。	”	一面	说	，	一百	解开	长袍	的	衣带	，	抖	一抖	衣袖	，	提	一	提	袋	角	，	叫	众人	看到	他	身边	除	了	几	块	银	了	、	火刀	、	火石	之外	，	更	无	别	物	。	宋陈	吴三	长老	兀自	不明	他	其意	何	居	，	脸上	神色	茫然	。	包	不同	道	：	“	二哥	，	你	将	榜文	拿	在	手中	，	给	他们	瞧	上一	瞧	。	”

公	冶乾	一直	挂念	幕	容	博	父子	的	安危	，	但	眼见	无法	闯过	少林	群	僧	的	罗汉大	阵	，	也	只	有	干着急	的	份儿	。	当下	取出	榜文	，	提	在	手中	。	群雄	向	榜文	瞧	去	，	但	见	一	张大	黄纸	上	盖	着	朱砂	大印	，	写	满	密密麻麻	的	外国	文字	，	虽然	难辨	真伪	，	看	模样	似乎	并	非	赝	物	。

包	不同	道	：	“	我	先前	说	，	贵	帮	的	易大彪	将	一	张	榜文	交给	了	我们	，	请	我们	交给	贵	帮	长老	。	是	也	不	是	？	”	宋陈	吴三	长老	忽	又	自	承	其	事	。	喜	道	：	“	正	是	。	”	包	不同	道	：	“	但	宋	长老	却	硬	指	我	曾说	，	贵	帮	的	易大彪	将	一	张	榜文	交给	了	我	，	请	我	交给	贵	帮	长老	。	是不是	？	”	三	长老	齐道	：	“	是	，	那又	有	什么	说错	了	？	”

包	不同	摇头	道	：	“	错	矣	，	错	矣	！	错	之	极	矣	，	完全	牛头不对马嘴	矣	！	差	之	厘毫	，	谬以千里	矣	！	我	说	的	是	我们	，	宋	长老	说	的	是	‘	我	’	。	夫	‘	我们	’	者	，	我们	姑苏	慕容氏	这伙	人	也	，	其中	有	慕容	公子	、	有	邓	大	哥	、	公冶	二哥	、	风四弟	，	有	包	不同	，	还有	一	位	王姑娘	。	至于	‘	我	’	者	，	只	是	包	不同	孤家寡人	，	一	条	‘	非	也	非	也	’	的	光棍	是	也	。	众位	英雄	瞧	上	一	瞧	，	王姑娘	花容月貌	，	是	个	大	闺女	，	和	我	‘	非	也	非	也	’	包	不同	包	老三	大	不	相同	，	岂能	混为一谈	？	”

宋	陈吴	三	长老	面面相觑	，	万	不料	他	咬文嚼字	，	专	从	“	我	”	与	“	我们	”	之间	的	差异	上	大	做	章	。

只	听	包	不同	又	道	：	“	这	张榜	文	，	是	易大彪	交	在	我	公	冶	二哥	手中	的	。	我	向	贵	帮	报讯	，	是	慕容	公子	定下	的	主意	。	我	说	‘	我们	’	，	那是	不错	的	。	若	是	说	‘	我	’	，	那可就	与	真相	不符	了	。	在下	不懂	西夏	文字	，	去	接	这	张	榜文	来	干什么	？	在下	在	无锡	城外	曾	栽	在	贵	帮手	中	，	吃	过	一个	大大	的	败仗	，	就处	东来	找	贵	帮	报仇	，	这	报讯	却	总是	不	报	的	。	总而言之	，	言而	总之	，	接	西夏	榜文	，	向贵	帮	报讯	，	都是	‘	我们	’	姑苏	慕容氏	一伙人	，	却	不	是	‘	我	’	包	不同	独个儿	！	”	他	转头	向公冶	乾道	：	“	二哥	，	是	他们	输	了	，	将	榜文	收起	来	吧	。	”

陈	长老	心	道	：	“	你	大	兜圈子	，	说	来说	去	，	还是	忘不了	那	日无锡	城外	一战	落败	的	耻辱	。	”	当下	拱手	道	：	“	当日	包兄	赤手空拳	，	与	敝	帮	奚长老	一	条	六十	斤重	的	钢	杖	相	斗	，	包兄	已	大	占	胜算	。	敝	帮	眼见	不敌	，	结	那	‘	打	……	打	……	’	那个	阵法	，	还是	奈何	不	了	包兄	。	当时	在	做	敝	帮帮	主	的	乔峰	以	生力军	上阵	，	与	包兄	酣	斗	良久	，	这	才	勉强	胜	了	包兄	半	招	。	当时	包兄	放言	高歌	，	飘然	而	去	，	斗	是	斗	得	高明	，	去	也	去	得	潇洒	，	敝	帮	上下	事	后	说	起	，	哪	一个	不是	津津乐道	，	心中	钦佩	？	包兄	怎么	自谦	如此	，	反	说是	败	在	敝	帮手	中	？	决无此事	，	决无此事	。	那萧峰	和	敝	帮	早已	没有	瓜葛	，	甚至	可	说	已	是	咱们	的	公敌	。	”

他	却	不知	包	不同	东拉西扯	，	其	志	只	在	他	最后	一句话	，	既	不	是	为了	当日	无锡	杏子	林中一	败	之	辱	，	更	不	是	为了	他	那	“	有	话	便	说	，	有	屁	少	放	”	这	八个字	，	包	不同	立即	打蛇	随	棍	上	，	说道	：	“	既然如此	，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你	就	率领	贵帮兄弟	，	咱们	同仇敌忾	，	去	将	萧峰	寻	厮	擒	了	下来	。	那时	我们	念在	好朋友	的	份	上	，	自会	将	榜文	双手	奉	上	。	老兄	倘若	不	识	榜文	中	希奇	古怪	的	文字	，	我	公冶	二哥	索性	人情	做到	底	，	从头至尾	、	源源本本	的	译	解	明白	，	你	道	如此	？	”

陈	长老	瞧瞧	宋	长老	，	望望	吴	长老	，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	忽听	得	一	人	高声	叫	道	：	“	原当	如此	，	更	有	何	疑	？	”

众人	齐向	声音	来处	瞧	去	，	见	说话	之	人	是	“	十方	秀才	”	全冠清	。	他	这时	已	升	为	九	袋	长老	，	只	听	他	继续	道	：	“	辽国	乃	我	大	宋	死	仇	大敌	。	这	萧峰	之父	萧远山	，	自称	在	少林寺	潜	居	三十	年	，	尽	得	少林	派	武学秘	藉	。	今日	大伙儿	若	不	齐心合力	将	他	除去	，	他	回到	辽国	之后	，	广传	得	自	中土	的	上乘	武功	，	契丹人	如虎添翼	，	再	来	进攻	大	宋	，	咱们	炎黄子孙	个个	要	做	亡国奴	了	。	”

群雄	都	觉	这话	甚	是	有理	，	只是	玄慈	圆寂	、	庄聚	贤	断	脚	，	少林	派	和	丐帮	这	中原	武林	两	大	支柱	，	都	变成	了	群龙无首	，	没有人	主持	大局	。

全冠	清道	：	“	便	请	少林寺	玄	字辈	三	位	高僧	，	与	丐帮	宋	陈吴	三	位	长老	共同	发号施令	，	大伙儿	齐	听	差遣	。	先	杀	了	萧远山	、	萧峰	父子	，	除去	我	大	宋	的	心腹	大患	。	其余	善后	事宜	，	不妨	慢慢	从长计议	。	”	他	见	游坦之	身败名裂	，	自己	在	帮	中	失	了	大	靠山	，	杀	易大彪	等	人	之	事	又	已	泄漏	，	心	下	甚	是	惶	惧	，	急	欲	另	兴	风波	，	以为	卸	罪	脱身	之	计	。	他	虽	是	丐帮	四	长老	之一	，	但	此刻	已	不	敢	与	宋陈	吴三	长老	并肩	。

群雄	登时	纷纷	呼叫	：	“	这	话	说	的	是	，	请	三高	僧	、	三	长老	发令	。	”	“	此	事关	及	天下	安危	，	六	位	前辈	当仁不让	，	义不容辞	。	”	“	咱	位	同	遵	号令	、	扑杀	这	两	条	番	狗	！	”	霎时间	千百	人	乒乒乓乓	的	拔	出兵	刃	，	更有人	便	要	向	一十八名契丹	武士	攻	杀	过去	。

余婆	叫	道	：	“	众位	契	丹兄弟	，	请	过来	说话	。	”	那	十八	名契丹	武士	不	知	余婆	用意	何	居	，	却	不	过去	，	各人	挺	刀在手	，	并肩	而	立	，	明知	寡不敌众	。	却	也	要	决一死战	。	余婆	叫	道	：	“	灵	鹫	八部	，	将	这	十八	位	朋友	护	住	了	。	”	八	部	诸女奔	将	前	去	，	站	在	十八	名契丹	武士	身前	，	诸洞主	、	岛主	翼	卫在	旁	。	星宿	派	门人	急	欲	在	新主人	前	立功	，	帮	着	摇旗呐喊	，	这一来	声势	倒	也	甚	盛	。

余婆	躬身	向	虚竹	道	：	“	主人	，	这	十八	名	武士乃	主人	义兄	的	下属	，	若	在	主人	眼前	让	人	乱	刀	分尸	，	大	折	灵鹫宫	的	威风	。	咱	位	且	行将	他们	看管	，	敬候	主人	发落	。	”

虚竹	心伤	父母	之	亡	，	也	想	不	出	什么	主意	，	点	了	点头	，	朗声	说道	：	“	我	灵鹫宫	与	少林	派	是	友非	敌	，	大伙	不可	伤	了	和	气	，	更	不	得	斗殴	残杀	。	”

玄寂	见	了	灵鹫宫	这	等	声势	，	情知	大	是	劲敌	，	听	虚竹	这么	说	，	便道	：	“	这	十八名契丹	武士	杀	与	不	杀	，	无关大局	，	冲	着	虚竹	先生	的	脸面	，	暂且	搁下	。	虚竹	先生	，	咱们	擒	杀	萧峰	、	你	相助	何方	？	”

虚竹	踌躇	道	：	“	少林	派	是	我	出身	之	地	，	萧峰	是	我	义	兄	，	一	者	于	我	有	恩	，	一	者	于	我	有	义	。	我	……	我	……	我	只好	两	不	相助	。	只不过	……	只不过	……	师	叔祖	，	我	劝	你	放	我	萧大哥	去	吧	，	我	劝	他	不	来	攻打	大	宋	便	是	。	”

玄寂	心	道	：	“	你	枉自	武功	高强	，	又	为	一派	之	主	，	说	出	话	来	却	似	三	岁	小儿	一般	。	”	说道	：	“	‘	师	叔祖	’	三	字	，	虚竹	先生	此后	再也	休	提	。	”	虚竹	道	：	“	是	，	是	，	我	这	可	忘了	。	”

玄寂	道	：	“	灵鹫宫	既然	两	不	相助	，	少林	派	与	贵派	那	便	是	友非	敌	，	双方	不得	伤	了	和气	。	”	转头	向	丐帮	三	长老	道	：	“	三	位	长老	，	咱们	刘	到	敝	寺	去	瞧瞧	动静	如何	？	”	宋陈	吴三	长老	齐道	：	“	甚	好	，	甚	好	！	丐帮	众	兄弟	，	同	赴	少林寺	去	！	”

当下	少林	僧	领先	，	丐帮	与	中原	群雄	齐声	发	喊	，	冲	向	山上	。

邓	百川	喜	道	：	“	三	弟	，	真有你	的	，	这	一番	说辞	，	竟	替	主公	和公子	拉	到	了	这么	多	的	得力	帮手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耽搁	了	这么	久	，	不知	主公	和公子	是	祸	是	福	，	胜负	如何	。	”

王	语	嫣	急	道	：	“	快	走	！	别	‘	非	也	非	也	’	的	了	。	”	一面	说	，	一面	提	步	急	奔	，	忽	见	段誉	眼	随	在	旁	，	问道	：	“	段公子	，	你	又	要	助	你	义兄	、	跟	我	表哥	为难	么	？	”	言辞	中大有	不满	之意	。	适才	慕容复	横剑	自尽	，	险些	身亡	，	全系因	败	在	段誉	和	萧峰	二	人	手	下	，	羞愤	难当	之	故	，	王语	嫣	忆起	此事	，	对段誉大	是	恚怒	。

段	誉	一怔	，	停	了	脚步	。	他	自	和	王语嫣	相识	起来	，	对	他	千依百顺	，	为了	她	赴	危	蹈	险	，	全	不	顾一己	生死	，	可	从未	见过	她	对	自己	如此	神色	不善	，	一时	惊慌失措	，	心乱如麻	，	隔	了	半晌	，	才道	：	“	我	……	我	并	不想	和	慕容	公子	为难	……	”	抬起	头	来	时	，	只见	身旁	群雄	纷纷	奔跃	而	过	，	王语嫣	和	邓	百川等众人	早已	不知去向	。

他	又是	一	呆	，	心	道	：	“	王姑娘	既	已	见	疑	，	我	又	何必	上去	自讨没趣	？	”	但	转念	又	想	：	“	这	千百	人	蜂	涌	而	前	，	对	萧大哥	群	相	围攻	，	他	处境	实	是	凶险	无比	。	虚竹	二哥	已	言明	两	不	相助	，	我	若	不竭	手	援手	，	金兰	结义	之	情	何在	？	纵使	王姑娘	见怪	，	却	也	顾	不得了	。	”	于是跟	随群	豪	，	奔	上山	去	。

其	时段	正	游	见到	段延庆	的	目光	正	冷冷	向	自己	射	来	，	当即	手握	剑柄	，	运气	待	敌	。	大理	群豪	也	均	全神	戒备	，	于段誉	匆匆	走开	，	都未	在	意	。

段	誉	到	得	少林寺	前	，	径自	闯进	山门	。	少林寺	占地	甚广	，	前	殿后	舍	，	也	不	知	有	几	千百	间	，	但	见	一	众	僧侣	与	中原	群豪	在	各处	殿堂	中	转来转去	，	吆喝	呐喊	，	找寻	萧远山	父子	和	慕容博	父子	的	所在	。	更	有	许多人	跃上	屋顶	，	登高	望	，	四下	里	扰攘	纷纭	，	乱成一团	。	众人	穿	房入舍	，	奔行	来去	，	人人	都	在	询问	：	“	在	哪里	？	见到	了	没有	？	”	少林寺	庄严	古刹	，	霎时间	变作	了	乱	墟	闹市	一般	。

段	誉	乱	起	了	一阵	，	突	见	两	个	胡僧	快步	从	侧门	闪	了	出来	，	东张西望	，	闪	缩	而	行	。	段誉	心念	一动	：	“	这	两	个	胡僧	不是	少林	僧	，	他们	鬼鬼	崇崇	的	干什么	？	”	好奇心	起	，	当下	展开	“	凌波	微处	”	轻功	，	悄	没	声	跟	在	两	名	胡	僧	之后	，	向寺	旁	树林	中	奔去	。	沿着	一	条	林间	小径	，	径向	西北	，	转	了	几	个	弯	，	眼前	突然	开朗	，	只	听得	水声	淙淙	，	山溪	旁	耸立	着	一	座	楼阁	，	楼	旁	一块	匾额	写	着	“	藏经	阁	”	三	字	。	段誉	心想	：	“	少林寺	藏经	阁	名	闻	天下	，	却	原来	建立	此处	。	是	了	，	这	楼阁	临水	而	筑	，	远离	其他	房舍	，	那是	唯恐	寺	中	失火	，	毁	了	珍贵	无	经	的	经典	。	”

见	两	名	胡	僧	矮	了	身子	，	慢慢	欺	近	藏经	阁	，	段誉	便	也	跟随	而	前	，	突	见	两	名	中年	僧人	闪将	出来	，	齐声	咳嗽	，	说道	：	“	两	位	到	这里	有	何	贵干	？	”	一	名	胡僧	道	：	“	我	师兄	久	慕	少林寺	藏经	阁	之	名	，	特	来	观	光	。	”	说话	的	正是	波罗	星	。	他	和	师兄	哲	罗见寺	中大	乱	，	便	想	乘	火	打劫	，	到	藏经	阁	来	盗	经	。

一	名	少林	僧	道	：	“	大师	请	留步	，	本寺	藏经	重地	，	外人	请勿	擅	入	。	”	说话	之间	，	又	有	四	名	僧人	手	执	禅	仗	，	拦	在	门口	。	哲	罗星	和	波罗	星	相互	瞧	一眼	，	知	所	谋	谋	成	，	只得	废	然而	退	。

段	誉	跟着	转身	，	正	想	去找	萧峰	，	忽听	得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从阁	中	高处	传	了	出来	：	“	你	见到	他们	向	何方	而	去	？	”	认得	是	玄寂	的	口音	。	另	一	人道	：	“	我们	四	个	守	在	这里	，	那	灰	衣	僧闯	了	进来	，	出手	便	点	了	我们	的	昏睡	穴	，	师伯	救	醒	我	时	，	那	灰	衣僧	已	不知去向	了	。	”	另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道	：	“	此处	窗	房	破损	，	想必	是	到	了	后山	。	”	玄寂道	：	“	不错	。	”	那老	僧	道	：	“	但	不知	他们	是否	盗	了	阁	中的	经书	。	”	玄寂道	：	“	这	二	人	在	本寺	潜伏	数	十	年	，	咱们	上下	僧众	混混	噩噩	，	一无	所	觉	，	可	算是	无能	。	他们	若	在	盗	经	，	数	十	年	来	哪	一	日	不	可	盗	，	何	待	今日	？	”	那老	僧	道	：	“	师兄	说	的	是	。	”	二	僧	齐声	长叹	。

段	誉	心想	他们	在	说	少林寺	的	丢脸	之	事	，	不可	偷听	，	其实	玄寂	等	僧	说话声	甚	低	，	只	因	段誉	内力	深厚	，	这	才	听闻	。	段誉	慢慢	走开	，	寻思	：	“	他们	说	录	大哥	到	了	后山	，	我	这	就	去	瞧瞧	。	”

少室	后山	地势	险峻	，	林密路	陡	，	段誉	走出	数	里	，	已	不再	听到	下面	寺	中的	嘈杂	之	声	，	空山	寂寂	，	唯有	树间	鸟雀	鸣声	。	山间	林中	阳光	不	到	，	颇	有	寒意	。	段誉	心	道	：	“	萧大哥	父子	一	到	此处	，	脱身	就	甚	容易	，	群雄	难	再	围攻	。	”	欣	尉	之下	，	突然	想	到	王语	嫣	怨	怒	的	神色	，	心头	大	震	：	“	倘若	大哥	已	将	慕容	公子	打死	了	，	那	……	那	便	如	何是好	？	”	背上	不由得	出	了	一身	冷汗	，	心	道	：	“	慕容	公子	若	死	，	王姑娘	伤心	欲	绝	，	一生	都要	郁郁寡欢	了	。	”

他	迷	迷惘	惘	的	在	密林	中	信步	慢行	，	一忽儿	想	到	慕容复	，	一忽儿	想	到	萧大哥	，	一忽儿	想到	爹	、	妈妈	和	伯父	，	但	想	得	最多	的	还是	王语嫣	，	尤其	是	她	适才	那	恚怒	怨怼	的	神色	。

也	不	知	胡思乱想	了	多少	时候	，	忽听	得	左首	随风飘	来	几	句	诵经	念佛	之	声	：	“	即	心	即	佛	，	即佛即心	，	心	明	识	佛	，	识	佛	明心	，	离心	非	佛	，	离	佛	非	心	……	”	声音	祥和	浑厚	，	却	是	从来	没	听说	过	的	。	段誉	心	道	：	“	原来	此处	有	个	和尚	，	不妨	去	问问	他	有	没	见到	萧大哥	。	”	当即	循声	走	去	。

转	过	一	片	竹林	，	忽	见	林间	一块	草坪	上	聚集	着	不少	人	。	一个	身穿	敝	旧	青	袍	的	僧人	背向	坐	在	石上	，	诵经	之	声	便	自他口	出	，	他	面前	坐着	多	人	，	其中	有	萧	远山	、	萧峰	父子	、	慕容博	、	慕容复	父子	，	不久前	在	藏经	阁	前	见到	的	胡僧哲	罗星	、	波罗	星	，	以及	来自	别	寺	的	几位	高僧	、	少林寺	好几	位	玄	字辈	高僧	，	也	都	坐	在	地	下	，	双手	合	什	，	垂	首	低眉	，	恭恭敬敬	的	听	法	。	四五	丈	外站	着	一	人	，	却	是	吐番	国师	鸠摩智	，	脸	露	讥嘲	之	色	，	显得	心中	不服	。

段	誉	出身	于	佛国	，	自幼	跟随	高僧	研习	佛法	，	于	佛经	义理	颇	有	会心	，	只	是	大理国	佛法	自	南方	传来	，	近	于	小乘	，	非	少林寺	的	禅	宗一派	，	所	学	颇	有	不同	，	听	那老	僧	所	学	偈	语	，	虽	似	浅显	，	却	含	至	理	，	寻思	；	“	瞧这	位	高僧	的	服	色	，	乃是	少林寺	中	僧侣	，	而且	职司	极低	，	只不过	是	烧	茶	扫地	的	杂役	，	怎	地	少林寺	的	高僧	和	萧大哥	他们	都听	他	讲经说法	？	”

他	慢慢	绕	将	过去	，	要	瞧瞧	那	高僧	何等容	貌	，	究竟	是	何许	人物	。	但	要	看到	那	僧人	正面	，	须得	走到	萧峰	等	人身	后	，	他	不	敢	惊动	诸人	，	放	轻	脚步	，	远远	兜	了	个	圈	了	，	斜	身	缩	足	，	正	在	走近	鸠摩智	身	畔	时	，	突	见	鸠摩智	转	过	头	来	，	向	他	微微	一	笑	。	段誉	也	以	笑容	相	披	。

突然	之间	，	一	股	凌厉	之	极	的	劲风	当	胸	射	来	。	段誉	叫声	：	“	啊	哟	！	”	欲	施	六脉	神剑	抵御	，	已然	不及	，	只	觉	胸口	一	痛	，	迷迷糊糊	中	听到	有人	念	到	：	“	阿弥陀佛	！	”	便	已	人事	不	知	了	。

慕容	博	被	玄慈	揭破	本来面目	，	又	说穿	当日	假	传	讯息	，	酿成	雁门关	祸	变	之	人	便	即	是	他	，	情知	不但	萧氏	父子	欲得	己	而	甘心	，	且	亦	不容	于	中原豪	雄	，	当即	飞身	向	少林寺	中	奔去	。	少林寺	房舍	众多	，	自己	熟悉	地形	，	不论	在	哪里	一	藏	，	萧氏	父子	都	不	容易	找到	。	但	萧远山	和	萧峰	二	人	恨	之	切	骨	，	如影随形	般	跟踪	而	赤	。	萧远山	和	他	年纪	相当	，	功力	相若	，	慕容博	既	先	奔	了	片刻	，	萧远山	便	难	追	及	。	萧峰	却	正当	壮年	，	武功	精力	，	俱	是	登峰造极	之	时	，	发力	疾	赶	之下	，	当	慕容博	奔	到	少林寺	山	门口	时	，	萧峰	于	数	丈	外	一掌	拍	出	，	掌	力	已	及	后背	。

慕容	博	回	掌	一	挡	，	全身	一	震	，	手臂	隐隐	酸麻	，	不禁	大吃一惊	：	“	这	契丹	小狗	功力	如此	厉害	！	”	一侧	身	，	便	即	闪进	了	山门	。

萧峰	哪	容	他	脱手	，	抢	步急	赶	。	只是	慕容博	既	入寺	中	，	到处	回廊	殿堂	，	萧峰	掌	力虽强	，	却	已	拍	不	到	他	。	三	人	一	前	二	后	，	片刻	间	便	已	奔	到	了	藏经	阁	中	。

慕容	博	破窗	而	入	，	一	出	手	便	点	了	守	阁	四	僧	的	昏睡	穴	，	转	过	身	来	，	冷笑	道	：	“	萧远山	，	是	你	父子	二	人	齐上呢	，	还是	咱	二老	单	打	独	斗	，	拚	个	死活	？	”	萧远山	拦	在	阁	门	，	说道	：	“	孩儿	，	你	挡	着	窗口	，	别	让	他	走	了	。	”	萧	峰道	：	“	是	！	”	闪身	窗前	，	横	掌	当	胸	，	父子	二	人	合围	，	眼看	慕容博	再	难	脱身	。	萧远山	道	：	“	你	我	之间	的	深	仇大	怨	，	不	死	不解	。	这	不	是	较量	武艺	高下	，	自然	我	父	了	联手	齐上	，	取	你	性命	。	”

慕容	博	哈哈	一	笑	，	正要	回答	，	忽听	得	楼梯	上	脚步	声响	，	走	上	一个	人	来	，	正是	鸠摩智	。	他	向	慕容	博	合	什	一	礼	，	说道	：	“	慕容	先生	，	昔	年	一	别	，	嗣后	便	闻先生	西	去	，	小僧	好生	痛悼	，	原来	翻	先生	隐居	不	出	，	另有	深意	，	今日	重会	，	真乃喜	煞	小僧	也	。	”	慕容博	抱拳	还礼	，	笑道	：	“	在下	因	家国	之	故	，	蜗	伏	假死	，	致	劳	大师	挂念	，	实	深	渐	愧	。	”	鸠摩智	道	：	“	岂敢	，	岂敢	。	当日	小僧	与先生	邂逅相逢	，	讲武	论剑	，	得	蒙	先生	指点	数日	，	生平	疑义	，	一旦	尽	解	，	又	承先生	以	少林寺	七十二	绝技	要旨	相	赠	，	更是	铭	感	于	心	。	”

慕容	博	笑道	：	“	些	须	小事	，	何足挂齿	？	”	向	萧氏	父子	道	：	“	萧老便	、	萧大侠	，	这位	鸠摩智	神	僧	，	乃吐蕃	国大	轮明	王	，	佛法	渊深	，	武功	更远	胜	在	下	，	可	说	当	世罕	有	其	比	。	”

萧远山	和	萧峰	对	望	了	一眼	，	均	想	：	“	这	蕃僧	虽然	未必	能	强于	慕容	博	，	但	也	必	甚	为	了得	，	他	与	慕容博	渊源	如此	之	深	，	自然	要	相助	于	他	，	此	战胜	败	，	倒是	难说	了	。	”

鸠摩智	道	：	“	慕容	先生	廖赞	。	当年	小僧	听	先生	论及	剑	法	，	以	大理国	天龙	寺	‘	六脉	神剑	’	为	天	下	诸剑	第一	，	恨	未	得	见	，	引	为	平生	憾事	。	小僧	得悉	先生	噩耗	，	便	前	赴	大理国	天龙	寺	，	欲求	六脉	神剑剑	谱	，	焚	色	于	先生	墓前	，	已	报	知己	。	不料	天龙	寺	枯荣	大	僧	狡诈	多	智	，	竟	在	紧要关头	将	剑	谱	以	内力	焚毁	。	小僧	虽	存	季	札	挂剑	之	念	，	却	不	克	完	愿	，	抱	撼	良深	。	”

慕容	博道	：	“	大师	只	存	此	念	，	在下	已	不胜	感激	，	何况	段氏	六脉	神剑	尚	存	人间	，	适才	大理	段	公子	与	犬子	相	斗	，	剑	气	纵横	，	天下第一	剑	之	言	，	名不虚传	。	”

便	在	此时	，	人	影一晃	，	藏经	阁	中	又	多	了	一	人	，	正是	慕容复	。	他	落后	数	步	，	一	到	寺	中	，	便	失	了	父亲	和	萧峰	父	了	的	踪迹	，	待得	寻	到	藏经	阁	中	，	反	被	鸠摩智	赶	在	头里	。	他	刚好	听得	父亲	说	起	段誉	以	六脉	神剑	胜过	自己	之	事	，	不禁	羞惭	无	地	。

慕容	博	又	道	：	“	这里	萧氏	父子	欲	杀	我	而	甘心	，	大师	以为	如何	？	”

鸠摩智	道	：	“	忝	在	知己	，	焉能	袖手	？	”

萧峰	见	慕容复	赶到	，	变成	对	方三人	而	己方	只	有	二	人	，	慕容复	虽然	稍	弱	，	却	也	未	可	小觑	，	只怕	非但	杀	慕容复	不得	，	自己	父子	反	要	毕命	于	藏经	阁	中	。	但	他	胆气	豪	勇	，	浑	不	以	身	处	逆境	为	意	，	大声	喝道	：	“	今日	之	事	，	不	判	生死	，	决不	罢休	。	接招	吧	！	”	呼	的	一掌	，	便	向慕容	博	急	拍	过去	。	慕容	博	左手	一	指	，	凝	运	功力	，	要	将	他	掌	力	化	去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左首	二	座	书架	木片	纷飞	，	断	成数	截	，	架	上	经书	塌	将	下来	。	萧峰	这	一掌	劲力	雄浑	，	慕容博	虽然	将	之	拂	开	，	却	未	得	消解	，	只	是	将	掌	力	转移	方位	，	击	上	了	书架	。

慕容	博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南慕容	！	北	乔峰	！	果然	名不虚传	！	萧兄	，	我	有	一	言	，	你	听	是	不	听	！	”	萧远山	道	：	“	任凭	你	如何	花言巧语	，	休想	叫	我	不	报	杀妻	深	仇	。	”	慕容	博道	：	“	你	要	杀	我	报仇	，	以	今日	之	势	，	只怕	未必	能	够	。	我方	三	人	，	敌	你	父子	二	人	，	请问	是	谁	多	占	胜面	？	”	萧远山	道	：	“	当然	是	你	多	占	胜面	。	大丈夫	寡不敌众	，	又	不	何	惧	？	”	慕容	博道	：	“	萧氏	父子	英名盖世	，	生平	怕	过	谁	来	？	可是	惧	谁	不	惧	，	今日	要	想	杀	我	，	却	也	甚	难	。	我	跟	你	做	一	桩	买卖	，	我	让	你	得	逆	报仇	之	愿	，	但	你	父子	却	须答允	我	一	件	事	。	”

萧远山	、	萧峰	均	觉	诧异	：	“	这	老贼	不知	又	生	什么	诡计	？	”

慕容	博道	：	“	只	须你父	了	答	允	了	这	件	事	，	便	可	上前	杀	我	报仇	。	在下	束手待毙	，	决不	抗拒	，	鸠	摩	师兄	和	复	儿	也	不	得	出手	救援	。	”	他	此言	一	出	，	萧峰	父子	固然	大	奇	，	鸠摩智和	慕容复	也	是	惊骇	莫名	。	慕容复	道	：	“	爹爹	，	我	众	彼	寡	……	”	鸠摩智也	道	：	“	慕容	先生	何出	此言	？	小僧	但	教	有	一口气	在	，	决不	容人	伸	一	指	加	于	先生	。	”	慕容	博道	：	“	大师	高义	，	在下	交	了	这样	一	位	朋友	，	虽	死	何	憾	？	萧兄	，	在	下	有	一	事	请教	。	当年	我	假	传	讯息	，	致	酿	巨祸	，	萧兄	可知	在下	干	此	无	行	败	德	之	事	，	其意	何在	？	”

萧远山	怒气	填	膺	，	戟	指	骂	道	：	“	你	本	是	个	卑鄙	小人	，	为非作歹	，	幸灾乐祸	，	又	何必	有	什么	用意	？	”	踏	上一步	，	呼	的	一掌	便	击	了	过去	。	”

鸠摩智	斜刺里	闪	至	，	双掌	一	封	，	波	的	一	声响	，	拳	风	掌	力	相互	激荡	，	冲	将	上去	，	屋顶	灰尘	沙沙而	落	。	这	一掌	拳	相交	，	竟然	不	分	高下	，	两	下	都	暗自	钦佩	。

慕容	博道	：	“	萧兄	暂	抑	怒气	，	且听	在下	毕言	。	慕容	博	虽然	不肖	，	江湖上	也	总算	薄有微	名	，	和	萧兄	素不相识	，	自	是	无怨	无	仇	。	至于	少林寺	玄	慈	方丈	，	在下	更	和	他	多年	交好	。	我	既	费尽	心力	挑拨	生事	，	要	双方	斗	个	两败俱伤	，	以	常理	度	之	，	自	当	在	重大	理由	。	”

萧远山	双目	中	欲	喷	出	火	来	，	喝道	：	“	什么	重大	原由	？	你	……	你	说	，	你	说	！	”

慕容	博道	：	“	萧兄	，	你	是	契丹人	。	鸠摩智	明	王是	吐蕃	国人	。	他们	中土武人	，	都说	你们	是	番邦	夷狄	，	并非	上国	衣冠	，	令郎	明明	是	丐帮帮主	，	才略	武功	，	震烁	当	世	，	真乃	丐帮	中古	今	罕	有的	英雄豪杰	。	可是	群	丐	一	知	他	是	契丹	异族	，	立刻	翻脸	不容	情	，	非但	不	认	他	为	帮主	，	而且	人人	欲	杀	之	而	甘心	。	萧兄	，	你	说	此事	是否	公道	？	”

萧远山	道	：	“	宋辽	世仇	，	两国	相互	攻	伐	征战	，	已	历	一百	余年	。	边疆	之上	，	宋人	辽人	相见	即	杀	，	自	来	如此	。	丐帮	中人	既	知	我	儿	是	契丹人	，	岂能	奉	仇	为主	？	此	是	事理	之	常	，	也	没有	什么	不公	道	。	”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玄慈	方丈	、	汪剑通	等	杀	我	妻室	、	下属	，	原非	本意	。	但	就算	存心	如此	，	那也	是	宋辽	之争	，	不足为奇	，	只	是	你	设计	陷害	，	却	放	你	不	过	。	”

慕容	博道	：	“	依萧	兄	之	见	，	两	国相	争	，	攻	战	杀伐	，	只求	破敌	制胜	，	克	成	大	功	，	是不是	还	须	讲究	什么	仁义道德	？	”	萧远山	道	：	“	兵不厌诈	，	自古以来	就	是	如此	。	你	说	这些	不相干	的	言语	作	甚	？	”	慕容博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萧兄	，	你	道	我	慕容博	是	哪	一	国人	？	”

萧远山	微微	一	凛	，	道	：	“	你	姑苏	慕容氏	，	当然	是	南朝	汉人	，	难道	还	是	什么	外国人	？	”	玄慈	方丈学	识	渊博	，	先前	听得	慕容	博	劝阻	慕容复	自杀	，	从	他	几	句	言语	之中	，	便	猜	知	了	他	的	出身	来历	。	萧远山	一介	契丹	武夫	，	不知	往昔	史事	，	便	不明	其中	情由	。

慕容	博	摇头	道	：	“	萧兄	这一下	可	猜错	了	。	”	转头	向	慕容复	道	：	“	孩儿	，	咱们	是	哪	一国	人氏	？	”	慕容复	道	：	“	咱们	慕容	氏	乃	鲜卑	族人	，	昔	年	大	燕	国威	震	河	朔	，	打下	了	锦绣江山	，	只	可惜	敌人	凶险	狠毒	，	颠覆	我	邦	。	”	慕容	博道	：	“	爹爹	给	你	取名	，	用	了	一个	‘	复	’	字	，	那是何	何	含义	？	”	慕容复	道	：	“	爹爹	是	命	孩儿	时刻	不忘	列	祖	列	宗	的	遗训	，	须当兴	复	大	燕	，	夺	还	江山	。	”	慕容	博道	：	“	你	将	大燕国	的	传国	玉玺	，	取出	来	给	萧大侠	瞧瞧	。	”

慕容复	道	：	“	是	！	”	伸手	入	怀	，	取出	一	颗	黑	玉雕	成	的	方印	来	。	那玉印	上端	雕	着	一头	形态	生动	的	豹子	，	慕容复	将	印	一翻	，	显出	印文	。	鸠摩智	见	印文	雕	着	“	大	燕	皇帝	之	宝	”	六	个	大字	。	萧氏	父子	不	识	篆文	，	然	见	那玉玺	雕琢	精致	，	边角	上	却	颇	有	破损	，	显	是	颇	历年	所	，	多	经	灾难	，	虽然	不明	真伪	，	却	知	大	非	寻常	，	更	不	是	新制	之	笺	。

慕容	博道	：	“	你	将	大	燕	皇帝	世系	谱表	，	取出	来	请	萧老侠	过目	。	”	慕容复	道	：	“	是	！	”	将	玉玺	收放	入	怀中	，	顺手	掏出	一个	油布	包	来	，	打开	油布	，	抖出	一	副	黄绢	，	双手	提起	。

萧远山	等	见	黄绢	上	以	朱笔	书写	两	种	文字	，	右	首	的	弯弯曲曲	，	众	皆	不	识	，	想	系	鲜卑	文字	。	左首则	是	汉字	，	最	上端	写	着	：	“	太祖	文明	帝	讳	”	，	其	下	写道	：	“	烈	祖景昭	帝	讳	隽	”	，	其	下	写道	：	“	幽	帝	讳	”	。	另	起	一行	写道	：	“	世祖	武	成帝	讳	垂	”	，	其	上	写道	：	“	烈	宗	惠帝	帝	讳	宝	”	，	其	下	写道	：	“	开封	公	讳	详	”	、	“	赵王	讳	麟	”	。	绢	上	其后	又	写	着	：	“	中	宗	昭武	帝	讳	盛	”	、	“	昭	文	帝	讳	熙	”	等等	字样	，	皇帝	的	名	讳	，	各	有	缺笔	。	至	太	上	六	年	，	南燕	慕容超	灭	国后	，	以后	的	世系	便是	庶民	，	不再	是	帝王	公侯	。	年代久远	，	子孙	繁衍	，	萧远山	、	萧峰	、	鸠摩智	三	人	一时	也	无心	详	览	。	但	见	那	世系	上	最后	一	写	的	是	“	慕容	笔	”	，	其	上	则	是	“	慕容博	”	。

鸠摩智	道	：	“	原来	慕容	先生	乃	大	燕	王孙	，	失敬	，	失敬	！	”

慕容	博	叹	道	：	“	亡国	遗民	，	得	保	首领	，	已	是	不幸	中的	大幸了	。	只是	历代	祖宗	遗训	，	均	以	兴复	为	嘱	，	慕容博	无能	，	江湖上	奔波	半世	，	始终	一无	所	成	。	萧兄	，	我	鲜卑	慕容	氏	意图	光复	故国	，	你	道	该	是	不	该	？	”

萧远山	道	：	“	成则	为	王	，	败	则	为	寇	。	群雄逐鹿	中原	，	又	有	什么	该	与	不	该	之	可言	？	”

慕容	博道	：	“	照	啊	！	萧兄	之	言	，	大	得	我	心	。	慕容	氏	若	要	兴复大	燕	，	须得	有机可乘	。	想	我	慕容	氏	人丁	单薄	，	势力	微弱	，	重建	邦国	，	当真	谈何容易	？	唯一	的	机缘	便是	天下大乱	，	四下	征战	不休	。	”

萧远山	森然	道	：	“	你	捏造	音讯	，	挑拨	是非	，	便	在	要	使	宋辽	生	衅	，	大战	一	场	？	”

慕容	博道	：	“	正	是	，	倘若	宋辽	间	战争	复	起	，	大	燕	便	能	乘	时而	动	。	当年	东晋	有	八	王之乱	，	司马氏	自相残杀	，	我	五	胡方	能	割据	中原	之	地	。	今日	之	热	，	亦复	如此	。	”	鸠摩智	点	着	道	：	“	不错	！	倘若	宋朝	既有	外患	，	又	生	内乱	，	不但	慕容	先生	复	国有望	，	我	吐	国	蕃	国	也	能	分	一杯羹	了	。	”

萧远山	冷	哼	一声	，	斜	睨	二	人	。

慕容	博道	：	“	令郎	官居	辽国	南院	大王	，	手握	兵符	，	坐镇	南京	，	倘若	挥军	南下	，	尽	占	南朝	黄河	以北	土地	，	建立	赫赫	功业	，	则	进而	自立	为	王	，	退	亦	长	保	富贵	。	那时	顺手	将	中原	群豪	聚	而	歼	之	，	如	踏	蝼蚁	，	昔日	被	丐帮	斥逐	的	那一口	恶气	，	岂非	一旦	为	吐	。	”

萧远山	道	：	“	你	想	我	儿	为	你	尽力	，	使	你	能	混水摸鱼	，	以	遂兴	复燕国	的野心	？	”

慕容	博道	：	“	不错	，	其时	我	慕容	氏	建	一	支	义旗	，	兵发山东	，	为	大辽	呼应	，	同时	吐蕃	、	西夏	、	大理	三国	一时	并	起	，	咱	五国	瓜分	了	大	宋	，	亦	非	难事	。	我	燕国	不	敢	取	大辽	一	尺	一	寸	土地	，	若	得	建国	，	尽	当	取	之	于	南朝	。	此事	于大	辽大	大	有利	，	萧兄	何乐而不为	？	”	他	说	到	这时	，	突然间	右手	一翻	，	掌	中	已	多	了	一	柄	晶光	灿然	的	匕首	，	一	挥手	，	将	匕首	插	在	身旁	几	下	，	说道	：	“	兄	只	须依得	在	下	的	倡议	，	便	请	立即	在	下	性命	，	为	夫人	报仇	，	在下	决不	抗拒	。	”	嗤	的	一声	。	扯开	衣襟	，	露出	胸口	肌肤	。

这番话	实	出	萧氏	父子	意料之外	，	此人	在	大	占优势	的	局面	之下	，	竟	肯	束手待毙	，	一时	不知	如何	回答	。

鸠摩智	道	：	“	慕容	先生	，	常言	道	得	好	：	非	我	族类	，	其	心	必	异	。	更何况	军国	大事	，	不	厌	机	诈	。	倘若	慕容	先生	甘心	就	死	，	慕氏	父子	事	后	却	不依	先生	之	言而行	，	先生	这	……	这	不	是	死	于	轻于鸿毛	了	么	？	”

慕容	博道	：	“	萧老侠	隐居	数	十	年	，	侠	踪	少	现	人间	。	萧大侠	却	英名	播	于	天下	，	一言九鼎	，	岂	会	反悔	？	萧大侠	为了一	个	无亲	无故	的	少女	，	尚且	肯干	冒万	险	，	孤身	而	入	聚贤庄	求医	，	怎	能手	刃	老朽	之	后	而	自	食	诺言	？	在下	筹算	之	久	，	这	正是	千载一时	的	良机	。	老朽	风烛残年	，	以	一	命	而	换	万世	之	基	，	这	买卖	如何	不	做	？	”	他	脸	露	微笑	，	凝视	萧峰	，	只	盼	他	快些	下手	。

萧远山	道	：	“	我	儿	，	此人	这	意	，	倒	似	不	假	，	你	瞧	如何	？	”

萧	峰道	：	“	不行	！	”	突然	拍	出	一掌	，	击	向木	几	，	只	听得	劈	拍	一	声响	，	木几	碎	成数	块	，	匕首	随	而	跌落	，	凛然	说道	：	“	杀母	大	仇	，	岂可	当作	买卖	交易	？	此	仇能报	便	报	，	如	不能	报	，	则	我	父子	毕命	于	此	便	了	。	这	等	肮脏	之	事	，	岂	是	我	萧氏	父子	所	屑	为	？	”

慕容	博	仰天大笑	，	朗声	说道	：	“	我	素闻	萧	峰	萧大侠	才略	盖世	，	识见	非凡	，	殊不知	今日	一	见	，	竟	虽	个	不明	大义	、	徒	逞	意气	的	一	勇	之	夫	。	嘿嘿	，	可笑	啊	可笑	！	”

萧峰知	他	是	以	言语	相激	，	冷冷	的	道	：	“	萧峰	是	英雄豪杰	也罢	，	是	凡夫俗子	也罢	，	总	不能	中	你	圈套	，	成为	手中	的	杀人	之	刀	。	”

慕容	博道	：	“	食	君	之	禄	，	忠	君	之	事	。	你	是	大辽	国	这	臣	，	欲	只	记得	父母	私仇	，	不	思	尽忠报国	，	如何	对得起	大辽	？	”

萧峰	蹭	上一步	，	昂然	说	到	：	“	你	可	曾	见过	边关	之上	、	宋辽	相互	仇杀	的	惨状	？	可	曾	见过	宋人	辽	人	妻离子散	、	家破人亡	的	情景	？	宋辽	之间	好容易	罢	兵	数	十	年	，	倘若	刀兵	再	起	，	契丹	铁骑	侵入	南朝	，	你	可知将	有	多少	宋人	惨遭	横死	？	多少	辽	人	死于非命	？	”	他	说	到	这里	，	想起	当日	雁门关	外	宋兵	和	辽兵	相互	打草	谷	的	残酷	情状	，	越	说	越	响	，	又	道	：	“	兵凶	战	危	，	世间	岂	有	必胜	之	事	？	大	宋	兵	多	财	足	，	只	须	有	一二	名	将	，	率兵	奋战	，	大辽	、	吐蕃	联手	，	未必	便	能	取胜	。	咱们	打	一个	血流成河	，	尸骨	如	山	，	欲	让	你	慕容	氏	来	乘机	兴复	燕国	，	我	对	大辽	尽忠报国	，	是	在	保土	安民	，	而	不	是	为了一	己	的	荣华富贵	，	因而	杀人	取	地	、	建功立业	。	”

忽	听	得	长	窗外	一个	苍老	的	声音	说道	：	“	善	哉	，	善	哉	！	萧	居士	宅心	仁厚	，	如此	以	天下	苍生	为	念	，	当	真是	菩萨心肠	。	”

五	人	一	听	，	都是	吃	了	一	惊	，	怎	地	窗下	有人	居然	并不	知觉	？	而且	听	此人	的	说话	口	气	，	似乎	在	窗外	已	久	。	慕容复	喝道	：	“	是	谁	？	”	不等	对方	回答	，	砰	的	一掌	拍	出	，	两	扇	长	窗	脱	钮飞	出	，	落	倒	了	阁下	。

只见	窗外	长廊	之上	，	一个	身穿	青	袍	的	枯瘦	僧人	拿着	一	把	扫帚	，	正	在	弓	身	扫地	。	这	僧人	年纪	不少	，	稀稀疏疏	的	几	根	长须	已然	全白	，	行动	迟缓	，	有	气	没	力	，	不	似	身	有	武功	的	模样	。	慕容复	又	问	：	“	你	躲	在	这里	有	多久	了	？	”

那	老僧	慢慢	抬起	头	来	，	说道	：	“	施主	问	我	躲	在	这里	……	有	……	有	多久	了	？	”	五	人	一齐	凝视	着	他	，	只见	他	眼光	茫然	，	全无	精神	，	但	说话	声音	正是	适才	称赞	萧峰	的	口音	。

慕容复	道	：	“	不错	，	我	问	你	躲	在	这里	，	有	多久	了	？	”

那	老僧	屈指	计算	，	过	了	好	一会儿	，	摇	了	摇头	，	脸上	现出	歉	然	之	色	，	道	：	“	我	……	我	记不清	楚	啦	，	不知	是	四十二	年	，	还	是	四十三	年	。	这位	萧老	居士	最初	晚上	来看	经	之	时	，	我	……	我	已	来	了	十	我	年	。	后来	……	后来	慕容老	居士	来	了	，	前	几	年	，	那天竺	僧	波罗	星	出来	盗	经	。	唉	，	你	来	我	去	，	将阁	中的	经书	翻	得	乱七八糟	，	也	不	知	为了	什么	。	”

萧远山	大	为	惊讶	，	心想	自己	到	少林寺	来	偷	研	武功	。	全寺	僧人	没	一个	知悉	，	这个	老僧	又	怎会	知道	？	多半	他	适才	在	寺	外	听	了	自己	的	言语	，	便	在	此	胡说八道	，	说道	：	“	怎么	我	从来	没	见过	你	？	”

那	老僧	道	：	“	居士	全副	精神	贯注	在	武学	典籍	之上	，	心	无	旁	鹜	，	自然	瞧	不	见	老僧	。	记得	居士	第一	晚来	阁	中	借阅	的	，	是	一	本	‘	无	相	劫	指	谱	’	，	唉	！	从	那	晚起	，	居士	便	入	了	魔	道	，	可惜	，	可惜	！	”

萧远山	这	一	惊	当真	非同小可	，	自己	第一	晚	偷	入	藏经	阁	，	找到	一	本	‘	无	相	劫	指	谱	’	，	知道	这	是	少林	派	七十二	绝技	之一	，	当时	喜不自胜	，	此事	除了	自己	之外	，	更	无	第二	人	知晓	，	难道	这	个	老僧	当时	确	是	在	旁	亲眼目睹	？	一时	之间	只	道	：	“	你	……	你	……	你	……	”

老	僧	又	道	：	“	居士	第二	次	来	借	阁	的	，	是	一	本	‘	般若	掌法	’	。	当时	老僧	暗暗	汉息	，	知道	居士	由此	入魔	，	愈	隐愈	深	，	心中	不	忍	，	在	居士	惯常	取	书	之	处	，	放	了	一部	‘	法华	经	’	一	部	‘	杂	阿含经	’	，	只	盼	居士	能	借	了	去	，	研读	参悟	。	不料	居士	沉迷	于	武功	，	于	正宗	佛法	却	置之不理	，	将	这	两	部	经书	撇	在	一旁	，	找到	一	册	‘	伏	魔杖	法	’	，	却	欢喜	鼓舞	而	去	。	唉	，	沉迷	苦海	，	不知	何日	方能	回头	？	”

萧远山	听	他	随口	道	来	，	将	三十	年前	自己	在	藏经	阁	中	夤	夜	的	作为	说	得	丝	豪	不错	，	渐渐	由	惊	而	惧	，	由	惧	而	怖	，	背上	冷汗	一阵	阵	冒	将	出来	，	一	颗	心	几乎	也	停	了	跳动	。

那	老僧	慢慢	转	过	头	来	，	向慕容	博	瞧	去	。	慕容	博	见	他	目光	迟钝	，	直	如	视而不见	其	物	，	却	又	似	自己	心中	所	隐藏	的	秘密	，	每	一	件	都	被	他	清清楚楚	的	看透	了	，	不由得	心中	发毛	，	周身	大	不	自在	。	只	听	那老	僧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慕容	居士	居然	是	鲜卑	族人	，	但	在	江南	侨居	已有	数	代	，	老僧	初	料	居士	必	已	沾	到	南朝	的	文采	风流	，	岂知	居士	来到	藏经	阁	中	，	将	我	祖师	的	微言	法语	、	历代	高僧	的	语录	心得	，	一概	弃	如	敝屣	，	挑	到	一	本	‘	拈花	指法	’	却	便	如获至宝	。	昔	人	买椟还珠	，	贻笑	千载	。	两	位	居士	乃	当	世	高人	，	却	也	作	此	愚	行	。	唉	，	于己	于	人	，	都是	有害	无益	。	”

慕容	博	心	下	骇然	，	自己	初入	藏经	阁	，	第一部	看到	的	武功	秘籍	，	确	然	便	是	‘	拈花	指法	’	，	但	当时	曾	四周	详	察	，	查明	藏经	阁	里外	并	无	一	人	，	怎么	这	老僧	直	如	亲见	？

只	听	那老	僧	又	道	：	“	居士	之	心	，	比	之	萧	居士	尤为	贪多	务	得	。	萧	居士	所	修习	的	，	只	是	如何	制	少林	派	现有	武	，	慕容	居士	却	将	本寺	七十二	绝技	一一	囊括	以	去	，	心数	录	了	副本	，	这	才重履	藏经	阁	，	归还	原书	。	想来	这些	年	之中	，	居士	尽心竭力	，	意图	融会贯通	这	七十二	绝技	，	说不定	已	传授	于	令郎	了	。	”

他	说	到	这里	，	眼光	向	慕容	复转	去	，	只	看	了	一眼	，	便	摇	了	摇头	，	跟着	看到	鸠摩智	，	这	才	点头	，	道	：	“	是的	！	令郎	年纪	尚轻	，	功力	不足	，	无法	研习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	原来	是	传	之	于	一	位	天竺	高僧	。	大	轮明王	，	你	错	了	，	全然	错	了	，	次序	颠倒	，	大难	已	在	旦夕	之间	。	”

鸠摩智	从未	入	过	藏经	阁	，	对	那老	僧	绝无	敬畏	之	心	，	冷冷	的	说道	：	“	什么	次序	颠倒	，	大难	已	在	旦夕	之间	？	大师	之	语	，	不	太	也	危言耸听	么	？	”	那老	僧	道	：	“	不	是	危言耸听	。	明王	，	请	你	将	那部	易筋经	还	给	我	吧	。	”	鸠摩智	此时	不由得	不	惊	，	心想	：	“	你	怎知	我	从	那铁	头人	处	抢得	到	‘	易筋经	’	？	要	我	还	你	，	哪	有	这	等	容易	？	”	口中	兀自	强硬	：	“	什么	‘	易筋经	’	？	大师	的	说话	，	叫	人	好生	难以	明白	。	”

那	老僧	道	：	“	本	派	武功	传	自	达	摩	老祖	。	佛门	子弟	学	牙	，	乃	在	强身健体	，	护法	伏魔	。	修习	任何	武功	之间	，	总是	心	存	慈悲	仁善之	念	，	倘若	不	以	佛学	为	基	，	则	练武	之	时	，	必定	伤	及	自身	。	功夫	练	得越	深	，	自身	受伤	越重	。	如果	所	练	的	只不过	是	拳打脚踢	、	兵刃	暗器	的	外门	功夫	，	那也	罢了	，	对	自身	为害	甚微	，	只	须	身子	强壮	，	尽	自	抵御	得	住	……	”

忽	听	得	楼下	说话	声响	，	跟着	楼梯	上	托	、	托	、	托	几	下	轻点	，	八九	个	僧人	纵身	上阁	。	当	先是	少林	派	两	位	玄	字辈	高僧	玄生	、	玄	灭	，	其	后	便	是	神	山上	人	、	道	清	大师	、	观	尽	大师	等	几位	外来	高僧	，	跟着	是	天竺	哲	罗星	、	波星星师兄弟	，	其后	又是	玄	字辈	的	玄	垢	、	玄净	两	僧	。	众	僧	见	萧远山	父子	、	慕容博	父子	、	鸠摩智	五	人	都在阁	中	，	静听	一个	面目	陌生	的	老僧	说话	，	均	感	诧异	。	这些	僧人	增	是	大	有	修	为	的	高明之	士	，	当下	也	不	上前	打扰	，	站	在	一旁	，	且听	他	说什么	。

那	老僧	见	众	僧	上来	，	全	不	理会	，	继续	说道	：	“	但	如	练	的	是	本	派	上乘	武功	，	例如	拈花	指	、	多	罗	叶	指	、	般若	掌	之类	，	每日	不	以	慈悲	佛法	调和	化解	，	则	戾气	深入	脏腑	，	愈	隐愈	深	，	比	之	任何	外	毒	都	要	厉害	百倍	。	大	轮	明	王是我	佛门	弟子	，	精	研	佛法	，	记诵	明辨	，	当	世	无双	，	但	如	不	存	慈悲	布施	、	普渡众生	之	念	，	虽然	典籍	淹	通	，	妙	辩	无碍	，	却	终	不	能	消解	修习	这些	上乘	武功	时	所	钟	的	戾气	。

群	僧	只	听得	几	句	，	便	觉	这	老僧	所	言大含	精	义	，	道	前人	之	所	未道	，	心	下	均	有	凛然	之意	。	有	几人	便	合	什	赞叹	：	“	阿弥陀佛	，	善	哉	，	善	哉	！	”

但	听	他	继续	说道	：	“	我	少林寺	建	刹	千年	，	古往今来	，	唯有	达	摩	祖师	一	人	身兼	诸门	绝技	，	此后	更	无	一	位	高僧	能	并	通	诸般	武功	，	却	是	何故	？	七十二	绝技	的	典籍	一身	在	此	阁	中	，	向来	不禁门	人	弟子	翻阅	，	明王	可知	其	理	安在	？	”

鸠摩智	道	：	“	那是宝	刹	自己	的	事	，	外人	如何	得知	？	”

玄	生	、	玄	灭	、	玄	垢	、	玄净	均	想	：	“	这位	老	僧服	色	打扮	，	乃是	本寺	操	执	杂役	的	服	事	僧	，	怎能	有	如何	见识	修为	？	”	服	事	僧	虽	是	少林寺	僧人	，	但	只	剃度	而	不	拜师	，	不	传	武功	、	不	修禅定	、	不	列	“	玄	、	慧	、	虚	、	空	”	的	辈份	排行	，	除了	诵经	拜佛	之外	，	只	作些	烧火	、	种田	、	洒扫	、	土木	粗活	。	玄生	等	都是寺	中	第一	等	高僧	，	不	识	此	僧	，	倒	也	并	不	希奇	，	只是	听	他	吐	属	高雅	，	识见	卓	超	，	都	不由得	暗暗	纳	罕	。

那	老僧	续	道	：	“	本寺	七十二	绝技	，	每	一	项	功夫	都能	伤	人	要害	、	取	人性	命	，	凌厉	狠辣	，	大干	天	和	，	是	以	每	一	项	绝技	，	均须	有	相应	的	慈悲	佛法	为	之	化解	。	这	道理	本寺	僧人	倒	也	并非	人人皆知	，	只	是	一	人	练	到	四五	项	绝技	之后	，	在	禅	理	上	的	领悟	，	自然而然	的	会	受到	障碍	。	在	我	少林	派	，	那便	叫做	‘	武学	障	’	，	与	别	宗	别	派	的	‘	知	见	障	’	道理	相同	。	须知	佛法	在	求渡	世	，	武功	在于	杀生	，	两者	背道而驰	，	相互	制	。	只有	佛法	越高	，	慈悲	之	念越盛	，	武功	绝技	才能	练	得越	我	，	但	修为上	到	了	如此	境界	的	高僧	，	却	又	不屑	去	多	学	各种	厉害	的	杀人	法门	了	。	”

道	清	大师	点头	道	：	“	得	闻	老	师父	一番	言语	，	小僧	今日	茅塞顿开	。	”	那老	僧	合什道	：	“	不	敢	，	老	衲	说	得	不	对	之	处	，	还望	众位	指教	。	”	群	僧	一齐	合	掌道	：	“	请	师	们	更	说	佛法	。	”

鸠摩智	寻思	：	“	少林寺	的	七十二	绝技	被	慕容	先生	盗	了	出来	，	泄	之	于外	，	少林	僧	群僧	心	下	不甘	，	却	有	无可奈何	，	便	派	一个	老僧	在	此	装神弄鬼	，	想	骗	得	外人	不	敢	练	他们	的	武功	。	嘿嘿	，	我	鸠摩智	哪	有	这	容易	上当	？	”

那	老僧	又	道	：	“	本寺	之中	，	自然	也	有人	佛法	修	为	不足	，	却	要强	自	多	学	上乘	武功	的	，	但	练将	下去	，	不	是	走火入魔	，	便	是	内伤	难	愈	。	本寺	玄澄	大师	一身	超	凡俗	的	武学修	为	，	先辈	高僧	均	许为	本寺	二	百年	来	武功	第一	。	但	他	在	一	夜	之间	，	突然	筋脉	俱	断	，	成为	废人	，	那便	是	如此	了	。	”

玄	生	、	玄	灭	二人	突然	跪倒	，	说道	：	“	大师	，	只有	法子	救	得	玄	澄	师兄	一	救	？	”	那老	僧	摇头	道	：	“	太迟	了	，	不能	救	了	。	当年	玄澄	大师	来	藏经	阁	拣	取	武学	典籍	，	老	衲	曾	三	次	提醒	于	他	，	他	始终	执迷不悟	。	现	下	筋脉	既	断	，	又	如何	能够	再	续	？	其实	，	五	蕴	皆空	，	色	身受	伤	，	从此	不	能	练武	，	他	勤	修	佛法	，	由此	而	得	开悟	，	实	是	因	祸福	。	两	位	大师所	见	，	却	又	不	及	玄澄	大师	了	。	”	玄生	、	玄	灭	齐道	：	“	是	。	多谢	开	示	。	”

忽	听	得	嗤	、	嗤	、	嗤	三	声	轻	响	，	响声	过去	更	无异	状	。	玄生	等	均	知	这	是	本门	“	无	相	劫	指	”	的	功夫	，	齐向	鸠摩智望	去	，	只见	他	脸上	兀	然	变色	，	却	兀自	强	作	微笑	。

原来	鸠摩智	越	听	越	不服	，	心	道	：	“	你	说	少林	派	七十二	项	绝技	不能	学	，	我	不	是	已经都学会	了	？	怎么	又	没有	筋脉	齐	断	，	成为	废人	？	”	双手	拢	在	衣袖	之中	，	暗暗	使用	“	无	相	劫	指	”	，	神	不知	、	鬼	不觉	的	向那老	僧	弹	去	，	不料	指	力甫	及	那老	僧	身前	三	尺	之外	，	便	似	遇	上	了	一	层	柔软	之	极	，	却	又	坚硬	之	极	的	屏障	，	嗤嗤	几	声响	，	指	力便	散	得	无形	无踪	，	却	也	并	不	反弹	而	回	。	鸠摩智	大吃一惊	，	心	道	：	“	这	老僧	果然	有些	鬼	门道	，	并非	大	言	唬人	！	”

那	老僧	恍如	不知	，	只	道	：	“	两	位	请	起	。	老	衲	在	少林寺	供	诸位	大师	差遣	，	两	位	行	此	大	礼	，	如	何克当	？	”	玄生	、	玄	灭	只	觉	一	股	柔和	的	力道	在	手臂	下	轻轻	一	托	，	身不由己	的	便	站	将	起来	，	却	没	见	那老	僧	伸手	指	袖	，	都是	惊异	不	置	，	心想	这般	潜	运	神功	，	心	到	力	至	，	莫非	这位	老僧	竟是	菩萨	化身	，	否则	怎能	有	如此	广大	神通	、	无边	佛法	？

那	老僧	又	道	：	“	本寺	七十二	绝技	，	均分	‘	体	’	、	‘	用	’	两	道	，	‘	体	’	为	内力	本体	，	‘	内	’	为	运用	法门	。	萧	居士	、	慕容	居士	，	大轮明王	、	天竺	波罗	星	师兄	本身	早	具	上乘	内功	，	来本寺	所	习	的	，	只不过	七十二	绝技	的	运用	法门	，	谁	有	损害	，	却	一时	不	显	。	明王	所	练	的	，	本来	是	‘	逍遥派	’	的	‘	小	无	相功	’	吧	？	”

鸠摩智	又是	一	惊	，	自己	偷	学	逍遥派	‘	小	无	相功	’	，	从	无	人	知	，	怎么	这	老僧	却	瞧	了	出来	？	但	转念	一	想	，	随即	释然	：	“	虚竹	适才	跟	我	相斗	，	使	的	便	是	小	无	相功	。	多半	是	虚竹	跟	他	说	的	，	何足为	奇	？	”	便	道	：	“	‘	小	无	相功	’	虽然	源	出道	家	，	但	近日	佛门	弟子	见习	者	亦	多	，	演变	之外	，	已	集	佛道	两	家	之	所长	。	即	是	贵寺	之中	，	亦	不乏	此	道	高手	。	”

那	老僧	微	现	惊奇	之	色	，	说道	：	“	少林寺	中	也	有人	会	‘	小	无	相功	’	？	老	衲	今日	还	是	首次	听闻	。	”	鸠摩智心	道	：	“	你	装神弄鬼	，	倒	也	似	模	似	样	。	”	微微	一	笑	，	也	不	加	点破	。	那老	僧	继续	道	：	“	小	无	相功	精微	渊深	，	以此	为	根基	，	本寺	的	七十二	绝技	，	倒	也	皆	可	运	使	，	只不过	细微	曲折	之	处	，	不免	有点	似是而非	罢了	。	”

玄	生	转向	向	鸠摩智	道	：	“	明王	自称	兼	通	敝	派	七十二	绝技	，	原来	是	如何	兼	通	法	。	”	语	中	带刺	，	芒锋	逼	人	，	鸠摩智	装作	没有	听见	，	不	加	置	答	。

那	老僧	又	道	：	“	明王	若	只	修习	少林	派	七十二	项	绝技	的	使用	之	法	，	其	伤	隐伏	，	虽	有	疾	害	，	一时	之间	还	不致	危害	本	元	。	可是	明王	此刻	‘	承	泣	穴	’	上色	现	朱红	，	‘	闻香	穴	’	上	隐隐	有	紫	气	透	出	，	‘	颊	车	穴	’	筋脉	颤动	，	种种	迹象	，	显示	明练	过	少林	七十二	项	绝技	之后	，	又	去	强	练本寺	内功	秘笈	‘	易筋经	’	……	”	他	说	到	这里	，	微微	摇头	，	眼光	中大	露	悲	悯	惋惜	之	情	。

鸠摩智	数	月	前	在	铁	头人	处	夺得	“	易筋经	”	，	知	是	武学	至宝	，	随即	静	居	苦练	，	他	识	得	经上	梵文	，	畅晓经	义	，	但	练来	练	去	，	始终	没	半点	进境	，	料想	上乘	内功	，	自	非	旦夕	间所	能	奏效	。	少林	派	‘	易筋经	’	与	天龙	寺	‘	六脉	神剑	’	齐名	，	慕容博	曾	称之为	武学	中	至高无上	的	两	大	瑰宝	，	说不定	要	练上	十	年	八	年	，	这	才	豁然	贯通	。	只是	近来	练功	之	时	，	颇	感	心烦意躁	，	头绪	纷纭	，	难以	捉摸	，	难道	那老	僧	所	说	确	非	虚话	，	果然	是	“	次序	颠倒	，	大难	已	在	旦夕	之间	”	么	？	转念	又	想	：	“	修练	内功	不	成	，	因而	走火入魔	，	原是	常事	，	但	我	精通	内外	武学	秘籍	，	岂	是	常人	可比	？	这	老僧	大	言炎炎	，	我	若	中	了	他	的	诡计	，	鸠摩智	一生	英名	，	付诸	流水	了	。	”

那	老僧	见	他	脸上	初现	忧色	，	但	随即	双眉	一挺	，	又是	满脸	刚愎	自负	的	模样	，	显然	是	将	自己	的	言语	当作	了	耳畔	东风	，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向萧	远山道	：	“	萧	居士	，	你	近来	小腹	上	‘	梁门	’	‘	太乙	’	两	穴	，	可	感到	隐隐	疼痛	么	？	”	萧远山	全身	一	凛	，	道	：	“	神	僧明	见	，	正是	这般	。	”	那老	僧	又	道	：	“	你	‘	关元穴	’	上	的	麻木不仁	，	近来	却	又	如何	？	”	萧远山	更	是	惊讶	，	颤	声道	：	“	这	麻木	处	十	年前	只	小指头	大	一块	，	现	下	……	现	下	几乎	有	茶杯	口大	了	。	”

萧峰	一	听	之下	，	知道	父亲	三处	要	穴	现出	这种	迹象	，	乃是	强练	少林	绝技	所致	，	从	他	话	中	听	来	，	这	征象	已	困扰	他	多年	，	始终	无法	驱除	，	成为	一大	隐忧	，	当即	上前	两步	，	双膝	跪倒	，	向那老	僧	拜	了	下去	，	说道	：	“	神	僧	既	知	家父	病根	，	还	祈	慈悲	解救	。	”

那	老僧	合	什	还礼	，	说道	：	“	施主	请	起	。	施主	宅心	仁	善	，	以	天下	苍生	为	念	，	不肯	以	私仇	而	伤害	宋辽	军民	，	如此	大	仁	大义	，	不论	有	何	吩咐	，	老	衲	无	有	不	从	。	不必	多礼	。	”	萧峰	大喜	，	又	磕	了	两	个头	，	这	才站起	。	那老	僧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萧老	施主	过去	杀人	甚多	，	颇	伤	无辜	，	像	乔三槐	夫妇	，	玄苦	大师	，	实	是	不	该	杀	的	。	”

萧远山	是	契丹	英雄	，	年纪	虽	老	，	不	减	犷悍	之	气	，	听	那老	僧	责备	自己	，	朗	声道	：	“	老夫	自知	受伤	，	但	已	过	六旬	，	有	子	**	，	纵然	顷刻间	便	死	，	亦复	何	憾	？	神	僧	要	老夫	认错	悔过	，	却	是	万万	不能	。	”

那	老僧	摇头	道	：	“	老	衲	不	敢	要	老	施主	放错	悔过	。	只	是	老	施主	之	伤	，	乃	因	练	少林	派	武功	而	起	，	欲	觅	化解	之	道	，	便	须从	佛法	中	去	寻	。	”

他	说	到	这里	，	转头	向	慕容	博道	：	“	慕容老	施主	视死如归	，	自	不须	老	衲	饶舌	多	言	。	但	若	老	衲	点	途径	，	令老	施主	免除	了	阳白	、	廉泉	、	风府	三	处	穴道	上	每日	三	次	的	万	针	攒	刺	之	苦	，	却	又	何如	？	”

慕容	博	脸色	大	变	，	不由得	全身	微微	颤动	。	他	阳白	、	廉泉	、	风府	三	处	穴道	，	每日	清晨	、	正午	、	了	夜	三	时	，	确	如	万	针	攒	刺	，	痛	不可	当	，	不论	服食	何种	灵丹妙药	，	都是没	半点	效验	。	只	要	一	运	内功	，	那	针刺	之	痛	更是	深入	骨髓	。	一	日	之中	，	连	死	三	次	，	哪里	还	有	什么	生人	乐趣	？	这	痛楚	近年来	更加	厉害	，	他	所以	甘愿	一	死	，	以	交换	萧峰	答	允	兴兵	攻	宋	，	虽说	是	为了	兴复燕国	的	大业	，	一	小半	也	为了	身患	这	无名	恶疾	，	实	是	难以	忍耐	。	这时	突然	听	那老	僧	说	出	自己	的	病根	，	委实	一	惊	非同小可	。	以	他	这	等	武功	高深	之	士	，	当真	耳边	平白	响起	一个	霹雳	，	丝毫	不	会	吃	惊	，	甚至	连响	十	个	霹雳	，	也	只	当	是	老天爷	放屁	，	不予	理会	。	但	那老	僧	这	平平淡淡	的	几	句话	，	却	令	他	心惊肉跳	，	惶	感	无	已	，	他	身子	抖	得	两	下	，	猛觉	阳	白	、	廉泉	、	风府	三	处	穴道	之中	，	那	针刺	般	的	剧痛	又	发作	起来	。	本来	此刻	并非	作	痛	的	时刻	，	可是	心神	震荡	之下	，	其	痛	陡	生	，	当下	只有	咬紧牙关	强忍	。	但	这	牙关	却	也	咬	它	不	紧	，	上下	牙齿	得	得	相撞	，	狼狈不堪	。

慕容复	素	知	父亲	要强	好胜	的	脾气	，	宁可	杀	了	他	，	也	不能	在	人	前	出丑	受	辱	，	他	更	不愿	如	萧峰	一般	，	为了	父亲	而	向那老	僧	跪拜	恳求	，	当下	向萧峰	父子	一	拱手	，	说道	：	“	青山	不	改	，	绿水长流	，	今日	暂且	别	过	。	两	位	要	找	我	父子	报仇	，	我们	在	姑苏	燕子	坞	参合	庄	恭候	大驾	。	”	伸手	携	住	慕容	博	右手	，	道	：	“	爹爹	，	咱们	走	吧	！	”

那	老僧	道	：	“	你	竟	忍心	如此	，	让	令尊	受	此	彻骨	奇	痛	的	煎熬	？	”

慕容复	脸色	惨白	，	拉	着	慕容博	之	手	，	迈步	便	走	。

萧峰	喝道	：	“	你	就	想	走	？	天下有	这	等	便宜	事	？	你	父亲	身上	有	病	，	大丈夫	不屑	乘人之危	，	且	放	了	他	过去	。	你	可	没病	没	痛	！	”	慕容复	气	往	上	冲	，	喝道	：	“	那	我	便	接	萧兄	的	高招	。	”	萧峰	更	不	打	话	，	呼	的	一掌	，	一	招降	龙	十八掌	中的	“	见	龙在田	”	，	向	慕容复	猛击	过去	。	他	见	藏经	阁	中	地势	险隘	，	高手	群集	，	不便	久	斗	，	是	以	使	上	了	十	成力	，	要	在	数	掌	之间	便	取	了	敌人	性命	。	慕容复	见	他	掌	势	凶恶	，	当即	运起	平生	之	力	，	要	以	“	斗转星移	”	之	术	化解	。

那	老僧	双手	合	什	，	说道	：	“	陈弥	陀	佛	，	佛门	善	地	，	两	位	施主	不可	妄动	无	明	。	”

他	双掌	只	这么	一	合	，	便	似	有	一	股	力道	化	成	一堵	无形	高墙	，	挡	在	萧峰	和	慕容复	之间	。	萧峰	排山倒海	的	掌	力	撞	在	这	堵	墙上	，	登时	无影无踪	，	消	于	无形	。

萧峰	心中	一	凛	，	他	生平	从未	遇	敌手	，	但	眼前	这	老僧	功力	显	比	自己	强过	太多	，	他	既	出手	阻止	，	今日	之	仇是	决不能	报	了	。	他	想到	父亲	的	内伤	，	又	躬身	道	：	“	在下	蛮荒	匹夫	，	草野	之	辈	，	不知	礼仪	，	冒犯	了	神	僧	，	恕罪	则	个	。	”

那	老僧	微笑	道	：	“	好	说	，	好说	。	老僧	对	萧	施主	好生	相	敬	，	唯	大	英雄	能	本色	，	萧	施主	当之无愧	。	”

萧	峰道	：	“	家父	犯下	的	杀人	罪孽	，	都系由	在下	身上	引起	，	恳求	神	僧	治	了	家父	之	伤	，	诸般	罪责	，	都由	在下	领受	，	万死不辞	。	”

那	老僧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老	衲	已经	说	过	，	要	化解	萧老放	防	的	内伤	，	须从	佛法	中	寻求	。	佛	由	心	生	，	佛	即	是	觉	。	旁人	只能	指点	，	却	不能	代劳	。	我	问	萧老	施主	一句话	：	倘若	你	有	治	伤	的	能耐	，	那慕容	老	施主	的	内伤	，	你	肯不肯	替	他	医治	？	”

萧远山	一	征	，	道	：	“	我	……	我	替	萧容老	……	老	匹夫	治	伤	？	”	慕容复	喝道	：	“	你	嘴里	放	干净	些	。	”	萧远山	咬牙切齿	地道	：	“	慕容老	匹夫	杀	我	爱	妻	，	毁	了	我	一生	，	我	恨不得	千刀万剐	，	将	他	斩	成	肉酱	。	”	那老	僧	道	：	“	你	如	不	见	慕容老	施主	死于非命	，	难	消	心头	大	恨	？	”	萧远山	道	：	“	正	是	。	老夫	三十	年	来	，	心头	日	思	夜	想	，	便	只	这	一	桩	血海	深	恨	。	”

那	老僧	点头	道	：	“	那也	容易	。	”	缓步	向前	，	伸出	一掌	，	拍	向慕容	博	头顶	。

慕容	博	初时	见	那老	僧	走近	，	也	不	在	意	，	待见	他	伸	掌	拍	向	自己	天灵盖	，	左手	忙	上	抬	相格	，	又	恐	对方	武功	太	过	厉害	，	一	抬手	后	，	身子	跟	着	向后	飘出	。	他	姑苏	慕容氏	家	传	武学	，	本	已	非同小可	，	再	钻研	少林寺	七十二	绝技	后	，	更是	如虎添翼	，	这	一	抬头	，	一	飘	身	，	看似	平平	无奇	，	却	是	一掌	挡	尽	天下	诸般	攻	招	，	一	退	闪去	世间	任何	追击	。	守势	之	严密	飘逸	，	直	可	说	至	矣	尽	矣	，	蔑	以	加	矣	。	阁	中	诸人	个个	都	是	武学	高手	，	一	见	他	使	出	这	两	招来	，	都	暗	喝	一	声	采	，	即令	萧远山	父子	，	都	不禁	钦佩	。

岂知	那	老僧	一掌	轻轻	拍	落	，	波	的	一	声响	，	正好	击	在	慕容	博	脑门	正	中的	“	百会穴	”	上	，	慕容博	的	一	格	一	退	，	竟	没	半点	效用	。	“	百会穴	”	是	人身	最	要紧	的	所在	，	即	是	给	全然	不	会	武功	之	人	碰上	了	，	也	有	受伤	之	虞	，	那老	僧	一击	而	中	，	慕容博	全身	一	震	，	登	时气	绝	，	向后	便	倒	。

慕容复	大惊	，	抢	上	扶住	，	叫	道	：	“	爹爹	，	爹爹	！	”	但	见	父亲	嘴	眼	俱	闭	，	鼻孔	中	已	无	出气	，	忙	伸手	到	他	心口	一	摸	，	心跳	亦	已	停止	。	慕容复	悲	怒	交集	，	万	想不到	这个	满口	慈悲	佛法	的	老僧	居然	会	下	此	毒手	，	叫	道	：	“	你	……	你	……	你	这	老贼	秃	！	”	将	父亲	的	尸身	往	柱	上	一	靠	，	飞身	纵	起	，	双掌齐	出	，	向那老	僧	猛击	过去	。

那	老僧	不	闻	不	见	，	全	不	理睬	。	慕容复	双	掌	推	到	那老	僧	身前	两	尺	之	处	，	突然间	又	如	撞	上	了	一堵	无形	气	墙	，	更	似	撞进	了	一	张	渔网	之中	，	掌	力	虽	猛	，	却	是	无可	施力	，	被	那气墙	反弹	出来	，	撞	在	一	座	书架	之上	。	本来	他	来势	既	猛	，	反弹	之	力也必	十分	凌厉	，	但	他	掌	力	似	被	那	无形	气	墙	尽数	化	去	，	然后	将	他	轻轻	推开	，	是	以	他	背脊	撞	上	书架	，	书架	固	不	倒塌	，	连	架	旧	堆满	的	经书	也	没	落	下	一	册	。

慕容复	甚	是	机警	，	虽然	伤痛	父亲	之	亡	，	但	知	那	老	僧	武功	高	出	自己	十倍	，	纵然	狂	打	狠	斗	，	终究	奈何	他	不	得	，	当下	倚	在	书架	之上	，	假作	喘息	不	止	，	心	下	暗自	盘算	，	如何	出其不意	的	再	施	偷袭	。

那	老僧	转向	萧远山	，	淡淡的	道	：	“	萧老	施主	要	亲眼	见到	慕容老	施主	死于非命	，	以	平积年	仇恨	。	现	下	慕容	老	施主	是	死	了	，	萧老	施主	这	口	气	可	平	了	吧	？	”

萧远山	见	那老	僧	一掌	击	死	慕容	博	，	本来	也	是	讶异	无比	，	听	他	这么	相问	，	不禁	心中	一	片	茫然	，	张口结舌	，	说	不	出	话	来	。

这	三十	年	来	，	他	处心积虑	，	便	是	要	报	这	杀妻	之	仇	、	夺	子	之	恨	。	这	一	年	中	真相	显现	，	他	将	当年	参与	雁门关	之	役	的	中原豪	杰	一个	个	打死	，	连玄	苦	大师	与	乔三槐	夫妇	也	死	在	他	手中	。	其后	得悉	“	带头	大哥	”	便	是	少林	方丈	玄慈	，	更	奋不顾身	下英雄	之前	揭破	他	与	叶二娘	的	奸情	，	令	他	身败名裂	，	这	才	逼	他	自	杀	，	这	仇可算	报	得	到	家	之	至	。	待见	玄慈	死	得	光明	大	落	，	不	失	英雄	气概	，	萧远山	内心	深处	，	隐隐	已	觉	此事	做	得	未免	过	了	份	，	而	叶二娘	之	死	，	更	令	他	良心	渐	感	不安	。	只是	其时	得悉	假	传	音讯	，	酿成	惨变	的	奸徒	，	便	是	那同	在	寺	中	隐伏	，	与	自己	三	次	交手	不	分	高下	的	灰	衣僧	慕容博	，	萧远山	满腔	怒气	，	便	都	倾注	在	此人	身上	，	恨不得	食	其	肉	而	寝	其	皮	，	抽	其	筋	而	炊	其	骨	。	哪	知道	平白	无端	的	出来	一个	无名	老	僧	，	行若无事	的	一掌	将	便	自己	的	大	仇	和	打死	了	。	他	霎时	之间	，	犹如	身	在	云端	，	飘	飘荡	荡	，	在	这	世间	更	无	立足之地	。

萧远山	少年	明	豪气	干云	，	学成	一身	出神入化	的	武功	，	一心一	意	为	国	效劳	，	树立	功名	，	做	一个	名	标	青史	的	人物	。	他	与	妻子	自幼	便	青梅竹马	，	两	相爱	悦	，	成	婚后	不久	诞	下	一个	麟儿	，	更是	襟怀	爽朗	，	意气风发	，	但	觉	天地间	无	事	不可	为	，	不料	雁门关	外	奇	变	陡	生	，	堕	谷	不	死	之	余	，	整个	人	全变	了	样子	，	什么	功名	事业	、	名位	财宝	，	在	他	眼中	皆	如	尘土	，	日	思	夜	想	，	只	是	如何	手刃	仇人	，	以	泄	大	恨	。	他	本	是	个	豪迈	诚朴	、	无	所	萦	怀	的	塞外	大汉	，	心中	一	充满	仇恨	，	性子	竟然	越来越	乖戾	。	再	在	少林寺	中	潜	居	数	十	年	，	昼伏夜出	，	勤	练	武功	，	一	年	之中	难得	与	旁人	说	一两	句话	，	性情	更是	大	变	。

突然	之间	，	数	十	年	来	恨	之	切	齿	的	大	仇人	，	一个	个	死	在	自己	面前	，	按理说	该	当	十分	快意	，	但	内心	中	却	实	是	说	不	出	的	寂寞	凄凉	，	只	觉得	这	世间	再也	没什么	事情	可	干	，	活着	也	是	白活	。	他	斜眼	向	倚	在	住	上	的	慕容	博	瞧	去	，	只见	他	脸色	平和	，	嘴角	边	微	带笑容	，	倒	似	死去	之后	，	比	活着	还	更	快乐	。	萧远山	内心	反而	隐隐	有点	羡慕	他	的	福气	，	但	觉	一了百了	，	人	死	之后	，	什么	都	是	一	笔	色	销	。	顷刻	之间	，	心	下	一	片	萧索	：	“	仇人	都	死光	了	，	我	的	仇全	仇	了	。	我	却	到	哪里	去	？	回	大辽	吗	？	去	干	什么	？	到	雁门关	外	去	隐居	么	？	去	干	什么	？	带着	峰	儿	浪迹天涯	、	四海	飘流	么	？	为了	什么	？	”

那	老僧	道	：	“	萧老	施主	，	你	要	去	哪里	，	这	就	请便	。	”	萧远山	摇头	道	：	“	我	……	我	却	到	哪里	去	？	我	无处	可	去	。	”	那老	僧	道	：	“	慕容老	施主	，	是	我	打死	的	，	你	未能	亲手	报	此	大	仇	，	是	以	心	有余	憾	，	是不是	？	”	萧远山	道	：	“	不	是	，	就算	你	没	打死	他	，	我	也	不想	打死	他	了	。	”	那老	僧	点头	道	：	“	不错	！	可是	这位	慕容	少	侠	伤痛	父亲	之	死	，	却	要	找	老	衲	和	你	报仇	，	却	如	何是好	？	”

萧远山	心灰意懒	，	说道	：	“	大和尚	是	代	我	出	手	的	，	慕容少	侠	要	为	父	报仇	，	尽管	来杀	我	便	是	。	”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他	来取	了	我	的	性命	倒好	。	峰	儿	，	你	回	到	大辽	去	吧	，	咱们	的	事	都	办完	啦	，	路已	走到	了	尽头	。	”	萧峰	叫	道	：	“	爹爹	，	你	……	”

那	老僧	道	：	“	慕容少	侠	倘若	打死	了	你	，	你	儿子	势必	又	要	杀	慕容	少	侠	为	你	报仇	，	如此	怨	怨	相	报	，	何时	方	了	？	不如	天下	的	罪	业	都	归	我	吧	！	”	说	着	踏	上一步	，	提起	手掌	，	往	萧远山	头	拍	将	下去	。

萧峰	大惊	，	这	老僧	既	能	一掌	打死	慕容	博	，	也	能	打死	父亲	，	大声	喝道	：	“	住手	！	”	双掌齐	出	，	向那老	僧	当	胸	猛击	过去	。	他	对	那老	僧	本来	十分	敬仰	，	但	这时	为了	相救	父亲	，	只有	全力	奋	击	。	那老	僧	伸出	左掌	，	将	萧峰	双	掌	推	来之力	一	挡	，	右	掌	却	仍	是	拍	向萧	远山	头顶	。

萧远山	全	没想到	抵御	，	眼见	那老	僧	的	右	掌	正要	碰到	他	脑门	，	那老	僧	突然	大喝	一声	，	右	掌	改	向萧峰	击	去	。

萧峰	双	掌	之	力	正要	他	左掌	相持	，	突	见	他	右	掌	转而	袭击	自己	，	当即	抽出	左掌	抵挡	，	同时	叫	道	：	“	爹爹	，	快	走	，	快	走	！	”	不料	那老	僧	右	掌	这一招	中途	变	向	，	纯真	虚	招	，	只	是	要	引开	萧峰	双	掌	中的	一掌	之	力	，	以	减轻	推向	自身	的	力道	。	萧峰	左	掌	一	回	，	那老	僧	的	右	掌	立即	圈	转	，	波	的	一	声	轻	响	，	已	击中	了	萧远山	的	顶门	。

便	在	此时	，	萧峰	的	右	掌	已	跟	着	击	到	，	砰	的	一	声	呼	，	重重	打中	那	老僧	胸口	，	跟着	喀喇	喇	几声	，	肋骨	断	了	几	根	。	那老	僧	微微	一	笑	，	道	：	“	好	俊	的	功夫	！	降龙	十八掌	，	果然	天下第一	。	”	这个	“	一	”	字	一	说	出	，	口中	一	股	鲜血	跟着	直	喷	了	出来	。

萧峰	一	呆	之下	，	过去	扶住	父亲	，	但	见	他	呼吸	停	闭	，	心	不再	跳	，	已然	气绝身亡	，	一时	悲痛	填	膺	，	浑	没	了	主意	。

那	老僧	道	：	“	是	时候	了	，	该	当	走	啦	！	”	右手	抓住	萧远山	尸身	的	后	领	，	左手	抓住	慕容	博	尸身	的	后	领	，	迈开	大	步	，	竟	如	凌虚	而行	一般	，	走	了	几步	，	便	跨	出	了	窗子	。

萧峰	和	慕容复	齐声	大喝	：	“	你	……	你	干什么	？	”	同	发	掌	力	，	向老	僧	背后	击	去	。	就	在	片刻	之间	，	他	二	人	还	是	势不两立	，	要	拚	个	你死我活	，	这时	二	人	的	父亲	双双	被害	，	竟	尔	敌忾同仇	，	联手	追击	对	头	。	二	人	掌	力上合	，	力道	更是	巨大	。	那老	僧	在	二	人	掌	风	推送	之下	，	便	如	纸鸢	般	向前	飘出	数	丈	，	双手	仍	抓	着	两	具	尸身	，	三	个	身子	轻飘飘	地	，	浑	不	似	血肉之躯	。

萧峰	纵身	急	跃	，	追	出	窗外	，	只见	那老	僧	手提	二	尸	，	直	向山	下	走	去	。	萧峰	加快	脚步	，	只	道	三脚	两步	便	能	追	到	他	身后	，	不料	那老	僧	轻功	之	奇	，	实	是	生平	从	所	未见	，	宛似身	有	邪	术	一般	。	萧峰	奋力	急	奔	，	只	觉	山风	刮脸	如	刀	，	自知	奔	行	奇	速	，	但	离	那老	僧	背后	始终	有	两三	丈	远近	，	边边发	掌	，	总是	打	了	个	空	。

那	老僧	在	荒山	中东	一	转	，	西	一拐	，	到	了	林间	一处	平旷	之	地	，	将	两	具	尸身	放在	一	株	树下	，	都	摆成	了	盘膝	而	坐	的	姿势	，	自己	坐	在	二	尸	之后	，	双掌	分别	挡住	二	尸	的	背心	。	他	刚	坐定	，	萧峰	亦	已	赶到	。

萧峰	见	那老	僧	举止	有	异	，	便	不	上前	动手	。	只	听	那老	僧	道	：	“	我	提	着	他们	奔走	一会	，	活活	血脉	。	”	萧峰	几乎	不	相信	自己	的	耳朵	，	给	死人	活活	血脉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顺口	道	：	“	活活	血脉	？	”	那老	僧	道	：	“	他们	内伤	太重	，	须得	先令	他们	作	龟息	之	眠	，	再	图	解救	。	”	萧峰	心	下	一	凛	：	“	难道	我	爹爹	没死	？	他	……	他	是	在	给	爹爹	治	伤	？	天下	哪	有	先	将	人	打死	再	给	他	治	伤	之	法	？	”

过	不	多	时	，	慕容复	、	鸠摩智	、	玄生	、	玄	灭	以及	神	山上	人	等	先后	赶到	，	只见	两	尸	头顶	忽然	冒出	一楼	楼	白气	。

那	老僧	将	二	尸	转	过	身	来	，	面对着	面	，	再	将	二	尸	四	只	手	拉成	互	握	。	慕容复	叫	道	：	“	你	……	你	……	这	干什么	？	”	那老	僧	不	答	，	绕着	二	尸	缓缓	行走	，	不住	伸	掌	拍击	，	有时	有	萧	远山	“	大椎穴	”	上	拍	一	记	，	有时	在	慕容	博	“	玉枕	穴	”	上	打	一下	，	只见	二	尸	头顶	白气	越来越	浓	。

又	过	了	一	盏	茶	时分	，	萧远山	和	慕容博	身子	同时	微微	颤动	，	萧峰	和	慕容复	惊喜交集	，	齐	叫	：	“	爹爹	！	”	萧远山	和	慕容博	慢慢	睁开眼	来	，	向	对	方看	了	一眼	，	随即	闭住	。	但	见	萧远山	满脸	红光	，	慕窝博	脸上	隐隐	现	着	青气	。

众人	这时	方才	明白	，	那老	僧	适才	在	藏经	阁	上	击打	二	人	，	只不过	令	他们	暂时	停	闭	气息	、	心脏	不	跳	，	当	是	医治	重大	内伤	的	一	项	法门	。	许多	内功	高深	之	士	都	曾	练过	“	龟息	”	之	法	，	然而	那是	自行	停止	呼吸	，	要	将	旁人	一掌	打	得	停止	呼吸	而	不	死	，	实	是	匪夷所思	。	这	老僧	既	出于	善心	，	原可	事先	明言	，	保必开	这个	大大	的	玩笑	，	以致	累得	萧峰	、	慕容复	惊	怒	如	狂	，	更	累	须	他	自身	受到	萧峰	的	掌	击	、	口	喷	鲜血	？	众人	心中	积满	了	疑团	，	但	见	那老	僧	全神贯注	的	转动	出	掌	，	谁	出	不	敢	出口	询问	。

渐渐	听得	萧远山	和	慕容博	二	人	呼吸	由	低	而	响	，	愈来愈	是	粗重	，	跟着	萧远山	脸色	渐	红	，	到	后来	便	如	要	滴	出血	来	，	慕容博	的	脸色	却	越来越	青	，	碧油油	的	甚	是	怕人	。	旁	观众	人均	知	，	一个	是	阳气	过旺	，	虚火	上	冲	，	另	一个	却	是	阴气	大	盛	，	风寒	内	塞	。	玄生	、	玄	灭	、	道	清	等	身上	均	带	得	有	治	伤	妙药	，	只是	不知	哪	一	种	方才	对	症	。

突然间	只	听得	老僧	喝道	：	“	咄	！	四	手	互	握	，	内	息	相应	，	以	阴济阳	，	以	阳化	阴	。	王霸	雄图	，	血海	深	恨	，	尽	归	尘土	，	消	于	无形	！	”

萧远山	和	慕容博	的	四	手	本来	交互	握住	，	听	那老	蠲	一	喝	，	不由得	手掌	一	紧	，	各人	体内	的	内	息	对	方涌	了	过去	，	融会贯通	，	以	有	余补	不足	，	两	人	脸色	渐渐	分别	消	红	退	青	，	变得	苍白	；	又	过	一会	，	两人	同时	睁开眼	来	，	相对	一	笑	。

萧峰	和	慕容复	各	见	父亲	睁眼	微笑	，	欢慰	不可名状	。	只见	萧远山	和	萧峰	二人	携手	站	起	，	一齐	在	那	老	僧	面前	跪下	。	那老	僧	道	：	“	你	二人	由	生	到	死	、	由	死	到	生	的	走	了	一	遍	，	心中	可	还有	什么	放	不	下	？	倘若	适才	就此	死	了	，	还有	什么	兴复大	燕	、	报复	妻	仇和	念头	？	”

萧远山	道	：	“	弟子	空	在	少林寺	做	了	三十	年	和尚	，	那全	是	假	的	，	没	半点	佛门	弟子	的	慈心	，	恳请	师父	收录	。	”	那老	僧	道	：	“	你	的	杀妻	之	仇	，	不想	报	了	？	”	萧远山	道	：	“	弟子	生平	杀人	，	无	虑	百	数	，	倘若	被	我	所	杀	之	人	的	眷属	皆	来向	我	复仇	索命	，	弟子	虽	死	百	次	，	亦	自	不足	。	”

那	老僧	转向	慕容	博道	：	“	你	呢	？	”	慕容博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庶民	如	尘土	，	帝王	亦	如	尘土	。	大	燕	不复	国是	空	，	复国	亦	空	。	”	那老	僧	哈哈	一	笑	，	道	：	“	大	彻	大悟	，	善	哉	，	善	哉	！	”	慕容	博道	：	“	求	师父	收	为	弟子	，	更加	开导	。	”	那老	僧	道	：	“	你们	想	出家	为	僧	，	须求	少林寺	中的	大师	们	剃度	。	我	有	几	句话	，	不妨	说	给	你们	听听	。	”	当即	端坐	说法	。

萧峰	和	慕容复	见	父亲	跪下	，	跟着	便	也	跪下	。	玄生	、	玄	灭	、	神山	、	道	清	、	波罗	星等	听	那老	僧	说	到	精妙	之	处	，	不由得	皆大欢喜	，	敬慕	之	心	，	油然	而	起	，	一个	个	都	跪	将	下来	。

段	誉	赶到	之	时	，	听	到	那老	僧	正在	为	众人	妙	解	佛	义	，	他	只想	绕	到	那老	僧	对	面	，	瞧	一	瞧	他	的	容貌	，	哪	知	鸠摩智	忽然间	会	下毒手	，	胸口	竟然	中	了	他	的	一	招	“	火焰	刀	”	。

正文	 	第	四十四	章	 	念	枉	求	美眷	 	良缘	安	在

段	誉	随即	昏迷	，	也	不知	过	了	多少	时候	，	才	慢慢	醒	转	，	睁开眼	来	，	首先	看到	的	是	一个	布	帐	顶	，	跟着	发觉	是	睡	在	床	上	被窝	之中	。	他	一时	神智	未曾	全然	清醒	，	用力	思索	，	只	记	得	是	遭	了	鸠摩智	的	暗算	，	怎么会	睡	在	一	张	床	上	，	却	无论如何	也	想	不	起来	，	只	觉	口中	奇	渴	，	便	欲	坐起	，	微	一	转动	，	却	觉	胸口	一阵	剧痛	，	忍不住	“	啊	”	的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只	听	外面	一个	少女	声音	说道	：	“	段公子	醒	了	，	段公子	醒	了	！	”	语声	中	充满	了	喜悦	之	情	。	段誉	觉得	这	少女	的	声音	颇为	熟悉	，	却	想	不	起	是	谁	，	跟着	便	见	一个	青衣	少女	急步	奔	进房	来	。

圆圆的	脸蛋	，	嘴角	边	一个	小小	酒窝	，	正是	当年	在	无量	宫中	遇到	的	钟灵	。

她	父亲	“	见	人	就	刹	”	钟万仇	，	和	段誉	之父	段正淳	结	下	深	仇	，	设计	相	害	，	不料	段誉	从	石屋	中	出来	之	时	，	竟	钭	个	衣衫	不	整	的	钟灵抱	在	怀中	，	将	害人	反	成	害己	的	钟万仇	气	了	个	半	死	。	在	万	劫	谷地	道	之中	，	各人	拉拉扯扯	，	段誉	胡里胡涂	地	吸	了	不少	人	内力	，	此后	不久	被	便	鸠摩智	擒	来	中原	，	当年	一	别	，	哪	想得到	居然	会	在	这里	相见	。

钟灵和	他	目光	一	触	，	脸上	一阵	晕	红	，	似笑非笑	的	道	：	“	你	早	忘了	我	吧	？	还	记	不	记得	我	姓	什么	？	”

段	誉	见到	她	神情	，	脑	中	蓦地	里	出现	了	一	幅	图画	。	那	是	她	坐	在	无量	宫	大厅	的	横梁	上	，	两	只	脚	一	荡	一	荡	，	嘴里	咬着	瓜子	，	她	那双	葱绿	鞋	上	所	绣	的	几	朵	黄色	小花	，	这时	竟	似	看得	清清楚楚	，	脱口而出	：	“	你	那双绣	了	黄花	的	葱绿	鞋	儿	呢	？	”

钟灵	脸上	又是	一	红	，	甚	是	欢喜	，	微笑	道	：	“	早	穿破	啦	，	亏	你	还	记得	这些	。	你	……	你	倒是	没	忘了	我	。	”	段誉	笑道	：	“	怎么	你	没	吃	瓜子	？	”	钟灵道	：	“	好	啊	，	这	几	天	服侍	你	养伤	，	把	人家	都	急死	啦	，	谁	还	有闲	情	吃	瓜子	？	”	一句话	说	出口	，	觉得	自己	真情	流露	，	不由得	飞	红	了	脸	。

段	誉	怔怔	的	瞧着	她	，	想起	她	本来	已	算是	自己	的	妻子	，	哪	知道	后	来	发觉	竟然	又是	自己	的	妹子	，	不禁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好	妹子	，	你	怎么	到	了	这里	？	”

钟灵	脸上	又是	一	红	，	目光	中	闪耀	着	喜悦	的	光芒	，	说道	：	“	你	出	了	万劫谷	后	，	再	也	没	来	瞧	我	，	我	好生	恼	你	。	”	段誉	道	：	“	恼	我	什么	？	”	钟灵	斜	了	他	一眼	，	道	：	“	恼	你	忘了	我	啊	。	”

段	誉	见	她	目光	中	全是	情意	，	心中	一动	，	说道	：	“	好	妹子	！	”	钟灵	似	嗔	非笑	的	道	：	“	这会儿	叫得	人家	这么	亲热	，	可	就	不	来	瞧	我	一	次	。	我	气	不	珲	，	就	到	你	镇	南	王府	去	打听	，	才	知道	你	给	一个	恶	和尚	掳去	啦	。	我	……	我	急得	不	得	了	，	这	就	出来	寻	你	。	”

段	誉	道	：	“	我	爹爹	跟	你	妈	的	事	，	你	妈妈	没	跟	你	说	吗	？	”	钟灵道	：	“	什么事	啊	？	那	晚上	你	跟	你	爹	一	走	，	我	妈	就	晕	了	过去	，	后来	一直	身子	不好	，	见	了	我	直	淌	眼泪	。	我	逗她	说话	，	她	一句话	也	不	肯	说	。	”

段	誉	道	：	“	嗯	，	她	一句话	她	不	说	，	那	……	那么	你	是	不	知道	的	了	。	”	钟灵道	：	“	不	知道	什么	？	”	段誉	道	：	“	不	知道	你	是	我	……	是	我	的	……	”

钟灵	登时	满脸	飞	红	，	低下	头	去	，	轻轻地	道	：	“	我	怎么	知道	？	那日从	石屋子	出来	，	你	抱着	我	，	突然	之间	见到	了	这	许多人	，	我	怕	得	要命	，	又是	害羞	，	只好	闭住	了	眼睛	，	可是	你	爹爹	的话	，	我	……	我	却	是	听得	清清楚楚	的	。	”

她	和	段誉	都	想	到	了	那日在	石屋	之外	，	段正游	对	钟万仇	所	说	的	一番	话	：	“	令爱	在	这	石屋	中	服侍	小儿	段	誉	，	历时	已	久	。	孤	男	寡女	，	过	身	露	体	的	躲	在	一	间	黑屋子	里	，	还	能	有	什么	好事	做	出来	？	我	儿	是	镇	南	王世子	，	虽然	未必	能	娶	令爱	为	世子	王妃	，	但	三	妻	四	妾	，	有何不可	？	你	我	不	是	成	了	亲家	吗	？	哈哈	，	呵呵	呵	！	”

段	誉	见	她	脸上	越来越	红	，	嗫嚅	道	：	“	好	妹子	……	原来	你	还	不	……	还	不	知道	这	中间	的	缘由	……	好	妹子	，	那	……	那	是	不	成	的	。	”	钟灵	急	道	：	“	是	木	姊姊	吗	？	”	段誉	道	：	“	不	是	的	。	她	……	她	也	是	我	的	……	”	钟灵	微笑	道	：	“	你	爹爹	还	过	什么	三	妻	四	妾	的	，	我	又	不	是	不肯	让	她	，	她	凶	得	很	，	我	还	能	跟	她	争	吗	？	”	说	着	伸	了	伸舌头	。

段	誉	见	她	仍	是	一	副	天真烂漫	的	模样	，	同时	胸口	又	痛	了	起来	，	这时候	实	不方便	跟	她	说明	真相	，	问道	：	“	你	怎么	到	这里	来	的	？	”

钟灵道	：	“	我	一路	来寻你	，	在	中原	东	寻	西	找	，	听	不	到	半	点	讯息	。	前	几	天	说	也	真巧	，	见到	了	你	的	徒	儿	岳	老三	，	他	可	没	见到	我	。	我	听	到	他	在	跟	人	商量	，	说	各路	好汉	都要上	少林寺	来	，	有	一	场	大	热闹	瞧	，	他们	也	要	来	，	那个	恶人	云中鹤	取笑	他	，	说	多半	会	见到	他	师父	。	岳	老三	大	发脾气	，	说	一	见到	你	，	就	扭断	你	的	脖子	，	我	又是	欢喜	，	又是	担心	，	便	悄悄地	跟着	来	啦	。	我	怕	给	岳	老三	和	云中鹤	见到	了	，	不	敢	跟	得	太	近	，	只是	在	山下	乱	走	，	见到	人	就	打听	你	的	下落	，	想	叫	你	小心	，	你	徒	儿	要	扭断	你	脖子	。	见到	这里	有	一	所	空屋子	没有	住	，	我	便	老实	不	客气	地	住	下	来	了	。	”

段	誉	听	她	说	得	轻描淡写	，	但	见	她	脸上	颇	有	风箱	之	色	，	已	不	像	当日	在	无量	宫中	初会时	那么	全然	的	无忧无虑	，	心想	她	小小	年纪	，	为了	寻找	自己	，	孤身	辗转	江湖	，	这些	日子	来自	必	吃	了	不少	苦头	，	对	自己	的	情意	实	是	可	感	，	忍不住	伸出	手	去	握住	她	手	，	低声	道	：	“	好	妹子	，	总算	天	可怜	见	，	叫	我	又	见到	了	你	！

钟灵	微笑	道	：	“	总算	天	可怜	见	，	也	叫	我	又	见到	了	你	。	嘻嘻	，	这	可不	是	废	知	？	你	既	见到	了	我	，	我	自然	也	见到	了	你	。	”	在	床沿	上	坐下	，	问道	：	“	你	怎么会	到	这里	来	的	？	”

段	誉	睁大	了	眼睛	，	道	：	“	我	正要	问	你	呢	，	我	怎么会	到	这里	来	的	？	我	只	知道	那个	恶	和尚	忽然	对	我	暗算	。	我	胸口	中	了	他	的	无形	刀	气	，	受伤	甚	重	，	以后	便	什么	都	不	知道	了	。	”

钟灵	皱起	了	眉头	，	道	：	“	那可真	奇怪	之	极了	！	昨日	黄昏	时候	，	我	到	菜园子	去	拔	菜	，	在	厨房里	洗	干净	了	切	好	，	正要	去	煮	，	听	到	房中	有人	呻吟	。	我	吓	了	一	跳	，	拿	了	菜刀	走	进	房来	，	只	见	我	炕上	睡得	有人	。	我	连	问几声	：	“	是	谁	？	是	谁	？	”	不	听见	回答	。	我	想定	是	坏人	，	举起	菜刀	，	便	要	向	炕	人	那人	吹	将	下去	。	幸亏	……	幸亏	你	是	仰天	而卧	，	刀子	还	没	吹	到	你	身上	，	我	已	先	见到	了	你	的	脸	……	那时候	我	……	我	真	险些	儿	晕	了	过去	，	连	菜刀	掉	在	地下	也	不	知道	。	”	说	到	这里	，	伸手	轻拍	自己	胸膛	，	想	是	当时	情势	惊险	，	此刻	思	之	，	犹	有余	悸	。

段	誉	寻思	：	“	此处	既	离	少林寺	不	远	，	想必	是	我	受伤	之后	，	有人	将	我	送	到	这里	来	了	。	”

钟灵又	道	：	“	我	叫	你	几声	，	你	却	只	是	呻吟	，	不	来	睬	我	。	我	一	摸	你	额头	，	烧	得	可	厉害	，	又	见	你	衣襟	上	有	许多	鲜血	，	知道	你	受	了	伤	，	解开	你	衣衫	想	瞧瞧	伤口	，	却	是	包扎	的	好	好	的	。	我	握	触动	傻	上	，	没	敢	打开	绷带	。	等	了	好久	，	你	总	是	不醒	。	唉	，	我	又	欢喜	，	又	焦急	，	可	不	知道	怎样	办	才	好	。	”

段	誉	道	：	“	累得	你	挂念	，	真是	好生	过意不去	。	”

钟灵	突然	脸孔	一	板	，	道	：	“	你	不	是	好	人	，	早知	你	这么	没良心	，	我	早	不	想念	你	了	。	现	下	我	就	不理	你	了	，	让	你	死	也好	，	活	也好	，	我	总	是	不	来	睬	你	。	”

段	誉	道	：	“	怎么	了	？	怎么	忽然	生	起	气	来	了	？	”	钟灵	哼	的	一声	，	小嘴	一	撅	，	道	：	“	你	自己	知道	，	又	来问	我	干	么	？	”	段誉	急	道	：	“	我	……	我	当	真	不知	，	好	妹子	，	你	跟	我	说	了	吧	！	”	钟灵	嗔	道	：	“	呸	！	谁	是	你	的	好	妹子	了	？	你	在	睡梦中	说	了	些	什么话	？	你	自己	知道	，	却	来问	我	？	当真	好	没来由	。	”	段誉	急	道	：	“	我	睡梦中	说什么	来着	？	那是	胡里胡涂	地	言语	，	作	不得	准	。	啊	，	我	想	起来	啦	，	我	定是	在	梦	中	见到	了	你	，	欢喜	得	很	，	说话	不知	轻重	，	以致	冒犯	了	你	。	”

钟灵	突然	垂	下	泪	来	，	低头	道	：	“	到	这时候	，	你	还	在	骗	我	。	你	到底	梦见	了	什么	人	？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受伤	之后	，	一直	昏迷不醒	，	真的	不知	说	了	什么	些	乱七八糟	的	话	。	”	钟灵	突然	大声	道	：	“	谁	是	王姑娘	？	王姑娘	是	谁	？	为什么	你	在	昏迷	之中	只是	叫	她	的	名字	？	”

段	誉	胸口	一	酸	，	道	：	“	我	叫	了	王姑娘	的	名字	么	？	”	钟灵道	：	“	你	怎么	不	叫	？	你	昏迷不醒	的	时候	也	在	叫	，	哼	，	你	这会儿	啊	，	又	在	想	她	了	，	好	！	你	去	叫	你	的	王姑娘	来	服侍	你	，	我	可	不	管	了	！	”	段誉	叹	了	口	气	，	道	：	“	王姑娘	心中	可	没	我	这个	人	，	我	便	是	想	她	，	却	也	枉然	。	”	钟灵道	：	“	为什么	？	”	段誉	道	：	“	她	只	喜欢	她	的	表哥	，	对	我	向来	是	爱理不理	的	。	”

钟灵转	嗔	为	喜	，	笑道	：	“	谢天谢地	，	恶人	自有	恶人	磨	！	”	段誉	道	：	“	我	是	恶人	么	？	”	钟灵头	一侧	，	半边	秀发	散	了	开	来	，	笑道	：	“	你	徒	儿	岳	老三	是	三	恶人	，	徒	儿	都	这么	恶	，	师父	当然	更	是	恶	上	加	恶	了	。	”	段誉	笑道	：	“	那么	师娘	呢	？	岳	老三	不是	叫	你	作	‘	师娘	’	的	吗	？	”	话	一	出口	，	登时	好生	后悔	：	“	怎	地	我	跟	自己	亲	妹子	说	这些	风话	？	”

钟灵	脸上	一	红	，	啐	了	一	口	，	心中	却	大	有	甜	意	，	站	起	身	来	，	到	厨房	去	端	了	一	碗	鸡汤	出来	，	道	：	“	这	锅	鸡汤	煮	了	半天	了	，	等	着	你	醒来	，	一直	没	熄火	。	”	段誉	道	：	“	真	不	知道	怎	生	谢你	才	好	。	”	见	钟灵端	着	鸡汤	过来	，	挣扎	着	便	要	坐起	，	牵动	胸口	伤处	，	忍不住	轻轻	哼	了	一声	。

钟灵	忙道	：	“	你	别	起来	，	我	来	喂	恶人	小	祖宗	。	”	段誉	道	：	“	什么	恶人	小	祖宗	？	”	钟灵道	：	“	你	是	大	恶人	的	师父	，	不	是	恶人	小	祖宗	？	”	段誉	笑道	：	“	那么	你	……	”	钟灵用	匙	羹	掏	起	了	一	匙	热气腾腾	鸡汤	，	对准	他	脸	，	佯	怒道	：	“	你	再	胡说八道	，	瞧	我	不	用	热汤	泼	你	？	”	段誉	伸	了	舌头	，	道	：	“	不	敢	了	，	不	敢	了	！	恶人	大小姐	、	恶人	姑奶奶	果然	厉害	，	够	恶	！	”	钟灵	扑哧	一	笑	，	险些	将	汤泼	到	段誉	身上	，	急忙	收敛	心神	，	伸	匙	嘴边	，	试	了	试	匙	羹	中	鸡汤	已	不	太	烫	，	这	才伸	到	段誉	口	边	。

段	誉	喝	了	几	口	鸡汤	，	见	她	脸	若	朝霞	，	上唇	微	有	几粒	细细	汗珠	。	此时	正	当	六月	大暑	天时	，	她	一	双	小	臂	露	在	衣袖	之外	，	皓	腕	如	玉	，	段誉	心中	一	荡	，	心想	：	“	可惜	她	又是	我	的	亲	妹子	！	她	是	我	亲	妹子	，	那	倒	也	不	怎么	打紧	……	唉	，	如果	这时候	在	喂	我	鸡汤	的	是	王姑娘	，	纵然	是	腐	肠	鸠	毒	，	我	却	也	甘之如饴	。	”

钟灵见	他	呆呆	的	望着	自己	，	万	料	不	到	他	这时	竟	会	想	着	别人	，	微笑	道	：	“	有	什么	好看	？	”

忽	听	得	呀	的	一声	，	有人	推门	进来	，	跟	着	一个	少女	声音	说道	：	“	咱们	且	在	这里	歇	一歇	。	”	一个	男人	的	声音	道	：	“	好	，	可	真	累	了	你	，	我	……	我	真	是	过意不去	。	”	那少女	道	：	“	废话	！	”

段	誉	听	那二人	声音	，	正是	阿紫	和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	他	虽	未	和	阿紫	见面	、	说	过	话	，	但	已	得	朱	丹	臣	等	人	告知	，	这	小姑娘	是	父亲	的	私生	女儿	，	又是	自己	的	一个	妹子	，	谢天谢地	，	幸好	没	跟	自己	有	甚	情	孽	牵	缠	。	这个	小妹子	自幼	拜在	星宿	老人	门下	，	沾染	邪恶	，	行事	任性	，	镇	南	王府	四大	卫护	之一	的	褚万里	在	受	她	之	气	而	死	。	段誉	自幼	跟	褚古傅	朱	四大	卫护	甚	是	交好	，	想	到	褚万里	之	死	，	颇	不愿	和	这个	顽劣	的	小妹子	相见	，	何况	昨日	自己	相助	萧峰	而	和	庄聚	贤	为	敌	，	此刻	给	他	见	到	，	只怕	性命	难保	，	忙	竖起	手指	，	作	个	噤	声	的	手	势	。

钟灵点	了	点头	，	端	着	那	碗	鸡汤	，	不	敢	放到	桌上	，	深恐	发出	些微	声响	。	只	听得	阿紫	叫	道	：	“	喂	，	有人	么	？	有人	么	？	”	钟灵	瞧	了	瞧	段誉	，	并	不	答应	，	寻思	：	“	这	人	多半	是	王姑娘	了	，	她	和	表哥	在	一起	，	因	此	段郎	不愿	和	她	见面	。	”	她	很	想	去	瞧瞧	这	“	王姑娘	”	的	模样	，	到底	是	怎	生	花容月貌	，	竟	令	段郎	为	她	这般	神魂颠倒	，	却	又	不	敢	移动	脚步	，	心想	段郎	若	和	他	相见	，	多半	没有	好事	，	且	任	她	叫嚷	一会	，	没	人	理睬	，	她	自然	和	表哥	去	了	。

阿紫	又	大	叫	：	“	屋里	的	人	怎么	不	死	一个	出来	？	再不	出来	，	姑娘	放火	烧	了	你	的	屋子	。	”	钟灵心	道	：	“	这	王姑娘	好	横蛮	！	”	游坦之	低声	道	：	“	别	作声	，	有人	来	了	！	”	阿紫	道	：	“	是	谁	？	丐帮	的	？	”	游坦之	道	：	“	不	知道	。	有	四五	个	人	，	说不定	是	丐帮	的	。	他们	正在	向这边	走	来	。	”	阿紫	道	：	“	丐帮	这些	臭	长老	们	，	除	了	一个	全长	老	，	没	半	个	好	人	，	他们	这	可	又	想	造	你	的	反	啦	。	要是	给	他们	见到	了	，	咱	二	人	都要	糟糕	。	”	游坦之	道	：	“	那	怎么	办	？	”	阿紫	道	：	“	到	房里	躲	一	躲	再说	，	你	受伤	太重	，	不能	跟	他	们	动手	。	”

段	誉	暗暗	叫苦	，	忙	向钟灵	打	个	手势	，	要	她	设法	躲避	。	但	这	是	山农陋	屋	，	内	房	甚	是	狭隘	，	一	进来	便	即	见到	，	实	是	无处	可	躲	。	钟灵	四下	一	看	，	正	没	作	理会	处	，	听得	脚步	声响	，	厅堂	那二人	已	向房	中	走	来	，	低声	道	：	“	躲	到	炕	底	下去	。	”	放下	汤碗	，	不等	段誉示	决心	可否	，	将	他	抱	了	出来	，	两	人	都	钻入	了	炕	底	。	少室山	上	一	至	秋冬便	甚	寒冷	，	山民	均	在	炕	下	烧火	取暖	，	此时	正	当	盛暑	，	自	是	不须	烧火	，	但	炕	底下	积满	了	煤灰	焦炭	，	段誉	一	钻	进去	，	满	鼻	尘	灰	，	忍不住	便	要	打喷嚏	，	好容易	才	忍住	了	。

钟灵往	外	瞧	去	，	只见	到	一	双	穿着	紫色	缎	鞋	的	纤	脚	走	进	房内	，	却	听得	那	男人	的	声音	说道	：	“	唉	，	我	要	你	背	来	背	去	，	实在	是	太	亵渎	了	姑娘	。	”	那少女	道	：	“	咱们	一个	盲	，	一个	跛	，	只好	互相	照料	。	”	钟灵大	奇	，	心	道	：	“	原来	王姑娘	是	个	瞎子	，	她	将	表哥	负	在	背	上	，	因此	我	瞧	不	见	那	男人	的	脚	。	”

阿紫	将	游坦之	往	床	上	一	放	，	说道	：	“	咦	！	这	床	刚才	有人	睡过	，	席子	也	还	是	热	的	。	”

只	听得	砰	的	一声	，	大门	被	人	踢开	，	几	个	人	冲	了	进来	。	一	人	粗声	说	到	：	“	庄帮主	，	帮	中	大事	未了	，	你	这么	撒手	便	溜	，	算是	什么	玩意	？	”	正是	宋	长老	。	他	率领	着	两	名	七	袋	弟子	、	两	名	六	袋	弟子	，	在	这	一带	追寻	游坦之	。

萧氏	父子	、	慕容	父子	以及	少林	群	僧	、	中原	群雄	纷纷	奔	进	少林寺	后	，	群	丐	觉得	今日	颜面	丧	尽	，	如	不	急行	设法	，	只怕	这	中原	第一	大	帮	再	难	在	武林	中立	足	，	萧氏	父子	和	慕容博	怨	仇	纠缠	，	群	丐	事不关己	，	也	不想	插手	，	虽然	对	包	不同	说	同仇敌忾	，	要	找	萧峰	的	晦气	，	毕竟	本	帮	今日	如何	安身立命	，	才是一	等	一	的	大事	，	大家	只	挂念	着	一	件	事	：	“	须得	另立	英主	，	率领	帮	众	，	重振	雄风	，	挽回	丐帮	已	失	的	令誉	。	”	寻庄	聚	贤	时	，	此人	在	混乱	中	已	不知去向	。	群	丐	均	想	他	双足	已	断	，	走到	到	远处	，	当下	分	路	寻找	。	至于	找到	后	如何	处置	，	群	丐	议论	未定	，	也	没想到	该	当	拿	他	怎么样	，	但	此人	决计	不能	再	为	丐帮帮主	，	却	是	众口一词	，	绝无	异议	。	有	人大	骂	他	拜	星宿	老	怪	为	师	，	丢	尽	了	丐帮	的	脸	；	有人	骂	他	派	人	杀害	本帮兄弟	，	非	好好	跟	他	算帐	不可	。	至于	全冠清	，	早已	由	宋	长老	、	吴	长老	合力	擒	下	，	绑缚	起来	，	待	拿	到	庄聚	贤	后	一并	处治	。

宋	长老	率领	着	四	名	弟子	在	少室	山东	南方	寻找	，	远远	望见	树林	中	紫色	衣衫	一闪	，	有人	进	了	一	间	农舍	之中	，	认得	正是	阿紫	，	又	见	她	背负	得	有	人	，	依稀	是	庄聚	贤	的	模样	，	当即	追	了	下来	，	闯进	农舍	内	房	，	果见庄	聚	贤	和	阿紫	并肩	坐	在	炕上	。

阿紫	冷冷	的	道	：	“	宋	长老	，	你	既然	仍	称为	帮主	，	怎么	大呼小叫	，	没	半点	谒见	帮主	的	规矩	？	”	宋	长老	一怔	，	心想	她	的	话	倒	非	无理	，	便道	：	“	帮主	，	咱们	数千兄弟	，	此刻	都留	在	少室	山上	，	如何	打算	，	要	请	帮主	示	下	。	”	游坦之	道	：	“	你们	还	当	我	是	帮主	么	？	你	想	叫	我	回去	，	只不过	是	要	杀	了	我	出	气	，	是不是	？	我	不	去	！	”

宋	长老	向	四	名	弟子	道	：	“	快	去	传讯	，	帮主	在	这里	。	”	四	名	弟子	应道	：	“	是	！	”	转身	出去	。	阿紫	喝道	：	“	下手	！	”	游坦之	应声	一掌	拍	出	，	炕	底下	钟灵	和	段	誉	只	觉	房	中	突然	一阵	寒冷	彻骨	，	那四名	丐帮	弟子	哼	也	没	哼	一声	，	已然	尸横	就地	。	宋	长老	又	惊	又	怒	，	举	掌	当	胸	，	喝道	：	“	你	……	你	……	你	对	帮	中兄弟	，	竟然	下	这	等	毒手	！	”	阿紫	道	：	“	将	他	也	杀	了	。	”	游坦之	又是	一拳	，	宋	长老	举	拳	一	挡	，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摔	出	了	大门	。

阿紫	格格	一	笑	，	道	：	“	这	人	也	活	不	成	了	！	你	饿	不	饿	？	咱们	去找	些	吃	的	。	将	游坦之	负	在	背	上	，	两	人	同	到	厨房	之中	，	将	钟灵	煮好	了	的	饭菜	拿到	厅	上	，	吃	了	起来	。

钟灵	在	段	誉	耳边	说道	：	“	这	二	人	好	不要脸	，	在	喝	我	给	你	煮	的	鸡汤	。	”	段誉	低声	道	：	“	他们	心狠手辣	，	一	出	手	便	杀人	，	待	会	定然	又	进房	来	。	咱们	快	从	后门	溜	了	出去	。	”	钟灵	不愿	他	和	那个	“	王姑娘	”	相见	，	听	他	这么	说	，	正是	求之不得	。

两	人	轻手轻脚	的	从	炕	底	爬	了	出来	。	钟灵见	段	誉	满脸	煤灰	，	忍不住	好笑	，	伸手	抿	住	了	嘴	。	出	了	房门	，	穿过	灶间	，	刚	踏出	后门	，	段誉忍	了	多时	的	喷嚏	已	无法	再	忍	，	“	乞	嗤	”	一声	，	打	了	出来	。

只	听得	游坦之	叫	道	：	“	有人	！	”	钟灵	眼见	四下	里	无处	可	躲	，	只	灶间	后面	有	间	柴房	，	一	拉	段誉	，	钻	进	了	柴草	堆	中	，	只	听	阿紫	叫	道	：	“	什么	人	？	鬼鬼	崇崇	的	，	快滚	出来	！	”	游坦之	道	：	“	多半	是	乡下种田人	，	我	看	泌	理会	。	”	阿紫	道	：	“	什么	不必	理会	？	你	如此	粗心大意	，	将来	定	吃	大亏	，	别	作声	！	”	她	眼	盲	之后	，	耳朵	特别	敏锐	，	依稀	听得	有	柴草	沙沙之	声	，	说道	：	“	柴草	堆	里有人	！	”

钟灵心	下	惊惶	，	忽觉	有水滴	落	到	脸上	，	伸手	一	摸	，	湿	腻腻	的	，	跟	着	又	闻	到	一阵	血腥气	，	大吃一惊	，	低声	问道	：	“	你	……	你	伤口	怎么啦	？	”	段誉	道	：	“	别	作声	！	”

阿紫	向	柴房	一	指	，	叫	道	：	“	在	那边	。	”	游坦之	木	婉	清	和	的	一掌	，	向	柴房疾	拍	过去	，	喀喇	喇	一	声响	，	门板	破碎	，	木片	与	柴草	齐	飞	。

钟灵叫	道	：	“	别	打	，	别	打	，	我们	出来	啦	！	”	扶着	段誉	，	从	柴草	堆	爬	了	出来	。	段誉	先前	给	鸠摩智	刺	了	一	刀	“	火焰	刀	”	，	受伤	着实	不	轻	，	从	炕上	爬到	炕	底	，	又	从	炕	底	躲入	柴房	，	这么	移动	几	次	，	伤口	迸裂	，	鲜血	狂	泻	。	他	一	受伤	，	便	即	斗志	全失	，	虽然	内力	仍	是	充沛	之	极	，	却	道	自己	命	在	顷刻	，	全然	想	不	起	要	以	六脉	神剑	御敌	。

阿紫	道	：	“	怎么	有	个	小	姑娘	的	声音	？	”	游坦之	道	：	“	有	个	男人	带	了	个	小姑娘	，	躲	在	柴草	堆	中	，	满身	都	是	血	，	这	小姑娘	眼睛	骨	溜溜	地	，	只是	瞧着	你	。	”	阿紫	眼	盲	之后	，	最	不	喜	旁人	提到	“	眼睛	”	二	字	，	游坦之	不但	说	到	“	眼睛	”	，	而且	是	“	小	姑娘	的	眼睛	”	，	更加	触动	她	心事	，	问道	：	“	什么	骨	溜溜	地	，	她	的	眼睛	长得	很	好看	么	？	”	游坦之	还	没	知道	她	已	十分	生气	，	说道	：	“	她	身上	污秽	得	紧	，	是	个	种田	人家	女孩	，	这	双	眼睛	么	，	倒是	漆黑	两	点	，	灵活	得	紧	。	”	钟灵	在	炕	底	上	沾	得	满头	满脸	尽	是	尘	沙炭	屑	，	一	双	眼睛	却	仍	是	黑	如	点	漆	，	朗	似	秋水	。

阿紫	怒	极	，	说道	：	“	好	！	庄公子	，	你	快	将	她	眼珠	挖	了	出来	。	”	游坦	之一	惊	，	道	：	“	好端端	的	，	为什么	挖	她	眼睛	？	”	阿紫	随口	道	：	“	我	的	眼睛	给	丁老	怪	弄	瞎了	，	你	去	将	这	小姑娘	的	眼	挖	了	出来	，	给	我	装	上	，	让	我	重见天日	，	岂不	是	好	？	”

游坦之	暗暗	吃惊	，	寻思	：	“	倘若	她	眼睛	又	看得见	了	，	见到	我	的	丑八怪	模样	，	立即	便	不	睬	我	了	，	说不定	更	认出	我	的	真面目	，	知道	我	便	是	那个	‘	铁	丑	’	，	那可	糟糕	之	极了	，	这	件	事	万万	不	能	做	。	”	说道	：	“	倘若	我	能	医好	你	的	双	眼	，	那	当真	好得很	……	不过	，	你	这	法子	，	恐怕	……	恐怕	不成	吧	？	”

阿紫	明知	不能	挖	别人	的	眼珠	来	填补	自己	盲	了	的	双	眼	，	但	她	眼	盲	之后	，	一肚子	的	怨气	，	只	盼	天	下	个	个人	都	没	眼睛	，	这	才	快活	，	说道	：	“	你	没	试	过	，	怎	知道	不成	？	快	动手	，	将	她	眼珠	挖	出来	。	”	她	本	将	游坦之	负	在	背	上	，	当即	迈步	，	向段誉	和	钟灵	二	人	走	去	。

钟灵听	了	他	二	人	的	对答	，	心中	极	怕	，	拔	脚	狂奔	，	顷刻间	便	已	跑	在	十	余丈外	。	阿紫	双眼	盲	了	，	又	负	上	个	游坦之	，	自然	难以	追	上	，	何况	游坦之	并	不想	追	上	钟灵	，	指点	时	方向	既	歪	了	，	出言	也	是	吞吞吐吐	，	失	了	先机	。

阿紫	听	了	钟灵	的	脚步声	，	知道	追赶	不	上	，	回头	叫	道	：	“	女	娃子	既然	逃走	，	将	那男	的	宰	了	便	是	！	”

钟灵	遥遥	听得	，	大吃一惊	，	当即	站定	，	回转	身	来	，	只见	段誉	倒	在	地	下	，	身旁	已	流	了	一滩	鲜血	，	她	奔	了	回来	，	叫	道	：	“	小	瞎子	！	你	不	能	伤	他	。	”	这时	她	与	阿紫	正面	相对	，	见	她	容貌	俏丽	，	果然	是	个	小	美人	儿	，	说什么	也	想不到	心肠	竟	如此	毒辣	。

阿紫	喝道	：	“	点	了	她	穴道	！	”	游坦之	虽然	不愿	，	但	对	她	的	吩咐	从来不	敢	有	半分	违拗	，	在	大辽	南京	南院	大	王府	中	是	如此	，	做	丐帮帮主	后	仍	是	如此	，	当即	俯身	伸	指	，	将	钟灵点	倒	在	地	。	钟灵叫	道	：	“	王姑娘	，	你	千万	别	伤	他	，	他	……	他	在	梦中	也	叫	你	的	名字	，	对	你	实在	是	一	片	真心	！	”	阿紫	奇道	：	“	你	说什么	？	谁	是	王姑娘	？	”	钟灵道	：	“	你	……	你	不	是	王姑娘	？	那么	你	是	谁	？	”	阿紫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哼	，	你	骂	我	‘	小	瞎子	’	，	你	自己	这	就	快	变小	瞎子	了	，	还	东问	西	问	干	么	？	乘着	这时候	还有	一对	眼珠子	，	快	多	瞧	几	眼	是	正	紧	。	”	将	游坦之	放在	地	下	，	说道	：	“	将	这	小姑娘	的	眼珠子	挖	出来	吧	！	”

游坦之	道	：	“	是	！	”	伸出	左手	，	抓住	了	钟灵	的	头颈	。	钟灵	吓得	大	叫	：	“	别	挖	我	眼睛	，	别	挖	我	眼睛	。	”

段	誉	迷迷糊糊	的	躺在	地	下	，	但	也	知道	这	二	人	是	要	挖出	钟灵	的	眼珠	，	来	装入	阿紫	的	眼眶	，	也	知	钟	灵	明明	已然	脱身	，	只	因为	相救	自己	，	这	才	自投罗网	，	他	提	一口气	，	说道	：	“	你们	……	还	是	剜	了	我	的	眼珠	，	咱们	……	咱们	是	一家	人	……	更加	合用	些	……	”

阿紫	不	明白	他	说	些	什么	，	不	加	理睬	，	催	游坦之	道	：	“	怎么	还	不	动手	？	”	游坦之	无可奈何	，	只	得	应道	：	“	是	”	将	钟灵	拉近	身	来	，	右手	食指	伸出	，	向	她	右眼	挖去	。

忽	听	得	一个	女人	声音	道	：	“	喂	，	你们	在	这里	干什么	？	”	游坦	之一	抬头	，	登时	脸色	大	变	，	只见	山涧	房	柳树	下	站	着	二	男	四	女	。	两	个	男人	是	萧峰	和	虚竹	，	四	个	少女	则	是	虚竹	的	侍女	梅	兰菊竹	四	剑	。

萧峰	一瞥	这	间	，	便	见到	段誉	躺在	地	下	，	一个	箭步	抢	了	过来	，	将	段誉	抱起	，	皱眉	道	：	“	伤口	又	破	了	，	出	了	这	许多	血	。	”	左腿	跪下	，	将	他	身子	倚	在	腿	上	，	检视	他	伤口	。	虚竹	跟着	走近	，	看	了	段誉	的	伤口	，	道	：	“	大哥	不必	惊慌	，	我	这	‘	九	转	熊蛇	丸	’	治	伤	大	有	灵验	。	”	点	了	段誉	伤口	周围	的	穴道	，	止住	血流	，	将	“	九	转	熊蛇	丸	”	喂	他	服	下	。

段	誉	叫	道	：	“	大哥	、	二哥	……	快	……	快	救人	……	不许	他	挖	钟姑娘	的	眼珠	。	钟姑娘	是	我	的	……	我	的	……	好	妹子	。	”	萧峰	和	虚竹	同时	向	游坦之	瞧	去	。	游坦之	心	下	惊慌	，	何况	本来	就	不想	挖	钟灵	眼珠	，	当即	放开	了	她	。

阿紫	道	：	“	姊夫	，	我	姊姊	临死	时	说什么	来	？	你	将	她	打死	之后	，	便	将	她	的	嘱咐	全然	放在	脑	后	了	吗	？	”	萧峰	听	她	又	提到	阿朱	，	又是	伤心	，	又是	气恼	，	哼	了	一声	，	并	不	答话	。	阿紫	又	道	：	“	你	没	好好	照顾	我	，	丁老	怪	将	我	眼睛	弄	瞎	，	你	也	全	没	放在心上	。	姊夫	，	人家	都	说	你	是	当	世	第一	大	英雄	，	却	不能	保护	你	的	小姨子	。	难道	是	你	没	本事	吗	？	哼	，	丁老	怪	明明	打	你	不	过	。	只不过	你	不	来	照顾	我	、	保护	我	而已	。	”

萧峰	黯然	道	：	“	你	给	丐帮	掳去	，	以致	双目	失明	，	都是我	保护	不周	，	我	确	是	对不起	偿	。	”

他	初时	见到	阿紫	又	在	胡作非为	，	叫	人	挖	钟灵	的	眼睛	，	心中	甚	是	气恼	，	但	随即	见到	她	茫然	无	光	的	眼神	，	立时	便	想起	阿朱	临死	时	的	嘱咐	。	在	那个	大	雷雨	的	晚上	，	青石	小桥	之	畔	，	阿朱	受	了	他	致命	的	一击	之后	，	在	他	怀中	说道	：	“	我	只	有	一个	同父	同	母	的	好	妹子	，	我们	自幼	不得	在	一起	，	求	你	照看	于	她	，	我	担心	她	入	了	歧途	。	”	自己	曾	说	：	“	别	说	一	件	，	百	件	千	件	也	答	允	你	。	”	可是	，	阿紫	终于	又	失	了	一	双	眼睛	，	不管	她	如何	不好	，	总	是	自己	保护	不周	。	他	想	到	这里	，	胸口	酸痛	，	眼光	中	流露出	温柔	的	神色	。

阿紫	和	他	相处	日	久	，	深	知	萧	峰	的	性情	，	只	要	自己	一	提到	阿朱	，	那	真是	百发百中	，	再	为	难	的	事情	也	能	答	允	。	她	恨	极	钟灵骂	自己	为	“	小	瞎子	”	，	暗道	：	“	我	非	叫	你	也	尝尝	做	‘	小	瞎子	’	的	味道	不可	”	。	当下	幽幽	叹	了	口	气	，	向萧	峰道	：	“	姊夫	，	我	眼睛	瞎了	，	什么	也	瞧	不	见	，	不如	死	了	倒好	。	”

萧	峰道	：	“	我	已	将	你	交给	了	你	爹爹	、	妈妈	，	怎么	又	跟	这	庄帮主	在	一起	了	？	”	这时	他	已	看	了	出来	，	阿紫	与	这	庄聚	贤	在	一起	，	实	出	自愿	，	而且	庄聚	贤	还	很	听	她	的	话	，	又	道	：	“	你	还	是	跟	你	爹爹	回	大理	去	吧	。	你	眼睛	虽然	盲	了	，	但	大理	王府	中	有	许多	婢	仆	服侍	，	就	不	会	太	不方便	。	”	阿紫	道	：	“	我	妈妈	又	不	是	真	的	王妃	，	我	到	了	大理	，	王府	中	勾心斗角	的	事儿	层出不穷	，	爹爹	那些	手下人	个个	恨	得	我	要命	，	我	眼	眼瞎	了	，	虽	给	人	谋害	不可	。	”	萧峰	心想	此言	倒	也	有理	，	便道	：	“	那么	你	随	我	回南京	去	，	安安静静	的	过活	，	胜	于	在	江湖上	冒险	。	”

阿紫	道	：	“	再	到	你	王府	去	？	唉	哟	，	我	以	前	睛睛	不	瞎	，	也	闷	得	要	生病	，	怎么	能	再	去	呢	？	你	又	不	肯	像	这位	庄帮主	那样	，	从来不	违拗	我	的	话	，	我	宁可	在	江湖上	颠沛流离	，	日子	总	过	得	开心	些	。	”

萧峰	向	游坦之	瞧	了	一眼	，	心想	：	“	看来	小	阿紫	似乎	是	喜欢	上	了	这个	丐帮帮主	。	”	说道	：	“	这	庄	帮主	到底	是	什么	来历	，	你	可	问	过	他	么	？	”

阿紫	道	：	“	我	自然	问	过	的	。	不过	一个	人	说	起	自己	的	来历	，	未必	便	靠得住	。	姊夫	，	从前	你	做	过	丐帮帮主	之	时	，	难道	肯	对	旁人	说	你	是	契丹人	么	？	”

萧峰	听	她	话	中	含	讥	带刺	，	哼	了	一声	，	便	不	再说	，	心中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	不知	是否	应该	任	由	她	跟随	这	人品	卑下	的	庄帮主	而	去	。

阿紫	道	：	“	姊夫	，	你	不理	我	了	么	？	”	萧峰	皱眉	道	：	“	你	到底	想	怎样	？	”	阿紫	道	：	“	我	要	你	挖	了	这	姑娘	的	眼珠	出来	，	装	在	我	眼中	。	”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庄帮主	本来	正在	给	我	办	这	件	事	，	你	不	来	打岔	，	他	早	办妥	啦	，	嗯	，	你	来	给	我	办	也好	，	姊夫	，	我	倒	想	知道	，	到底	是	你	对	我	好些	，	还是	庄帮主	对	我	好	。	从前	，	你	抱着	我	去	关东	疗伤	，	那时候	你	也	对	我	千依百顺	，	我	说什么	你	是	干	什么	。	听	俩	住在	一个	帐	逢	之中	，	你	不	认	日夜	，	都是	抱着	我	不	离	身子	。	姊夫	，	怎么	你	将	这些	事	都	忘记	了	吗	？	”

游坦之	眼中	射出	凶狠	怨	毒	的	神色	，	望着	萧峰	，	似乎	在	说	：	“	阿紫	姑娘	是	我	的	人	，	自	今	以后	，	你	别	想	再	碰	她	一碰	。	”

萧峰	对	他	并	没	留意	，	说道	：	“	那时	你	身受	重伤	，	我	为	了	用	真气	替	你	续命	，	不得不	顺着	你	些	儿	。	这位	姑娘	是	我	把	弟	的	朋友	，	怎能	挖	她	眼睛	来助你	复明	？	何况	世上	压根儿	就	没	这样	的	医术	，	你	这	念头	当真	是	异想天开	！	”

虚竹	忽然	插口	道	：	“	我	瞧	段姑娘	的	双	眼	，	不过	是	外面	一	层	给	灸	坏	了	，	倘若	有	一对	活人	的	眼珠	给	换上	，	说不定	能	复明	的	。	”	逍遥派	的	高手	医术	通神	，	阎王	失望	薛	神医	便是	虚竹	的	师	侄	。	虚竹	于	医术	虽然	所	知	无	多	，	但	跟随	天山	童姥数	月	，	什么	续脚	、	换手	等	诸般	法门	，	却	也	曾听	她	说	过	。

阿紫	“	啊	”	的	一声	，	欢呼	起来	，	叫	道	：	“	虚竹	先生	，	你	这话	可不	是	骗	我	吧	？	”	虚竹	道	：	“	出家人	不	打	诳	……	”	想起	自己	不	是	“	出家人	”	，	脸上	微微	一	红	，	道	：	“	我	自然	不	是	骗	你	，	不过	……	不	过	……	”	阿紫	道	：	“	不	过	什么	？	好	虚竹	先生	，	你	和	我	姊夫	义	结	金兰	，	咱	二	人	便	是	一家人	。	你	刚才	总	也	听到	我	姊夫	的话	，	他	可	最	疼	我	啦	。	姊夫	，	姊夫	，	无论如何	，	你	得	请	你	义弟	治	好	我	眼睛	。	”	虚竹	道	：	“	我	曾听师	伯	言道	，	倘若	眼睛	没	全	坏	，	换上	一对	活人	的	眼珠	，	有时候	确	能	复明	的	。	可是	这	换	眼	的	法子	我	却	不	会	。	”

阿紫	道	：	“	那你师	伯	老人家	一定会	这	法子	，	请	你	代	我	求求	他	老人家	。	”	虚竹	叹	了	一口气	，	道	：	“	我	师伯已	不幸	逝世	。	”	阿紫	顿足	叫	道	：	“	原来	你	是	编	些	话	来	消遣	我	。	”	虚竹	连连	摇头	，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我	缥缈	峰	灵鹫宫	所	藏医	书	药典	甚多	，	相信	这	换	眼	之	法	也	必	藏	在	宫里	。	可是	……	可	是	……	”	阿紫	又是	喜欢	，	又是	担心	，	道	：	“	这	这么	一个	大	男人家	，	怎	地	说话	老是	吞吞吐吐	，	唉	，	又	有	什么	‘	可是	’	不	‘	可是	’	了	？	”

虚竹	道	：	“	可是	……	可	是	……	眼珠子	何等	宝贵	，	又	有	谁肯	换	了	给	你	？	”

阿紫	嘻嘻	一	笑	，	道	：	“	我	还	道	有	什么	为难	的	事儿	，	要	活人	的	眼珠子	，	那还	不	容易	？	你	把	小姑娘	的	眼睛	挖	出来	便	是	。	”

钟灵	大声	叫	道	：	“	不	成	，	不	成	，	你们	不能	挖	我	眼珠	。	”

虚竹	道	：	“	是	啊	！	将心比心	，	你	不愿	瞎了	双	眼	，	钟姑娘	自然	也	不愿	失	了	眼睛	。	虽然	释迦牟尼	前生	作	菩萨	时	，	头目	血肉	，	手足	脑髓	都	肯	布施	给	人	，	然而	钟姑娘	又	怎能	跟	如来	相比	？	再说	，	钟姑娘	是	我	三	弟	的	好朋友	……	”	突然间	头头	一	震	：	“	啊哟	，	不	好	！	当日	在	灵鹫宫	里	，	我	和	三	弟二人	酒后	吐露	真言	，	原来	他	的	意中人	便	是	我	的	‘	梦姑	’	。	此刻	看来	，	三	弟	对	这位	钟姑娘	实在	极好	。	适才	听	他	对	阿紫	言道	，	宁可	剜	了	他	的	眼珠	，	却	不愿	她	伤害	钟姑娘	，	一个	人	的	五官	四肢	，	以	眼睛	最	是	重要	，	三	弟	居然	肯	为	钟姑娘	舍去	双目	，	则	对	她	情意	之	深	，	可想而知	，	难道	这位	钟姑娘	，	便	是	在	冰窖	之中	和	我	相聚	三	夕	的	梦姑	么	？	”

他	想	到	这里	，	不由得	全身	发抖	，	转头	偷偷	向钟灵	瞧	去	。	但	见	他	虽然	头	上	脸上	沾	满	了	煤灰	草	屑	，	但	不	掩	其	秀美	之	色	。	虚竹	和	“	梦姑	”	相聚	的	时刻	颇	不	为	少	，	只是	处身	于	暗	不见	天日	的	冰窖	之中	，	那	“	梦姑	”	的	相貌	到底	如何	，	自己	却	半	点	也	不	知道	，	除非	伸手	去	摸摸	她	的	面庞	，	才	依稀	可	有些	端倪	，	如	能	搂	一	搂	她	的	纤腰	，	那便又	多	了	三	分	把握	，	但	在	这	光天化日	、	众目睽睽	之下	，	他	如	何敢	伸手	去	摸	钟灵	的	脸	？	至于	搂	搂抱	抱	，	更加	不必	提	了	。

一	想到	搂抱	“	梦姑	”	，	脸上	登时	发烧	，	钟灵	的	声音	显然	和	“	梦姑	”	颇	不	相同	，	但	想	一个	人	的	话	声	，	在	冰窖	中和	空旷	处	听	来	差别	殊	大	，	何况	“	梦姑	”	跟着	他	说	都是	柔声	细语	，	绵绵	情话	，	钟灵却	是	惊恐	之际	的	尖	声	呼叫	，	情景	既然	不同	，	语音	有	异	，	也	不足为奇	。	虚竹	凝视	钟灵	，	心中	似乎	伸出	一	只	手掌	来	，	在	她	脸上	轻轻	抚摸	，	要	知道	她	究竟	是	不	是	自己	的	“	梦姑	”	。	他	心中	情意	大	盛	，	脸上	自然而然	现出	温柔	款款	的	神色	。

钟灵见	他	神情	和蔼可亲	，	看来	不会	挖	自己	的	眼珠	，	稍	觉	宽心	。

阿紫	道	：	“	虚竹	先生	，	我	是	你	三	弟	的	亲	妹子	，	这	钟姑娘	只不过	是	他	朋友	。	妹子	和	朋友	，	这	中间	的	分别	可	就	大	了	。	”

段	誉服	了	灵鹫宫	的	“	九	转	熊蛇	丸	”	后	，	片刻	间	伤口	便	已	无血	流出	，	神智也	渐渐	清醒	，	什么	换换	眼珠	之	事	，	并未	听得	明白	，	阿紫	最后	这	几	句话	，	却	十分	清晰	的	传入	了	耳	中	，	忍不住	哼	一声	，	说道	：	“	原来	你	早知	我	是	你	的	哥哥	，	怎么	又叫	人	来	伤	我	性命	？	”

阿紫	笑道	：	“	我	从来	没	跟	你	说	过	话	，	怎	认得	你	的	声音	？	昨天	听到	爹爹	、	妈妈说	起	，	才	知道	跟	我	姊夫	、	虚竹	先生	拜把子	，	打	得	慕容	公子	一败涂地	的	大	英雄	，	原来	是	我	亲	哥哥	，	这	可	妙	得	很	啊	。	我	姊夫	是	大	英雄	、	我	亲	哥哥	也	是	大	英雄	，	真正	了不起	！	”	段誉	摇头	道	：	“	什么	大	英雄	？	丢人现眼	，	贻笑大方	。	”	阿紫	笑道	：	“	啊哟	，	不用	客气	。	小	哥哥	，	你	躲	在	柴房	中	时	，	我	怎	知道	是	你	？	我	眼睛	又	瞧	不	见	。	直到	听得	你	叫	我	姊夫	作	‘	大哥	’	，	才	知道	是	你	。	”	段誉	心想	倒	也	不错	，	说道	：	“	二哥	既	知	治	眼	之	法	，	他总会	设法	给	你	医治	，	钟姑娘	的	眼珠	，	却	万万	碰	他	不得	。	她	……	她	也	是	我	的	亲	妹子	。	”

阿紫	格格	笑道	：	“	刚才	在	那边	山上	，	我	听得	你	拚命	向	那个	王姑娘	讨好	，	怎么	一转眼	间	，	又	瞧	上	这个	钟姑娘	了	？	居然	连	‘	亲	妹子	’	也	叫	出来	啦	，	小	哥哥	，	你	也	不	害臊	？	”	段誉	给	她	说	得	满脸	通红	，	道	：	“	胡说八道	！	”	阿紫	道	：	“	这	钟姑娘	倘若	是	我	嫂子	，	自然	动	不	得	她	的	眼珠子	。	但	若	不	是	我	嫂子	，	为什么	动	她	不	得	？	小	哥哥	，	她	到底	是	不	是	我	嫂子	？	”

虚竹	斜眼	向	段誉	看	去	，	心中	怦怦	乱跳	，	实	不	知	钟灵	是	不	是	“	梦姑	”	，	假如	不	是	，	自然	无妨	，	但	如	她	果真	便	是	“	梦姑	”	，	给	段誉	娶	了	为	妻	，	那可	不知	如何	是	好	了	。	他	满脸	忧色	，	等待	段誉	回答	，	这	一瞬	之间	过	得	比	好几	个	时辰	还	长	。

钟灵也	在	等待	段誉	回答	，	寻思	：	“	原来	这	姑娘	是	你	妹子	，	连	她	也	在	说	你	向王	姑娘	讨好	，	那么	你	心中	欢喜	王姑娘	，	决不	是	假	的	了	。	那	为什么	刚才	你	又	说	我	是	岳	老三	的	‘	师娘	’	？	为什么	你	又	肯	用	你	的	眼珠子	来	换	我	的	眼珠子	？	为什么	你	当众	叫	我	‘	亲	妹子	’	？	”

只	听得	段誉	说道	：	“	总而言之	，	不许	你	伤害	钟姑娘	。	你	小小	年纪	，	老	不	是	做	好事	，	咱们	大理	的	褚万里	褚	大哥	，	便	是	给	你	活活	气死	的	。	你	再	起	歹心	，	我	二哥	便	不肯	给	你	治	眼	了	。	”

阿紫	扁	了	扁嘴	，	道	：	“	哼	！	倒	会	摆	兄长	架子	。	第一	次	生平	跟	我	说话	，	也	不	亲亲热热	的	，	却	教训	起	人	来	啦	！	”

萧峰	见	段誉	精神	虽	仍	十分	萎	顿	，	但	说话	连贯	，	中	气	渐	旺	，	知道	灵鹫宫	的	“	九	转	熊蛇	丸	”	已	生	奇	验	，	他	性命	已然	无碍	，	便道	：	“	三	弟	，	咱们	同	到	屋里	歇	一歇	，	商量	行止	。	”	段誉	道	：	“	甚	好	！	”	腰	一挺	，	便	站	了	起来	。	钟灵叫	道	：	“	唉	哟	，	你	不	可	乱动	，	别	让	伤口	又	破	了	。	”	语音	充满	关切	之	情	。	萧峰	喜	道	：	“	二	弟	，	你	的	治	伤	的	灵药	真是	神奇	无比	。	”

虚竹	“	嗯	了	几	声	”	心中	却	在	琢磨	钟灵	这	几	句	情意	款款	的	关怀	言语	，	恍	恍惚	惚	，	茫茫	若	失	。

众人	走	进屋	去	。	段誉	上炕	睡	卧	，	萧峰	等	便坐	在	炕	前	。	这时	天色	已晚	，	梅兰	竹菊	四	姝	点亮	了	油灯	，	分别	烹茶	做饭	，	依次	奉	给	萧峰	、	段誉	、	虚竹	和	钟灵	，	对	游坦	之和	阿紫	却	不	理	不	睬	。	阿紫	心	下	恼怒	，	依	她	往日	生性	，	便	要	对	灵鹫宫	四	姝	下	暗害	，	但	她	想	到	若	双目	复明	，	唯有	求恳	虚竹	，	只	得	强抑	怒火	。

萧峰	哪里	去	理会	阿紫	是否	在	发脾气	，	顺手	拉开	炕	边	的	桌子	的	一	只	抽屉	，	不禁	一怔	。	段誉	和	虚竹	见	里面	放	着	的	都	是	些	小孩子	的	玩物	，	有	木雕	的	老虎	，	泥	捏	的	小狗	，	草编	的	虫	笼	，	关	蟋蟀	的	竹筒	，	还有	几	把	生	了	锈	的	小刀	。	这些	玩物	皆	是	农家	常见	之	物	，	毫不	出奇	。	萧峰	却	拿起	那只木	虎	来	，	瞧着	呆呆	的	出神	。

阿紫	不知	他	在	干	什么	，	心中	气闷	，	伸手	却	掠	头发	，	手肘	拍	的	一下	，	撞到	身边	一	架	纺棉花	的	纺车	。	她	从	腰间	拔出	剑	来	，	刷	的	一声	，	便	将	那	纱	车	劈	两	截	。

萧峰	陡然	变色	，	喝道	：	“	你	……	你	干什么	？	”	阿紫	道	：	“	这	纺车	撞	痛	了	我	，	劈	烂	了	它	，	又	碍	你	什么事	了	？	”	萧峰	怒道	：	“	你	给	我	出去	！	这	屋里	的	东西	，	你	怎敢	随便	损毁	？	”

阿紫	道	：	“	出去	便	出	去	！	”	快步	奔	出	。	她	狂怒	之下	，	走	得	快	了	，	砰	的	一声	，	额头	撞	在	门框	上	。	她	一	声	肯	，	摸清	去路	，	仍	是	急急	走出	。	萧峰	心中	一	软	，	抢	上去	挽住	她	的	右臂	，	柔	声道	：	“	阿紫	，	你	撞	痛	了	么	？	”	阿	回身	过来	，	扑	在	他	怀里	，	放声	哭	了	出来	。

萧峰	轻拍	她	背脊	，	低声	道	：	“	阿紫	，	是	我	不好	，	不	该	对	你	这般	粗声	大气	的	。	”	阿紫	哭	道	：	“	你	变	啦	，	你	变	啦	！	不	像	从前	那样	待	我	好	了	。	”	萧峰柔	声道	：	“	坐下	歇	一会儿	，	喝口	茶	，	好	不好	？	”	端	起	自己	茶碗	，	送到	阿紫	口	边	，	左手	自然而然	的	伸	过去	搂着	她	的	腰	。	当年	阿紫	被	他	打断	肋骨	之后	，	萧峰	足足	服侍	了	她	一	年	有余	，	别	说	送茶	送饭	，	连	更衣	、	梳头	、	大小便	等等	亲	呢	的	事	也	不得不	为	她	做	。	当时	阿紫	肋骨	断后	，	无法	坐	直	，	萧峰	喂药	、	喂	汤之时	，	定须以	左手	搂住	她	身子	，	积久	成习	，	此刻	喂	她	喝茶	，	自	也	如此	。	阿紫	在	他	手中	喝	几	口	茶	，	心情	也	舒畅	了	，	嫣然一笑	，	道	：	“	姊夫	，	你	还	赶	我	不	赶	？	”

萧峰	放开	她	身子	，	转头	将	茶碗	放到	桌上	，	阴沉沉	的	暮色	之中	，	突	见	两道	野兽	般	的	凶狠	目光	，	怨	毒	无比	的	射	向	自己	。	萧峰	微微	一	征	，	只见	游坦之	坐	在	屋角	落地	下	，	紧	咬	牙齿	。	鼻孔	一	张一合	，	便	似	要	扑	上来	向	自己	撕咬	一般	。	萧峰	心想	：	“	这	人	不知	到底	是	什么	来历	，	可	处处	透着	古怪	。	”	只	听	阿紫	又	道	：	“	姊夫	，	我	劈	烂	一	架	破	纺车	，	你	又	何必	生	这么	大	的	气	？	”

萧峰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这	是	我	义父	义母	的	家里	，	你	劈	烂	的	，	是	我	义母	的	纺车	。	”

众人	都	吃	了	一	惊	。

萧峰	手掌	托	着	那只	小小	木虎	，	凝目	注视	。	灯火	昏黄	，	他	巨大	的	身影	照	在	泥	壁	上	。	他	手	掌握	拢	，	中指	和	食指	在	木雕	小	虎	背上	轻轻	抚摸	，	脸上	露出	爱怜	之	色	，	说道	：	“	这	是	我	义父	给	我	刻	的	，	那一年	我	是	五	岁	，	义父	……	那时候	我	叫	他	爹爹	……	就	在	这	一	盏	油灯	旁边	，	给	我	刻	这	只	小老虎	，	妈妈	在	纺纱	。	我	坐	在	爹爹	脚	边	，	眼看	小老虎	的	耳朵	出来	了	，	鼻子	出来	了	，	心里	真	高兴	……	”

段	誉	问道	：	“	大哥	，	是	你	救	我	到	这里	来	的	？	”	萧峰	点头	道	：	“	是	。	”

原来	那老名	老	僧	正	为	众人	说法	之	时	，	鸠摩智	突	施	毒手	，	伤	了	段誉	。	无名	老	僧袍	袖	一	拂	，	将	鸠摩智	推出	数	丈	之外	。	鸠摩智	不	也	停留	，	转身	飞奔	下山	。

萧峰	见	段誉	身受	重伤	，	心	加	施救	，	玄生	取出	治	伤	灵药	，	给	段誉	敷上	。	鸠摩智	这一招	‘	火焰	刀	’	势	道	凌厉	之	极	，	若	不	是	段誉	内力	深厚	，	刀势及	胸	之	时	自然而然	生出	暗	劲	抵御	，	当场	便	已	死于非命	。

萧峰	眼见	山风	猛烈	，	段誉	重伤	之	余	，	不宜	多	受	风吹	，	便	将	他	抱	到	自己	昔	年	的	故居	中	来	。	他	将	段誉	放在	炕上	，	立即	转身	，	既	要	去	和	父亲	相见	，	又	须	安顿	一十八	名契丹	武士	，	万	没	料到	他	义	父母	死后	遗	下来	的	空屋	，	这	几天来	竟然	有人	居住	，	而且	所	住	的	更	是	段誉	的	旧识	。

他	再	上	少林寺	中	，	寺	中	纷扰	已	止	。	萧远山	和	慕容博	已	在	无名	僧	佛法	点	化	之下	，	皈依	三宝	，	在	少林寺	出家	。	两人	不	但	解仇	释	怨	，	而且	成	了	师兄	弟	。

萧远山	所	学	到	的	少林	派	武功	既	不致	传到	辽国	，	中原	群雄	便	都放	了	心	。	萧峰	影踪	不	见	，	十八名契丹	武士在	灵鹫宫	庇护	之下	，	无法	加害	。	各路	英雄	见	大事	已	了	，	当即	纷纷	告辞	下山	。	萧峰	不愿	和	人	相见	，	再	起	争端	，	当下	藏身	于	寺	旁	的	一个	山洞	之中	，	直到	傍晚	，	才	到	山门	求见	，	要	和	父亲	相会	。

少林寺	的	知客	僧	进去	禀报	，	过	了	一会	，	回身	出来	，	说道	：	“	萧	施主	，	令尊	已	在	本寺	出家	为	僧	。	他	要	我	转告	施主	，	他	尘	缘	已	了	，	心得	解脱	，	深感	平安	喜乐	，	今后	一心	学佛	参禅	，	愿	施主	勿	以为	念	。	萧	施主	在	大辽	为	官	，	只	盼	宋	辽	永息	干戈	。	辽帝	若	有	侵	宋	之意	，	请	施主	发慈悲	心肠	，	眷顾	两国	千万	生灵	。	”

萧峰	合什道	：	“	是	！	”	心中	一阵	悲伤	，	寻思	：	“	爹爹	年事已高	，	今日	不愿	和	我	相见	，	此后	只怕	更无重会	之	期	了	。	”	又	想	：	“	我	为	大辽南院	大王	，	身负	南疆	重寄	。	大	宋	若	要	侵	辽	，	我	自	是	调兵遣将	，	阻	其	北上	，	但	皇上	如	欲	杀	兵	征	宋	，	我	自	亦	当	极力	谏	阻	。	”

正	寻思	间	，	只	听得	脚步	声响	，	寺	中	出来	七八	名	高僧	，	却	是	神	山上	人	、	哲	罗星	等	一	干	外来	高僧	。	玄寂	、	玄生	等	行礼	相送	。	那	波罗	星站	在	玄寂	身后	，	一般	的	合	什	送客	。

哲	罗星	道	：	“	师弟	，	我	西去	天竺	，	今日	一	别	，	从此	相隔	万	里	，	不知	何时	再	得	重会	。	你	当真	决意	不愿	回去	故乡	，	要	终老	于	中土	么	？	”	他	以	华语	向	师弟	说话	，	似	是	防	少林寺	僧人	起疑	。	波罗	星	微笑	道	：	“	师兄	怎	地	仍	是	参悟	不	透	？	天	竺	即	中土	，	中土	即	天竺	，	此	便	是	达	摩	祖师	东	来意	。	”	哲	罗星	心中	一	凛	，	说道	：	“	师弟	一	言	点醒	。	你	不	是	我	师弟	，	是	我	师父	。	”	波罗	星	笑道	：	“	入门	先	分	后	，	悟道	有	迟早	，	迟	也好	，	早	也好	，	能	参悟	更好	。	”	两	人	相对	一	笑	。

萧峰	避	在	一旁	，	待	神山	、	道	清	、	哲	罗星	等	相偕	下山	，	他	才	慢慢	跟	在	后面	。	只	走	得	几步	，	寺	中	又	出来一人	，	却	是	虚竹	。	他	见到	萧峰	，	大喜	之下	，	抢	步走	近	，	说道	：	“	大哥	，	我	正	在	到处	找	你	，	听说	三	弟	重伤	，	不知	伤势	如何	？	”	萧	峰道	：	“	我	救	了	下山	，	安顿	在	一家	庄稼	人家	里	。	”	虚竹	道	：	“	咱们	这	便	同	去	瞧瞧	可好	？	”	萧	峰道	：	“	甚	好	，	甚	好	！	”	两	人	并肩	同行	，	走出	十	余丈后	，	梅兰	竹菊	四	姝	从	林中	出来	，	跟	在	虚竹	之后	。	虚竹	说	起	，	灵鹫宫	诸	女	和	七十二岛	、	三十六洞	群豪	均	已	下	山	，	契丹	一十八	名	武士	与	众人	相偕	，	料想	中原	群豪	不	敢	轻易	相	犯	。	萧峰	当即	称谢	，	心想	：	“	我	这个	义弟	来得	甚	奇	，	是	三	弟	代	我	结拜	而	成金兰	之	交	，	不料	患难	之中	，	得	他大	助	。	”

虚竹	又	说	起	已	将	丁春秋	交给	了	少林寺	戒律	院	看管	，	每年	端午	和	重阳	两节	，	少林寺	僧	给	他	服食	灵鹫宫	的	药丸	，	以	解	他	生死	符时	发生	时	的	苦楚	，	他	生死	悬	于	人手	，	料	来	不	敢	为非作歹	。	萧峰	拊掌	大	笑	，	说道	：	“	二	弟	，	你	为	武林中	除去	一个	大	害	。	这	丁春秋	在	佛法	陶	治	之下	，	将来	能	逐步	化	去	他	的	戾气	，	亦	未	可	知	。	”	虚竹	愀	然	不	乐	，	说道	：	“	我	想	在	少林寺	出家	，	师祖	、	师父	他们	却	赶	了	我	出来	。	这	丁春秋	伤天害理	，	作恶多端	，	却	能	在	少林寺	清	修	，	怎	地	我	和	他	二	人	苦乐	的	业	报	如此	不同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二	弟	，	你	羡慕	丁老	怪	，	丁老	怪	可	更加	千倍	万倍	的	羡慕	你	了	。	你	身为	灵鹫宫	主人	，	统率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二	岛岛	主	，	威	震天	下	，	有	何不	美	？	”	虚竹	摇头	道	：	“	灵鹫宫	人	都	是	女人	，	我	一个	小	和尚	，	处身	其间	，	实在	大大	的	不便	。	”	萧峰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你	难道	还是	小	和尚	么	？	”

虚竹	又	道	：	“	星宿	派	那些	吹牛	拍马	之	辈	，	又	都	缠住	了	我	，	不知	如何	打发	才是	。	”	萧	峰道	：	“	这些	人	也	不	都是	天生	这般	，	只	因	在	星宿	老	怪	门下	，	若	不	吹牛	拍马	，	便	难以	活命	。	二	弟	，	日后	你	严加	管教	，	倘若	他们	死	不肯	改	，	一个	个	轰	了	出去	便	是	。

虚竹	想起	父亲	母亲	在	一	天	之中	相认	，	却	又	双双	而	死	，	更是	悲伤	，	忍不住	便	滴	下	泪	来	。

萧峰	安慰	他	道	：	“	二	弟	，	世人	不	如意	事	，	在	所多有	。	当年	我	被	逐	去	丐帮	，	普	天下	英雄豪杰	，	人人	欲	杀	我	而后	快	，	我	心中	自	是	十分	难过	，	但	过	一些	时日	，	慢慢	也	就	好	了	。	”	虚竹	忽	道	：	“	不错	，	不错	。	如来	当年	在	王舍城	灵	鹫	山	说法	，	灵	鹫	两	字	，	原与	佛法	有	缘	。	总	有	一	日	，	我	要	将	灵	鹫	品	改作	了	灵	鹫	寺	，	叫	那些	婆婆	、	嫂子	、	姑娘	们	都	做	尼姑	。	”	萧峰	仰天大笑	，	说道	：	“	和尚	寺	中	住	的	都是	尼姑	，	那确	是	天下	奇闻	。	”

两	人	谈谈	说	说	，	来到	乔三槐	屋后	时	，	刚好	碰上	游坦之	要	挖	钟灵	的	眼珠	，	幸得	及时	阻止	。

段	誉	问道	：	“	大哥	、	二哥	，	你们	见到	我	爹爹	没有	？	”	萧	峰道	：	“	后来	没	再	见到	。	”	虚竹	道	：	“	混乱	中	群雄	一哄	一	散	，	小兄	没	能	去	拜候	老伯	，	甚	是	失礼	。	”	段誉	道	：	“	二哥	，	不必	客气	。	那段	延庆	是	我家	大	对	头	，	我	怕	他	跟	我	爹爹	为难	。	”	萧	峰道	：	“	此事	不可不	虑	，	我	便	去	找寻	老伯	，	打	个	接应	。	”

阿紫	道	：	“	你	口口声声	老伯	、	小伯	的	，	怎么	不	叫	一声	‘	岳父	大人	’	？	”

萧峰	叹	道	：	“	这	是	我	毕生	恨事	，	还有	什么话	好说	？	”	说	着	站	起	身	来	，	要	走出	房去	。

这时	梅剑端	着	一	碗	鸡汤	，	正	进房	来	给	段誉	喝	，	听到	了	各人	的	言语	，	说道	：	“	萧大侠	，	不	用	劳你驾	去找	寻	，	婢	子	这	便	传	下	主人	号令	，	命	灵鹫宫	属下	四周	巡逻	，	要是	见到	段延庆	有	行凶	之意	，	便	放烟花	为	号	，	咱们	前往	赴援	，	你	瞧	如何	？	”	萧峰	喜	道	：	“	甚	好	！	灵鹫宫	属下	千	余	之	众	，	分头	照看	，	自	比	我们	几	个	人	找寻	好	得	多	了	。	”

当下	梅剑	自	去	发	施	号令	。	灵鹫宫	诸	部	相互	联络	的	法子	极	是	迅捷	，	虚竹	一	到	乔三	槐屋	中	，	玄天	部	诸女便	已	得到	讯息	，	在	符敏仪	率领	之下	，	赶到	附近	，	暗	加	保护	。

段	誉	放下	了	心	，	跟着	便	相信	起	王	语	嫣	，	寻思	：	“	她	心中	恨	我	之	极	，	只怕	此后	会面	，	再也	不	会	睬	我	我	。	”	言念及	此	，	忍不住	叹	了	口	气	。

钟灵	甚	是	关怀	，	问道	：	“	你	伤口	痛	么	？	”	段誉	道	：	“	也	不	大	痛	。	”

阿紫	道	：	“	钟姑娘	，	你	虽	喜欢	我	小	哥哥	，	却	不	明白	他	的	心	事	，	我	瞧	你	番	相思	，	将来	渺茫	得	紧	。	”	钟灵道	：	“	我	又	不	是	跟	你	说话	，	谁	要	你	插嘴	？	”	阿紫	笑道	：	“	我	不	插嘴	，	那	不相干	。	我	只	怕	有	个	比	你	美丽	十倍	、	温柔	十倍	、	体贴	十倍	的	姑娘	插	了	进来	，	我	哥哥	便	再也	不	将	你	放在心上	了	。	我	哥哥	为什么	叹气	，	你	不	知道	么	？	叹气	，	便	是	心有	不足	。	你	陪着	我	哥哥	，	心里	很	满足	了	，	因此	就	不	会	叹	气	。	我	哥哥	却	长吁短叹	，	当然	是	为了	另外	的	姑娘	。	”	阿紫	无法	挖	到	钟灵	的	眼珠	，	便	以	言语	相	刺	，	总是	要	她	大	感	伤痛	，	这	才	快意	。

钟灵一	听	之下	，	甚	是	恼怒	，	但	想	她	这	几	句话	倒	也	有理	，	恼怒	之	情	登时	变	了	愁闷	。	好在	她	年纪	幼小	，	向来	天真	活泼	，	虽	对	段誉	钟情	，	却	不	是	铭心刻骨	的	相恋	，	只是	觉得	和	他	在	一起	相聚	，	心中	说	不	出	的	安慰	快乐	，	段誉	心中	念着	别人	，	不大	理睬	自己	，	更是	颇为	难过	，	然而	除此之外	，	却	也	不	觉得	如	何了	。

段	誉	忙道	：	“	钟	……	钟	……	灵	妹妹	，	你	别	听	阿紫	瞎说	。	”

钟灵听	段	誉	叫	自己	为	“	灵	妹妹	”	，	不再	叫	“	钟姑娘	”	，	显得	甚	是	亲热	，	登时	笑逐颜开	，	说道	：	“	她	说话	爱	刺	人	，	我	才	不理	呢	。	”

阿紫	却	心中	大怒	，	她	眼睛	瞎了	之后	，	最恨	人家	提	起	这个	“	瞎	”	，	段誉	倘若	是	说	她	“	胡说	”	、	“	乱说	”	，	她	只	不过	一	笑	，	偏偏	他	漫	不经意	的	用	了	“	瞎说	”	二	字	，	便道	：	“	哥哥	，	你	到底	喜欢	王姑娘	多	些	呢	，	还是	喜欢	钟姑娘	多	些	？	王姑娘	跟	我	约	好	了	，	定于	明日	相会	。	你	亲口	说	的话	，	我	要	当面	跟	她	说	。	”

段	誉	一	听	，	当即	坐起	，	忙问	：	“	你	约	了	王姑娘	见面	？	在	什么	地方	？	什么	时候	？	有	什么	事情	商量	？	”

见	了	他	如此	情急	模样	，	不	用	他	再说	什么话	，	钟灵	自	也	知道	在	他	心目	之中	，	那个	王姑娘	比	之	自己	不知	是	紧	多少	倍	。	她	性子	爽朗	，	先前	心中	一阵	难过	，	到	这时	已	淡	了	许多	。	倘若	王语嫣	和	她	易地	耐而处	，	得知	自己	意中人	移情	别恋	，	自	必	凄然	欲	绝	；	木婉清	多半	是	立即	一	箭	向	段誉射	去	；	阿紫	则	是	设法	去	将	王语嫣	害死	。	钟灵却	道	：	“	别	起身	，	小心	伤口	破裂	，	又	会	流	血	。	”

虚竹	在	侧	旁观	三	人情	状	，	寻思	：	“	钟姑娘	对	三	弟	如此	一往情深	，	多半	不	是	我	的	梦姑	。	否则	她	听到	我	的	说话声	，	岂	有	脸上	毫无	异状	之	理	？	”	但	转念	一	想	，	心中	又	道	：	“	啊哟	，	不对	！	童姥师	伯	、	李秋	水师步	，	以及	余婆	、	石	嫂	、	符姑娘	等等	这	一	帮	女人	，	个个	心眼儿	甚多	，	跟	我们	男子汉	大	不	相同	。	说不定	钟姑娘	便	是	梦姑	，	早已	认	了	我	出来	，	却	丝毫	不动声色	，	将	我	蒙在鼓里	。

段	誉	仍	在	催	问	阿紫	，	她	明日	和	王语	嫣	约定	在	何处	相见	。	阿紫	见	他	如此	情急	，	心	下	盘算	如何	戏弄	他	一番	，	说不定	还	可	捡	些	便宜	，	当下	只是	顺口	敷衍	。

兰	剑	进来	回报	，	说道	玄天	部	已	将	号令	传出	，	请	段誉	放心	。	段誉	说道	：	“	多谢	姊姊	费心	，	在下	感激不尽	。	”	兰剑见	他	以	大理国	王子	之尊	，	言语	态度	绝无	半	点	架子	，	对	他	颇	有	好	感	，	听	他	又	问	阿紫	询问	明日	之	约	，	忍不住	插口	道	：	“	段公子	，	你	妹子	在	跟	你	开玩笑	呢	，	你	却	也	当	作	了	真	的	。	”	段誉	道	：	“	姊姊	怎知	舍妹跟	我	开玩笑	？	”	兰剑	笑道	：	“	我	要	是	说	了	出来	，	段姑娘	定然	怪	我	多	口	，	也	不	知	主人	许是	不许	。	”

段	誉	忙	向	虚竹	道	：	“	二哥	，	你	要	她	说	吧	！	”

虚竹	点	了	点	间	，	向兰	剑道	：	“	三	弟	和	我	不分彼此	，	你们	什么事	都	不必	隐瞒	。	”

兰	剑道	：	“	刚才	我们	见到	慕容	公子	一行	人	下	少室山	去	，	听到	他们	商量	着	要	到	西夏	去	，	王姑娘	跟	了	她	表哥	同行	，	这会儿	早	在	数	十里	之外	了	。	明日	又	怎么	能	跟	段姑娘	相会	？	”

阿紫	啐	道	：	“	臭	丫头	！	明知	我	要	怪	你	多	口	，	你	偏偏	又	说	了	出来	。	你们	四姊妹	们	都	是	一般	的	快	嘴快	舌	，	主人家	在	这里	说话	，	你们	好	没规矩	，	却	来	插嘴	。	”

忽然	窗外	一个	少女	声音	说道	：	“	段姑娘	，	你	为什么	骂	我	姊姊	？	灵	鹫	宫中	神农	阁	的	钥匙	是	我	管	的	，	你	知	不	知道	？	主人	要	找寻	给	你	治	眼	的	法门	，	非	到	神农	阁	去	寻	书	、	觅	药	不可	。	”	说话	的	正是	竹剑	。

阿紫	心	中一凛	：	“	这	臭	丫头	说	的	可怕	果	是	实情	，	在	虚竹	这	死	和尚	在	我	治	好	眼睛	之前	，	可	不能	得罪	他	身边	的	丫头	，	否则	她们	捣	起	蛋	来	，	暗中	将	药物	掉换	上	几样	，	我	的	眼睛	可	糟糕	了	。	哼	，	哼	！	我	眼睛	一	治	好	，	总	要	叫	你们	知道	我	的	手段	。	”	当下	默不作声	。

段	誉	向	兰	剑道	：	“	多谢	姊姊	告知	。	他们	到	西夏	去	？	却	又	为	了	什么	？	”

兰	剑道	：	“	我	没	听到	他们	说	去	干	什么	。	”

虚竹	道	：	’	三	弟	，	这	一	节	我	却	知道	。	我	听得	公冶	先生	向	丐帮	诸	长老	说道	：	“	他们	在	途中	遇到	一	们	从	西夏	回归	中土	的	丐帮	弟子	，	揭	到	一	张西夏	国	国王	的	榜文	，	说道	该国	公主	已	到	了	婚配	的	年纪	，	定	八月	中秋	招婿	。	西夏	以	弓	马立国	，	是	以	邀请	普	天下	英雄豪杰	，	同	去	显	演	武功	，	以	备	国王	选择	才貌双全	之	士	，	招为	驸马	。	”

梅	剑	忍	不	柱	抿嘴	说道	：	“	主人	，	你	为什么	不	到	西夏	去	试试	？	只要	萧大侠	和	段	公子	不	来跟你	争夺	，	你	做	西夏	国	的	驸马	爷	可	说是	易如反掌	。	”

梅	兰竹菊	四哲学	天性	娇憨	，	童姥	待	她们	犹如	亲生	的	小辈	一般	，	虽	有	主仆	之	名	，	实则	便	似	祖孙	。	只	是	童姥	性子	严峻	，	稍	不	如	意	，	重罚	立	至	，	四姊妹	倒	还	战战兢兢	的	不	敢	放肆	。	虚竹	却	随和	之	极	，	平时	和	他们	相处	，	非但	没	半分	主人	尊严	，	对	她们	简直	还	恭	而	敬之	，	是	以	四姊妹	想	到	什么	便	说什么	，	没有	丝毫	顾忌	。

虚竹	连连	摇头	，	说道	：	“	不	去	，	不	去	！	我	一个	出家	……	”	顺口	又	要	把	“	出家人	”	三	字	说	出来	，	总	算	最后	一个	“	人	”	咽	出	腹	中	，	房里	的	梅剑	、	兰剑	，	房外	的	竹剑	、	菊	剑	却	已	同时	笑	了	出来	。	虚竹	脸上	一	红	，	转头	偷	眼	向	钟灵	瞧	去	，	只	见	她	怔怔	的	望着	段誉	，	对	自己	的	话	似乎	全	没	留意	。	他	心	蓦地	一动	：	“	到	西夏	去	，	我	……	我	和	梦姑	，	是	在	西夏	灵州	皇宫	的	冰窖	之中	相会	的	，	梦姑	此刻	说不定	尚在	灵州	，	三	弟	既	不	肯	说	她	在	住在	哪里	，	我	何不	到	西夏	去	打听	打听	？	”

他	心中	这么	想	，	段誉	却	也	说道	：	“	二哥	，	你	灵鹫宫	和	西夏	国	相近	，	反正	要	回去	，	何	不便	往往	夏国	走	一遭	？	这位	不	知道	是	什么	剑	的	姊姊	……	对不起	，	你们	四	位	相貌	一模一样	，	我	实在	分	不	出来	……	这位	姊姊	要	你	做	驸马	爷	，	虽	是	说	笑	，	但	想到	了	八月	中秋	之	日	，	四方豪	杰	毕集	灵州	，	定是	十分	热闹	。	大哥	，	你	也	不必	急急忙忙	的	赶回	南京	啦	，	咱们	同	到	西夏	玩玩	，	然后	再	到	灵鹫宫	去	尝	一	尝	天山	童姥	的	百年	佳酿	，	实	是	赏	心	乐事	。	那日我	在	灵鹫宫	，	和	二哥	两	个	喝	得	烂醉如泥	，	好不	快活	。	”

萧峰	来到	少室山	时	，	十八名契丹	武士以	大	皮袋	盛	烈酒	随行	。	但	此刻	众	武士	不	在	身边	，	他	未曾	饮酒	之	久	，	听	到	段誉	说	起	到	灵鹫宫	去	饮	天山	童姥	的	百年	佳酿	，	不由得	舌	底	生津	，	嘴角	边	露出	微笑	。

阿紫	抢	着	道	：	“	去	，	去	，	去	！	姊夫	，	咱们	大伙	一起	都去	。	”	她	知道	要	治	自己	眼	盲	，	务须	随	虚竹	去	灵	鹫	宫中	，	但	若	无	萧峰	撑腰	，	虚竹	纵然	肯	治	，	他	手下	那四	个	快嘴	丫头	要是	一	意	为	难	，	终	不免	夜长梦多	。	她	听	段誉	沉吟	未	答	，	心想	：	“	姊夫	相貌	粗豪	，	心中	却	着实	精细	，	他	此刻	早已	料到	我	的	用心	，	不如	直言	相求	，	更	易得	他	答	允	。	”	当即	站	起	身	来	，	扯着	萧峰	的	衣袖	轻轻	摇	了	几	下	，	求恳	道	：	“	姊夫	，	你	如	不	带	我	去	灵鹫宫	，	我	……	我	便	终生	不	见	天日了	。	”

萧峰	心想	：	“	令	她	双目	复明	，	确	是	大事	。	”	又	想	：	“	我	在	大辽	位	望虽尊	，	却	没	一个	谈得来	的	朋友	。	中原豪	杰	都	得罪	完	了	，	好容易	结交	到	这	两	个	慷慨	豪侠	的	兄弟	，	若	得	多	聚	几日	，	诚	大	快事	。	好在	阿紫	已经	寻	到	，	这时候	就算	回去	南京	，	那也	无所事事	，	气闷	得	紧	。	”	当下	便道	：	“	好	，	二	弟	、	三	弟	，	咱们	同	去	西夏	走	一遭	，	然后	再	上	二	弟	的	灵鹫宫	去	，	痛饮	数日	，	还	须	请	二	弟	为	段姑娘	医治	眼睛	。	”

次日	众人	相偕	就道	。	虚竹	又	道	少林寺	山门	之前	叩拜	，	喃喃	祝	告	，	一来	拜谢	佛祖	恩德	，	二来	拜谢	寺	中	诸师	二十	余年来	的	养育	教导	，	三	来向	父亲	玄慈	、	母亲	叶二娘	的	亡灵	告别	。

到	得	山下	，	灵鹫宫	诸	女	已	雇	了	驴车	，	让	段誉	和	游坦之	卧	在	车里	养伤	。	游坦之	满心	不	是	滋味	，	但	宁可	忍	辱	受气	，	说什么	也	不愿	和	阿紫	分离	。	只要	阿紫	偶然	揭开	车帷	，	和	他	说	一两	句话	，	他	便	要	兴奋	好	半天	，	只是	阿紫	骑	在	马上	，	前前后后	，	总是	跟随	在	萧峰	身边	。	游坦之	心中	难过	之	极	，	却	不	敢	向	她	稍	露	不悦	之意	。

走	了	两	天	，	灵鹫宫	诸	部	逐渐	会合	。	鸾	天	部	首领	向	虚竹	和	段誉	禀报	，	她们	已	会	到	镇	南王	，	告知	他	段誉	伤势	渐	愈	，	并	无	大	碍	。	镇	南	王	甚	是	放心	，	要	鸾	天	部	转告	段誉	，	早日	回去	大理	。	鸾	天	部	诸女又	道	：	“	镇南王	一行	人	是	向东北	去	，	段延庆	和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去	是	向西	，	双方	决计	碰	不	到头	。	”	段誉	甚	喜	，	向鸾	天	部	诸女	道谢	。

钟灵问	段	誉	道	：	“	令尊	要	你	早	回	大理	，	他	自己	怎	地	又	向	东北方	去	？	”	段誉	微微	一	笑	，	尚未	回答	，	阿紫	又	笑道	：	“	爹爹	定是给	我	妈	拉住	了	，	不许	他	回大理	去	。	钟姑娘	，	你	想	拉住	我	哥哥	的	心	，	得	学学	我	妈	。	”

这	两	天	中	，	段誉	一直	在	寻思	，	要	不	要	说明	钟	灵便	是	自己	妹子	，	总	觉	这	件	事	说	起来	十分	尴尬	，	既	伤	钟灵	之	心	，	又	颇	损	父亲	名声	，	还是	暂	且不说	为	妙	。

钟灵	明知	段誉	所以	要	到	西夏	，	全是	为了	要	去	和	那王	姑娘	相会	，	但	她	每日	得	与	段誉	相见	，	心愿	已	足	，	也	不	去	理会	日后	段	誉	和	王姑娘	会见	之后	却	又	如何	，	阿紫	冷言冷语	的	讥嘲	于	她	，	她	也	全	不	介意	。

炎	暑天	时	，	午间	赤	日	如	火	，	好在	离	中秋	尚远	，	众人	只	拣	清晨	、	傍晚	赶路	，	每日	只	行	六七十	里	，	也	就	歇	了	。	在	途	非	止	一	日	，	段誉	伤势	好	得	甚	快	。	虚竹	替	游坦之	的	断腿	接	上	了	骨	，	用	夹板	牢牢	夹住	了	，	看来	颇	有	复原	之	望	。	游坦之	跟	谁	也	不	说话	，	虚竹	替	他	医	腿	，	看	脸色	仍	是	悻悻	然	，	一个	“	谢	”	字	也	不	说	。

这	日一行	人	来到	了	咸阳	古道	，	段誉	向	萧峰	等	述说	当年	刘	、	项	争霸	的	史迹	。	萧峰	和	虚竹	都	没	读过	什么	书	，	听	段誉	扬鞭	说	昔日	英豪	，	都是大	感	兴味	。

忽然间	马蹄	声响	，	后面	两	乘马	快步	赶来	。	萧	峰等将	坐骑	往	道	旁	一	拉	，	好	让	后面	的	乘客	先行	。	阿紫	却	兀自	拦	在	路中	，	待	那两	乘马	将	赶到	她	身后	时	，	她	提起	马鞭	一	抽	，	便	向	身后	的	马头	上	抽	去	。	后面	那	骑者	提起	马鞭	，	往	阿紫	的	鞭子	迎	上	，	口中	却	叫	起来	：	“	段公子	！	萧大侠	！	”

段	誉	回头	看	时	，	当先那人	是	巴天石	，	后边	那	人	是	朱丹臣	。	巴天石	挥鞭	挡	开	阿紫	击	来	的	马鞭	，	和	朱丹臣	翻身	下	鞍	，	向段誉	拜	了	下去	。	段誉	忙	下身	还礼	，	问道	：	“	我	爹爹	平安	？	”	只	听得	飕	的	一	声响	，	阿紫	又	挥鞭	向巴	天	石头	上	抽	落	。

巴	天	石	尚未	站	起	，	身子	向左	略	挪	，	仍	是	跪在	地下	。	阿紫	一	鞭	抽空	，	巴天石	右	膘	一	按	，	已	将	鞭	梢	掀	住	。	阿紫	用力	回	抽	，	却	抽	之	不	动	。	她	知道	自己	内力	决计	不及	对方	，	当即	手掌	一	扬	，	将	鞭子	的	柄	儿	向	巴天石	甩	了	过去	。	巴天石	恼	她	气死	褚万里	，	原是有	略	加	惩戒	之意	，	不料	她	眼睛	虽	盲	，	行动	仍	是	机	变	之	极	，	鞭	柄	来得	十分	迅速	，	巴天石	听得	风声	，	急忙	侧	头	相	避	，	头脸	虽然	避开	，	但	拍	的	一声	，	已	打中	他	肩头	。

段	誉	喝道	：	“	紫妹	，	你	又	胡闹	！	”	阿紫	道	：	“	怎么	我	胡闹	了	？	他	要	我	的	鞭子	，	我	给	了	他	便	是	。	”	巴天石	嘻嘻	一	笑	，	道	：	“	多谢	姑娘	赐	鞭	。	”	站	起	身	来	，	从	怀中	取出	一	封	书信	，	双手	递给	段誉	。

段	誉	接	过	一	看	，	见	封皮	上	“	誉	儿	览	”	三	字	正是	父亲	的	手	书	，	忙	双手	捧	了	，	整	了	整	衣衫	，	恭恭敬敬	的	拆开	，	见	是	父亲	命	他	到	了	西夏	之后	，	如	有	机缘	，	当	设法	娶	西夏	公主	为	妻	。	信	中	言道	：	“	我	大理	僻处	南疆	，	国	小兵	弱	，	难	抗	外敌	，	如	得	与西夏	结为	姻亲	，	得	一	强援	，	实	为	保土	安民	之	上策	。	吾	儿	当	在	祖宗	基业	为重	，	以	社稷	子民	为重	，	尽力	图	之	。	”

段	誉	读完	此信	，	脸上	一阵	红	，	一阵	白	，	嗫嚅	道	：	“	这个	……	这个	……	”

巴	天	石	又	取出	一个	大	信封	，	上面	盖	了	“	大理国	皇	太	弟	镇	南	王保国	大将军	”	的	朱红	大印	，	说道	：	“	这	是	王爷	写	给	西夏	皇帝	求亲	的	亲笔	函件	，	请	公子	到	了	灵州	之后	，	呈递	西夏	皇帝	。	”	朱丹臣	也	笑	咪咪	地道	：	“	公子	，	祝你	马到成功	，	娶	得	一	位	如花似玉	的	公主	回去	大理	，	置	我国	江山	如	磐石	之	安	。	”	段誉	神色	更是	尴尬	，	问道	：	“	爹爹	怎知	我	去	西夏	？	”	巴天石	道	：	“	王爷	得知	慕容	公子	往	西夏	去	求亲	，	料想	公子	……	也	……	也	会	前去	瞧瞧	热闹	。	王爷	吩咐	，	公子	顺当	以	国家大事	为重	，	儿女	私情	为	轻	。	”

阿紫	嘻嘻	一	笑	，	说道	：	“	这	叫做	知	子	莫若	父	啦	。	爹爹	听说	慕容复	去	西夏	，	料想	王姑娘	定然	随之	而	去	，	他	自己	这个	宝贝	儿子	自然	便	也	会	巴巴	的	跟	了	去	。	哼	，	上梁不正下梁歪	，	他	自己	怎么	又	不	以	国家大事	为重	，	以	儿女	私情	为	轻	？	怎	地	离	国	如此	之	久	，	却	不	回去	？	”

巴	天	石	、	朱丹臣	、	段誉	三	人	听	阿紫	出言	对	自己	父亲	如此	不	敬	，	都是	骇然	变色	。	她	所	说	的	虽	是	实情	，	但	做	女儿	的	，	如何	可以	直言	编排	父亲	的	不	是	？

阿紫	又	道	：	“	哥哥	，	爹爹	信	中	写	了	什么	？	有	提到	我	没有	？	”	段誉	道	：	“	爹爹	不	知道	你	和	我	在	一起	。	”	阿紫	道	：	“	嗯	，	是	了	，	他	不	知道	。	爹爹	没有	嘱咐	你	找	了	吗	？	有没有	叫	你	设法	照顾	你	这个	瞎了	眼	的	妹子	？	”

段	正	淳	的	信	中	并未	提及	此	节	，	段誉	心想	若是	照直	而	说	，	不免	伤	了	妹子	的	心	，	便	向巴	朱二人	连	使眼色	，	要	他们	承认	父亲	曾有	找寻	阿紫	之	命	。	哪	知	巴	朱二人	假作	不懂	，	并未	迎合	。	朱丹臣	道	：	“	镇	南	王命	咱	二	人	随侍	公子	，	听	由公子	爷	差遣	，	务须	娶到	西夏	国	的	公主	。	否则	我	二	人	回到	大理	，	王爷	就	不	怪	罪	，	我们	也	是	脸上无光	，	难以	见	人	。	”	言下	之意	，	竟是	段正淳	派他二人	监视	段誉	，	非	要	做	西夏	的	驸马	不可	。

段	誉	苦笑	道	：	“	我	本	就	不	会	武艺	，	何况	重伤	未	愈	，	真气	提	不	上来	，	怎能	和	天下	的	英雄好汉	相比	？	”

巴	天	石	转头	向萧峰	、	虚竹	躬身	说道	：	“	镇	南	王命	小人	拜	上	萧大侠	、	虚竹	先生	，	请	二	位	念	在	金兰	结义	之	情	，	相助	我们	公子	一臂之力	。	镇	南	王又	说	：	“	少室山	上	匆匆	之间	，	未	得	与	两	位	多	所	亲近	，	甚	为	抱	撼	，	特命	小人	奉	上	薄礼	。	”	说	着	取出	一	只	碧玉	雕琢	的	狮子	，	双手	奉	给	萧峰	。	朱丹臣	从	怀中	取出	一	柄	象牙	扇子	，	扇面	有	段正淳	的	书法	，	呈	给	虚竹	。

二人	称	谢接	过	，	都道	：	“	三	弟	之	事	，	我们	自	当	全力	相助	，	何	劳段	伯父	嘱咐	？	蒙赐	珍物	，	更是	不敢当	了	。	”

阿紫	道	：	“	你	道	爹爹	是	好心	么	？	他	是	叫	你们	二人	不	要	和	我	哥哥	去	争	做	驸马	。	我	爹爹	先	怕	他	的	宝贝	儿子	争	不过	你们	两	个	。	你们	这么	一口	答应	，	可	上	了	我	爹爹	的当	了	。	”

萧峰	微微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自	你	姊姊	死后	，	我	岂	有	再娶	之意	？	”	阿紫	道	：	“	你	嘴里	自然	这么	说	，	谁	知道	你	心里	却	又	怎	生	想	？	虚竹	先生	，	你	忠厚老实	，	不	似	我	哥哥	这么	风流	好色	，	到	外	留情	，	你	从来	没	和	姑娘	结过	情缘	，	去	娶	了	西夏	公主	，	岂不	甚	妙	？	”	虚竹	满面	通红	，	连连	摇手	，	道	：	“	不	，	不	！	我	……	我	自己	决计	不行	，	我	自	当	和	大哥	相助	三	弟	，	成就	这	头	亲事	。	”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相互	瞧	了	一眼	，	向萧峰	和	虚竹	拜	了	下去	，	说道	：	“	多	承	二	位	允	可	。	”	武林	英豪	一	言既	出	，	驷马难追	，	萧峰	和	虚竹	同时	答	允	相	助	，	巴朱	二人	再	来	一个	敲	钉	转	脚	，	倒	不	是	怕	他	二	人	反悔	，	却	是	要	使	段誉	更	难	推托	。

众人	一路	向西	，	渐渐	行	近灵州	，	道	上	遇到	的	武林之	士	便	多	了	起来	。

西夏	疆土	虽	较大	辽	、	大	宋	为	小	，	却	也	是	西	陲	大国	，	此	时西夏	国王	早已	称帝	，	当今	皇帝	李乾顺	，	史称	崇	宗	圣	文帝	，	年号	“	天	祜	民安	”	，	其时	朝政	清	平	，	国泰民安	。

武林	中人	如	能	娶到	了	西夏	公主	，	荣华富贵	，	唾	手	而	得	，	世上	哪	还	有	更	便宜	的	事	？	只是	武	林中	的	成名	人物	大都	已	娶妻	生子	，	新	进	少年	偏	又	武功	不	高	，	便	有	不少	老年	英雄	携带	了	子侄	徒弟	，	前去	碰	一	碰运气	。	许多	江洋大盗	、	帮会	豪客	，	倒是	孤身一人	，	便	不由得	存	了	侥幸	之	想	，	齐	往	灵州	进发	。	许多人	想	：	“	千里	姻缘	一线牵	，	说不定	命中	注定	我	和	西夏	公主	有	婚姻	之	份	，	也	未必	我	武功	一定	胜过	旁人	，	只	须	我	和	公主	有	缘	，	她	瞧	中	了	我	，	就有	做	驸马	爷	的	指望了	。	”

一路	行	来	，	但	见	一般	少年	英豪	个个	衣服	鲜明	，	连	兵刃	用具	也	都	十分	讲究	，	竟	像	是	去	赶	什么	大	赛会	一般	。	常言	道	：	“	穷	文富武	。	”	学武之	人家	多半	有些	银钱	，	倘若	品行	不端	，	银钱	来得	更加	容易	，	是	以	去	西夏	的	武林少年	十九	衣服	丽都	，	以	图	博得	公主	青睐	。	道	上	相识	之	人	遇见	了	，	相互	取笑	之	余	，	不免	打听	公主	容貌	如何	，	武艺	高低	；若	是	不	识	，	往往	怒目而视	，	将	对方	当作	了	敌人	。

这	一	日	萧峰	等	正	按	辔	徐行	，	忽听	得	马蹄	声响	，	迎面	来	了	一乘	马	，	马上	乘客	右臂	以	一块	白布	吊	在	颈	中	，	衣服	撕破	，	极	是	狼狈	。	萧峰	等	也	不	为	意	，	心想	这	人	不	是	摔	跌	，	便	是	被	人	打伤	，	那是	平常	得	紧	。	不料	过	不	多	时	，	又	有	三	乘马	过来	，	马上	乘客	也	都	是	身受	重伤	，	不	是	断臂	，	便	是	折	足	。	但	见	这	三	人	面色	灰	败	，	大	是	惭愧	，	低	着	头	匆匆	而	过	，	不	敢	向	萧峰	等	多	瞧	一眼	。	梅	剑道	：	“	前面	有人	打架	么	？	怎	地	有	好多	人	受伤	？	”

说话	未了	，	又	有	两	人	迎面	过来	。	这	两	人	却	没	骑	马	，	满脸	是	血	，	其中	一	人	头	上	裹	了	青布	，	血水	不住	从	布中	渗	出来	。	竹	剑道	：	“	喂	，	你	要	伤	药	不	要	？	怎么	受	了	伤	？	”	那人	向	她	恶狠狠	的	瞪	了	眼	，	向	地下	吐	了	口	唾	，	掉头	而	去	。	菊	剑	大怒	，	拔出	长剑	，	便	要	向	他	斩	去	。	虚竹	摇头	道	：	“	算	了	吧	！	这	人	受伤	甚	重	，	不必	跟	他	一般见识	。	”	兰	剑道	：	“	竹妹	好意	差别	他	要	不	要	伤	药	，	这	人	却	如此	无	礼	，	让	他	痛	死	了	最	好	。	”

便	在	此时	，	迎面	四	匹马	泼风	也	似	奔	将	过来	，	左边	两	骑	，	右边	两	骑	。	只	听得	马上	乘客	相互	戟	指	大骂	。	有人	道	：	“	都是你	癞	哈	蟆	想	吃	天鹅	肉	，	也	不	想想	自己	有	多	大道	行	，	便	想	上灵州	去	做	驸马	。	”	另	一边	一	人	骂	道	：	“	你	若	有	本领	，	干	么	不	闯过	关去	？	打	输	了	，	偏	来向	我	出	气	。	”	对面	的	人	骂	道	：	“	倘若	不	是	你	在	后面	暗箭伤人	，	我	又	怎么会	败	？	”	这	四	个	人纵马奔驰	，	说话	又	快	，	没	能听	清楚	到底	在	争	些	什么	，	霎时	之间	便	到	了	眼前	。	四	人	见	萧峰	众人	多	，	不	敢	与	之争	道	，	拉	马向	两旁	奔	了	过去	。	但	兀自	指指点点	的	对骂	，	依稀	听	来	，	这	四	人	都	是	去	灵州	想	做	驸马	的	，	但	似	有	一道	什么	关口	，	四	个	人	都闯	不	过去	，	相互间	又	扯后腿	，	以致	落得	铩羽而归	。

段	誉	道	：	“	大哥	，	我	看	……	”	一	言	未	毕	，	迎面	又	有	几	个	人	徒步走	来	，	也	都	身上	受伤	，	有的	头破血流	，	有的	一	跷	一拐	。	钟灵	抑	不住	好奇	之	心	，	纵	马上前	，	问道	：	“	喂	，	前面	把关	之	人	厉害	得	紧	么	？	”	一个	中年	汉子	道	：	“	哼	！	你	姑娘	，	要	过去	没有	拦阻	。	是	男	的	，	还	是	乘	早	回头	吧	。	”	他	这么	一	说	，	连萧峰	、	虚竹	等	也	感	奇怪	，	都道	：	“	上去	瞧瞧	！	”	催	马	疾驰	。

一行	人	奔	出	七八	里	，	只见	山道	陡峭	，	一	条	仅	容一骑	的	山径	蜿蜒	向上	，	只	转	得	几	个	弯	，	便	见	黑压压	的	一	堆	人	聚	在	一	团	。	萧峰	等	驰	将近	去	，	但	见	山道	中间	并肩	站	着	两	名	大汉	，	都是	身高	六尺	有余	，	异常	魁	伟	，	一个	手持	大	铁杆	，	一个	双手	各	提	一	柄	铜锤	，	恶狠狠	的	望着	眼前众人	。

聚	在	两	条	大汉	之前	少说	也	有	十七八	人	，	言辞	纷纷	，	各	说	各	说	。	有的	说	：	“	借光	，	我们	要	上灵州	去	，	请	两	位	让一让	。	”	这	是	敬之	有	礼	。	有的	说	：	“	两	位	是	收买	路钱	么	？	不知	是	一两	银子	一个	，	还	是	二两	一个	？	只	须两位	开	下	价	来	，	并非	不	可	商量	。	”	这	是	动	之	以	利	。	有的	说	：	“	你们	再不	让开	，	惹恼	了	老子	，	把	你	两	条	大汉	斩	成	肉酱	，	再	要	拼凑	还原	，	可	不	成	了	，	还	是	乘	早	乖乖	的	让开	，	免得	大祸	临头	，	这	是	胁	之	以	威	。	更	有人	说	：	“	两	位	相貌	堂堂	，	威风凛凛	，	何不	到	灵州	去	做	附	马	？	那位	如花似玉	的	公主	若是	叫	旁人	得了	去	，	岂不	可惜	？	”	这	是	诱之	以	色	。	众人	七	张	八	嘴	，	那	两	条	大汉	始终	不理	。

突然	人群	中	一	人	喝	道	：	“	让开	！	”	寒光	一闪	，	挺剑	上	前	，	向左	首	那	大汉	刺	过去	。	那	大汉	身形	巨大	，	兵刃	又	极	沉重	，	殊	不料	行动	迅捷	无比	，	双锤	互	击	，	将	好	将	长剑	夹	在	双锤	之中	。	这	一对	八角	铜锤	每	一	柄	各	有	四十	来	斤	，	当	的	一	声	呼	，	长剑	登时	断	为	十	余	截	，	那	大汉	飞	出	一	腿	，	踢	在	那人	小腹	之上	。	那	人大	叫	一声	，	跌	出	七八	丈	外	，	一时	之间	爬	不	起	身	。

只见	又	有	一	人	手	舞	双	刀	，	冲	将	上去	，	双刀舞	成	了	一团	白光	，	护	住	全身	。	将	到	两	条	大汉	身前	，	那人	一	声	大喝	，	突然间	变	了	地堂	刀法	，	着	地	滚进	，	双刀	向	两	名	大汉	腿	上	吹	去	。	那持	杵	大汉	也	不	去	看	他	刀势	来路	如何	，	提起	铁杵	，	便	往	这	团	白光	上	猛击	下去	。	但	听得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那人双	刀	被	铁杵	打断	，	刀头	并排	插入	胸中	，	骨	溜溜	地	向山滚	去	。

两	名	大汉	连	伤	二	人	，	余人	不	敢	再	进	。	忽听	得	蹄	声	得	答	答	，	山径	上	一	匹	驴子	走	了	上来	。	驴	背上	骑着	一个	少年	书生	，	也	不	珲	十八九	岁	年纪	，	宽	袍	缓	带	，	神情	既	颇	儒雅	，	容貌	又	极	俊美	。	他	骑着	驴子	走过	萧	峰等一	干	人	身旁	时	，	众人	觉得	他	与	一路上所	见	的	江湖豪	士	不大	相同	，	不由得	向	他	多	瞧	了	几	眼	。	段誉	突然	“	啊	”	的	一声	，	叫	了	出来	，	又	道	：	“	你	……	你	……	你	……	”	那	书生	向	他	瞧	也	不	瞧	，	挨着	各人	坐骑	，	抢	到	了	前头	。

钟灵	奇道	：	“	你	认得	这位	相公	？	”	段誉	脸上	一	红	，	道	：	“	不	，	我	看错	人	了	。	他	……	他	是	个	男人	，	我	怎	认得	？	”	他	这	句话	实在	有点	不伦不类	，	阿紫	登时	便	嗤	的	一	声	笑	了	出来	，	说道	：	“	哥哥	，	原来	你	只	认得	女子	，	不	认得	男人	。	”	她	顿	了	一	顿	，	问道	：	“	难道	刚才	过去	的	是	男人	么	？	这	人	明明	是	女	的	。	”	段誉	道	：	“	你	说	他	是	女人	？	”	阿紫	道	：	“	当然	啦	，	她	身上	好	香	，	全是	女人	的	香气	。	”	段誉	听	到	这个	“	香	”	字	，	心中	怦怦	乱跳	：	“	莫	……	莫非	当真	是	她	？	”

这里	那	书生	已	骑驴	到	了	两	条	大汉	的	面前	，	叱	道	：	“	让开	！	”	这	两	字	语音	清脆	，	果真	是	女子	的	喉音	。

段	誉	更	无	怀疑	，	叫	道	：	“	木姑娘	，	婉	清	，	妹子	！	你	……	你	……	…	你	……	我	……	我	……	”	口中	乱叫	，	催	坐骑	追	上去	。	虚竹	叫	道	：	“	三	弟	，	小心	伤口	！	”	和	巴天石	、	朱丹臣	两人	同时	拍马	追	了	上去	。

那少年书	生	骑	在	驴	背	之上	，	只	瞪着	两	条	大汉	，	却	不	回过	头	来	。	巴天石	、	朱丹臣	从	侧面	看	去	，	但	见	他	俏	目	俊	脸	，	果然	便	是	当日	随同	段誉	来到	大理镇	南	王府	的	木婉清	。	二	人	暗	叫	：	“	惭愧	，	咱们	明眼	有	，	还	不	及	个	瞎子	。	”	殊不知	阿紫	目	不及	物	，	耳音	嗅觉	却	比	旁人	敏锐	，	木婉清	体	有	异香	，	她	一	闻到	便	知	是	个	女子	。	众人	却	明明	看到	一个	少年	书生	匆匆	之间	，	难辨	男女	。

段	誉	纵	马驰	到	木婉清	身旁	，	伸手	往	她	肩上	搭	去	，	柔	声道	：	“	妹子	，	这些	日子	来你	在	哪里	？	我	可	想	得	你好	苦	！	”	木婉清	一	缩	肩	，	避开	他	手	，	转	过	头	来	，	冷冷	的	道	：	“	你	想	我	？	你	为什么	想	我	？	你	当真	想	我	了	？	”	段誉	一	呆	，	她	这	三	句	问	话	，	自己	可	一	句	也	答	不	上来	。

对面	持	杵	大汉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好	，	原来	你	是	个	女	娃子	，	我	便	放	你	过去	。	”	持	锤	大汉	叫	道	：	“	娘儿们	可以	过去	，	臭	男人	便	不行	。	喂	，	你	滚	回去	，	滚	回去	！	”	一面	说	，	一面	指	着	段誉	，	喝道	：	“	你	这种	小白脸	，	老子	一	见	便	生气	。	再	上	来	一	步	，	老子	不	将	你	打成	肉酱	才怪	。	”

段	誉	道	：	“	尊	兄	言之	差	矣	！	这	是	人人	可行	的	大道	，	尊	兄	为何	不许	我	过	？	愿	闻	其	详	。	”

那	老汉	道	：	“	吐蕃	国王	宗赞	王子有	令	：	此	关	封闭	十	天	，	待	过	了	八月	中秋	再	开	。	在	中秋节	以前	，	女	过	男	不过	，	僧	过	俗	不过	，	老	过少	不过	，	死	过活	不过	！	这	叫	‘	四	过	四不	过	’	。	”	段誉	道	：	“	那	是	什么	道理	？	”	那	大汉	大声	道	：	“	道理	，	道理	！	老子	的	铜锤	、	老二	的	铁杵	便是	道理	。	宗赞	王子	的话	便是	道理	。	你	是	男子	，	既	非	和尚	，	又	非	老翁	，	若	要	过关	，	除非	是	个	死	人	。	”

木	婉	清	怒道	：	“	呸	，	偏要	这	许多	唆	的	臭	规矩	！	”	右手一	扬	，	嗤嗤	两声	，	柄	枚	小	箭	分	向两名	大汉	射	去	，	只	听得	拍	拍	两	下	，	如	中	败	草	，	眼见	小	箭射	进	了	两	名	大汉	胸口	衣衫	，	但	二人	竟	如	一无	所	损	。	持	杵	大汉	怒	喝道	：	“	不	识	好歹	的	小姑娘	，	你	放	暗器	么	？	”	木婉清	大吃一惊	，	急	道	：	“	这	二	人	多	半	身披	软	甲	，	我	的	毒箭	居然	射	他们	不	死	。	”	那持	柞	大汉	伸出	大	手	，	向木婉	清	揪	来	。	这	人	身子	高大	，	木婉清	虽	骑	在	驴	背	，	但	他	一手	伸出	，	便	揪	向	她	胸口	。

段	誉	叫	道	：	“	尊	兄	休得	无礼	！	”	左手	疾	伸	去	挡	。	那	大汉	手掌	一翻	，	便	将	段誉	手腕	牢牢	抓住	。	持	锤	大汉	叫	道	：	“	妙极	！	咱	哥儿俩	将	这	小白脸	撕成	两	半	！	”	将	双锤	并	于	双手	，	右手一	把	抓	住	了	段誉	左	腕	，	用力	便	扯	。

木	婉	清	急	叫	：	“	休得	伤	我	哥哥	！	”	嗤嗤	数	箭射	出	，	都如	石沉大海	，	虽然	中	在	这	两	名	大汉	身上	，	却	是	不	损	其	分毫	，	要	想	射	他	二	人头	脸	眼珠	，	可	是	中	间隔	了	个	段誉	，	又	怕	伤	及	于	他	。	两旁	山峰	壁立	，	虚竹	、	巴天石	、	朱丹臣	三	人	被	段木	二	人	坐骑	阻	住	了	，	无法	上前	相救	。

虚竹	飞	身下	鞍	，	跃	到	持	杵	大权	身	侧	，	伸	指正	要	往	他	胁	下	点	去	，	却	听得	段誉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大哥	不须	惊惶	，	他们	伤	我	不得	。	”

只见	两	条	铁塔	也	似的	大汉	渐渐	矮	了	下来	，	两	颗	大头	摇摇摆摆	，	站立	不定	，	过	不	多	时	，	砰砰	两声	，	倒	在	地下	。	段誉	的	“	北	冥	神功	”	专	吸	敌人	功力	，	两	条	大汉	的	内力	一	尽	，	天生	膂力	也	即	无	用	。	两	人	委顿	在	地	，	形	如	虚脱	。	段誉	说道	：	“	你们	已	打死	了	这	许多人	，	也	该	受	此	惩罚	，	下次	万万	不可	。	”

钟灵恰	于	这时	赶到	，	笑道	：	“	只怕	他们	下次	再	也	没	打	人	的	本领	了	。	”	转头	向木婉	清道	：	“	木	姊姊	，	我	真想	不	到	是	你	！	”	木婉	清冷	冷	的	道	：	“	你	是	我	亲	妹子	，	只	叫	‘	姊姊	’	便了	，	何必	加上	个	‘	木	’	字	？	钟灵	奇道	：	“	木	姊姊	，	你	说	笑	了	，	我	怎么会	是	你	的	亲	妹子	？	”	木婉清	向	段誉	一指道	：	“	你	去	问	他	！	”	钟灵	转向	段誉	，	待	他	解释	。

段	誉	胀	红	了	脸	，	说道	：	“	是	，	是	……	这个	……	这时候	却	也	不便	细说	……	”

本来	被	两	条	大汉	挡住	的	众人	，	一个	个	从	他	身边	抢	了	过去	，	直奔	灵州	。

阿紫	叫	道	：	“	哥哥	，	这位	好	香	的	姑娘	，	也	是	你	的	老相好	么	？	怎么	不	替	我	引见	引见	？	”	段誉	道	：	“	别	胡说	，	这位	……	这位	是	你	的	……	你	的	亲	姊姊	，	你	过来	见见	。	”	木婉清	怒道	：	“	我	哪	来	这么	好	福气	？	”	在	驴	臂	上	轻轻	一	鞭	，	径	往	前	行	。

段	誉	纵	骑	赶	了	上去	，	问道	：	“	这些	时来	，	你	却	在	哪里	？	妹子	，	你	……	你	要	真清	减	了	。	”	木婉	清心	高	气	傲	，	动不动	出手	杀人	，	但	听	了	他	这	句	温柔	言语	，	突然	胸口	一	酸	，	一	年	多年	道路	流	离	，	种种	风霜雨雪	之	苦	，	无可奈何	之	情	，	霎时	之间	都袭	上	了	心头	，	泪水	再	也	无法	抑止	，	扑簌簌	的	便	滚	将	焉	。	段誉	道	：	“	好	妹子	，	我们	大伙儿	人	多	，	有	个	照应	，	你	就	跟	我们	在	一起	吧	。	”	木婉	清道	：	“	谁	要	你	照应	？	没	有	你	，	我	一个	人	不	也	这么	过	日子了	！	”	段誉	道	：	“	我	有	许多	话	要	跟	你	说	，	好	妹子	，	你	答应	跟	我们	在	一起	好	不好	？	”	木婉	清道	：	“	你	又	有	什么话	跟	我	说	了	？	多半	是	胡说八道	。	”	嘴里	虽	没	答	允	，	口风	却	已	软	了	。	段誉	甚	喜	，	搭讪	道	：	“	好	妹子	，	你	虽然	清瘦	了	些	，	可	越	长	越	俊	啦	！	”

木	婉	清	脸	一	沉	，	道	：	“	你	是	我	兄长	，	可	别	跟	我	说	这些	话	。	”	她	心	下	烦乱	已极	，	明知	木婉清	是	自己	同父	异母	的	哥哥	，	但	对	他	的	相思	爱慕	之	情	，	别	来	非但	并未	稍	减	，	更	只有	与日俱增	。

段	誉	笑道	：	“	我	说	佻	越	长	越	俊	，	也	没什么	不对	。	好	妹子	，	你	为什么	着	了	男装	上	灵州	去	？	是	去	招	驸马	么	？	这	你	这么	俊美	秀气	的	少年	书生	，	那西夏	公主	一	见	之后	，	非	爱上	你	不可	。	”	木婉	清道	：	“	那你	为什么	又	上	灵州	去	了	？	”	段誉	脸上	微微	一	红	，	道	：	“	我	是	去	瞧瞧	热闹	，	更	无	别情	。	”	木婉清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别	尽	骗	我	。	爹爹	叫	你	去	做	西夏	驸马	，	命	这	姓	巴	的	、	姓	朱	的	送信	给	你	，	你	当	我	不	知道	么	？	”

段	誉奇	道	：	“	咦	，	你	怎么	知道	了	？	”	木婉	清道	：	“	我	妈	撞	垤	了	咱们	的	好	爹爹	，	我	跟	妈	在	一起	，	爹爹	的	事	我	自然	她	听到	了	。	”	段誉	道	：	“	原来	如此	。	你	知道	我	要	上灵州	去	，	因此	跟着	来	瞧瞧	我	，	是不是	？	”	木婉清	脸上	微微	一	红	，	段誉	这话	正中了	她	的	心	事	，	但	她	兀自	嘴硬	，	道	：	“	我	瞧	你	什么	？	我	想	瞧瞧	那位	西夏	公主	到底	是	怎样	美	法	，	闹得	这般	天下	轰动	。	”	段誉	想	说	：	“	她	能	有	你	一半	美	，	也	已	算	了不起	啦	！	”	随即	觉得	这话	跟	情人	说	则	可	，	跟	妹妹	说	却	是	不可	，	话	到	口	边	，	又	即	忍住	。	木婉	清道	：	“	我	又	想	瞧瞧	，	咱们	大理国	的	段	王子	，	是不是	能	攀	上	这	门	亲事	。	”	段誉	低声	道	：	“	我	是	决计	不	做	西夏	驸马	的	，	妹妹	，	这	句话	你	可	别	泄漏	出去	。	爹爹	真要	逼	我	，	我	便	逃	夭	夭	。	”

木	婉	清道	：	“	难道	爹爹	有	命	，	你	也	敢	违抗	？	”	段誉	道	：	“	我	不	是	抗命	，	我	是	逃走	。	”	木婉清	笑道	：	“	逃走	和	抗	命	，	又	有	什么	分别	？	人家	金枝玉叶	的	公主	，	你	为什么	不	要	？	”	自从	见面	以来	，	这	是	她	初展	笑脸	，	段誉	心	下	大	喜	，	道	：	“	你	当	和	爹爹	一样	吗	？	见	一面	，	爱	一个	，	到	后来	弄得	不可开交	。	”

木	婉	清道	：	“	哼	，	我	瞧	你	和	爹爹	也	没	什么	两样	，	当真	是	有	其父	必	有	其	子	。	只不过	你	没	爹爹	这么	好	福气	。	”	她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像	我	妈	，	背后	说起	爹爹	来	，	恨	得	什么	似的	，	可	是	一见了	面	，	却	又	眉开眼笑	，	什么	都	原谅	了	。	现	下	的	年轻	姑娘	哪	，	可	再	没	我	妈	这么	好	了	。	”

正文	 	第	四十五	章	 	枯井	底	 	污泥处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等	过来	和	木婉清	相见	，	又	替	她	引见	萧峰	、	虚竹	等	人	。	巴朱	二人	虽	知	她	是	镇	南	王之女	，	但	并未	行	过	正式	收养	之	礼	，	是	以	仍	称	她	为	“	木姑娘	”	。

众人	行	得	数	里	，	忽听	得	左首	传来	一	声	惊呼	，	更	有	人	大声	号叫	，	却	是	南海	鳄	神	的	声音	，	似乎	遇	上	了	什么	危难	。	段誉	道	：	“	是	我	徒弟	！	”	钟灵叫	道	：	“	咱们	快	去	瞧瞧	，	你	徒弟	为人	倒	也	不	坏	。	”	虚竹	也	道	：	“	正是	！	”	他	母亲	叶二娘	是	南海	鳄	神	的	同伙	，	不免	有些	香火	之	情	。

众人	催	骑	向号	叫声	传来	处	奔去	，	转	过	几	个	山坳	，	见	是	一	片	密林	，	对面	悬崖	之	旁	，	出现	一	片	惊心动魄	的	情景	：

一大	块	悬崖	突出	于	深谷	之上	，	崖	上	生	着	一	株	孤零零	的	松树	，	形状	古拙	。	松	树上	的	一	根	枝干	临	空	伸出	，	有人	以	一	根	杆	棒	搭	在	枝干	上	，	这	人	一身	青	袍	，	正是	段延庆	。	他	左手	抓	着	杆	棒	，	右手	抓	着	另	一	根	杆	棒	，	那根	杆	棒	的	尽	端	也	有人	抓	着	，	却	是	南海	鳄	神	。	南海	鳄	神	的	另	一	支	手	抓住	了	一	人	的	长发	，	乃是	穷凶极恶	云中鹤	。	云中鹤	双手	分别	握着	一个	少女	的	两	只	手腕	。	四	人	宛如	结成一	条	长	绳	，	临	空	飘荡	，	着实	凶险	，	不论	哪	一个	人	失手	，	下面	的	人	立即	堕入	底下	数	十	丈	的	深谷	。	谷中	万	石	森森	，	犹如	一	把	把	刀剑	般	向上	耸立	，	有人	堕	了	下去	，	决	难	活命	。	其时	一阵风	吹	来	，	将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	和	那	少女	三	人	都	吹	得	转	了	半	个	圈子	。	这	少女	本来	背向	众人	，	这时	转	过	身	来	，	段誉	大声	叫	“	啊哟	”	，	险些	从	马上	掉	将	下来	。

那少女	正	是	他	朝思暮想	、	无	时或	忘	的	王语嫣	。

段	誉	一定	神	间	，	眼见	悬崖	生	得	奇险	，	无法	纵	马上	去	，	当即	一跃	下马	，	抢	着	奔去	。	将	到	松树	之前	，	只见	一个	头	大	身	矮	的	胖子	手	执	大	斧	，	正	在	砍	那	松树	。

段	誉	这	一	惊	更是	非同小可	，	叫	道	：	“	喂	，	喂	，	你	干什么	？	”	那	矮胖	子	毫不	理睬	，	只	是	一	斧斧	的	往	树上	砍去	，	嘭	嘭	大	响	，	碎	木	飞溅	。	段誉	手	指一伸	，	提起	真气	，	欲	以	六脉	神剑	伤	他	，	不料	他	这	六脉	神剑	要	它	来时	却	未必	便	来	，	连	指数	指	，	剑	气	影踪	全无	，	惶	急大	叫	：	“	大哥	、	二哥	，	两	个	好	妹子	，	四	位	好姑娘	，	快	来	，	快	来	救人	！	”

呼	喝声	中	，	萧峰	、	虚竹	等	都奔	将	过来	。	原来	这	胖子	给	大石	挡住	了	，	在	下面	全然	见	不	到	。	幸好	那	松树	粗大	，	一时	之间	无法	砍断	。

萧峰	等	一	见	这般	情状	，	都是	大为	惊异	，	说什么	也	想	不	明白	，	如何	会	出现	这	等	希奇	古怪	的	情势	。	虚竹	叫	道	：	“	胖子	老兄	，	快	停手	，	这	棵树	砍	不得了	。	”	那	胖子	道	：	“	这	是	我	种	的	树	，	我	喜欢	砍	回	家	去	，	做	一口	棺材	来	睡	，	你	管	得	着	么	？	”	说	着	手上	丝毫	不	停	。	下面	南海	鳄	神	的	大呼小叫	之	声	，	不	绝	传	将	上来	。	段誉	道	：	“	二哥	，	此人	不可理喻	，	请	你	快	去	制止	他	再说	。	”	虚竹	道	：	“	甚	好	！	”	便	要	奔	将	过去	。

突	见	一	人	撑着	两	根	木	杖	，	疾	从	众人	身旁	掠过	，	几	个	起落	，	已	撑	在	那	矮胖	子	之前	，	却	是	游坦之	，	不知	他	何时	从	驴车	中	溜	了	出来	。	游坦	之一	杖	拄	地	，	一	杖	提	起	，	森然	道	：	“	谁	也	不可	过	来	！	”

木	婉	清	从来	没	见过	此人	，	突然	看到	他	奇丑	可	怖	的	面容	，	只	吓得	花容	失色	，	“	啊	”	的	一	声	低	呼	。

段	誉	忙道	：	“	庄帮主	，	你	快	制止	这位	胖子	仁兄	，	叫	他	不可	再	砍	松树	。	”	游坦之	冷冷	的	道	：	“	我	为什么	要	制住	他	？	有	什么	好处	？	”	段誉	道	：	“	松树一	倒	，	下面	的	人	都要	摔死	了	。	”

虚竹	见	情势	凶险	，	纵身	跃	将	过去	，	心想	就算	不能	制住	那	胖子	，	也	得	将	段	延庆	、	南海	鳄	神	等	拉	上	来	。	他	想	当日	所以	能	解开	那	“	珍	珑	棋局	”	，	全	仗	段延庆	指点	，	此后	学	到	一身	本领	，	便	由此	发端	，	虽然	这	件	事	对	他	到底	是	祸	是	福	，	实	所	难言	，	但	段延庆	对	他	总	是	一	片	好	意	。

游坦之	右手	将	木杖	在	地上	一	插	，	右	掌	立即	拍	出	，	一	股	阴寒	之	气	随	伴着	掌	风	直逼	而	至	。	虚竹	虽	不	怕	他	的	寒	阴毒	掌	，	却	也	知道	此	掌	功力	深厚	，	不能	小觑	，	当即	凝神	还	了	一掌	。	游坦之	第二	掌	却	对准	松树	的	枝干	拍	落	，	松枝	大	晃	，	悬挂	着	的	四	人	更	摇晃	不已	。

段	誉	急	叫	：	“	二哥	不要	再	过去	了	，	有	话	大家	好说	，	不必	动	蛮	。	庄帮主	，	你	跟	谁	有仇	？	何必	害人	？	”

游坦之	道	：	“	段公子	，	你	要	我	制住	这	胖子	，	那也	不	难	，	可是	你	给	我	什么	好处	？	”	段誉	道	：	“	什	……	什么	好处	都	给	……	你	……	你	要	什么	，	我	给	什么	。	决不	讨价还价	，	快	，	快	，	再迟	得	片刻	，	可	来不及	了	。	”	游坦之	道	：	“	我	制住	这	胖子	后	，	立即	要	和	阿紫	姑娘	离去	，	你	和	萧峰	、	虚竹	一干人	，	谁	也	不	得	阻拦	。	此事	可能	答	允	？	”

段	誉	道	：	“	阿紫	要	请	我	二哥	施术	复明	，	跟	了	你	离去	，	她	的	眼睛	怎么	办	？	”	游坦之	道	：	“	虚竹	先生	能	替	她	施术	复明	，	我	自	也	能	设法	治	好	她	的	眼睛	。	”	段誉	道	：	“	这个	这个	”	眼见	那	矮胖	子	还	是	一	斧	，	一	斧	的	不断	砍	那	松树	，	心想	此刻	千钧一发	，	终究	是	救命	要紧	，	便道	：	“	我	答	允	答	允	你	便了	快	”

游坦之	右	掌	挥出	，	击	向那	胖子	。	那	胖子	嘿嘿	冷笑	，	抛下	斧头	，	扎起	马步	，	一	声	断	喝	，	双掌	向	游坦之	的	掌	力	迎	上	，	掌	风	虎虎	，	声势	极	是	威猛	，	游坦之	这	一掌	中	却	半点	声息	也	无	。

突然	之间	，	那	胖子	脸色	大	变	，	本	是	高傲	无比	的	神气	，	忽然	变为	异常	诧异	，	似乎	见到	了	天下	最	奇怪	.	最	难以	相信	的	事	，	跟着	嘴角	边	流下	两	条	鲜血	，	身子	慢慢	缩成	一团	，	慢慢	向	崖下	深谷	中	掉	了	下去	。	隔	了	好	一会	，	才	听得	腾	的	一声	，	自	是	他	身子	撞	在	谷底	乱石	之上	，	声音	闷	郁	，	众人	想象	这	矮胖	子	脑裂	肚	破的	惨状	，	都是	忍不住	身上	一	寒	。

虚竹	飞身	跃上	松树	的	枝干	，	只见	段延庆	的	钢	杖	深深	嵌	在	树枝	之中	，	全凭	一	股	内力	粘	劲	，	挂住	了	下面	四	人	，	内力	之	深厚	，	实	是	非同小可	。	虚竹	伸	左手	抓住	钢	杖	，	提	将	上来	。

南海	鳄	神	在	下面	大加	称赞	：	“	小	和尚	，	我	早知	你	是	个	好	和尚	。	你	是	我	二	姊	的	儿子	，	是	我	岳老二	的	侄儿	。	既	是	岳老二	的	侄儿	，	本领	自然	不	会	差	到	哪里	去	。	若	不	是	你	来	相助	一臂之力	，	我们	在	这里	吊	足	三	日	三夜	，	这	滋味	便	不	太	好	受	了	。	”	云中鹤	道	：	“	这当儿	还	在	吹	大气	，	怎么	能	吊	得	上	三	日	三夜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我	不	住	之	时	，	右手	一	松	，	放开	你	的	头发	，	不	就	成	了	，	要	不	要	我	试试	？	”	他	二	人	虽	在	急难	之中	，	还是	不	住	的	拌嘴	。

片刻	之间	，	虚竹	将	段延庆	接	了	上来	，	跟	着	将南海	鳄	神	与	云中鹤	一一	提	起	，	最后	才拉起	王语嫣	。	她	双目	紧闭	，	呼吸微弱	，	已然	晕	去	。

段	誉	先是	大为	欣慰	，	跟着	便	心	下	怜惜	，	但	见	她	双手	手腕	上	都是	一	圈	紫黑	之	色	，	现出	云中鹤	深深	的	指印	，	想起	云中鹤	凶残	好色	，	对	木婉清	和	钟灵都	曾	意图	非礼	，	每一次	都蒙南海	鳄	神	搭救	，	今日	之	事	，	自然	又是	恶事	重演	，	不由得	恼怒	之	极	，	说道	：	“	大哥	，	二哥	，	这个	云中鹤	生性	奸	恶	，	咱们	把	他	杀	了	罢	！	”

南海	鳄	神	叫	道	：	“	不	对	，	不对	个	师父	今日	全靠云	老	四	救	了	你	这个	你	这个	老婆	我	这个	师娘	不然	的话	，	你	老婆	早已	一命呜呼	了	。	”

他	这	几	句	虽然	颠三倒四	，	众人	却	也	都	听得	明白	。	适才	段	誉为	了	王语嫣	而	焦急	逾	恒	之	状	，	木婉	清一一	瞧	在	眼里	，	未见	王语嫣	上来	，	已	不禁	黯然	自	伤	，	迨	见到	她	神清	骨	秀	，	端丽	无双	的	容貌	，	心中	更	是	一	股	说	不	出	的	难受	。	只	见	她	双目	慢慢	睁开	，	“	嘤	”	的	一声	，	低声	道	：	“	这	是	在	黄泉	地府	么	已经	死	了	么	？	”

南海	鳄	神	怒道	：	“	你	这个	妞儿	当真	胡说八道	！	倘若	这	是	黄泉	地府	，	难道	咱们	个个	都	是	死鬼	？	你	现	下	还	不	是	我	师父	的	老婆	，	我	得罪	你	几	句	，	也	不	算是	以下	犯上	。	不	过	时日无	多	，	依我看	来	，	你	迟早	要	做	我	师娘	，	良机	莫失	，	还是	及早	多	叫	你	几	声	小妞	比较	上算	。	喂	，	我	说	小妞儿	啊	，	好端端	地	干	甚么	寻死觅活	？	你	死	了	是	你	自己	甘愿	，	却	险些	儿	陪	上	我	把	弟	云中鹤	的	一	条	性命	。	云中鹤	死	了	也	就	罢了	，	咱们	段	老大	死	了	，	那	就	可惜	得	紧	。	就算	段老大	死	了	也	不	打紧	，	我	岳老二	陪	你	死	了	，	可	真	是	大大	的	犯不着	啦	！	”

段	誉	柔声	安慰	：	“	王姑娘	，	这	可	受惊	了	，	且	靠	着	树歇	一会	。	”	王语	嫣	哇	的	一声	，	哭	了	出来	，	双手	捧着	脸	，	低声	道	：	“	你们	别	来	管	我	我	不想	活	啦	。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	她	真的	是	要	寻死	，	那为	甚么	？	难道	难道	”	斜眼	向	云中鹤	瞧	去	，	见到	他	暴戾	凶狠	的	神色	，	心中	暗	叫	：	“	啊	哟	！	莫非	王	姑娘	受	了	此人	之	辱	，	以至	要	自寻短见	？	”

钟灵	走	上一步	，	说道	：	“	岳	老三	，	你好	！	”	南海	鳄	神	一	见	大喜	，	大声	道	：	“	小	师娘	，	你	也	好	！	我	现	下	是	岳老二	，	不	是	岳	老三	了	！	”	钟灵道	：	“	你	别	叫	我	小	甚么	的	，	怪	难	听	的	。	岳老二	，	我	问	你	，	这位	姑娘	到底	为什么	要	寻死	？	又是	这个	竹篙	儿	惹	的	祸	么	？	我	呵	他	的	痒	！	”	说	着	双手	凑	在	嘴边	，	向十根	手指	吹	了	几	口	气	。	云中鹤	脸色	大	变	，	退	开	两步	。

南海	鳄	神	连连	摇头	，	说道	：	“	不	是	，	不	是	，	天地	良心	，	这	一	次	云	老四	变	了	性	，	忽然	做起	好	事	来	。	咱	三	人	少	了	叶二娘	这个	伴儿	，	都是	闷闷不乐	，	出来	散散心	，	走到	这里	，	刚好	见到	这	小妞儿	跳	崖	自尽	，	她	跳出去	的	力道	太大	，	云老四	又	没	抓得	及时	，	唉	，	他	本来	是	个	穷凶极恶	的	家伙	，	突然	改	做	好事	，	不免	有点	不自量力	”

云中鹤	怒道	：	“	你	***	，	我	几时	大	发善心	，	改	做	好	事	了	？	姓云	的	最喜欢	美貌	姑娘	，	见到	这	王姑娘	跳	崖	寻死	，	我	自然	舍不得	，	我	是	要	抓	她	回去	，	做	几	天	老婆	。	”

南海	鳄	神	暴跳如雷	，	戟	指	骂	道	：	“	你	***	，	岳老二	当	你	变性	，	伸手	救人	，	念着	大家	是	天下	著名	恶	汉	的	情谊	，	才	伸手	抓	你	头发	，	早知	如此	，	让	你	掉	下去	摔死	了	倒好	。	”

钟灵	笑道	：	“	岳老二	，	你	本来	外号	叫	作	「	凶神恶煞	」	，	原是专	做坏事	，	不	做	好事	的	，	几时	转	了	性	啦	？	是	跟	你	师父	学	的	吗	？	”

南海	鳄	神	搔	了	搔	头皮	，	道	：	“	不	是	，	不	是	！	决	不	转	性	，	决	不	转	性	！	只不过	四大	恶人	少	了	一个	，	不免	有点	不	带	劲	。	我	一	抓	到	云老四	的	头发	，	给	他	一拖	，	不由得	也	向谷	下	掉	去	，	幸好	段老大	武功	了得	，	一	杖	伸	将	过来	，	给	我	抓住	了	。	可是	我们	三	人	四百	来	斤	的	份量	，	这	一拖	一	拉	，	一	扯	一带	，	将	段老	大业	给	牵	了	下来	。	他	一	杖	甩	出	，	钩住	了	松树	，	正	想	慢慢	设法	上来	，	不料	来	了	个	吐	播	国	的	矮胖	子	，	拿起	斧头	，	变	砍	松树	。	”

钟灵道	：	“	这	矮胖	子	是	吐	播	国人	么	？	他	又	为什么	要害	你们	性命	？	”

南海	鳄	神	向	地下	吐	了	口	唾沫	，	说道	：	“	我们	四大	恶人	是	西夏	国	一品堂	中	数一数二	，	不	，	不	，	数	三	数	四	的	高手	，	你们	大家	自然	都是	久仰	的	了	。	这次	皇上	替	公主	招	驸马	，	吩咐	一品堂	的	高手	四下	巡视	，	不准	闲杂	人	等	前来	捣乱	。	哪	知	吐	播	国	的	王子	蛮不讲理	，	居然	派	人	把	守西夏	国	的	四处	要道	，	不准	旁人	去	招	驸马	，	只准	他	小子一	个	儿去	招	。	我们	自然	不	许	，	大伙儿	就	打	了	一	架	，	打死	十	来	个	吐	播	武士	。	所以	嘛	，	如此这般	，	我们	三大	恶人	和	吐	播	国	的	武士	们	，	就	不	是	好朋友	啦	。	”

他	这么	一	说	，	众人	才算	有	了	点	头绪	，	但	王语嫣	为什么	要	自寻短见	，	却	还	是	不	明白	。

南海	鳄	神	又	道	：	“	王姑娘	，	我	师父	来	啦	，	你们	还	是	做	夫妻	罢	，	你	不用	寻死	啦	！	”

王	语	嫣	抬起	头	来	，	抽	抽噎	噎	的	道	：	“	你	再	胡说八道	的	欺侮	我	就	一头	撞死	在	这里	。	”	段誉	忙道	：	“	使不得	，	使不得	！	”	转头	向	南海	鳄	神道	：	“	岳	老三	，	你	不	可	”	南海	鳄	神道	：	“	岳老二	！	”	段誉	道	：	“	好	，	就	是	岳老二	。	你	别	再	胡说八道	。	不过	你	救人	有功	，	为	师	感激不尽	。	下次	我	真的	教	你	几	手	功夫	。	”

南海	鳄	神	睁着	怪	眼	，	斜视	王	语	嫣	，	说道	：	“	你	不	肯	做	我	师娘	，	肯	做	的	人	还	怕	少	了	？	这位	大师	娘	，	这位	小	师娘	，	都是我	的	师娘	。	”	说	着	指	着	木婉清	，	又	指	着	钟灵	。

木	婉	清	脸	一	红	，	啐	了	一	口	，	道	：	“	咦	，	那个	丑八怪	呢	？	”	众人	适才	都	全神贯注	的	瞧着	虚竹	救人	，	这时	才	发现	游坦	之和	阿紫	已然	不知去向	。	段誉	道	：	“	大哥	，	他们	走	了	么	？	”

萧	峰道	：	“	他们	走	了	。	你	既	答	允	了	他	，	我	就	不	便	再加	阻拦	。	”	言下	不禁	茫然	，	不知	阿紫	随	游坦之	去	后	，	将来	究竟	如何	。

南海	鳄	神	叫	道	：	“	老大	，	老四	，	咱们	回去	了	吗	？	”	眼见	段延庆	和	云中鹤	向	西而	去	，	转头	向段誉	道	：	“	我	要	去	了	！	”	放开	脚步	，	跟着	段延庆	和	云中鹤	径	回	灵州	。

钟灵道	：	“	王姑娘	，	咱们	坐车	去	。	”	扶着	王语嫣	，	走进	阿紫	原先	坐	的	驴车	之中	。

当下	一行	人	齐向	灵州	进发	。	傍晚	时分	，	到	了	灵州	城内	。

其	时西夏	国势	方	张	，	拥有	二十二	州	。	黄河	之	南	有	灵州	，	洪州	，	银州	，	夏州	诸州	，	河西	有	兴州	，	凉州	，	甘州	，	肃州	诸州	，	即	今	甘肃	，	宁夏	，	绥远	一带	。	其	地	有	黄河	灌溉	之	利	，	五谷	丰	饶	，	所谓	“	黄河	百	害	，	唯利	一	套	”	，	西夏国所	占	的	正是	河套	之	地	。	兵强马壮	，	控	甲	五十万	。	西夏	士卒	骁勇	善战	，	宋史	有	云	：	“	用兵	多	立	虚	岩	，	设	伏兵	包	敌	。	以	铁骑	为	前军	，	乘	善	马	，	重	甲	，	刺	斩	不	人	，	用	钩	索	铰	联	，	虽	死马	上	，	不	坠	。	遇战则	先	出	铁骑	突	阵	，	阵	乱	则	冲击	之	，	步兵	挟	骑	以	进	。	”	西夏	皇帝	虽	是	姓	李	，	其实	是	胡人	拓跋	氏	，	唐太宗	时	赐	姓	李	。	西夏	人	转战	四方	，	疆界	变迁	，	国都	时	徙	。	灵州	是	西夏	大城	，	但	与	中原	名	都	相比	，	自然	远远	不及	。

这	一	晚	萧峰	等	无法	找到	宿店	。	灵州	本	不	繁华	，	此时	中秋	将	届	，	四方	来	的	好汉	豪杰	不计其数	，	几	家	大	客店	早	住	满	了	。	萧峰	等	又	再	出城	，	好容易	才	在	一	座	庙宇	中	得到	借宿	之	所	，	男人	挤	在	东	厢	，	女子	作	在	西	厢	。

段	誉	自	见到	王语嫣	后	，	又是	欢喜	，	又是	忧愁	，	这	晚上	翻来覆去	，	却	如何	睡得	着	？	心中	只想	：	“	王姑娘	为什么	要	自寻短见	？	我	怎	生	想	个	法子	劝解	于	她	才是	？	唉	，	我	既	不	知	她	寻短见	的	原由	，	却	又	何从	劝解	？	”

眼见	月光	从	窗格	中	洒	将	进来	，	一	片	清光	，	铺	在	地下	。	他	难以	入睡	，	悄悄	起身	，	走到	庭院	之中	，	只见	墙角	边两株	疏	桐	，	月亮将	圆	未	圆	，	渐渐	升	到	梧桐	顶	上	。	这时	盛暑	初	过	，	但	甘凉	一带	，	夜半	已	颇	有	寒意	，	段誉	在	梧桐树	下	绕	了	几	匝	，	隐隐	觉得	胸前	伤口	处	有	些	作	痛	，	知	是	日间	奔	得	急	了	，	触动	了	伤处	，	不由得	又	想	：	“	她	为什么	要	自寻短见	？	”

信步	出	庙	，	月光	下	只见	远处	池塘边	人影	一闪	，	依稀	是	个	白衣	女子	，	更	似	便	是	王语嫣	的	模样	。	段誉	吃	了	一	惊	，	暗	叫	：	“	不好	，	她	又	要	去	寻	死	了	。	”	当即	展开	轻功	，	抢	了	过去	。	霎时间	便	到	了	那	白衣	人	背	后	。	池塘	中	碧水	如	镜	，	反照	那	白衣	人	的	面容	，	果然	便	是	王语嫣

段	誉	不	敢	冒昧	上	前	，	心想	：	“	她	在	少室山	上	对	我	嗔	恼	，	此次	重会	，	仍然	丝毫	不	假	辞色	，	想必	余怒未	息	。	她	所以	要	自寻短见	，	说不定	为了	生	我	的	气	。	唉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唐突	佳人	，	害	得	她	凄然	欲	绝	，	当真	是	百	死	不足以	赎	其	辜	了	。	”	他	躲	在	一	株	大树	之后	，	自	怨	自叹	，	越	思	越	觉	自己	罪过	深重	。	世上	如果	必须	有	人	自尽	，	自然	是	他	段誉	，	而	决计	不是	眼前	这位	王姑娘	。

只见	那	碧玉	般	的	池	水面	上	，	忽然	起	了	涟漪	，	几	个	小小的	水圈	慢慢	向	外	扩展	开	去	，	段誉	凝神	看	去	，	见	几滴	水珠	落在	池	面	，	原来	是	王语嫣	的	泪水	。	段誉	更是	怜惜	，	但	听得	她	幽幽	叹	了	口	气	，	轻轻	说道	：	还是	死	了	，	免得	受	这	无穷无尽	的	煎熬	。	”

段	誉	再也	忍不住	，	从	树后	走	了	出来	，	说道	：	“	王姑娘	，	千	不	是	，	万	不	是	，	都是我	段	誉	的	不	是	，	千万	请	你	担待	倘若	仍	要	生气	，	我	只好	给	你	跪下	了	。	”	他	说到做到	，	双膝	一	屈	，	登时	便	跪在	她	面前	。

王	语	嫣	吓	了	一	跳	，	忙道	：	干	甚么	？	快	起来	，	要是	给	人家	瞧见	了	，	成	甚么	样子	？	”	段誉	道	：	“	要	姑娘	原谅	了	我	，	不再	见怪	，	我	才敢	起来	。	”	王语嫣	奇道	：	“	我	原谅	你	甚么	？	怪	你	甚么	？	那干你	甚么	事	？	”	段誉	道	：	“	我	见	姑娘	伤心	，	心想	姑娘	事事	如意	，	定是我	得罪	了	慕容	公子	，	令	他	不快	，	以致	惹得	姑娘	烦恼	。	下次	若	再	撞见	，	他	要	打	我	杀	我	，	我	只	逃跑	，	决	不	还	手	。	”	王语	嫣	顿	了	顿脚	，	叹	道	：	“	唉	，	你	这	你	这	呆子	，	我	自己	伤心	，	跟	你	全	不相干	。	”	段誉	道	：	“	如此	说来	，	姑娘	并	不	怪	我	？	”	王语	嫣	道	：	“	自然	不	怪	！	”

段	誉	道	：	“	那	我	就	放心	了	。	”	站	起	身	来	，	突然间	心中	老大	的	不	是	滋味	。	倘若	王语嫣	为了	他	伤心	欲	绝	，	打	他	骂	他	，	甚至	拔剑	刺	他	，	提刀	砍	他	，	他	都会	觉得	十分	开心	，	可是	她	偏偏	说	：	“	我	自己	伤心	，	跟	你	全	不相干	。	”	霎时间	不由得	茫然	若	失	。

只见	王语嫣	又	垂	下	了	头	，	泪水	一点	一点	的	滴	在	胸口	，	她	的	绸衫	不	吸水	，	泪珠	顺着	衣衫	滚	了	下去	，	段誉	胸口	一	热	，	说道	：	“	姑娘	，	你	到底	有	何	为难	之	事	，	快	跟	我	说	了	。	我	尽心竭力	，	定然	给	你	办到	，	总是	要	想法子	让	你	转	嗔	为	喜	。	”

王	语	嫣	慢慢	抬起	头	来	，	月光	照	着	她	含	着	泪	水	的	眼睛	，	宛如	两	颗	水晶	，	那两	颗	水晶	中	现出	了	光辉	喜意	，	但	光彩	随即	又	黯淡	了	，	她	幽幽	的	道	：	“	段公子	，	你	一直	待	我	很好	，	我	心里	我	心里	自然	很	感激	。	只不过	这	件	事	，	你	实在	无能为力	，	你	帮	不	了	我	。	”

段	誉	道	：	“	我	自己	确	没	甚么	本事	，	但	我	萧大哥	，	虚竹	二哥	都是一	等	一	的	武功	，	他们	都	在	这里	，	我	跟	他	两	个	是	结拜	兄弟	，	亲	如	骨肉	，	我	求	他们	甚么	事	，	谅	无不	允	之	理	。	姑娘	，	你	究竟	为什么	伤心	，	你	说	给	我	听	。	就算	真的	棘手	之	极	，	无可挽回	，	你	把	伤心	的	事	说	了	出来	，	心中	也	会	好过	些	。	”

王	语	嫣	惨白	的	脸颊	上	忽然	罩上	了	一	层	晕	红	，	转	过	了	头	，	不	敢	和	段誉	的	目光	相对	，	轻轻	说话	，	声音	低	如	蚊	(	a	)	：	要	去	做	西夏	驸马	。	公冶	二哥	来	劝	我	，	说	甚么	甚么	为了	兴复大	燕	，	可	不能	顾	儿女	私情	。	”	她	一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一	回身	，	伏在段	誉	肩头	，	哭	了	出来	。

段	誉	受宠若惊	，	不	敢	有	半	点	动弹	，	恍然大悟	之	余	，	不由得	呆	了	，	也	不知	是	喜欢	还是	难过	，	原来	王语	嫣	伤心	，	是	为了	慕容复	要	去	做	西夏	驸马	，	他	娶	了	西夏	公主	，	自然	将	王语	嫣	置之不顾	。	段誉	自然而然	的	想到	：	“	她	若	嫁	不成	表哥	，	说不定	对	我	变	能	稍	假	辞色	。	我	不	敢	要	她	委	身下	嫁	，	只	须	我	得	时时	见到	她	，	那便	心满意足	了	。	她	喜欢	清静	，	我	可以	陪	她	到	人迹	不	到	的	荒山	孤岛	上去	，	朝夕	相对	，	乐也	如何	？	”	想到	快乐	之	处	，	忍不住	手舞足蹈	。

王	语	嫣	身子	一	颤	，	退	后一步	，	见到	段誉	满脸	喜色	，	嗔	道	：	我	还	当	你	是	好人	呢	，	因此	跟	你	说	了	，	哪	知道	你	幸灾乐祸	，	反	来笑我	。	”	段誉	急	道	：	“	不	，	不	！	王姑娘	，	皇天	在	上	，	后	土	在	下	，	我	段誉	若	有	半分	对	你	幸灾乐祸	之	心	，	教	我	天	雷劈	顶	，	万箭	攒	身	。	”

王	语	嫣	道	：	“	你	没有	坏心	，	也	就	是	了	，	谁	要	你	发誓	？	那么	你	为什么	高兴	？	”	她	这	句话	刚	问	出口	，	心	下	立时	也	明白	了	：	段誉	所以	喜形于色	，	只	因	慕容复	娶	了	西夏	公主	，	他	去	了	这个	情敌	，	便	有望	和	自己	成为	眷属	。	段誉	对	她	一见倾心	，	情致	殷殷	，	王语嫣	岂	有	不明	之	理	？	只	是	她	满腔	情意	，	自幼	便	注	在	这	表哥	身上	，	有时	念及段	誉	的	痴心	，	不免	歉	然	，	但	这个	“	情	”	字	，	却	是	万万	牵扯	不	上	的	。	她	一	明白	段誉	手舞足蹈	的	原因	，	不由得	既	惊	且	羞	，	红晕	双颊	，	嗔	道	：	“	你	虽	不	是	笑	我	，	却	也	是	不安	好心	我	”

段	誉	心中	一	惊	，	暗道	：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何以	忽	起	卑鄙	之	念	，	竟	生	乘	火	打劫	之	心	？	岂不	是	成	了	无耻	小人	？	”	眼见	她	楚楚可怜	之	状	，	只	觉	但	教	能	令得	她	一生	平安	喜乐	，	自己	纵然	万死	，	亦	所	甘愿	，	不由得	胸	间	豪气	陡	生	，	心想	：	“	适才	我	只想	，	如何	和	她	在	荒山	孤岛	之上	，	晨夕	相处	，	其乐融融	，	可是	没想到	这	「	其乐融融	」	，	是	我	段誉	之	乐	，	却	不	是	她	王语嫣	之	乐	。	我	段	誉	之	乐	，	其实	正	是	他	王语嫣	之	悲	。	我	只	求	自己	之	乐	，	那是爱	我	自己	，	只有	设法	使	她	心中	欢乐	，	那才	是	真正	的	爱	她	，	是	为	她	好	。	”

王	语	嫣	低声	道	：	“	是	我	说错	了	么	？	你	生	我	的	气	么	？	”	段誉	道	：	“	不	，	不	，	我	怎会	生	你	的	气	？	”	王语	嫣	道	：	“	那么	你	怎	地	不	说话	？	”	段誉	道	：	“	我	在	想	一	件	事	。	”

他	心中	不住	盘算	：	“	我	和	慕容	公子	相	较	，	文才	武艺	不	如	，	人品	风采	不	如	，	倜傥	潇洒	，	威望	声誉	不	如	，	可	说	样样	及	他	不	上	。	更何况	他	二	人	是	中表	之	亲	，	自	幼儿	青梅竹马	，	钟情	已	久	，	我	更加	无法	相比	。	可是	有	一	件	事	我	却	须得胜	过	慕容	公子	，	我	要	令王	姑娘	知道	，	说	到	真心	为	她	好	的	，	慕容	公子	却	不	如	我	了	。	二十	多年	之后	，	王姑娘	和	慕容	公子	生	下	儿子	，	孙子后	，	她	内心	深处	，	仍	会	想到	我	段	誉	，	知道	这	世上	全心全意	为	她	设想	的	，	没	第二	个	人	能	及	得	上	我	。	”

他	心意	已决	，	说道	：	“	王姑娘	，	你	不用	伤心	，	我	去	劝告	慕容	公子	，	叫	他	不	可	去	做	西夏	驸马	，	要	他	及早	和	你	成婚	。	”

王	语	嫣	吃	了	一	惊	，	说道	：	“	不	！	那	怎么	可以	？	我	表哥	恨死	了	你	，	他	不	会	听	你	劝	的	。	”

段	誉	道	：	“	我	当	晓以大	义	，	向	他	点	明	，	人生在世	，	最	要紧	的	是	夫妻间	情投意合	，	两	心	相悦	。	他	和	西夏	公主	素不相识	，	既	不	知	她	是	美	是	丑	，	是	善	是	恶	，	旦夕	相见	，	便	成	夫妻	，	那是	大大	的	不妥	。	我	又	要	跟	他	说	，	王姑娘	清丽	绝俗	，	世所	罕见	，	温柔	娴淑	，	找遍	天下	再也	遇	不	到	第二	个	。	过去	一	千年	中	固然	没有	，	再	过	一	千年	仍然	没有	。	何况	王姑娘	对	你	慕容	公子	一往情深	，	你	岂可	做	那	薄幸	郎君	，	为	天下	有情人	齐声	唾骂	，	为	江湖	英雄好汉	卑	视	耻笑	？	”

王	语	嫣	听	了	他	这番话	，	甚	是	感动	，	幽幽	的	道	：	“	段公子	，	你	说	得	我	这么	好	，	那是你	有意	夸奖	，	讨	我	喜欢	”	段誉	忙道	：	“	非	也	，	非	也	！	”	话	一	出口	，	便	想	到	这	是	受	了	包	不同	的	感染	，	学	了	他	的	口头禅	，	忍	不	住一笑	，	又	道	：	“	我	是	一	片诚心	，	句句	乃	肺腑之言	。	”	王语嫣	也	被	他	这	“	非	也	非	也	”	四	字	引得	破涕为笑	，	说道	：	“	你	好	的	不	学	，	却	去	学	我	包	三哥	。	”

段	誉	见	她	开颜	欢笑	，	十分	喜欢	，	说道	：	“	我	自	必	多方	劝导	，	要	慕容	公子	不但	消	了	做	西夏	驸马	之	念	，	还	须	及早	和	姑娘	成婚	。	”	王语	嫣	道	：	“	你	这么	做	，	又	为了	甚么	？	于你能	有	甚么	好处	？	”	段誉	道	：	“	我	能	见到	姑娘	言	笑	晏	晏	，	心	下	欢喜	，	那	便是	极大	的	好处	了	。	”

王	语	嫣	心	中一凛	，	只	觉	他	这	一	句	轻描淡写	的	言语	，	实	是	对	自己	钟情	到	十分	。	但	她	一	片	心思	都	放在	慕容复	身上	，	一时	感动	，	随即	淡忘	，	叹	了	口气	道	：	“	你	不	知	我	表哥	的	心思	。	在	他	心中	，	兴复大	燕	是	天	下第	一等	大事	，	倘若	儿女情长	，	英雄	气短	，	都便	不	是	英雄	了	。	他	又	说	：	西夏	公主	是	无盐	嫫	母	也罢	，	是	泼辣	悍妇	也罢	，	他	都	不	放在心上	，	最	要紧	的	是	能	助	他	光复	大	燕	。	”

段	誉	沉吟	道	：	“	那确	是	实情	，	他	慕容	氏	一心一意	想	做	皇帝	，	西夏	能	起兵	助	他	复国	，	这	件	事	这	件	事	倒是	有些	为难	。	”	眼见	王语嫣	又是	泪水	盈盈	欲滴	，	只	觉	便	是	为	她	上刀山	，	下	油锅	，	业	是	闲事	一	桩	，	一挺	胸膛	，	说道	：	“	你	放	一百二十	个	心	，	让	我	去	做	西夏	驸马	。	你	表哥	做	不	成	驸马	，	就	非	和	你	成婚	不可	了	。	”

王	语	嫣	又惊又喜	，	问道	：	“	甚么	？	”	段誉	道	：	“	我	去	抢	这个	驸马	都尉	来	做	。	”

王	语	嫣	在	少室山	上	，	亲眼	见到	他	以	六脉	神剑	打	得	慕容复	无	法	还手	，	心想	他	的	武功	确	比	表哥	为	高	，	如果	他	去	抢	做	驸马	，	表哥	倒	真的	未必	抢得	到手	，	低低	的	道	：	“	段公子	，	你	待	我	真好	，	不过	这样一来	，	我	表哥	可	真	要	恨死	你	啦	。	”	段誉	道	：	“	那又有	甚么	干系	？	反正	现	下	他	早就	恨	我	了	。	”	王语	嫣	道	：	“	你	刚才	说	，	也	不	知	那西夏	公主	是	美	是	丑	，	是	善	是	恶	，	你	却	为	了	我	而	去	和	她	成亲	，	岂不	是	岂不	是	太委屈	了	你	？	”

段	誉	当下	便	要说	：	“	只要	为了	你	，	不论	甚么	委屈	我	都	甘愿	忍受	。	”	但	随即	便	想	：	“	我	为	你	做事	，	倘若	居功	要	你	感恩	，	不	是	君子	的	行径	。	”	便	道	：	“	我	不	是	为了	你	而	受	委屈	，	我	爹爹	有	命	，	要	我	去	设法	娶	得	这位	西夏	公主	。	我	是	秉承	爹爹	之	命	，	跟	你	全	不相干	。	”

王	语	嫣	冰	雪聪明	，	段誉	对	她	一	片	深情	，	岂	有	领略	不	到	的	？	心想	他	对	自己	如此	痴心	，	怎会	甘愿	去	娶	一个	素不相识	的	女子	？	他	为	了	自己	而	去	做	大	违	本意	之	事	，	却	毫不	居功	，	不由得	更是	感激	，	伸出	手	来	，	握住	了	段誉	的	手	，	说道	：	“	段公子	今生	今世	，	难	以	相报	，	但愿	来生	”	说	到	这里	，	喉头	哽咽	，	再	业	说	不	下去	了	。

他	二	人	数	度	同	经	患难	，	背负	扶持	，	肌肤	相接	，	亦	非	止	一	次	，	但	过去	都是	不得	不然	，	这	一	次	却	是	王语	嫣	心	下	感动	，	伸手	与	段誉	相握	。	段誉	但	觉	她	一	只	柔	腻	软滑	的	手掌	款款	握着	自己	的	手	，	霎时	之间	，	只	觉	便	是	天	塌	下来	也	顾不得	了	，	欢喜	之	情	，	充满	胸臆	，	心想	她	这么	待	我	，	别	说	要	我	去	娶	西夏	公主	，	便	是	大	宋	公主	，	辽国	公主	，	吐番	公主	，	高丽	公主	一起	娶	了	，	却	又	如何	？	他	重伤	未	愈	，	狂喜	之下	，	热血	上	涌	，	不由得	精神	不	支	，	突然间	天旋地转	，	头晕	脑	胀	，	身子	摇	了	几	摇	，	一个	侧身	，	咕咚	一声	，	摔	入	了	碧波	池中	。

王	语	嫣	大吃一惊	，	叫	到	：	“	段公子	，	段公子	！	”	伸手	去	拉	。

幸好	池水	甚	浅	，	段誉	给	冷水一	激	，	脑子	也	清醒	了	，	拖泥带水	的	爬	将	上来	。

王	语	嫣	这么	一	呼	，	庙	中	许多人	都	惊醒	了	。	萧峰	，	虚竹	，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都奔	出来	。	见到	段誉	如此	狼狈	的	神情	，	王语嫣	却	满脸	通红	的	站	在	一旁	，	十分	忸怩	尴尬	，	都道	他	二	人	深	宵	在	池边	幽会	，	不由得	心中	暗暗	好笑	，	却	也	不	便	多	问	。	段誉	要	待	解释	，	却	也	不	知	说	甚么	好	。

次日	是	八月	十二	，	离	中秋	尚	有	三	日	。	巴天石	一早	便	到	灵	州城	投	文	办事	。	巳	牌	时分	，	他	匆匆	赶回	庙	中	，	向段誉	道	：	“	公子	，	王爷	向西夏	公主	求亲	的	书信	，	小人	已	投入	了	礼部	。	蒙	礼部	尚书	亲自	延见	，	十分	客气	，	说	公子	前来	求	亲	，	西夏	国大	感光	宠	，	相信	必	能	如	公子	所	愿	。	”

过	不	多	时	，	庙	门外	人马	杂沓	，	跟着	有	吹打	之	声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迎	了	出去	，	原来	是	西夏	礼部	的	陶	侍郎	率领	人员	，	前来	迎接	段誉	，	迁往	宾馆	款待	。	萧峰	是	辽国	的	南院	大王	，	辽国	国势	之	盛	，	远	过大理	，	西夏	若	知	他	来	，	接待	更	当隆重	，	只	是	他	嘱咐	众人	不可	泄漏	他	的	身份	，	和	虚竹	等	一	干	人	都	认作	是	段誉	的	随从	，	迁入	了	宾馆	。

众人	刚	安顿	好	，	忽听	后	院中	有人	粗声粗气	的	骂	道	：	“	你	是	甚么	东西	，	居然	也	来打	西夏	公主	的	主意	？	这	西夏	驸马	，	我们	小王子	是	做	定	了	的	，	我	劝	你	还	是	夹	着	尾巴	早些	走	罢	！	”	巴天石	等	一	听	，	都是怒	从	身上	起	，	心想	什么	人	如此	无	礼	，	胆敢	上门	辱骂	？	开门	一	看	，	只见	七八	条	粗壮	大汉	，	站	在	院子	中	乱叫	乱	嚷	。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都	是	大理	群臣	中	十分	精细	之	人	，	只是	朱丹臣	多	了	几	分	文采	儒雅	，	巴天石	却	多	了	几	分	霸悍	之	气	。	两人	各	不	出	声	，	只是	在	门口一	站	。	只	听	那	几	条	大汉	越	骂	越	粗鲁	，	还	夹杂	着	许多	听	不懂	的	番	话	，	口口声声	“	我	家小	王子	”	如何	如何	，	似乎	是	吐番	国王	子	的	下属	。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相视	一	笑	，	便	欲	出发	这	几	条	大汉	，	突然间	左首	一扇门	砰	的	开	了	，	抢	出	两	个	人	来	，	一	穿	黄衣	，	一	穿	黑衣	，	指	东	指	西	，	霎时间	三	条	大汉	躺在	地下	哼	声	不	绝	，	另外	几人	给	那二人	拳打	足	踢	，	都	抛出	了	门外	。	那	黑衣	汉子	道	：	“	痛快	，	痛快	！	”	那黄衣	人道	：	“	非	也	，	非	也	！	还	不够	痛快	。	”	一个	正是	风波	恶	，	一个	是	包	不同	。

但	听得	逃到	了	门外	的	吐番	武士	兀自	大	叫	：	“	姓	慕容	的	，	我	劝	你	早些	回	姑苏	去	的	好	。	你	想	娶	西夏	公主	为	妻	，	惹恼	了	我	家小	王子	，	「	以	汝之道	，	还	施汝身	」	，	娶	了	你	妹子	做	小老婆	，	那	就	有得	瞧	的	了	。	”	风波	恶	一阵	风赶将	出去	。	但	听得	劈啪	、	哎哟	几声	，	几	名	吐	番	武士渐	逃	渐	远	，	骂声	渐渐	远	去	。

王	语	嫣	坐	在	房中	，	听	到	包风	二	人	和	吐番	武士	的	声音	，	愁眉	深	锁	，	珠	泪	悄	垂	，	一时	打	不	定	主意	，	是否	该	出来	和	包风	二	人	相会	。

包	不	同	向巴	天	石	、	朱丹臣	一	拱手	，	说道	：	“	巴兄	、	朱兄	来到	西夏	，	是	来	瞧瞧	热闹	呢	，	还	是	别有所	图	？	”	巴天石	笑道	：	“	包风二	位	如何	，	我	二	人	也	就	如何	了	。	”	包	不同	脸色	一	变	，	说道	：	“	大理	段	公子	也	是	来	求亲	么	？	”	巴天石	道	：	“	正	是	。	我家	公子	乃	大理国	皇	太	弟	的	世子	，	日后	身	登	大	位	，	在	大理国	南面	为	君	，	与西夏	结为	姻亲	，	正是	门当户对	。	慕容	公子	一介	白丁	，	人品	虽	佳	，	门第	却	是	不	称	。	”	包	不同	脸色	更是	难看	，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你	只	知其一	，	不知	其二	。	我家	公子	人中	龙凤	，	岂	是	你家	这个	段	呆子	所	能	比拼	？	”	风波	恶	冲进	门来	，	说道	：	“	三哥	，	何必	多	作	这	口舌	之争	？	待	来日	金殿	比试	。	大家	施展	手段	便	了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金殿	比试	，	那是	公子	爷	他们	的	事	；	口舌	之争	，	却	是	我	哥儿们	之	事	。	”

巴	天	石	笑道	：	“	口舌	之争	，	包兄	天下第一	，	古往今来	，	无	人	能	及	。	小弟	甘拜下风	，	这	就	认输	别	过	。	”	一举	手	，	与	朱丹臣	回	入房	中	，	说道	：	“	朱	贤弟	，	听	那包	不同	说来	，	似乎	公子	爷	还	得	参与	一	场	甚么	金殿	比试	。	公子	爷	伤	重	未曾	痊愈	，	他	的	武功	又是	时灵	时	不灵	，	并	无	把握	，	倘若	比试	之际	六脉	神剑	施展	不	出	，	不但	驸马	做	不	成	，	还有	性命	之	忧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朱丹臣	也	是	束手无策	。	两	人	去找	萧峰	、	虚竹	商议	。

萧	峰道	：	“	这	金殿	比试	，	不知	如何	比试	法	？	是	单打独	斗	呢	，	还是	许可	部属	出阵	？	倘若	旁人	也	可	参与	角斗	，	那	就	不用	担心	了	。	”

巴	天石道	：	“	正是	、	朱	贤弟	，	咱们	去	瞧瞧	陶	尚书	，	巴	招婿	、	比试	的	诸般	规矩	打听	明白	，	再	作	计较	。	”	当下	二人	自	去	。

萧峰	、	虚竹	、	段誉	三	人	围	坐	饮酒	，	你	一	碗	，	意兴	甚	豪	。	萧峰	问起	段誉	学会	六脉	神剑	的	经过	，	想	要	授	他	一	种	运气	的	法门	，	得	能	任意	运	使	真气	。	哪	知道	段誉	对内	功	、	外功	全是	一窍不通	，	岂能	在	旦夕	之间	学会	？	萧	峰知道	无	法	可	施	，	只得	摇	了	摇头	，	举	碗大口	喝酒	。	虚竹	和	段誉	的	酒量	都远	不	及	他	，	喝	到	五六	碗	烈酒	时	，	段誉	已经	颓然	醉倒	，	人事	不	知	了	。

段	誉	待得	朦朦	胧胧	的	醒	转	，	只见	窗纸	上	树影	扶疏	，	明月	窥	人	，	已	是	深夜	。	他	心	中一凛	：	“	昨夜	我	和	王姑娘	没	说完	话	，	一不小心	，	掉入	了	水池	，	不知	她	可	还有	甚么	话	要	跟	我	说	？	会	不	会	又	在	外面	等	我	？	啊哟	，	不好	，	倘若	她	已	等	了	半天	，	不耐烦	起来	，	又	回去	安睡	，	岂不	是	误	了	大事	？	”	急忙	跳起	，	悄悄	挨	出	房门	，	过	了	院子	，	正	想	去	拔	大门	的	门闩	，	忽听	身后	有人	低声	道	：	“	段公子	，	你	过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段	誉	出其不意	，	吓	了	一	跳	，	听	那	声音	阴森森	地	似乎	不怀好意	，	待	要	回头	去	看	，	突	觉	背心	一	紧	，	已	被	人	一把抓	住	。	段誉	依稀	辨明	声音	，	问道	：	“	是	慕容	公子	么	？	”

那	人道	：	“	不	敢	，	正是	区区	，	敢	请	段兄移	驾	一谈	。	”	果然	便	是	慕容复	。	段誉	道	：	“	慕容	公子	有	命	，	敢	不	奉陪	？	请	放手	罢	！	”	慕容复	道	：	“	放手	倒	也	不必	。	”	段誉	突	觉	身子	一轻	，	腾云驾雾	般	飞	了	上去	，	却	是	被	慕容复	抓住	后心	，	提	着	跃上	了	屋顶	。

段	誉	若是	张口	呼叫	，	便	能	将	萧峰	、	虚竹	等	惊醒	，	出来	救援	，	但	想	：	“	我	一	叫	之下	，	王姑娘	也	必	听见	了	，	她	见	我	二	人	重	起	争斗	，	定然	大大	不快	。	她	决不会	怪	她	表哥	，	总是	编	派	我	的	不	是	，	我	又	何必	惹	她	生气	？	”	当下	并不	叫唤	，	任由	慕容复	提	在	手中	，	向外奔驰	。

其时	虽	是	深夜	，	但	中秋	将	届	，	月色	澄明	，	只见	慕容复	脚下	初时	踏	的	是	青石板	街道	，	到	后	来已	是	黄土	小径	，	小径	两旁	都	是	半	青	不	黄	的	长	草	。

慕容复	奔	得	一会	，	突然	停	步	，	将	段誉	往	地下	重重	一摔	，	砰	的	一声	，	段誉	肩	腰	着	地	，	摔得	好	不	疼痛	，	心想	：	“	此人	貌似	文雅	，	行为	却	颇	野蛮	。	”	哼哼	唧唧	的	爬	起身	来	，	道	：	“	慕容兄	有	话	好说	，	何必	动粗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昨晚	你	跟	我	表妹	说	甚么	话	来	？	”	段誉	脸上	一	红	，	嗫嚅	道	：	没	甚么	，	只不过	刚巧	撞到	，	闲谈	几	句	罢了	。	”	慕容复	道	：	“	你	男子汉	大丈夫	，	明人	不	做	暗	事	，	说	过	的话	，	做	过	的	事	，	又	何必	抵赖	隐瞒	？	”	段誉	给	他	一	激	，	不由得	气	往	上	冲	，	说道	：	“	当然	不必	瞒	你	，	我	跟	王姑娘	说	，	要	来	劝	你	一	劝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你	说	要	劝	我	道	：	人生在世	，	最	要紧	的	是	夫妇	间	情投意合	，	两	心	相悦	。	你	又	想	说	：	我	和	西夏	公主	素不相识	，	既	不	知	她	是	美	是	丑	，	是	善	是	恶	，	旦夕	相见	，	便	成	夫妻	，	那是	大大	的	不妥	，	是不是	？	又	说	我	若	辜负	了	我	表妹	的	美意	，	便	为	天下	有情人	齐声	唾骂	，	为	江湖上	的	英雄好汉	卑鄙	耻笑	，	是	也	不	是	？	”

他	说一句	，	段誉	吃一惊	，	待	他	说完	，	结结巴巴	的	道	：	姑娘	都	跟	你	说	了	？	”	慕容复	道	：	“	她	怎会	跟	我	说	？	”	段誉	道	：	“	那么	是	你	昨晚	躲	在	一旁	听见	了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你	骗	得	了	这	等	不	识	世	务	的	无知	姑娘	，	可	骗	不	了	我	。	”	段誉	奇道	：	“	我	骗	你	甚么	？	”

慕容复	道	：	“	事情	再	明白	也	没有	了	，	你	自己	想	作西夏	驸马	，	怕	我	来争	，	便	编	好	了	一	套	说辞	，	想	诱	我	上当	。	嘿嘿	，	慕容复	不	是	三	岁	的	小孩儿	，	难道	会	坠入	你	的	彀中	当真	是	在	做	清秋	大梦	。	”	段誉	叹	道	：	“	我	是	一	片	好	心	，	但	盼	王	姑娘	和	你	成婚	，	结成	神仙	眷属	，	举案齐眉	，	白头偕老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多谢	你	的	金口	啦	。	大理	段氏	和	姑苏	慕容	无亲	无故	，	素无	交情	，	你	何必	这般	来善祷	善	颂	？	只要	我	给	我	表妹	缠住	了不得	脱身	，	你	便	得	其	所	哉	，	披红挂彩	的	去	做	西夏	驸马	了	。	”

段	誉	怒道	：	“	你	这	不	是	胡说八道	么	？	我	是	大理	王子	，	大理	虽	是	小国	，	却	也	美	将	这个	「	驸马	」	二	字	看得	比	天	还	大	。	慕容	公子	，	我	善言	劝	你	，	荣华富贵	，	转瞬	成空	，	你	就算	做成	了	西夏	驸马	，	再	要	做	大	燕	皇帝	，	还	不知	要	杀	多少	人	？	就算	中原	给	你	杀	得	血流成河	，	尸骨	如	山	，	你	这	大	燕	皇帝	是否	做	得	成	，	那也	难说	得	很	。	”

慕容复	却	不	生气	，	只	冷冷	的	道	：	“	你	满口	仁义道德	，	一	肚皮	却	是	蛇蝎	心肠	。	”	段誉	急	道	：	“	你	不	相信	我	是	一番	诚意	，	那也	由	你	，	总而言之	，	我	不能	让	你	娶	西夏	公主	，	我	不能	眼见	王姑娘	为	你	伤心	断	肠	，	自寻短见	。	”	慕容复	道	：	“	你	不许	我	娶	？	哈哈	，	你	当真	有	这么	大	的	能耐	？	我	偏要	娶	，	你	便	怎样	？	”	段誉	道	：	“	我	自	当	尽心竭力	，	阻	你	成事	。	我	一个	人	无能为力	，	便	请	朋友	帮忙	。	”

慕容复	心	中一凛	，	萧峰	、	虚竹	二	人	的	武功	如何	，	他	自	是	熟知	，	甚至	段誉	本人	，	当	他	施展	六脉	神剑	之际	，	自己	也	万万	抵	敌	不	住	，	幸好	他	的	剑	法	有时	灵	，	有时	不	灵	，	未能	得心应手	，	总算	还	可	乘	之	以	隙	，	当即	微微	抬头	，	高声	说道	：	“	表妹	，	你	过来	，	我	有	话	跟	你	说	。	”

段	誉	又惊又喜	，	忙	回头	去	看	，	但	见	满地	清光	，	却	哪里	有	王	语	嫣	的	人影	？	他	凝神	张望	，	似乎	对面	树丛	中	有	甚么	东西	一动	，	突然间	背	上	一	紧	，	又	被	慕容复	抓住	了	穴道	，	身子	又	被	他	提	了	起来	，	才知	上当	，	苦笑	道	：	“	你	又	来动	蛮	，	再加	谎言	欺诈	，	实	非	君子	之	所	为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对付	你	这	等	小人	，	又	岂能	用	君子	手段	？	”	提	着	他	向	旁	走	去	，	想	找	个	坑	穴	，	将	他	一掌	击	死	，	便	即	就地	掩埋	，	走	了	数	丈	，	见到	一口	枯井	，	举手	一掷	，	将	他	投	了	下去	。	段誉	大	叫	：	“	啊	哟	！	”	已	摔	入	井底	。

慕容复	正待	要	找	机	块	石头	压	在	井口	之上	，	让	他	在	里面	活活	饿死	，	忽听	得	一个	女子	声音	道	：	“	表哥	，	你	瞧	见	我	了	？	要	跟	我	说	甚么	话	？	啊哟	，	你	把	段公子	怎么啦	？	”	正是	王语嫣	。	慕容复	一	呆	，	皱起	了	眉头	，	他	向	着	段誉	背后	高声	说话	，	意	在	引得	他	回头	观看	，	以便	拿	他后心	要	穴	，	不料	王语	嫣	真的	便	在	附近	。

原来	王语嫣	这	一	晚	愁思	绵绵	，	难以	安睡	，	倚	窗	望	月	，	却	将	慕容复	抓住	段誉	的	情景	都	瞧	在	眼里	，	生怕	两	人	争斗	起来	，	慕容复	不敌	段誉	的	六脉	神剑	，	当即	追随	在	后	，	两	人	的	一番	争辩	，	句句	都	给	她	听见	了	。	只	觉得	段誉	相劝	慕容复	的	言语	确	是	出于	肺腑	，	慕容复	却	认定	他	别有用心	。	待得	慕容	复出	言	欺骗	段誉	，	王语嫣	还	道	他	当真	见到	了	自己	，	便	即	现身	。

王	语	嫣	奔	到	井	旁	，	俯身	下	望	，	叫	道	：	“	段公子	，	段公子	！	你	有没有	受伤	？	”	段誉	被	摔	下去	时	，	头	下脚	上	，	脑袋	撞	在	硬	泥	之上	，	已然	晕	去	。	王语	嫣	叫	了	几	声	，	听	不	到	回答	，	只	道	段	誉	已然	跌	死	，	想起	他	平素	对	自己	的	种种	好处	来	，	这	一	次	又	确	是	为	着	自己	而	送	了	性命	，	忍不住	哭	了	出来	，	叫	道	：	“	段公子	怎么	怎么	就	这样	死	了	？	”

慕容复	冷冷	的	道	：	“	你	对	他	果然	是	一往情深	。	”	王语	嫣	哽咽	道	：	“	他	好好	相劝	于	你	，	听	不	听	在	你	，	又	为	甚么	要	杀	了	他	？	”	慕容复	道	：	“	这	人	是	我	大	对	头	，	你	没听	他	说	，	他	要	尽心竭力	，	阻	我	成事	么	？	那日	在	少室	山上	，	他	令	我	丧	尽	脸面	，	难以	在	江湖	立足	，	这	人	我	自然	容	他	不得	。	”	王语	嫣	道	：	“	少室山	的	事情	，	确	是	他	不	对	，	我	早已	怪	责	过	他	了	，	他	已	自认	不	是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哼	，	哼	！	自认	不是	！	这么	轻描淡写	一句话	，	就	想	把	这	梁子	揭	过去	了	？	我	慕容复	行	走江湖	，	人人	在	背后	指指点点	，	说	我	败	在	他	大理	段氏	的	六脉	神剑	之下	，	你	倒	想想	，	我	今后	怎么	做人	？	”

王	语	嫣	柔	声道	：	“	表哥	，	一时	胜败	，	又	何必	常	自	挂怀	在心	？	那日少	室	山	斗	剑	，	姑丈	也	开导	过	你	了	，	过去	的	事	，	再说	作	甚	？	”	她	不	知	段誉	是否	真的	死	了	，	探头	井口	，	又叫	道	：	“	段公子	，	段公子	！	”	仍	是	不	闻	应声	。

慕容复	道	：	“	你	这么	关心	他	，	嫁	了	他	也	就	是	了	，	又	何必	假惺惺	的	跟	着	我	？	”

王	语	嫣	胸口	一	酸	，	说道	：	“	表哥	，	我	对	你	一	片	真心	，	难道	难道	你	还	不信	么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你	对	我	一	片	真心	，	嘿嘿	！	那日在	太湖	之	畔	的	碾房	中	，	你	赤身露体	，	和	这	姓	段	的	一同	躲	在	柴草	堆	中	，	却	在	干	些	甚么	？	那是我	亲眼目睹	，	难道	还有	假	的	了	？	那时	我	要	一	刀	杀死	了	这	姓	段	的	小子	，	你	却	指点	于	他	，	和	我	为	难	，	你	的	心	到底	是	向着	哪	一个	？	哈哈	，	哈哈	！	”	说	到	后来	，	只	是	一	片	大笑	之	声	。

王	语	嫣	惊得	呆	了	，	颤	声道	：	“	太	湖畔	的	碾房	中	那个	那个	蒙面	的	蒙面	的	西夏	武士	”	慕容复	道	：	“	不错	，	那	假	扮西夏	武士李	延	宗	的	，	便	是	我	了	。	”	王语	嫣	低声	说道	：	“	怪不得	，	我	一直	有些	疑心	。	那日你	曾	说	：	『	要是	我	一	朝	做	了	中原	的	皇帝	』	原是你	的	口吻	，	我	早该	知道	的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你	虽	早该	知道	，	可是	现	下方	知	，	却	也	还	没	太迟	。	”

王	语	嫣	急	道	：	“	表哥	，	那日我	中	了	西夏	人	所	放	的	毒	雾	，	承蒙	段公子	相救	，	中途	遇雨	，	湿	了	衣衫	，	这	才	在	碾坊	中	避雨	你	不	可	多	疑	。	”

慕容复	道	：	“	好	一个	碾坊	中	避雨	！	可是	我	来到	之后	，	你	二	人	仍	在	鬼鬼祟祟	，	这	姓	段	的	伸手	来摸你	脸蛋	，	你	毫不	躲闪	。	那时	我	说	甚么	话	了	，	你	可	记	得	么	？	只怕	你	一心	都	贯注	在	这	姓	段	的	身上	，	我	的	话	全	没	听见	耳	去	。	”

王	语	嫣	心	中一凛	，	回思那	日	碾坊	中	之	事	，	那	蒙	面西夏	武士	“	李延宗	”	的话	清清楚楚	在	脑海	中	显现	了	出来	，	她	喃喃	的	道	：	“	那时候	那时候	你	也	是	这般	嘿嘿	冷笑	，	说	甚么	了	？	你	说	你	说	『	我	叫	你	去	学	了	武功	前来	杀	我	，	却	不	是	叫	你	二	人	叫	你	二	人	』	”	她	心中	记得	，	当日	慕容复	说	的	是	：	“	却	不	是	叫	你	二	人	打情骂俏	，	动手动脚	。	”	但	这	八个字	却	无论如何	说	不	出口	。

慕容复	道	：	“	那日你	又	说道	：	倘若	我	杀	了	这	姓	段	的	小子	，	你	便	决意	杀	我	为	他	报仇	。	王姑娘	，	我	听	了	你	这	句话	，	这	才饶	了	他	的	性命	，	不料	养	虎	贻	患	，	教	我	在	少	室山众	家	英雄	之前	，	丢	尽	了	脸面	。	”

王	语	嫣	听	他	忽然	不	叫	自己	作	“	表妹	”	，	改口	而	叫	“	王姑娘	”	，	心中	更	是	一	寒	，	颤	声道	：	“	表哥	，	那日我	倘	若知道	是	你	，	自然	不	会	说	这种	话	。	真的	，	表哥	要是	知道	了	，	决计	决计	不	会	说	的	。	你	知道	我	心中	对	你	一向	一向	很好	。	”	慕容复	道	：	“	就算	我	戴	了	人	皮	面具	，	你	认	不	出	我	的	面貌	，	就算	我	故意	装作	哑	了	嗓子	，	你	认	不	出	我	的	口音	，	可是	难道	我	的	武功	你	也	认	不	出	？	嘿嘿	，	你	于	武学	之	道	，	渊博	非凡	，	任谁	使	出	一招一式	，	你	便	知道	他们	的	门派	家	数	，	可	是	我	跟	这	小子	动手	百	余	招	，	你	难道	还	认	不	出	我	？	”	王语	嫣	低声	道	：	“	我	确实	有一点	点	疑心	，	不过	表哥	，	咱们	好久	没	见面	了	，	我	对	你	的	武功	进境	不大	了然	”

慕容复	心	下	更是	不	忿	，	王语嫣	这	几	句话	，	明明	说	自己	武功	进境	太慢	，	不及	她	的	意料	，	说道	：	“	你	日	你	道	：	「	我	初时	看	你	刀法	繁多	，	心中	暗暗	惊异	，	但	看到	五十	招后	，	觉得	也	不过	如此	，	说	你	一	句	黔驴技穷	，	似乎	刻薄	，	但	总而言之	，	你	所	知	远	不	如	我	。	」	王姑娘	，	我	所	知	确	是	远	不	如	你	又	何必	跟随	在	我	身旁	？	你	心中	瞧	我	不	起	，	不错	，	可	是	我	慕容复	堂堂	丈夫	，	也	用不着	给	姑娘	们	瞧得起	。	”

王	语	嫣	走	上	几步	，	柔声	说道	：	“	表哥	，	那日我	说错	了	，	这里	跟	你	陪	不	是	啦	。	”	说	着	躬身	裣	衽	行礼	，	又	道	：	“	我	实在	不	知道	是	你	你	大	人大	量	，	千万	别	放在心上	。	我	从小	敬重	你	，	自小	咱们	一块	玩儿	，	你	说	甚么	我	总是	依	甚么	，	从来不	会	违拗	于	你	。	当日	我	胡言乱语	，	你	总	要	念着	昔日	的	情份	，	原谅	我	一	次	。	”

那	日	王	语	嫣	在	碾坊	中	说	这番话	，	慕容复	自	来心高	气	傲	，	听	了	自	是	耿耿于怀	，	大	是	不快	，	自此	之后	，	两人	虽	相聚	时多	，	总是	心中	存	了	介	蒂	，	不免	格格不入	。	这时	听	她	软语	相求	，	月光	下	见到	这样	一个	清丽	绝俗	的	姑娘	如此	情致	绵绵	的	对	着	自己	，	又	深信	她	和	段誉	之间	确	无	暧昧	情事	，	当日	言语	冲撞	，	确	也	出于	无心	，	想到	自己	和	她	青梅竹马	的	情份	，	不禁	动心	，	伸出	手	去	，	握住	她	的	双手	，	叫	道	：	“	表妹	！	”

王	语	嫣	大喜	，	知道	表哥	原谅	了	自己	，	投身	入	怀	，	将	头	靠	在	他	肩上	，	低声	道	：	“	表哥	，	你	生	我	的	气	，	尽管	打	我	骂	我	，	可	千万	别	藏	在	心中	不说	出来	。	”	慕容复	抱着	她	温软	的	身子	，	听得	她	低声	软语	的	央求	，	不由得	心神	荡漾	，	伸手	轻抚	她	头发	，	柔	声道	：	“	我	怎	舍得	打	你	骂	你	？	以	前生	你	的	气	，	现	下	也	不	生气	了	。	”	王语	嫣	道	：	“	表哥	，	你	不	去	做	显现	驸马	了	罢	？	”

慕容复	斗然	间	全身	一	震	，	心	道	：	“	糟糕	，	糟糕	！	慕容复	，	你	儿女情长	，	英雄	气短	，	险些	儿	误	了	大事	。	倘若	连	这	一点点	的	私情	也	割舍	不	下	，	哪里	还	说	得	上	干	「	打天下	」	的	大业	？	”	当即	伸手	将	她	推开	，	硬	起	心肠	，	摇头	道	：	“	表妹	，	你	我	缘分	已经	尽	了	。	你	知道	，	我	向来很会	记恨	，	你	说	过	的话	，	做	过	的	事	，	我	总是	难以	忘记	。	”

王	语	嫣	凄然	道	：	“	你	刚才	说	不	生	我	的	气	了	。	”	慕容复	道	：	“	我	不	生	你	的	气	，	可是	可是	咱们	这	一生	，	终究	不过	是	表兄妹	的	缘份	。	”	王语	嫣	道	：	“	那你	是	决计	不肯	原谅	我	了	？	”

慕容复	心中	“	私情	”	和	“	大业	”	两件事	交战	，	迟疑	半刻	，	终于	摇	了	摇头	。	王语	嫣	万念俱灰	，	仍	问	：	“	你	定要	去	娶	那西夏	姑娘	？	从此	不再	理	我	？	”	慕容复	硬	起	心肠	，	点	了	点头	。

王	语	嫣	先前	得知	表哥	要	去	娶	西夏	公主	，	还	是	由	公冶乾	婉言	转告	，	当时	便	萌	死	志	，	借故	落后	，	避开	了	邓	百川等人	，	跳	崖	自尽	，	却	给	云中鹤	救起	，	此刻	为	意中人	亲口	所	拒	，	伤心	欲	狂	，	几乎	要	吐	出血	来	，	突然	心想	：	“	段公子	对	我	一	片	痴心	，	我	却	从来不	假	以	辞色	，	此番	他	更	为	我	而	死	，	实在	对	他	不	起	。	反正	我	也	不想	活	了	，	这	口	深井	，	段公子	摔	入	其中	而	死	，	想必	下面	有	甚	尖	岩	硬	石	。	我	不	如	和	他	死	在	一起	，	以	报答	他	对	我	的	一番	深意	。	”	当下	慢慢	走向	井边	，	转头	道	：	“	表哥	，	祝你得	遂	心愿	，	娶	了	西夏	公主	，	又	做	大	燕	皇帝	。	”

慕容复	知	她	要	去	寻	死	，	走	上一步	，	伸手	想	拉住	她	手臂	，	口中	想	呼	：	“	不可	！	”	但	心中	知道	，	只要	口中	一	出	声	，	伸手	一	拉	，	此后	能否	摆脱	表妹	这	番	柔情	纠缠	，	那	就	难以	逆料	。	表妹	温柔	美貌	，	世所罕	有	，	得	妻	如此	，	复	有	何	憾	？	何况	她	自幼	便	对	自己	情	根深	种	，	倘若	一个	克制	不	住	，	接	下	了	甚么	孽缘	，	兴复	燕国	的	大计	便	大	受	挫折	了	。	他	言念及	此	，	嘴巴	张开	，	却	无	声音	发出	，	一	只	手	伸	了	出去	，	却	不	去	拉	王语嫣	。

王	语	嫣	见	此	神情	，	猜	到	了	他	的	心情	，	心想	你	就算	弃	我	如	遗	，	但	我们	是	表兄妹	至亲	，	眼见	我	踏	入	死地	，	竟	丝毫	不	加	阻拦	，	连那	穷凶极恶	的	云中鹤	尚	自	不	如	，	此人	竟然	凉	薄	如此	，	当下	更	无	别	念	，	叫	道	：	“	段公子	，	我	和	你	死	在	一起	！	”	纵身	一跃	，	向井中	倒	冲	了	下去	。

慕容复	“	啊	”	的	一声	，	跨	上一步	，	伸手	想	去	拉	她	脚	，	凭	他	武功	，	要	抓住	她	，	原是	轻而易举	，	但	终究	打	不	定	主意	，	便	任	由	她	跳	了	下去	。	他	叹	了	口	气	，	摇摇头	，	说道	：	“	表妹	，	你	毕竟	内心	深爱	段	公子	，	你	二	人	虽然	生	不能	结为	夫妇	，	但	死	而	同穴	，	也	总	算得	遂	你	的	心愿	。	”

忽	听	得	背后	有	人	说道	：	“	假惺惺	，	伪君子	！	”	慕容复	一	惊	：	“	怎	地	有人	到	了	我	身边	，	竟	没	知觉	？	”	向后	拍	出	一掌	，	这	才转	过	身	来	，	月光	之下	，	但	见	一个	淡淡的	影子	随	掌	飘	开	，	身	法	轻	灵	，	实所	罕见	。

慕容复	飞身	而	前	，	不	等	他	身子	落	下	，	又是	一掌	拍	去	，	怒道	：	“	甚么	人	？	这般	戏弄	你家	公子	！	”	那人在	半	空	一掌	击落	，	与	慕容复	掌	力	一对	，	又	向	外飘	开	丈	许	，	这	才	落下	地	来	，	却	原来	是	吐番	国师	鸠摩智	。

只	听	他	说道	：	“	明明	是	你	逼	王姑娘	投井	自尽	，	却	在	说	甚么	得	遂	她	心愿	，	慕容	公子	，	这	未免	太	过	阴险毒辣	了	罢	？	”	慕容复	怒道	：	“	这	是	我	的	私事	，	谁	要	你	来	多管闲事	？	”	鸠摩智	道	：	“	你	干	这	伤天害理	之	事	，	和尚	便	要	管上	一	管	。	何况	你	想	做	西夏	驸马	，	那便	不	是	私事	了	。	”

慕容复	道	：	“	遮莫	你	这	和尚	，	也	想	做	驸马	？	”	鸠摩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和尚	做	驸马	，	焉有	是	理	？	”	慕容复	冷笑	道	：	“	我	早知	吐	番国	存心	不良	，	那你	是	为	你们	小王子	出头了	？	”	鸠摩智	道	：	“	甚么	叫做	「	存心	不良	」	？	倘若	想	娶	西夏	公主	，	便	是	存心	不良	，	然则	阁下	之	存心	，	良	乎	？	不良	乎	？	”	慕容复	道	：	“	我	要	娶	西夏	公主	，	乃是	凭	自身	所	能	，	争	为	驸马	，	却	不	是	指使	手下人	来	搅	风	搅	雨	，	弄得	灵州道	上	，	英雄	眉	蹙	，	豪杰	齿	冷	。	”	鸠摩智	笑道	：	“	咱们	把	许多	不自量力	的	家伙	打发	去	，	免得	西夏	京城	，	满街	尽	是	油头粉面	的	光棍	，	乌烟瘴气	，	见	之	心烦	。	那是	为	阁下	清道	啊	，	有	何	不妥	？	”	慕容复	道	：	“	果真	如此	，	却	也	甚佳	，	然则	吐	番国	小王子	，	是	要	凭	一	己	功夫	和	人争	胜	了	？	”	鸠摩智	道	：	“	正是	！	”

慕容复	见	他	一	副	有恃无恐	，	胜券	在握	的	模样	，	不由得	起疑	，	说道	：	“	贵国	小王子	莫非	武功	高强	，	英雄	无敌	，	已有	必胜	的	成算	？	”	鸠摩智	道	：	“	小王子	殿下	是	我	的	徒	儿	，	武功	还	算	不错	，	英雄	无敌	却	不	见	得	，	必胜	的	成算	还是	有	的	。	”	慕容复	更	感	奇怪	，	心想	：	“	若	我	直言	相问	，	他	未必	肯	答	，	还是	激	他	一	激	。	”	便	道	：	“	这	可	奇	了	，	贵国	小王子	有	必胜	的	成算	，	我	却	也	有	必胜	的	成算	，	也	不	知	到底	是	谁	真的	必胜	。	”

鸠摩智	笑道	：	“	我们	小王子	到底	有	甚么	必胜	成算	，	你	很	想	知道	，	是不是	？	不妨	你	先	将	你	的	法子	说	将	出来	，	然后	我	说	我们	的	。	咱们	一起	参	详	参	详	，	且	瞧	是	谁	的	法子	高明	。	”

慕容复	所	恃	者	不过	武功	高明	，	形貌	俊雅	，	真	的	要说	有	甚么	必胜	的	成算	，	却	是	没有	，	便道	：	“	你	这	人	诡计多端	，	言而无信	，	我	如	跟	你	说	了	，	你	却	不	说	，	岂不	是	上	了	你	的当	？	”

鸠摩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我	和	令尊	相交	多年	，	互相	钦佩	。	我	簪	妄	一些	，	总	算得	上	是	你	的	长辈	。	你	对	我	说	这些	话	，	不	也	过	份	么	？	”

慕容复	躬身	行礼	，	道	：	“	明王	责备	得	是	，	还	请	恕罪	则	个	。	”

鸠摩智	笑道	：	“	公子	聪明	得	紧	，	你	既	自认	晚辈	，	我	瞧	在	你	爹爹	的	份	上	，	可	不能	占你	的	便宜	了	。	吐番	国	小王子	的	必胜	成算	，	说穿	了	不	值	半	文钱	。	哪	一个	想	跟	我们	小王子	争	做	驸马	，	我们	便	一个	个	将	他	料理	了	。	既然	没	人	来争	，	我们	小王子	岂	有	不	中选	之	理	？	哈哈	，	哈哈	。	”

慕容复	倏地	变色	，	说道	：	“	如此	说来	摩	智道	：	“	我	和	令尊	交情	不	浅	，	自然	不能	要	了	你	的	性命	。	我	诚意	奉劝	公子	，	速	离	西夏	，	是	为	上策	。	”	慕容复	道	：	“	我	要是	不	肯	走	呢	？	”	鸠摩智	微笑	道	：	“	那也	不	会	取	你	的	性命	，	只	须将	公子	剜	去	双目	，	或是	砍断	一手一足	，	成为	残废	之	人	。	西夏	公主	自然	不	会	下嫁	一个	五官	不	齐	、	手足	不	完	的	英雄好汉	。	”	他	说	到	最后	“	英雄好汉	”	四	字	时	，	声音	拖	得	长长的	，	大	有	嘲讽	之意	。

慕容复	心	下	大怒	，	只是	忌惮	他	武功	了得	，	不	敢	贸然	和	他	动手	，	低头	寻思	，	如何	对	付	。

月光	下	忽	见	脚	边有	一	物	蠕蠕	而	动	，	凝神	看	去	，	却	是	鸠摩智	右手	的	影子	，	慕容复	一	惊	，	只	道	对	方正	自	凝聚	功力	，	转瞬	便	欲	出击	，	当即	暗暗	运气	，	以	备	抵御	。	却	听	鸠摩智	道	：	“	公子	，	你	逼	得	令	表妹	自尽	，	实在	太	伤	阴德	。	你	要	是	速	离	西夏	，	那么	你	逼死	王姑娘	的	事	，	我	也	便	不	加	追究	。	”	慕容复	哼	了	一声	，	道	：	“	那是	她	自己	投井	殉情	，	跟	我	有	甚么	相干	？	”	口中	说	话	，	目不转睛	的	凝视	地下	的	影子	，	只见	鸠摩智	双	手	的	影子	都	在	不住	颤动	。

慕容复	心	下	起疑	：	“	他	武功	如此	高强	，	若	要	出手	伤	人	，	何必	这般	不断	的	蓄势	作态	？	难道	是	装腔作势	，	想	将	我	吓走	么	？	”	再	一	凝神	间	，	只见	他	裤管	、	衣角	，	也	都	不	住	的	在	微微	摆动	，	显	似	是	不由自主	的	全身	发抖	。	他	一	转念	间	，	蓦地	想起	：	“	那日	在	少林寺	藏经	阁	中	，	那无名	老	僧	说	鸠摩智	练	了	少林	派	的	七十二	绝技	之后	，	又	去	强练	甚么	『	易筋经	』	，	又	说	他	「	次序	颠倒	，	大难	已	在	旦夕	之间	」	，	说道	修炼	少林	诸门	绝技	，	倘若	心中	不	存	慈悲	之	念	，	戾气	所	钟	，	奇	祸	难测	。	这位	老僧	说	到	我	爹爹	和	萧远山	的	疾患	，	灵验	无比	，	那么	他	说	鸠摩智	的话	，	想来	也	不	会	虚假	。	”	想到此	节	，	登时	大喜	：	“	嘿	嘿	，	这	和尚	自己	大祸	临头	，	却	还	在	恐吓	于	我	，	说	甚么	剜	去	双目	，	斩	手	断	足	。	”	但	究	是	不能	确定	，	要	试	他	一	试	，	便道	：	“	唉	！	次序	颠倒	，	大难	已	在	旦夕	之间	！	这般	修炼	上乘	武功	而	走火入魔	，	最	是	厉害	不	过	。	”

鸠摩智	突然	纵身	大	叫	，	若	狼	皋	，	若	牛	鸣	，	声音	可	怖	之	极	，	伸手	便	向	慕容复	抓	来	，	喝道	：	“	你	说	甚么	在	说	谁	？	”

慕容复	侧身	避开	。	鸠摩智	跟	着	也	转	过	身	来	，	月	光照	到	他	脸上	，	只见	他	双目	通红	，	眉毛	直竖	，	满脸	都是	暴戾	之	色	，	但	神气	虽然	凶猛	，	却	也	无法	遮掩	流露	在	脸上	的	惶	怖	。

慕容复	更	无	怀疑	，	说道	：	“	我有一	句	良言	诚意	相劝	。	明王	即	速	离	开西夏	，	回归	吐番	，	只	须	不	运气	，	不	动怒	，	不	出	手	，	当	能	回归	故土	，	否则	啊	，	那位	少林	神	僧	的话	便	要	应验	了	。	”

鸠摩智	荷	荷	呼唤	，	平素	雍容	自若	的	神情	已	荡然无存	，	大	叫	：	知道	甚么	？	你	知道	甚么	？	”	慕容复	见	他	脸色	狰狞	，	浑	不	似	平日	宝	相	庄严	的	圣僧	模样	，	不由得	暗	生	惧	意	，	当即	退	了	一	步	。	鸠摩智	喝道	：	“	你	知道	甚么	？	快快	说来	！	”	慕容复	强	自	镇定	，	叹	了	一口气	，	道	：	“	明王	内	息	走入	岔道	，	凶险	无比	，	若	不	即刻	回归	吐番	，	那么	到	少林寺	去求	那	神	僧	救治	，	也	未始	不	是	没有	指望	。	”

鸠摩智	狞笑	道	：	“	你	怎知	我	内	息	走入	岔道	？	当真	胡说八道	。	”	说	着	左手	一探	，	向	慕容复	面	门	抓	来	。

慕容复	见	他	五指	微	颤	，	但	这	一	抓	法度	谨严	，	沉稳	老辣	，	丝毫	没有	内力	不足	之	象	，	心	下	暗	惊	：	“	莫非	我	猜错	了	？	”	当下	提起	内力	，	凝神	接	战	，	右手一	挡	，	随即	反	钩	他	手腕	。	鸠摩智	喝道	：	“	瞧	在	你	父亲	面	上	，	十	招	之内	，	不	使	杀手	，	算是	我	一点	故人	的	香火	之	情	。	”	呼	的	一	拳击	出	，	直取	慕容复	右肩	。

慕容复	飘	身	闪开	，	鸠摩智	第二	招已	紧接	而	至	，	中间	竟	无	丝毫	空隙	。	慕容复	虽	擅	“	斗转星移	”	的	借力	打	力之法	，	但	对方	招数	实在	太	过	精妙	，	每	一	招	都	是	只	使	半	招	，	下	半	招	倏	生	变化	，	慕容复	要	待	借力	，	却	是	无从	借	起	，	只得	紧紧	守住	要害	，	待	敌	之	隙	。	但	鸠摩智	招数	奇幻	，	的	是	生平	从	所	未见	，	一拳	打	到	半途	，	已	化为	指	，	手	抓	拿	出	，	近	身	时	却	变为	掌	。	堪堪	十	招打完	，	鸠摩智	喝道	：	“	十	招	已完	，	你	认命	罢	！	”

慕容	复眼	前	一	花	，	但	见	四面八方	都	是	鸠摩智	的	人	影	，	左边	踢	来一	脚	，	右边	击	来一拳	，	前面	拍	来	一掌	，	后面	戳	来一	指	，	诸般	招数	一时	齐至	，	不知	如何	招架	才	是	，	只	得	双掌	飞舞	，	凝	运	功力	，	只	守	不	攻	，	自己	打	自己	的	拳法	。

忽	听	得	鸠摩智	不住	喘气	，	呼呼	声声	，	越	喘	越快	，	慕容复	精神	一	振	，	心	道	：	“	这	和尚	内	息	已	乱	，	时刻	一	久	，	他当会	倒	地	自	毙	。	”	可是	鸠摩智	喘气	虽	急	，	招数	却	也	跟着	加紧	，	蓦地	里	大喝	一声	，	慕容复	只	觉	腰间	“	脊	中	穴	”	、	腹部	“	商曲	穴	”	同时	一	痛	，	已	被	点	中	穴道	，	手足	麻	软	，	再也	动弹	不得	。

鸠摩智	冷笑	几声	，	不住	喘息	，	说道	：	“	我	好好	叫	你	滚蛋	，	你	偏偏	不	滚	，	如今	可	怪不得	我	了	我	怎	生	处置	你	才好	？	”	撮	唇	大声	作	哨	。

过	不	多	时	，	树林	中	奔	出	四	名	吐	番	武士	，	躬身	道	：	“	明王	有	何	法旨	？	”	鸠摩智	道	：	“	将	这	小子	拿	去	砍	了	！	”	四	名	武士道	：	“	是	！	”

慕容复	身	不能	动	，	耳	中	却	听得	清清楚楚	，	心中	只是	叫苦	：	“	适才	我	若	和	表妹	两情	相悦	，	答应	她	不	去	做	甚么	西夏	驸马	，	如何	会	有	此刻	一	刀	之	厄	？	我	一	死	之后	，	还有	甚么	兴	复	大	燕	的	指望	？	”	他	只想	叫	出	声	来	，	愿意	离开	灵州	，	不再	和	吐番	王子争	做	驸马	，	苦	在	难以	发声	，	而	鸠摩智	的	眼光	却	向	他	望也	不	望	，	便	想	以	眼色	求饶	，	也	是	不能	。

四	名	吐	番	武士接	过	慕容复	，	其中	一	人	拔出	弯刀	，	便	要	向	他	颈	中	砍去	。

鸠摩智	忽	道	：	“	且慢	！	我	和	这	小子	的	父亲	昔日	相识	，	且	容	他	留	个	全尸	。	你们	将	他	投入	这	口	枯井	之中	，	快	去	抬	几	块	大石	来	，	压住	井口	，	免得	他	冲开	穴道	，	爬出	井	来	！	”

吐	番	武士应	道	：	“	是	！	”	将	慕容复	投入	枯井	，	四下	一	望	，	不	见	有	大	岩石	，	当即	快步	奔	向山后	去	寻觅	大石	。

鸠摩智	站	在	井畔	，	不住	喘气	，	烦	恶	难当	。

那	日	他	以	火焰	刀	暗算	了	段誉	后	，	生怕	众	高手	向	他	群起	而	攻	，	立即	逃奔	下山	，	还	没	下	少室山	，	已	觉	丹田中	热气	如焚	，	当即	停	步调	息	，	却	觉	内力	运行	艰难	，	不禁	暗	惊	：	“	那	老贼	秃	说	我	强练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	戾气	所	钟	，	本	已	种	下	祸胎	，	再	练	『	易筋经	』	，	本末倒置	，	大难	便	在	旦夕	之间	。	莫非	莫非	这	老贼	秃	的	鬼话	，	当真	应验	了	？	”	当下	找	个	山洞	，	静坐	休息	，	只	须	不	运	内功	，	体内	热	焰	便	慢慢	平伏	，	可是	略	一	使劲	，	丹田中	便	即	热	焰	上	腾	，	有如	火	焚	。

挨	到	傍晚	，	听得	少林寺	中	无	人	追赶	下来	，	这	才	缓缓	南归	。	途中	和	吐番	传递	讯	息	的	探子	接	上	了	头	。	得悉	吐番	国王	已	派遣	小王子	前往	灵州	求亲	，	应聘	驸马	。	那	探子	言道	，	小王子	此行	带同	大批	高手	武士	、	金银	珠宝	、	珍异	玩物	、	名	马	宝刀	。	名	马	宝刀	进	呈	给	西夏	皇帝	；	珍异	玩物	送给	公主	；	金银	珠宝	用以	贿赂	西夏	国	的	后妃	太监	、	大小	臣工	。

鸠摩智	是	吐番	国师	，	与闻	军政	大计	，	虽然	身上	有	病	，	但	求亲	成败	有	关吐番	国运	，	当即	前	赴	西夏	，	主持	全局	，	派遣	高手	武士	对付	各地	前来	竞	为	驸马	的	敌手	。	在	八月	初十	前后	，	吐番	国	的	武士已	将	数	百	名	闻风	前来	的	贵族	少年	、	江湖豪	客	都	逐	了	回去	。	来者虽	众	，	却	人人	存	了	自私	之	心	，	临	敌	之际	，	互相	决不	援手	，	自	是	敌	不过	吐	番国	武士	的	围攻	。

鸠摩智	来到	灵州	，	觅	地	静养	，	体内	如	火	之	炙	的	煎熬	渐渐	平伏	，	但	心情	略	一动	荡	，	四肢	百骸	便	不由自主	的	颤抖	不已	。	得到	后来	，	即令	心	定神	闲	，	手指	、	眉毛	、	口角	、	肩头	仍	是	不住	牵动	，	永无	止息	。	他	自	不愿	旁人	看到	这	等	丑态	，	平日	离群索居	，	极少	和	人	见面	。

这	一	日	得到	手下	武士	禀报	，	说	慕容复	来到	了	灵州	，	他	手下人	又	打死	打伤	了	好几	个	吐番	武士	。	鸠摩智心	想	慕容复	容貌	英俊	，	文武双全	，	实	是	当	世武学	少年	中	一等	一	的	人才	，	若	不	将	他	打发	走	了	，	小王子	定	会	给	他	比	了	下去	，	自忖	手下	诸武士无	人	是	他	之	敌	，	非	自己	出马	不可	；	又	想	自己	武功	之	高	，	慕容复	早就	深	知	，	多半	不用	动手	，	便	能	将	他	吓	退	，	这	才寻到	宾馆	之中	。

他	赶	到时	，	慕容复	已	擒住	段	誉	离去	。	宾馆	四周	有	吐番	武士	埋伏	监视	，	鸠摩智	问明	方向	，	追	将	下来	。	他	赶到	林中时	，	慕容复	已	将	段誉	投入	井中	，	正	和	王语嫣	说话	，	一	场	争斗	，	慕容复	虽	给	他	擒住	，	鸠摩智	却	也	是	内	息	如	潮	，	在	各处	经脉	穴道	中	冲突	盘旋	，	似	是	要	突	体	而	出	，	却	无	一个	宣泄	的	口子	，	当	真是	难过	无比	。

他	伸手	乱	抓	胸口	，	内	息	不住	膨胀	，	似乎	脑袋	、	胸膛	、	肚皮	都	在	向外	胀大	，	立时	便	要	将	全身	炸得	粉碎	。	他	低头	察看	胸腹	，	一	如	平时	，	绝无	丝毫	胀大	，	然而	周身	所	觉	，	却	似	身子	已	胀	成	了	一个	大	皮球	，	内	息	还	在	源源	涌出	。	鸠摩智	惊惶	之	极	，	伸	右手	在	左肩	、	左腿	、	右腿	三处	各	戳	一	指	，	刺出	三洞	，	要	导引	内	息	从	三洞	孔中	泄	出	，	三	个	洞	孔	中	血流如注	，	内	息	却	无法	宣泄	。

少林寺	藏经	阁	中	那老	僧	的话	不断	在	耳	中	鸣响	，	这时	早知	此言	非	虚	，	自己	贪多	务	得	，	误	练	少林	派	七十二	绝技	和	『	易筋经	』	，	本末倒置	，	大祸	已然	临头	。	他	心	下	惶	惧	，	但	究竟	多年	修为	，	尤其	于	佛家	的	禅	定	功夫	甚	是	深厚	，	当下	神智	却	不错	乱	，	蓦地	里	脑海	中	灵光	一闪	：	自己	为	甚么	不	一起	都练	？	为	甚么	只	练数	种	，	却	将	七十	二门	绝技	的	秘诀	都	送	了	给	我	？	我	和	他	萍水相逢	，	就算	言语	投机	，	一见如故	，	却	又	如	何有	这般	大	的	交情	？	”

鸠摩智	这时	都	遭逢	危难	，	猛然间	明白	了	慕容博	以	“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秘诀	”	相	赠	的	用意	。	当日	慕容	博	以	秘诀	相	赠	，	他	原	是	疑窦	丛生	，	猜想	对方	不怀好意	，	但	展阅密	诀	，	每	一门	绝技	都	是	精妙	难言	，	以	他	见识	之	高	，	自	是	真假	立	判	，	再	详	试	秘笈	，	纸	页	上	并	无	任何	毒药	，	这	才	疑心	尽	去	，	自此	刻苦	修习	，	每	练成	一	项	，	对	慕容博	便	增	一	分	感激	之	情	。

直到	此刻	求生	不得	，	求死	不能	，	方始	明白	慕容博	用心	之	恶毒	：	“	他	在	少林寺	中	隐伏	数	十	年	，	暗中	定然	曾	听到	寺	僧	谈起	少林	绝技	不可	尽	练	。	那一日	他	与	我	邂逅	相遇	。	他	对	我	武功	才略	心	存	忌	意	，	便	将	这些	绝技	秘诀	送	了	给	我	。	一来	是	要	我	试	上	一	试	，	且	看	尽	练	之后	有	何	后患	；	二来	是	要	我	和	少林寺	结怨	，	挑拨	吐番	国	和	大	宋	相争	。	他	慕容	氏	便	可	混水摸鱼	，	兴复	燕国	。	至于	七十二	项	绝技	的	秘笈	，	他	另行	录	了	副本	，	自不待言	。	”

他	适才	擒住	慕容复	，	不免	想	到	他	父亲	相增	少林	武学	秘笈	之	德	，	是	以	明知	他	是	心腹	大患	，	却	也	不	将	他	立时	斩首	，	只	是	投入	枯井	，	让	他	得	留	全尸	。	此刻	一	明白	慕容博	赠书	的	用意	，	心想	自己	苦	受	这般	煎熬	，	全是	此人	所	种	的	恶果	，	不由得	怒发	如	狂	，	俯身	井口	，	向下	连击	三	掌	。

三	掌	击	下	，	井中	声息	全无	，	显然	此	井	极深	，	掌	力	无法	及	底	。	鸠摩智	狂怒	之下	，	猛力	又	击	出一拳	。	这	一拳	打	出	，	内	息	更是	奔腾	鼓荡	，	似乎	要	从	全身	十万八千	个	毛孔	中	冲	将	出来	，	偏生	处处	碰壁	，	冲突	不	出	。

正	自	又	惊	又	怒	，	突然间	胸口	一动	，	衣襟	中	一	物	掉	下	，	落入	井中	。	鸠摩智伸	手	一	抄	，	已	自	不及	，	急忙	运起	“	擒	龙	手	”	凌空	抓	落	，	若	在	平时	，	定能	将	此	物	抓	了	回来	，	但	这时	内	劲	不	受	使唤	，	只	是	向外	膨胀	，	却	运	不	到	掌心	之中	，	只	听得	拍	的	一	声响	，	那	物	落入	了	井底	。	鸠摩智	暗	叫	：	“	不	好	！	”	伸手	怀中	一探	，	落入	井	中的	果然	便	是	那本	『	易筋经	』	。

他	知道	自己	内	息	运	错	，	全是从	『	易筋经	』	而	起	，	解铃	还	须系铃	人	，	要	解	此	祸患	，	自	非	从	『	易筋经	』	中	钻研	不可	。	这	是	关涉	他	生死	的	要	物	，	任何	可以	失落	？	当下	便	不	加	思索	，	纵身	便	向	井底	跳	了	下去	。

他	生恐	井底	有	甚么	尖石	硬	枝	之类	刺痛	足掌	，	又	恐	慕容复	自行	解开	穴道	，	伺	伏	偷袭	，	双足	未曾	落地	，	右手	便	向下	拍	出	两	掌	，	减低	下落	之	势	，	左掌	使	一	招	“	回风	落	叶	”	，	护	住	周身	要害	。	殊不知	内	息	即	生	重大	变化	，	招数	虽	精	，	力道	使	出	来时	却	散漫	歪斜	，	全无	准绳	。	这	两	下	掌	击	非但	没	减低	落下	时	的	冲力	，	反而	将	他	身子	一推	，	砰	的	一声	，	脑袋	重重	撞	上	了	井	圈内	缘	的	砖头	。

以	他	本来	功力	，	虽	不能	说	已	练成	铜筋铁骨	之	身	，	但	脑袋	这般	撞	上	砖头	，	自身	决无	损伤	，	砖头	必	成	粉碎	，	可是	此刻	百	哀	齐全	，	但	觉	眼前	金星	直	冒	，	一阵	天旋地转	，	俯	地	跌	在	井底	。

这	口井	废置	已	久	，	落叶	败	草	，	堆积	腐烂	，	都化成	了	软泥	，	数	十	年	下来	，	井底	软泥	高	积	。	鸠摩智	这	一摔	下	，	口鼻	登时	都	埋	在	泥	中	，	只	觉	身子	慢慢	沉	落	，	要	待	挣扎	着	站	起	，	手脚	却	用	不	出	半	点	力道	。	正	惊惶	间	，	忽听	上面	有人	叫	道	：	“	国师	，	国师	！	”	正是	那四名	吐	番	武士	。

鸠摩智	道	：	“	我	在	这里	！	”	他	一	说话	，	烂泥	立即	涌入	口中	，	哪里	还	发	得	出	声	来	？	却	隐隐约约	听得	井边	那	四	名	吐	番	武士	的	话	声	。	一	人道	：	“	国师	不	在	这里	，	不知	哪里	去	了	？	”	另	一个	人道	：	“	想	是	国师	不耐烦	久等	，	他	老人家	吩咐	咱们	用	大石	压住	井口	，	那便	遵命	办理	好	了	。	”	又	一	人道	：	“	正是	！	”

鸠摩智	大	叫	：	“	我	在	这里	，	快	救	我	出来	！	”	越是	慌乱	，	烂泥	入口	越多	，	一个	不	留神	，	竟	连	吞	了	两口	，	腐臭	难当	，	那也	不用	说	了	。	只	听得	砰	嘭	、	轰隆之	声	大作	，	四	名	吐	番	武士将	一块	块	大石	压	上	井口	。	这些	人	对	鸠摩智敬	若	天神	，	国师	有	命	，	实	不亚于	国王	的	谕旨	，	拣	石	唯恐	不	巨	，	堆叠	唯恐	不	实	，	片刻	之间	，	将	井口	牢牢	封死	，	百	来	斤	的	大石	足足	堆	了	十二三	块	。

耳	听得	那四名	武士堆	好	了	大石	，	呼啸	而	去	。	鸠摩智	心想	数	千斤	的	大石	压住	了	井口	，	别	说	此刻	武功	丧失	，	便	在	昔日	，	也	不易	在	下面	掀开	大石	出来	，	此	身	势必	毙命	于	这	口	枯井	之中	。	他	武功	佛学	，	智计	才略	，	莫不	雄	长	西域	，	冠冕	当时	，	怎知	竟会	葬身	于	污泥	之中	。	人	孰	无	死	？	然	如此	死	法	，	实在	太	不	光彩	。	佛家	观	此	身	犹如	臭皮囊	，	色	无常	，	我	常是	苦	，	此	身	非	我	，	须当	厌	离	，	这些	最	基本	的	佛学	道理	，	鸠摩智	登坛	说法	之	时	，	自然	妙	慧	明辨	，	说来	头头是道	，	听者	无不	欢喜	赞叹	。	但	此刻	身	入	枯井	，	顶	压	巨	岩	，	口含	烂泥	，	与	法坛	上	檀香	高烧	、	舌	灿	莲花	的	情境	毕竟	大	不	相同	，	甚么	涅磐	后	的	常乐我	净	、	自在	无碍	，	尽数	抛	到	了	受	想	行	识	之外	，	但	觉	五	蕴	皆	实	，	心有	挂	碍	，	生	大	恐怖	，	揭	谛	揭	谛	，	波罗	僧	揭	谛	，	不得	渡	此	泥井	之	苦	厄	矣	。

想到	悲伤	之	处	，	眼泪	不禁	夺眶而出	。	他	满身	泥泞	，	早已	脏	得	不	成	模样	，	但	习惯	成	自然	，	还是	伸手	去	拭抹	眼泪	，	左手	一	抬	，	忽	在	污泥	中	摸	到	一	物	，	顺手	抓	来	，	正是	那本	『	易筋经	』	。	霎时	之间	，	不禁	啼笑皆非	，	经书	是	找回	了	，	可是	此刻	更	有	何	用	？

忽	听	得	一个	女子	声音	说道	：	“	你	听	，	吐番	武士用	大石	压住	了	井口	，	咱们	却	如何	出去	？	”	听说	话	声音	，	正是	王语嫣	。	鸠摩智	听到	人声	，	精神	一	振	，	心想	：	“	原来	她	没有	死	，	却	不知	在	跟	谁	说话	？	既有	旁人	，	合数	人	之	力	，	或	可	推开	大石	，	得脱	困境	。	”	但	听得	一个	男人	的	声音	道	：	“	只	须得	能	和	你	厮守	，	不能	出去	，	又	有	何妨	？	你	既	在	我	身旁	，	臭	泥井	便是	众	香国	。	东方琉璃	世界	，	西方	极乐世界	，	甚么	兜	率	天	、	夜	摩天	的	天堂	乐土	，	也	及	不	上	此地	了	。	”	鸠摩智	微微	一	惊	：	“	这	姓	段	的	小子	居然	也	没死	？	此人	受	了	我	火焰	刀	之	伤	，	和	我	仇恨	极深	。	此刻	我	内力	不能	运	使	，	他	若	乘机	报复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说话	之	人	正	是	段誉	。	他	被	慕容复	摔	入井	中	时已	昏	晕	过去	，	手足	不	动	，	虽	入	污泥	，	反	不如	鸠摩智	那么	狼狈	。	井底	狭隘	，	待得	王	语	嫣	跃入	井	中	，	偏生	这么	巧	，	脑袋	所	落	之	处	，	正好	是	段誉	胸口	的	“	膻中穴	”	，	一	撞	之下	，	段誉	便	醒	了	转	来	。	王语	嫣	跌入	他	的	怀中	，	非但	没	丝毫	受伤	，	连	污泥业	没	溅	上	多少	。

段	誉	陡	觉	怀里	多	了	一	人	，	奇怪	之	极	，	忽听	得	慕容复	在	井口	说道	：	“	表妹	，	你	毕竟	内心	深爱	段	公子	，	你	二	人	虽然	生	不能	成为	夫妻	，	但	死	而	同穴	，	也	总	算得	遂	了	你	的	心愿	。	”	这	几	句话	清清楚楚	的	传到	井底	，	段誉	一	听	之下	，	不由得	痴	了	，	喃喃	说道	：	“	甚么	？	不	，	不	我	段	誉	哪	有	这	等	福气	？	”

突然间	他	怀中	那	人	柔	声道	：	“	段公子	，	我	真是	糊涂	透顶	，	你	一直	待	我	这么	好	却	”	段誉	惊得	呆	了	，	问道	：	“	你	是	王姑娘	？	”	王语	嫣	道	：	“	是	啊	！	”

段	誉	对	她	素来	十分	尊敬	，	不	敢	稍	存	丝毫	亵渎	之	念	，	一	听到	是	她	，	惊喜	之	余	，	急忙	站	起	身	来	，	要	将	她	放开	。	可是	井底	地方	既	窄	，	又	满是	污泥	，	段誉	身子	站直	，	两脚	便	向泥	中	陷	下	，	泥泞	直升	至	胸口	，	觉得	若	将	王语	嫣	放在	泥	中	，	实在	大大	不妥	，	只得	将	她	身子	横	抱	，	连连	道歉	：	“	得	罪	，	得罪	！	王姑娘	，	咱们	身处	泥	中	，	只得	从	权了	。	”

王	语	嫣	叹	了	口	气	，	心	下	感激	。	她	两	度	从	生	到	死	，	又	从	死	到	生	，	对于	慕容复	的	心肠	，	实	已	清清楚楚	，	此刻	纵欲	自欺	，	亦复	不能	，	再加	段	誉	对	自己	一	片	真诚	，	两	相比较	，	更	显得	一个	情	深意	重	，	一个	自私	凉	薄	。	她	从	井口	跃	到	井底	，	虽	只	一瞬	之间	，	内心	却	已	起	了	大大	的	变化	，	当时	自	伤	身世	，	决意	一	死	以	报	段	誉	，	却	不料	段誉	与	自己	都	没有	死	，	事	出	意外	，	当	真是	满心	欢喜	。	她	向来	娴雅	守礼	，	端庄	自持	，	但	此刻	倏	经	巨变	，	激动	之下	，	忍不住	向段誉	吐露	心事	，	说道	：	“	段公子	，	我	只	道	你	已经	故世	了	，	想到	你	对	我	的	种种	好处	，	实在	又是	伤心	，	又是	后悔	，	幸好	老天爷	有	眼	，	你	安好	无恙	。	我	在	上面	说	的	那句话	，	想必	你	听见	了	？	”	她	说	到	这	一	句	，	不由得	娇羞	无限	，	将	脸	藏	在	段	誉颈	边	。

段	誉	于	霎时	之间	，	只	觉	全身	飘	飘荡	荡	地	，	如	升	云雾	，	如	入梦	境	，	这些	时候	来	朝思暮想	的	愿望	，	蓦地	里	化为	真实	，	他	大喜	之下	，	双足	一	软	，	登时	站立	不	住	，	背靠	井栏	，	双手	仍	是	搂着	王语嫣	的	身躯	。	不料	王语嫣	好几	根	头发	钻进	他	的	鼻孔	，	段誉	“	啊	嚏	，	啊	嚏	！	”	接连	打	了	几	个	喷嚏	。	王语	嫣	道	：	怎么啦	？	受伤	了	么	？	”	段誉	道	：	有	啊	嚏	，	啊	嚏	我	没有	受伤	，	啊	嚏	也	不	是	伤风	，	是	开心	得	过	了	头	，	王姑娘	啊	嚏	我	喜欢	得	险些	晕	了	过去	。	”

井中一	片	黑暗	，	相互间	都	瞧	不见	对方	。	王语嫣	微笑	不	语	，	满心也	是	浸	在	欢乐	之中	。	她	自幼	痴恋	表	兄	，	始终	得不到	回报	，	直到	此刻	，	方始	领会	到	两情	相悦	的	滋味	。

段	誉	结结巴巴	的	问道	：	“	王姑娘	，	你	刚才	在	上面	说	了	句	甚么	话	？	我	可	没有	听见	。	”	王语嫣	微笑	道	：	“	我	只	道	你	是	个	至	诚	君子	，	却	原来	业会	使	坏	。	你	明明	听见	了	，	又	要	我	亲口	再说	一	遍	。	怪	羞	人	的	，	我	不	说	。	”

段	誉	急	道	：	确	没	听见	，	若	叫	我	听	见	了	，	老天爷	罚	我	”	他	正	想	罚	个	重誓	，	嘴巴	上	突	觉	一阵	温暖	，	王语嫣	的	手掌	已	按	在	他	嘴	上	，	只	听	她	说道	：	“	不	听见	就	不	听见	，	又	有	甚么	大不了	的	事	，	却	值得	罚	甚么	誓	？	”	段誉	大喜	，	自从	识	得	她	以来	，	她	从	未对自己有	这么	好	过	，	便道	：	“	那么	你	在	上面	究竟	说	的	是	什么话	？	”	王语	嫣	道	：	“	我	说	”	突	觉	一阵	腼腆	，	微笑	道	：	“	以后	再说	，	日子	长	着呢	，	又	何必	急	在	一时	？	”

“	日子	长	着呢	，	又	何必	急	在	一时	？	”	这	句话	钻进	段	誉	的	耳	中	，	当真	如	聆	仙乐	，	只怕	西方	极乐世界	中	伽	陵	鸟	一齐	鸣叫	，	也	没	这么	好	听	，	她	意思	显然	是	说	，	她	此后	将	和	他	长	此	相守	。	段誉	乍	闻	好音	，	兀自	不信	，	问道	：	“	你	说	，	以后	咱们	能	时时	在	一起	么	？	”

王	语	嫣	伸臂	搂着	他	的	脖子	，	在	他	耳边	低声	说道	：	“	段郎	，	只	须你	不	嫌	我	，	不	恼	我	昔日	对	你	冷漠	无	情	，	我	愿	终身	跟	随着	你	也	不	离开	你	了	。	”

段	誉	一	颗	心	几乎	要	从	口中	跳	将	出来	，	问道	：	“	那你	表哥	怎么样	？	你	一直	一直	喜欢	慕容	公子	的	。	”	王语	嫣	道	：	“	他	却	从来	没	将	我	放在心上	。	我	直至	此刻	方才	知道	，	这世界	上	谁	是	真的	爱	我	、	怜	我	，	是	谁	把	我	看得	比	他	自己	性命	还	重	。	”	段誉	颤	声道	：	“	你	是	说	我	？	”

王	语	嫣	垂	泪	说道	：	“	对	啦	！	我	表哥	一生	之中	，	便	是	梦想	Www	.	Qb	5200.	Com	要	做	大	燕	皇帝	。	本来	呢	，	这	也	难怪	，	他	慕容	氏	世世代代	，	做	的	便	是	这个	梦	。	他	祖宗	几	十代	做	下来	的	梦	，	传	到	他	身上	，	怎	又	能	盼望	他	醒	觉	？	我	表哥	原	不	是	坏人	，	只不过	为了	想	做	大	燕	皇帝	，	别的	甚么	事	都	搁在	一旁	了	。	”

段	誉	听	她	言语	之中	，	大有	为	慕容复	开脱	分辨	之意	，	心中	又	焦急	起来	，	道	：	“	王姑娘	，	倘若	你	表哥	一旦	悔悟	，	忽然	又	对	你	好	了	，	那你	么样	？	”

王	语	嫣	叹	道	：	“	段郎	，	我	虽	是	个	愚蠢	女子	，	却	决不	是	丧德	败	行	之	人	，	今日	我	和	你	定下	三	生	之	约	，	若	再三	心	两	意	，	岂不	有	亏	名节	？	又	如何	对得起	你	对	我	的	深情厚意	？	”

段	誉	心花怒放	，	抱着	她	身子	一跃而起	，	“	啊哈	”	一声	，	拍	的	一	声响	，	重	又	落入	污泥	之中	，	伸	嘴	过去	，	便	要	吻	她	樱	唇	。	王语	嫣	宛转	相	就	，	四	唇	正	欲	相接	，	突然间	头顶	呼呼	风	响	，	甚么	东西	落	将	下来	。

两人	吃	了	一	惊	，	忙	向	井栏	2	边一靠	，	砰	的	一	声响	，	有人	落入	井中	。

段	誉	问道	：	“	是	谁	？	”	那人	哼	了	一声	，	道	：	“	是	我	！	”	正是	慕容复	。

原来	段誉	醒	转	之后	，	便	得	王	语	嫣	柔声	相	向	，	两	人	全副	心神	都	贯注	在	对方	身上	，	当时	就算	天崩地裂	，	业	是	置若罔闻	，	鸠摩智和	慕容复	在	上面	呼	喝	恶斗	，	自然	更是	充耳不闻	。	蓦地	里	慕容复	摔	入井	来	，	二	人	都	吃	了	一	惊	，	都道	他	是	前来	干预	。

王	语	嫣	颤	声道	：	“	表哥	又	来干	甚么	？	我	此	身	已	属	段	公子	，	你	若	要	杀	他	，	那就连	我	也	杀	了	。	”

段	誉	大喜	，	他	倒	不	担心	慕容复	来	加害	自己	，	只怕	王	语	嫣	见	了	表哥	之后	，	旧情	复燃	，	又	再	回到	表哥	身	畔	，	听	她	这么	说	，	登时	放心	，	又	觉	王	语	嫣	伸手	出来	，	握住	了	自己	双手	，	更加	信心百倍	，	说道	：	“	慕容	公子	，	你	去	做	你	的	西夏	驸马	，	我	决计	不再	劝阻	。	你	的	表妹	，	却	是	我	的	了	，	你	再	也	夺	不	去	了	。	语	嫣	，	你	说	是	不	是	？	”

王	语	嫣	道	：	“	不错	，	段郎	，	不论是	生	是	死	，	我	都	跟	随着	你	。	”

慕容复	被	鸠摩智	点	中	了	穴道	，	能听	能	言	，	便	是	不能	动	弹	，	听	他	二	人	这么	说	，	寻思	：	“	他	二	人	不知	我	大败	亏	输	，	已然	受制于人	，	反而	对	我	仍	存	忌惮	之意	，	怕	我	出手	加害	。	如此	甚	好	，	我	且	施	个	缓兵之计	。	”	当下	说道	：	“	表妹	，	你	嫁	段公子	后	，	咱们	已	成	一家	人	，	段公子	已	成	我	的	表妹	婿	，	我	如何	再会	相	害	？	”

段	誉	宅心	仁厚	，	王语	嫣	天真烂漫	，	一般	的	不通	世务	，	两	人	一	听	之下	，	都是	大喜过望	，	一个	道	：	“	多谢	慕容兄	。	”	一个	道	：	“	多谢	表哥	！	”

慕容复	道	：	“	段兄弟	，	咱们	既成	一家	人	，	我	要	去	做	西夏	驸马	，	你	便	不再	从中作梗	了	？	”

段	誉	道	：	“	这个	自然	。	我	但	得	与	令	表妹	成为	眷属	，	更	无	第二	个	心愿	，	便	是	做	神仙	，	做	罗汉	，	我	也	不愿	。	”	王语	嫣	轻轻	倚	在	他	身旁	，	喜乐无限	。

慕容复	暗自	运气	，	要	冲开	被	鸠摩智	点	中的	穴道	，	一时	无法	办到	，	却	又	不愿	求	段	誉	相	助	，	心	下	愤怒	：	“	人	道女子	水性	扬	花	，	果然	不错	。	若	在	平时	，	表妹	早就	奔	到	我	身边	，	扶	我	起身	，	这时	却	睬	也	不	睬	。	”

那	井底	圆	径	不	到	一	丈	，	三	人	相距	甚	近	。	王语嫣	听得	慕容复	躺在	泥	中	，	却	并	不站	起	。	她	只	须	跨	出一步	，	便	到	了	慕容复	身	畔	，	扶	他	起来	，	但	她	既	恐	慕容复	另有	计谋	加害	段	誉	，	又	怕	段誉	多心	，	是	以	这	一	步	却	终	没	跨	将	出去	。

慕容复	心神	一	乱	，	穴道	更加	不易	解开	，	好容易	定下	心	来	，	运气	解开	被	封	的	穴道	，	手扶	井栏	站	起	身	来	，	啪	的	一声	，	有	物	从	身旁	落	下	，	正是	鸠摩智	那	部	『	易筋经	』	，	黑暗	中	也	不知	是	甚么	东西	，	慕容复	自然而然	向	旁	一	让	。	幸好	这么	一	让	，	鸠摩智	跃	下	时才得	不	碰到	他	身上	。

鸠摩智	拾起	经书	，	突然间	哈哈大笑	。	那井	极深	极	窄	，	笑声	在	一个	圆筒	中	回旋	荡漾	，	只	振	得	段	誉	等	三	人	耳鼓	中	嗡嗡	作响	，	甚	是	难受	。	鸠摩智	笑声	竟	无	法	止	歇	，	内	息	鼓荡	，	神智	昏乱	，	便	在	污泥	中	拳打	足	踢	，	一拳	一	脚	都打到	井	圈	砖	上	，	有时	力大	无穷	，	打	得	砖块	粉碎	，	有时	却	又	全无	气力	。

王	语	嫣	甚	是	害怕	，	紧紧	靠	在	段誉	身	畔	，	低声	道	：	“	他	疯	了	，	他	疯	了	！	”	段誉	：	“	他	当真	疯	了	！	”	慕容复	施展	壁虎	游	墙	功	，	贴	着	井圈	向上	爬	起	。

鸠摩智	只	是	大	笑	，	又	不	住	喘息	，	拳脚	却	越	打	越快	。

王	语	嫣	鼓起	勇气	，	劝	道	：	“	大师	，	你	坐	下来	好好	歇	一歇	，	须得	定	一定	神	才是	。	”	鸠摩智	笑骂	：	定	一定	我	能	定就好	了	！	我	定	你	个头	！	”	伸手	便	向	她	抓	来	。	井圈	之中	，	能	有	多少	回旋	余地	？	一	抓	便	抓	到	了	王语	嫣	肩头	。	王语嫣	一	声	惊呼	，	急速	避开	。

段	誉	抢	过去	挡	在	她	身前	，	叫	道	：	“	你	躲	在	我	后面	。	”	便	在	这时	，	鸠摩智	双手	已	扣住	他	咽喉	，	用力	收紧	。	段誉	顿觉	呼吸急促	，	说	不	出	话	来	。	王语嫣	大惊	，	忙	伸手	去	扳	他	手臂	。	这时	鸠摩智	疯狂	之	余	，	内	息	虽	不能	运用自如	，	气力	却	大	得	异乎寻常	，	王语嫣	的	手	扳	将	下去	，	宛如	蜻蜓	撼	石柱	，	实	不能	动摇	其	分毫	。	王语	嫣	惊惶	之	极	，	深恐	鸠摩智将	段誉	扼死	，	急	叫	：	“	表哥	，	表哥	，	你	快	来	帮手	，	这	和尚	这	和尚	要	扼死	段公子	啦	！	”

慕容复	心想	：	“	段誉	这	小子	在	少室山	上	打	得	我	面目	无	光	，	令	我	从此	在	江湖上	声威	扫地	，	他	要	死	便	死	他	的	，	我	何必	出手	相救	？	何况	这	凶	僧	武功	极强	，	我	远非	其	敌	，	且	让	他	二人斗	个	两败俱伤	，	最好	是	同归于尽	。	我	此刻	插手	，	殊	为	不	智	。	”	当下	手指	穿	入	砖	缝	，	贴身	井圈	，	默不作声	。	王语嫣	叫得	声嘶力竭	，	慕容复	只	作	没有	听见	。

王	语	嫣	握拳	在	鸠摩智	头	上	，	背	上	乱打	。	鸠摩智	又是	气喘	，	又是	大	笑	，	使	力	扼	紧	段誉	的	咽喉	。

正文	 	第	四十六	章	 	酒	罢	问	君	三	语

巴	天	石	、	朱丹臣	等次	晨	起身	，	不见	了	段誉	，	到	王语	嫣	房门	口	叫	了	几	声	，	不	闻	答应	，	见	房门	虚掩	，	敲	了	几	下	，	便	即	推开	，	房中	空空	无	人	。	巴朱	二	人	连声	叫苦	。	朱丹臣	道	：	“	咱们	这位	小王子	便	和	王爷	一模一样	，	到处	留情	，	定然	和	王姑娘	半	夜里	偷偷	溜掉	，	不知去向	。	”	巴天石	点头	道	：	“	小王子	风流	潇洒	，	是	个	不	爱	江山	爱美	人	的	人物	。	他	钟情	于王	姑娘	，	那是	有目共睹	之	事	，	要	他	做	西夏	驸马	……	唉	，	这位	小王子	不大	听话	，	当年	皇上	和	王爷	要	他	练武	，	他	说什么	也	不	练	，	逼	得	急	了	，	就	一	走	了	之	。	”	朱丹臣	道	：	“	咱们	只有	分头	去	追	，	苦苦	相劝	。	”	巴天石	双	手	一	摊	，	唯有	苦笑	。

朱丹臣	又	道	：	“	巴兄	，	想当年	王爷	命	小弟	出来	追赶	小王子	，	好容易	找到	了	，	哪	知道	小王子	……	”	说	到	这里	，	放低	声音	：	“	小王子	迷	上	了	这位	木婉清	姑娘	，	两	个	人	竟	半	夜里	偷偷	溜	将	出去	，	总算	小弟	运气	不错	，	早	将	守	在	前面	道	上	，	这	才	能	交差	。	”	巴天石	一	拍	大腿	，	说道	：	“	唉	，	朱	贤弟	，	这	就	是	你	的	不	是	了	。	你	既	有	此	经历	，	怎	地	又	来	重蹈覆辙	？	咱	哥儿俩	该	当	轮班	守夜	，	紧紧	看	住	他	才是	啊	。	”	朱丹臣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只	道	他	瞧	在	萧大侠	与	虚竹	先生	义气	的	份	上	，	总	不会	撇	手	便	走	，	哪	知道	……	哪	知道	他	……	”	下面	这	“	重色	轻	友	”	四	个	字	的	评语	，	一来	以下	犯上	，	不便	出口	，	二来	段	誉	和	他	交情	甚	好	，	却	也	不忍	不	出	。

两	人	无	法	可	施	，	只得	去	告知	萧峰	和	虚竹	。	各人	分头	出去	找	寻	，	整整	找	了	一	天	，	半点	头绪	也	无	。

傍晚	时分	，	众人	聚	在	段誉	的	空房	中	纷纷	议论	。	正	发愁	间	，	西夏	国礼	部	一	位	主事	来	到	宾馆	，	会	见天	石	，	说道	次日	八月	十五	晚上	，	皇上	在	西华宫	设宴	，	款待	各地	前来	求亲	的	佳	客	，	请	大理国	段	王子	务必	光临	。	巴天石	有苦难言	，	只得	唯唯	称	是	。

那	主事	受	过	巴天石	的	贿赂	，	神态	间	十分	亲热	，	告辞	之	时	，	巴天石	送	到	门口	。	那	主事	附耳	悄悄	说道	：	“	巴司空	，	我	透	个	消息	给	你	。	明儿	晚	皇上	赐宴	，	席上便	要	审察	各位	佳	客	的	才貌	举止	，	宴会	之后	，	说不定	还有	什么	射箭	比武	之类	的	玩意儿	，	让	各位	佳	客	一	比	高下	。	到底	谁	做	驸马	，	得	配	我们	的	公主	娘娘	，	这	是	一个	大	关键	。	段王子可	须	小心	在意	了	。	”	巴天石	作揖	称谢	，	从	袖	中	又	取出	一大	锭	黄金	，	塞	在	他	手里	。

巴	天	石	回	入	宾馆	，	将	情由	向	众人	说	了	，	叹	：	“	镇	南	王千	叮	万	嘱	，	务必	要	小王子	将	公主	娶	了	回去	，	咱	兄弟	俩	有	亏	职守	，	实在	是	无	面目	去	见	王爷	了	。	”

竹	剑	突然	抿嘴	一	笑	，	说道	：	“	巴	王爷	，	小	婢	子	说一句	话	成	不成	？	”	巴天石	道	：	“	姊姊	请	说	。	”	竹剑	笑道	：	“	段公子	的	父	王要	他	娶	西夏	公主	，	只不过	是	想	结	这	头	亲事	，	西夏	、	大理	成为	婚姻	之	国	，	互相	有	个	照	庆	，	是不是	？	”	巴天石	道	：	“	不错	。	”	菊	剑	：	“	至于	这位	西夏	公主	是	美	如	西施	，	还是	丑胜	无盐	，	这位	做	公公	的	段	王爷	，	却	也	不	放在心上	了	，	是	么	？	”	巴天石	道	：	“	人家	公主	之尊	，	就算	没有	沉鱼落雁	之	容	，	中人	之	姿	总是	有	的	。	”	梅剑	：	“	我们	姊妹	倒	有	一个	主意	，	只要	能	把	公主	娶到	大理	，	是否	能	及时	找到	段	王子	，	倒	也	无关大局	。	”	兰剑	笑道	：	“	段公子	和	王姑娘	在	江湖上	玩	厌	了	，	过	得	一年半载	，	两	年	三	年	，	终究	会	回	大理	去	，	那时	再	和	公主	洞房花烛	，	也	自	不	迟	。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又惊又喜	，	齐声	道	：	“	小王子	不	在	，	怎么	又	能	把	西夏	公主	娶	回大理	？	四	位	姑娘	有	此	妙计	，	愿	闻	其	详	。	”

梅	剑	：	“	这位	木姑娘	穿	上	了	男装	，	扮成一	位	俊	书生	，	岂不	比	段公子	美	得	多	了	？	请	她	去	赴	明日	之	宴	，	席上便	有	千百	位	少年	英雄	，	哪	一个	有	她	这般	英俊	潇洒	？	”	兰剑	：	“	木姑娘	是	段公子	的	亲	妹子	，	代	哥哥	去	娶	了	嫂子	，	替	国家	立	下	大	功	，	讨	得	爹爹	的	欢心	，	岂不	是	一举	数	得	？	”	竹剑	：	“	木姑娘	挑	上	了	驸马	，	拜堂	成亲	总	还	有	若干	时日	，	那时	想来	该	可	找到	段公子了	。	”	菊	剑	：	“	就算	那	时	段公子	仍	不	现身	，	木姑娘	代	他	拜堂	，	却	又	如何	？	”	说	着	伸手	按住	了	嘴巴	，	四姊妹	一齐	吃吃	笑	了	起来	。

四人	一般	的	心思	，	一般	的	口音	，	四	人	说话	，	实	和	一	人	说话	没有	分别	。

巴	朱二人	面面相觑	，	均	觉	这	计策	过于	大胆	，	若	被	西夏	国	瞧	破	，	亲家	结	不	成	，	反而	成	了	冤家	，	西夏	皇帝	要是	一	怒发	兵	，	这	祸	可	就	闯	得	大	了	。

梅	剑	猜中	两	人	心思	，	说道	：	“	其实	段	公子	有	萧	大	侠	这位	义兄	，	本来	无须	拉	扰	西夏	，	只不过	镇	南	王有命	，	不得不	从	罢了	。	当真	万一	有	什么	变故	，	萧大侠	是	大辽南院	大王	，	手握	雄兵	数	十万	，	只	须居	间	说几句	好话	，	便	能	阻止	西夏	向	大理	寻衅	生事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点	了	点头	。

巴	天	石	是	大理国	司空	，	执掌	政事	，	萧峰	能	作为	大理国	的	强援	，	此	节	他	自	早	在	算	中	，	只	是	自己	不便	提出	，	见	梅剑	说	了	这番话	后	，	萧峰	这么	一点	头	，	便	知	此事	已	稳	若	泰山	，	最多	求亲	不	成	，	于	国家	却	决无	大患	，	寻思	：	“	这	四	个	小	姑娘	的	计谋	，	似乎	直	如	儿戏	，	但	除此之外	，	却	也	更	无	良策	，	只	不	知	木姑娘	是否	肯	冒	这个	险	？	”	说道	：	“	四	位	姑娘	此	议	确	是	妙计	，	但	行事	之际	实在	太	过	凶险	，	万一	露出	破绽	，	木姑娘	有	被	擒	之	虞	。	何况	天下	才俊	云集	，	木姑娘	人品	自	是	一等	一	的	了	，	但	如	较量	武功	，	要	技压群雄	，	却	是	难	有	把握	。	”

众人	眼光	都望向	木	婉	清	，	要	瞧	他	是	作	何	主意	。

木	婉	清道	：	“	巴司空	，	你	也	不	用	激	我	，	我	这个	哥哥	，	我	这个	哥哥	……	”	说	我	两	句	“	我	这个	哥哥	”	，	突然	眼泪	夺眶而出	，	想	到	段誉	和	王语	嫣	私下	离去	，	便	如	当年	和	自己	深夜	携手	同行	一般	，	倘若	他	不	是	自己	兄长	，	料想	他	亦	不	会	变	心	，	如今	他	和	旁人	卿卿我我	，	活	快	犹	似	神仙	，	自己	却	在	这里	冷冷清清	，	大理国	臣工	反而	要	自己	代	他	娶妻	。	她	想	到	悲愤	处	，	倏地	一	伸手	，	掀翻	了	面前	的	桌子	，	登时	茶壶	、	荣	杯	，	乒乒乓乓	的	碎成	一	地	，	一跃而起	，	出	了	房门	。

众人	相顾	愕然	，	都觉	十分	扫兴	。	巴天石	歉	然	：	“	这	是	我	的	不	是	了	，	倘若	善言	以	求	，	木姑娘	最多	不	过	不	答	允	，	可	是	我	出言	相	激	，	这	却	惹	不	她	生气	了	。	”	朱丹臣	摇头	：	“	木姑娘	生气	，	决不	是	为了	巴兄	这	几	句话	，	那是	另有	原因	的	。	唉	，	一言难尽	！	”

次日	众人	又	分头	去	寻	段誉	，	但	见	街市	之上	，	服饰	锦	锈	的	少年	子弟	穿插	来去	，	料想	大料	是	要	去	赴	皇宫	中秋	之	宴	的	，	偶而	也	见到	有	人	相	骂	殴斗	，	看来	吐蕃国	的	众	武士	还	在	尽力	为	小王子	清除	敌手	。	到	于段誉	和	王语嫣	，	自然	影踪	不	见	。

傍晚	时分	，	众人	先后	回到	宾馆	。	萧	峰道	：	“	三	弟	既	已	离去	，	咱们	大家	也	都	走	了	吧	，	不管	是	谁	做	驸马	，	都跟	咱们	毫不相干	。	”	巴天石	道	：	“	萧大侠	说	的	是	，	咱们	免得	见到	旁人	做	了	驸马	，	心中	有	气	。	”

钟灵	忽	道	：	“	朱先生	，	你	娶	了	妻子	没有	？	段公子	不愿	做	驸马	，	你	为什么	不	去	做	？	你	娶	了	西夏	公主	，	不	也	有助于	大理	么	？	”	朱丹臣	笑道	：	“	姑娘	取笑	了	，	晚生	早已	有	妻	有	妾	，	有	儿	有	女	。	”	钟灵	伸	了	伸舌头	。	朱丹臣	又	道	：	“	可惜	姑娘	的	相貌	太	娇	，	脸上	又	有	洒	窝	，	不	像	男子	，	否则	由	你	出马	，	替	你	哥哥	去	娶	西夏	2	以	主	……	”	钟灵	：	“	什么	？	替	我	哥哥	？	”	朱丹臣	知道	失言	，	心想	：	“	你	是	镇南王	的	私生	女儿	，	此事	未曾	公开	，	不便	乱说	。	”	忙	：	“	我	说	是	替	小王子	办成	这	件	大事	……	”

忽	听	得	门外	一	人道	：	“	巴司空	，	朱先生	，	咱们	这	就	去	了	吧	。	”	门帘	一	掀	，	进来	一个	英气	勃勃	的	俊	雅少年	，	正是	穿	了	书生	衣巾	的	木婉清	。

众人	又惊又喜	，	都	：	“	怎么	？	木姑娘	肯	去	了	？	”	木婉	清道	：	“	在下	姓	段	名誉	，	乃	大理国	镇	南王	世子	，	诸位	言语	之间	，	可	得	检点	一二	。	”	声音	清郎	，	虽然	雌	音	难免	，	但	少年人	语音	尖锐	，	亦	不足为奇	。	众人	见	她	学得	甚	像	，	都	哈哈大笑	起来	。

原来	木婉清	发	了	一阵	脾气	，	回	到	房中	哭	了	一	场	，	左思右	想	，	觉得	得罪	了	这	许多人	，	很	是	过意不去	，	再	觉	冒充	段誉	去	西夏	娶	公主	，	此事	倒	也好	玩	得	紧	，	内心	又	隐隐	觉得	：	“	你	想	和	王姑娘	双	宿	双飞	，	过	快活	日子	，	我	偏偏	跟	你	娶	一个	公主	娘娘	来	，	整日	价	打	打闹	闹	，	教	你	多	些	烦恼	。	”	又	忆及	初进	大理城	时	，	段誉	的	父母	为人	醋海	兴波	，	相见	时	异常	尴尬	，	段誉	若	有	一个	明媒正娶	的	公主	娘娘	作	正室	，	段誉	便	做	不	成	他	的	夫人	，	自己	不能	嫁给	段誉	，	那是	无	法	可	想	，	可	也	不能	让	这个	娇滴滴	的	王姑娘	快快	活活	的	做	他	妻子	。	她	越	想	越	得意	，	便	挺身而出	，	愿	出	冒充	段誉	。

巴	天	石	等	精神	一	振	，	忙	即	筹备	诸事	。	巴天石	心想	，	那	礼部	侍郎	来	过	宾馆	，	曾	见过	段誉	，	于是	取	过	三百两	黄金	，	要	朱丹臣	送去	给	陶	侍郎	。	本来	礼物	已经	送	过	，	这	是	特别	加	赠	，	吩咐	朱丹臣	什么话	都	不必	提	，	待	会	陶	侍郎	倘若	见到	什么	破绽	，	自会	心照不宣	，	三百两	黄金买	一个	不	开	口	，	这	叫做	“	闷声	大	发财	”	。

木	婉	清道	：	“	萧大哥	，	虚竹	二哥	，	你们	两	位	最	好	和	我	同	去	赴宴	，	那	我	便	什么	也	不怕	了	。	否则	真要	动起	手	来	，	我	怎	打	得	过	人家	？	皇宫	之中	，	乱发	毒箭	杀人	，	总	也	不成体统	。	”

兰剑笑	道	：	“	对	啦	，	段公子	要是	毒箭	四	射	，	西夏	皇宫	中	积	尸	遍地	，	公主	娘娘	只怕	也	不	肯	嫁给	你	了	。	”	段誉	笑道	：	“	我	和	二	弟	已	受	段	伯父	之	托	，	自	当	尽力	。	”

当下	众人	更衣	打扮	，	齐去	皇宫	赴宴	。	萧峰	和	虚竹	都	扮作	了	大理国	镇	南	王府	的	随从	。	钟灵和	灵鹫宫	四	姝	本	想	都	穿	了	男装	，	齐去	瞧瞧	热闹	，	但	巴天石	道	：	“	木姑娘	一	人	乔装	改扮	，	已	怕	给	人	瞧	出	破绽	，	再	加上	五	位	扮成	男子	的	姑娘	，	定要	露出	机关	。	”	钟灵	等	只得	罢了	。

一行	人	将	出	宾馆	门口	，	巴天石	忽然	叫	道	：	“	啊哟	，	险些	误	了	大事	！	那	慕容复	也	要	去	争	为	驸马	，	他	是	认得	段公子	的	，	这	便	如	何是好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巴兄	不必	多	虑	，	慕容	公子	和	段三弟	一模一样	，	也	已	不	别而行	。	适才	我	去	探	过	，	邓	百川	、	包	不同	他们	正	急得	犹如	热	锅	上	蚂蚁	相似	。	”	众人	大喜	，	都	：	“	这	倒	巧	了	。	”

朱丹臣	笑道	：	“	萧大侠	思虑	齐全	，	竟	去	探查	慕容	公子	的	下落	。	”	慕容复	微笑	道	：	“	我	倒	不	是	思虑	周全	，	我	想	慕容	公子	人品	俊雅	，	武艺	高强	，	倒是	木姑娘	的	劲敌	，	嘿嘿	，	嘿嘿	！	”	巴天石	笑道	：	“	原来	萧大侠	是	想	去	劝	他	今晚	不必	赴宴	了	。	”	钟灵	睁大	了	眼睛	，	说道	：	“	他	千里迢迢	的	赶来	，	为	的	是	要	做	驸马	，	怎么	肯	听	你	劝告	？	萧大侠	，	你	和	这位	慕容	公子	交情	很好	么	？	”	巴天石	笑道	：	“	萧大侠	和	这	人	交情	也	不	怎么样	，	只不过	萧大侠	拳脚	上	的	口才	很好	，	他	是	个	非	听	不	可	的	。	”	钟灵	这	才	明白	，	笑道	：	“	出	到	拳脚	去	好言相劝	，	人家	自	须	听从	了	。	”

当下	木婉清	、	萧峰	、	虚竹	、	巴天石	、	朱丹臣	五人	来到	皇宫	门外	。	巴天石	递	入	段誉	的	名帖	，	西夏	国礼	部	尚书	亲自	迎	进	宫中	。

来到	中和	殿	上	，	只见	赴宴	的	少年已	到	了	一百	余	人	，	散	坐	各	席	。	殿	上	居中	一	席	，	桌椅	均	铺	锈	了	金龙	的	黄	缎	，	当	是	西夏	皇帝	的	御座	。	东西	两	席都铺	紫	缎	。	东边	席上高	坐	一个	浓眉大眼	的	少年	，	身材	魁梧	，	身披	大红	袍子	，	袍	上	绣	有	一头	张牙舞爪	的	老虎	，	形貌	威武	，	身后	站	着	八	名	武士	。	巴天石	等	一	见	，	便	知	是	吐蕃国	的	宗赞	王子	。

礼部	尚书将	木婉清	让	到	西	首席	上	，	不	与	旁人	共	座	，	萧	峰等站	在	她	的	身后	。	显然	这次	前来	应征	的	诸少年	中	，	以	吐蕃国	王子和	大理国	王子	身份	最	尊	，	西夏	皇帝	也	敬以殊	礼	。	其余	的	贵介	子弟	，	便	与	一般	民间	俊彦	散座	各	座	。	众人	络绎	进来	，	纷纷	就座	。

各	席	坐满	后	，	两	名	值	殿	将军	喝道	：	“	嘉宾	齐	到	，	闭门	。	”	鼓乐声	中	，	两	扇	厚厚的	殿	门	由	四	名	执	戟	卫士	缓缓	推	上	。	偏	廓	中	兵	甲	锵锵	，	走出	一	群	手	执	长戟	的	金甲	卫士	，	戟	头	在	烛火	下	闪耀	生光	。	跟着	鼓乐	又	响	，	两队	内	侍从	内堂	出来	，	手中	都提	着	一	只	白玉	香炉	，	炉	中	青烟	袅袅	。	众人	都知	是	皇帝	出来	了	，	凝	气	屏息	，	不	作一声	。

最后	四	名	内	侍	身穿	锦袍	，	手中	不	持	物件	，	分	往	御座	两旁	一	立	。	萧峰	见	这	四	人	太阳穴	高高	鼓起	，	心	知	是	皇帝	贴身	侍卫	，	武功	不	低	。	一	名	内	侍	朗声	喝道	：	“	万岁到	，	迎驾	！	”	众人	便	都	跪	了	下去	。

但	听得	履	声	橐	橐	，	一人	自	内	而	出	，	在	御	椅上	坐下	。	那内	侍又	喝道	：	“	平身	！	”	众人	站	起	身	来	。	萧峰	向	那西夏	皇帝	瞧	去	，	只见	他	身形	并	不	甚	高	，	脸上	颇	有	英	悍	之	气	，	倒	似	是	个	草莽	中的	英雄	人物	。

那	礼部	尚书	站	在	御座	之	旁	，	展开	一个	卷轴	，	朗	拨	诵	：	“	法	天应道	、	广圣	神武	、	西夏	皇帝	敕	曰	：	诸君	应召	远	来	，	朕	甚	嘉许	，	其	赐	旨	酒	，	钦	哉	！	”	众人	又	都	跪下	谢恩	，	那内	侍	喝道	：	“	平身	！	”	众人	站	起	。

那	皇帝	举起	杯	来	，	在	唇	间作	个	模样	，	便	即离	座	，	转进	内堂	去	了	。	一	众	内	侍	跟随	在	后	，	霎时	之间	走	得	干干净净	。

众人	相顾	愕然	，	没	料想	皇帝	一句话	不	说	，	一口	酒	不	饮	，	竟	便	算	赴	过	了	酒宴	。	各人	寻思	：	“	我们	相貌	如何	，	他	显然	一个	也	没	看清	，	这	女婿	却	又	如何	挑	法	？	”

那	礼部	尚书	：	“	诸君	请坐	，	请	随意	饮酒	用	菜	。	”	众	宫监	将	菜肴	一	碗	碗	捧	将	上来	。	西夏	是	西北	苦寒	之	地	，	日常	所	食	以	牛羊	为主	，	虽	是	皇宫	御宴	，	也	是	大	块	大	块	的	牛肉	、	羊肉	。

木	婉	清	见	萧峰	等	侍立	在	旁	，	心	下	过意不去	，	低声	道	：	“	萧大哥	，	虚竹	二哥	，	你们	一起	坐下	吃喝	吧	。	”	萧峰	和	虚竹	都笑	着	摇	了	摇头	。	木婉	清知道	萧峰	好	酒	，	心	生	一	计	，	将	手	一	摆	，	说道	：	“	斟酒	！	”	萧峰	依言	斟	了	一	酒	。	木婉	清道	：	“	你	饮	一	碗	吧	！	”	萧峰	甚	喜	，	两口	便	将	大碗	酒	喝完	了	。	木婉	清道	：	“	再	饮	！	”	萧峰	又	喝	了	一	碗	。

东	首席	上那吐蕃	王子	喝	了	几	口	酒	，	抓起	碗	中	一大	块	牛肉	便	吃	，	咬	了	几	口	，	剩下	一	根	大	骨头	，	随意	一掷	，	似	有	意	，	似	无	意	，	竟是	向木婉	清	飞来	，	势	挟	劲风	，	这	一掷	之	力	着实	了得	。

朱丹臣	取出	摺	扇	，	在	牛骨	上	一拨	，	骨头	飞	将	回去	，	射	向	宗赞	王子	。	一	名	吐蕃	武士伸	手	抓住	，	骂	了	一声	，	提起	席上一	只	大碗	，	便	向朱丹	臣	掷	来	。	巴天石	挥	掌	拍	出	，	掌	风	到处	，	那只碗	在	半	路上	碎	成数	十	片	，	碎	瓷	纷纷	向一众	吐蕃	人	射	去	。	另	一	名吐蕃	武士	急速	解下	外	袍	，	一	卷	一	裹	，	将	数	十	片	碎	瓷都	裹在	长袍	之中	，	手法	甚	是	利落	。

众人	来到	皇宫	赴宴	之	时	，	便	都已	感到	，	与	宴	之	人	个个	是	想	做	驸马	的	，	相见	之下	，	岂	有	好	意	，	只怕	宴会	之中	将	有	争斗	，	却	不料	说	打	便	打	，	动手	如此	快	法	。	但	听得	碗碟	乒乒乓乓	，	响	成	一	片	，	众人	登时	喧扰	起来	。

突然间	钟声	当当	响起	，	内堂	中	走出	两	排	人	来	，	有的	劲	装	结束	，	有的	宽	袍	缓	带	，	大都	拿着	奇	形状	的	兵刃	。	一	句	身穿	锦袍	的	西夏	贵	官	朗声	喝道	：	“	皇	宫内院	，	诸君	不得	无	礼	。	这些	位	都	有	敝	国	一品堂	中	人士	，	诸君	有	兴	，	大	可	一一	分别	比武	，	乱打	群殴	，	却	万万	不许	。	”

萧峰	等	均	知	西夏	国	一品堂	是	招揽	天下	英雄好汉	之	所	，	搜罗	的	人才	着实	不少	，	当	下巴	天	石	等	即便	停手	，	吐蕃	众	武士	掷	来	的	碗碟	等	物	，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接过	放	下	，	不再	回掷	。	但	吐蕃	武士	兀自	不肯	住手	，	连	牛肉	、	羊肉	都	一块	块	对准	了	木婉清	掷	来	。

那	锦袍	贵	官向吐蕃	王子	：	“	请	殿下	谕令	罢手	，	免	干	未便	。	”	宗赞	王子见	一品堂	群雄	少	说	也	有	一百	余	人	，	何况	身	在	对方	宫禁	之中	，	当即	左手	一	挥	，	止住	了	众人	。

西夏	礼部	尚书	向那	锦袍	贵	官	拱手	：	“	赫连征	东	，	不知	公主	娘娘	有	何	吩咐	？	”

这	锦袍	贵	官	便是	一品堂	总管	赫连	铁树	，	官封	征	东大	将军	，	年前	曾率邻	一品堂	众	武士前	赴	中原	，	却	被	慕容复	假扮	李延宗	，	以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迷	倒	众人	。	赫连	铁树	等	都为	丐帮	群	丐	擒获	，	幸得	段延庆	相救	脱险	，	锻	羽而归	。	他	曾	见过	阿朱	所	扮	的	假	萧峰	、	段誉	所	扮	的	假	慕容复	，	此刻	殿	上	的	真萧峰	和	假	段誉	他	却	没	见过	。	段延庆	、	南海	鳄	神	等	也	算是	一品堂	的	人物	，	他们	自	是	另有	打算	，	不	受	西夏	朝廷	的	羁	糜	。

赫连	铁树	朗声	说道	：	“	公主	娘娘	有	谕	，	请	诸位	嘉宾	用	过	酒饭	之后	，	齐赴青	凤阁	外	书房	用	茶	。	”

众人	一	听	，	都是	“	哦	”	的	一声	，	银川	公主	居于	青	凤阁	，	许多人	都	是	知道	的	，	她	请	大伙儿	过去	喝茶	，	那自	是	要	亲见	众人	，	自行	选	婿	。	众	少年	一	听	，	都是	十分	兴奋	，	均	想	：	“	就算	公主	挑	不	中	我	，	我	总	也	亲眼	见到	了	她	。	西夏	人	都说	他们	公主	千娇百媚	，	容貌	天下无双	，	总	须	见	上	一	见	，	也	不	枉	了	远道	跋涉	一场	。	”

叶	蕃	王子	伸袖	一	抹	嘴巴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什么	时候	不好	喝酒	吃肉	？	这时候	不	吃	啦	，	咱们	瞧瞧	公主	去	！	”	随从	的	八	名	武士	齐声	应	：	“	是	！	”	吐蕃	王子	向赫连	铁树	：	“	你	带路	吧	！	”	赫连	铁树	：	“	好	，	殿下	请	！	”	转身	向木婉	清	拱手	：	“	段	殿下	请	！	”	木婉清	粗声粗气	：	“	将军	请	。	”

一行	人	由	赫连	铁树	引路	，	穿	过	一	座	大花园	，	转	了	几处	加	廊	，	经过	一	排	假山	时	，	木婉清	忽	觉	身旁	多	了	一	人	，	斜眼	一	看	，	不由得	吓	了	一	跳	，	“	啊	”	的	一	声	惊呼	出来	。	那人	锦袍	玉带	，	竟然	便	是	段誉	。

段	誉	低声	笑道	：	“	段	殿下	，	你	受惊	啦	！	”	木婉	清道	：	“	你	都	知道	了	？	”	段誉	笑道	：	“	没有	都	知道	，	但	瞧这	阵仗	，	也	猜	到	了	一二	。	段	殿下	，	可	真	难	为	你	啦	。	”

木	婉	清	向	左右一	张	，	要	看	是否	有西夏	官员	在	侧	，	却	见	段誉	身后	有	两	个	青年	公子	。	一个	三十	岁	左右	，	双眉	斜	飞	，	颇	有	高傲	冷峭	之	态	，	另	一个	却	是	容貌	绝美	。	木婉清	略	加	注视	，	便	认出	这	美少年	是	王语嫣	所	扮	，	她	登时	怒	从	心	起	，	：	“	你	倒好	，	不声不响	的	和	王姑娘	走	了	，	却	叫	我	来跟你	背	这	根	木	梢	。	”	段誉	道	：	“	好	妹子	，	你	别	生气	，	这	件	事	说来话长	，	我	给	人	投	在	一口	烂泥	井里	，	险些	儿	活活	饿死	在	地底	。	”

木	婉	清	听	他	曾经	遇险	，	关怀	之	情	登时	盖	过	了	气恼	，	忙问	：	“	你	没	受伤	么	？	我	瞧	你	脸色	不大	好	。	”

原来	当	时段	誉	在	井底	被	鸠摩智	扼住	了	咽喉	，	呼吸	难	通	，	渐	欲	冒去	。	慕容复	贴身	于	井壁	高处	，	幸灾乐祸	，	暗暗	欣喜	，	只	盼	鸠摩智	就	此	将	段誉	扼死	了	。	王语	嫣	拚命	击打	鸠摩智	，	终	难	令	他	放手	，	情急	之下	，	突然	张口	往	鸠摩智	右臂	上	咬	去	。

鸠摩智	猛觉	右臂	“	曲池	穴	”	上	一	痛	，	体内	奔腾	鼓荡	的	内力	蓦然	间	一泻千里	，	自	手掌心	送入	段	誉	的	头颈	。	本来	他	内	息	膨胀	，	全身	欲	炸	，	忽然间	有	一个	宣	泻	之	所	，	登	感	舒畅	，	扼住	段	誉	咽喉	的	手指	渐渐	松	了	。

他	练功	时	根基	扎	得	极	隐	，	劲力	凝聚	，	难以	撼动	，	虽	与	段誉	躯体	相触	，	但	既	没	碰到	段誉	拇指	与	手	碗	等	穴道	，	段誉	不会	自	运	“	北	冥	神功	”	，	便	无法	吸	动	他	的	内力	。	此刻	王语嫣	在	他	“	曲池	穴	”	上	咬	了	一	口	，	鸠摩智一	惊	之下	，	息	关	大	开	，	内力	急	泻	而	出	，	源源不绝	的	注入	段誉	喉头	“	廉泉	穴	”	中	。	廉泉	穴	属	于	任脉	，	经天	突	、	璇	肌	、	华盖	、	紫宫	、	中	庭	数	穴	，	便	即	通	入	气海	膻中	。

鸠摩智	本来	神	昏迷	糊	，	内	息	既有	去路	，	便	即	清醒	，	心	下	大惊	：	“	啊	哟	！	我	内力	给	他	这般	源源	吸	去	，	不	多时	便	成	废人	，	那可	如	何是好	？	”	当即	运劲	竭力	抗拒	，	可是	此刻	已经	迟	了	，	他	的	内力	就	不	及	段誉	浑厚	，	其中	小半	进入	对方	体内	后	，	此消彼长	，	双手	更是	强弱	悬殊	，	虽	极力	挣扎	，	始终	无法	凝聚	，	不	令	外流	。

黑暗	之中	，	王语嫣	觉得	自己	一	口	咬下	，	鸠摩智	便	不再	扼住	段	誉	的	喉咙	，	心	下	大	慰	，	但	鸠摩智	的	手掌	仍	如	钉	在	段誉颈	上	一般	，	任	她	如何	出力	拉扯	，	他	手掌	总是	不肯	离开	。	王语	嫣	熟知	天下	名家	各派	的	武功	，	却	猜	不	出	鸠摩智	这一招	是	什么	功夫	，	但	想	终究	不	是	好事	，	定然	与	段誉	有害	，	更加	出力	去	拉	。	鸠摩智一心	盼望	她	能	拉开	自己	手掌	。	不料	王语嫣	猛然间	打	个	寒噤	，	登	觉	内力	不住	外泄	。	原来	段誉	的	“	北	冥	神功	”	不	分	敌我	，	连王	语	嫣	一些	浅浅	的	内力也	都吸	了	过去	。	过	不	多	时	，	段誉	、	王语嫣	与	鸠摩智	三	人	一齐	晕	去	。

慕容复	隔	了	半晌	听到	下面	三	个	人	皆	无	声息	，	叫	了	几	声	，	不	听	到	回答	，	心想	：	“	看来	这	三	人	已然	同归于尽	。	”	心中	先是	一	喜	，	但	想到	王语嫣	和	自己	的	情份	，	不禁	又	有	些	伤感	，	跟	着	又	想	：	“	啊哟	，	我们	被	大石	封	在	井内	，	倘若	他	三	人	不	死	，	四	人	合力	，	或	能	脱困	而	出	，	现	下	只剩	我	一	人	，	那就难	得	很	了	。	唉	，	你们	要	死	，	何不	等	大家	到	了	外边	，	再	拚	你死我活	？	”	伸手	向上	力	撑	，	十	余	块	大石	重重叠叠	的	推	在	井口	，	几	及	万斤	，	如何	推	得	动	分毫	？

他	心	下	泪	丧	，	正待	跃	到	井底	，	再加	察看	，	忽听	得	上面	有	说话	之	声	，	语音	嘈杂	，	似乎	是	西夏	的乡	家	。	原来	四	人	扰攘	了	大半	夜	，	天色	已	明	，	城郊乡	农	挑	了	菜蔬	，	到	灵州城中	去	贩卖	，	经过	井边	。

慕容复	寻思	：	“	我	若	叫唤	救援	，	众乡	家	未必	搬	得	运	这些	每块	重达	数	百	斤	的	大石	，	搬	了	几	十	搬	不	动	，	不免	径自	去	了	，	须当动	之	以	利	。	”	于是	大声	叫	道	：	“	这些	金银财宝	都	是	我	的	，	你们	不得	眼红	。	要	分	三千	银子	给	你	，	倒	也	不妨	。	”	跟	着	又	逼	尖	噪	子	叫	道	：	“	这里	许许多多	金银财宝	，	自然	是	见	者	有	份	，	只要	有	谁	见到	了	，	每个	人	都要分	一	份	的	。	”	随即	装作	嘶哑	之	声	说道	：	“	别	让	旁人	听见	了	，	见	者	有	份	，	黄金	珠宝	虽	多	，	终究	是	分得	薄	了	。	”	这些	假扮	的	对答	，	都是以	内力	远远	传送	出去	。

众乡	农	听得	清楚	，	又惊又喜	，	一窝蜂	的	去	搬	抬	大石	。	大石	虽	重	，	但	众人	合力	之下	，	终于	一块	块	的	搬	了	开	来	。	慕容复	不等	大石	全部	搬	开	，	一	见	露出	的	缝隙	已	足	以	通过	身子	，	当即	缘	井壁	而	上	，	飕	的	一声	，	窜	了	出去	。

众乡	农	吃	了	一	惊	，	眼见	他	一瞬	即逝	，	随	却	不知去向	。	众人	疑神疑鬼	，	虽然	害怕	，	但	终于	为	钱为	诱	，	辛辛苦苦	的	将	十	多	块	大石	都	掀	在	一旁	，	连结	绑缚	柴菜	的	绳索	，	将	一个	最	大胆	的	汉入	缒	入井	中	。

这	人	一	到	井底	，	伸手	出去	，	立即	碰到	鸠摩智	，	一	摸	此人	全	不	动	弹	，	只	当	是	具	死尸	，	登时	吓得	运动	不	附体	，	忙	扯	动	绳子	，	旁人	将	他	提	了	上来	。	各人	仍	不	死	心	，	商议	了	一番	，	点燃	了	几	根	松	柴	，	又	到	井底	察看	。	但	见	三	具	“	死尸	”	滚	在	污泥	之中	，	一动不动	，	想	已	死去	多时	，	却	哪里	有	什么	金银财宝	？	众	乡农心	想	人命关天	，	倘若	惊动	了	官府	，	说不定	老大爷	要	诬陷	各人	谋财害命	，	胆战心惊	，	一哄而散	，	回家	之后	，	不免	头痛	者	有	之	，	发烧	者	有	之	。	不久	便	有	种种	传说	，	愚	夫	愚	妇	，	附会	多端	，	说道	每逢	月	明	之	夜	，	井边	便	有	四	个	满身	污泥	的	鬼魂	作	崇	，	见	者	头痛	发烧	，	身	染	重病	，	须得	时	加	祭祀	。	自此	之后	，	这	口	枯井	之	旁	，	终年	香烟	不	断	。

直	到	午牌	时分	，	井底	三	人才	先后	醒	转	。	第	一个	醒	的	是	王语嫣	。	她	功力	虽	浅	，	内力	虽然	全失	，	但	原来	并	没	多少	，	受损	也	就	无几	。	她	醒	转	后	自然	立时	便	想	到	段誉	，	其时	虽	是	天光	白日	，	深井	之中	仍	是	目	不见	自我批评	，	她	伸手	一	摸	，	碰到	了	段誉	，	叫	道	：	“	段郎	，	段郎	，	你	……	你	……	你	怎么	了	？	”	不	听得	段誉	的	应声	，	只	道	他	已	被	鸠摩智	扼死	，	不禁	抚	“	尸	”	痛哭	，	将	他	紧紧	抱	在	胸前	，	哭	：	“	段郎	，	段郎	，	你	对	我	这么	情深	义重	，	我	却	从没	一	天	有	好	言语	、	好	颜色	对	你	，	我	只	盼	日后	丝	萝	得	托	乔木	，	好好	的	补报	于	你	，	哪	知道	……	哪	知道	……	我	俩	竟	恁	地	命苦	，	今日	你	命	丧	恶	僧	之	手	……	”

忽	听	得	鸠摩智	道	：	“	姑娘	说	对了	一半	，	老	衲	虽	是	恶	僧	，	段公子	却	并	非命	丧	我	手	。	”

王	语	嫣	惊	：	“	难道	是	……	是	我	表哥	下	的	毒手	？	他	……	他	为什么	这般	狠心	？	”

便	在	这时	，	段誉	内	息	顺畅	，	醒	了	过来	，	听得	王语嫣	的	娇声	便	在	耳边	，	心中	大喜	，	又	觉得	自己	被	她	抱着	，	当下	一动	不	敢	动	，	唯恐	被	她	察觉	，	她	不免	便	即	放手	。

却	听得	鸠摩智	道	：	“	你	的	段郎	非但	没有	命	丧	恶	僧	之	手	，	恰恰相反	，	恶	僧	险些	儿	命	丧	段	郎之手	。	”	王语	嫣	垂	泪	：	“	在	这	当日	，	你	还	有	心思	说笑	”	你	不	知	我	心痛	如	绞	，	你	还	不	如	将	我	也	扼死	了	，	好	让	我	追随	段郎	于	黄泉	之下	。	”	段誉	听	她	这	几	句话	情深	之	极	，	当	真是	心花怒放	，	喜不自胜	。

鸠摩智	内力	虽	失	，	心思	仍	是	十分	缜密	，	识见	当然	亦	是	卓超	不凡	如	旧	，	但	听得	段誉	细细的	呼吸	之	声	，	显	是	在	竭力	抑制	，	已	猜	知	他	的	用意	，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段公子	，	我	错	学	少林	七十二	绝技	，	走火入魔	，	凶险	万	状	，	若	不	是	你	吸	去	我	的	内力	，	老	衲	已然	疯狂	而	死	。	此刻	老	衲	武功	虽	失	，	性命	尚	在	，	须得	拜谢	你	的	救命之恩	才是	。	”

段	誉	是	个	谦谦君子	，	忽听	得	他	说	要	拜谢	自己	，	忍不住	：	“	大师	何必	过	谦	？	在下	何德	何	能	，	敢说	相救	大师	性命	？	”

王	语	嫣	听	到	段誉	开口	说话	，	大喜	之下	，	又	即	一怔	，	当即	明白	他	故意	不	动	，	好	让	自己	抱着	他	，	不禁	大	羞	，	用力	将	他	一推	，	啐	了	一声	，	：	“	你	这	人	！	”

段	誉	被	她	识破	机关	，	也	是	满脸	通红	，	忙站	起	身	来	，	靠	住	对面	井壁	。

鸠摩智	叹	：	“	老	衲	虽	在	佛门	，	争强	好胜	之	心	却	比	常人	犹	盛	，	今日	之	果	，	实	已	种	因	于	三十	年前	。	唉	，	贪	、	嗔	、	痴	三	毒	，	无	一	得免	。	却	又	自居	为	高僧	。	贡高	自	慢	，	无	惭	无愧	。	唉	，	命	终	之	后身	入	无	间	地狱	，	万	劫	不得	超生	。	”

段	誉	心	下	正	自	惶恐	，	不	知	王语	嫣	是否	生气	，	听	了	鸠摩智	几	句	心灰意懒	的	说话	，	同情	之	心	顿生	，	问	：	“	大师	何出	此言	？	大师	适才	身子	不	愉	，	此刻	已	大好了	吗	？	”

鸠摩智	半晌	不	语	，	又	暗	一	运气	，	确	知	数	十	年	的	艰辛	修	为	已然	废	于	一旦	。	他	原	是	个	大	智	大	慧	之	人	，	佛学	修	为	亦	是	十分	睿	深	，	只	因	练	了	武功	，	好胜	之	心	日	盛	，	向佛	之	心	日	淡	，	至有	今日	之	事	。	他	坐	在	污泥	之中	，	猛地	省	起	：	“	如来	教导	佛子	，	第一	是	要	去	贪	、	去	爱	、	去	取	、	去	缠	，	方有	解脱	之	望	。	我	却	无	一	能	去	，	名缰利锁	，	将	我	紧紧	系住	。	今日	武功	尽失	，	焉知	不	是	释尊	点	化	，	叫	我	改邪归正	，	得以	清净	解脱	？	”	他	回顾	数	十	年	来	的	所作所为	，	额头	汗水	涔	涔	而	下	，	又是	惭愧	，	又是	伤心	。

段	誉	听	他	不	答	，	问	王语	嫣	道	：	“	慕容	公子	呢	？	”	王语嫣	“	啊	”	的	一声	，	：	“	表哥	呢	？	啊哟	，	我	倒	忘了	。	”	段誉	听	到	她	“	我	倒	忘了	”	这	四	字	，	当真	是	如	闻	天乐	，	比	什么	都	喜欢	。	本来	王语	嫣	全心全意	都	放在	慕容复	身上	，	此刻	隔	了	半天	居然	还	没想到	他	，	可见	她	对	自己	的	心意	实	是	出于	至	诚	，	在	她	心中	，	自己	已	与	慕容复	易位	了	。

只	听	鸠摩智	道	：	“	老	衲	过去	诸多	得罪	，	谨此	谢过	。	”	说	着	合	什	躬身	。	段誉	虽	见	不	到	他	行礼	，	忙	即	还礼	，	说道	：	“	若	不	是	大师	将	晚生	携	来	中原	，	晚生	如	何能	与	王姑娘	相遇	？	晚生	对	大师	实	是	感激不尽	。	”	鸠摩智	道	：	“	那是	公子	自己所	积	的	福报	。	老	衲	的	恶行	，	倒	成	了	助	缘	。	公子	宅心	仁厚	，	后福	无穷	。	老	衲	今日	告辞	，	此后	万里	相	隔	，	只怕	再	难得	见	。	这	一	本	经书	，	公子	他日	有	便	，	费神	请代	老	衲	还	了	给	少林寺	。	恭祝	两	位	举案齐眉	、	白头偕老	。	”	说	着	将	那本	沾满	了	污泥	的	易筋经	交给	段誉	。

段	誉	道	：	“	大师	要	回吐蕃	国	去	么	？	”	鸠摩智	道	：	“	我	是	要	回	到	所	来之处	，	却	不一定	是	吐蕃国	。	”	段誉	道	：	“	贵国	王子	向	西夏	公主	求婚	，	大师	不等	此事	有	了	分晓	再	回	？	”

鸠摩智	微微	笑道	：	“	世外	闲人	，	岂	再	为	这	等	俗事	萦	怀	？	老	衲	今后	行止	无	定	，	随遇而安	，	心	安乐处	，	便	是	身	安乐处	。	”	说	着	拉住	众乡	农	留下	的	绳索	，	试	了	一	试	，	知道	上端	是	缚	在	一块	大石	之上	，	便	慢慢	攀援	着	爬	了	上去	。

这一来	，	鸠摩智	大	彻	大悟	，	终于	真正成了一	代	高僧	，	此后	广	译	天竺	佛家	经	论	而	为	藏文	，	弘扬	佛法	，	度	人	无	数	。	其后	天竺	佛教	衰微	，	经律	论	三藏	俱	散失	湮灭	，	在	西藏	却	仍	保全	甚多	，	其间	鸠摩智	实	有	大	功	。

段	誉	和	王语	嫣	面	面相	对	，	呼吸	可	闻	，	虽	身处	污泥	，	心中	却	充满	了	喜乐	之	情	，	谁	也	没想到	要	爬出	井	去	。	两人	同时	慢慢	的	伸手	出来	，	四	手	相握	，	心意	相通	。

过	了	良久	，	王语	嫣	道	：	“	段郎	，	只怕	你	咽喉处	给	他	扼	伤	了	，	咱们	上去	瞧瞧	。	”	段誉	道	：	“	我	一点	也	不	痛	，	却	也	不	忙	上去	。	”	王语	嫣	柔	声道	：	“	你	不	喜欢	上	去	，	我	便	在	这里	陪	你	。	”	千依百顺	，	更	无	半	点	违拗	。

段	誉	过意不去	，	笑道	：	“	你	这般	浸	在	污泥	之中	，	岂不	把	你	浸	坏	了	？	”	左手	搂着	她	细腰	，	右手一	拉	绳索	，	竟然	力	大	无穷	，	微	一	用力	，	两	上	便	上升	数	尺	。	段誉	大喜	，	不知	自己	已	只	了	鸠摩智	的	毕生	功力	，	还	道	是	人	逢	喜事	精神	爽	，	又	在	井底	睡	了	一	觉	，	居然	功力	大	增	。

两人	出	得	井	来	，	阳光	下	见	对方	满身	污泥	，	肮脏	无比	，	料想	自己	面貌	也	必	如此	，	忍不住	相对	大	笑	，	当下	找到	一	处	小涧	，	跳	上	去	冲洗	良久	，	才将	头发	、	口鼻	、	衣服	、	鞋袜	等	处	的	污泥	冲洗	干净	。	两	个	人	湿淋淋	地	从溪	中	出去	，	想起	前晚	段誉	跌入	池塘	，	情境	相	类	，	心情	却	已	大	异	，	当	真是	恍如隔世	。

王	语	嫣	道	：	“	咱们	这么	一	副	样子	，	如果	教	人	撞见	，	当真	羞	也	羞	死	了	。	”	段誉	道	：	“	不如	便	在	这里	晒干	，	等	天	黑	了	再	回去	。	”	王语	嫣	点头	称	是	，	倚	在	山石	边上	。

段	誉	仔细	端	相	，	但	见	佳人	似	玉	，	秀发	滴水	，	不由得	大	乐	，	却	将	王语	嫣	瞧	得	娇羞	无限	，	把	脸蛋	侧	了	过去	。	两	人	絮	絮	烦	烦	，	尽	拣	些	没	要紧	的	事	来说	，	不知	时候	过	得	真快	，	似乎	只	转眼	之间	，	太阳	便	下	了	山	，	而	衣服	鞋袜	也	都	干	了	。

段	誉	心中	喜乐	，	蓦地	里	想	到	慕容复	，	说道	：	“	嫣	妹	，	我	今日	心愿	得	偿	，	神仙	也	不	如	，	却	不知	你	表哥	今日	去	向西夏	公主	求婚	，	成也	不	成	。	”

王	语	嫣	本来	一	想到	此事	便	即	伤心	欲	绝	，	这时	心情	已	变	，	对	慕容复	暗	存	歉	咎	之意	，	反而	亟盼	他	能	娶	得	西夏	公主	，	说道	：	“	是	啊	，	咱们	快	瞧瞧	去	。	”

两	人	匆匆	回	迎宾馆	来	，	将	到	门外	，	忽听	得	墙	边	有人	说道	：	“	你们	也	来	了	？	”	正是	慕容复	的	声音	。	段誉	和	王语	嫣	齐声	喜	道	：	“	是	啊	，	咱们	快	瞧瞧	去	。	”

两	人	匆匆	回	迎宾馆	来	，	将	到	门外	，	忽听	得	墙	边	有人	说道	：	“	你们	也	来	了	？	”	正是	慕容复	的	声音	。	段誉	和	王语	嫣	齐声	喜	道	：	“	是	啊	，	原来	你	在	这里	。	”

慕容复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刚才	跟	吐蕃	武士	打	了	一	架	，	杀	了	十	来	个	人	，	耽搁	了	我	不少	时候	。	姓	段	的	，	你	怎么	自己	不	去	皇宫	赴宴	，	却	教	个	姑娘	冒充	了	你	去	？	我	……	我	可	不容	你	使	此	狡计	，	非	去	拆穿	不可	。	”

他	从	井中	出来	后	，	洗浴	、	更衣	、	好好	睡	了	一	觉	，	醒来	后	却	遇上	吐蕃	武士	，	一	打斗	，	虽然	得胜	，	却	也	费	了	不少	力气	，	赶回	宾馆	时	恰好	见到	木婉清	、	萧峰	、	巴天石	等	一干人	出来	。	他	躲	在	墙角	后	审察	动静	，	正要	去找	邓	百川等	计议	，	却	见到	段誉	和	王语	嫣	并肩	细语	而	来	。

段	誉奇	：	“	什么	姑娘	冒充	我	去	？	我	可	压根儿	不知	。	”	王语嫣	也	：	“	表哥	，	我们	刚从井	中	出来	……	”	随即	想起	此言	不尽	不	实	，	自己	与	段誉	在	山间	畔	温存	缠绵	了	半天	，	不能	说	刚从井	中	出来	，	不由得	脸上	红	了	。

好在	暮色	苍茫	之中	，	慕容复	没	留神	到	她	脸色	忸怩	，	他	急于	要	赶回	皇宫	，	也	不	去	注意	她	身上	污泥	尽	去	，	绝非	初从	井底	出来	的	模样	。	只	听	王语嫣	又	道	：	“	表哥	，	他	……	他	……	段公子	……	还	有	我	，	都	很	对	你	不	住	，	盼望	你	得	娶	西夏	公主	为	妻	。	”

慕容复	精神	一	振	，	喜	道	：	“	此话	当真	？	段兄	真	的	不	跟	我	争	做	驸马	了	么	？	”	心想	：	“	看来	这	书呆子	呆	气	发作	，	果然	不想	去	做	西夏	驸马	，	只	一心一意	要	娶	我	表妹	，	世界	是	竟	有	这	等	胡涂	人	，	倒	也	可笑	。	他	有	萧	峰	、	虚竹	相助	，	如	不	跟	我	相争	，	我	便	去	了	一个	最	厉害	的	劲敌	。	”

段	誉	道	：	“	我	决不	来跟你	争	西夏	公主	，	但	你	也	决	不	可	来跟我	争	我	的	嫣	妹	。	大丈夫	一	言既	出	，	决不	翻悔	。	”	他	一	见到	慕容复	，	总	不免	有些	担心	。

慕容复	喜	道	：	“	咱们	须得	赶赴	皇宫	。	你	叫	那个	姑娘	不	可	冒充	你	而	去	做	了	驸马	。	”	当下	匆匆	将	木婉清	乔装	男子	之	事	说	了	。	段誉	料定	是	自己	失踪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为了	向镇南	王	交代	，	一力	怂恿	木婉清	乔装	改扮	，	代兄	求亲	。	当下	三	人	齐赴	慕容复	的	寓所	。

邓	百川等	正	自	彷徨	焦急	，	忽	见	公子	归来	，	都是	喜出望外	。	眼见	为时	迫	促	，	各人	手忙脚乱	的	换	了	衣衫	。	段誉	说什么	也	不	肯	和	王语	嫣	分开	，	否则	宁可	不	去	皇宫	。	慕容复	无奈	，	只得	要	王语嫣	也	改	穿	男装	，	相偕	入	宫	。

三	人	带同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	风波	恶	等	赶到	皇宫	时	，	宫已门	闭	。	慕容复	岂肯	就此	罢休	，	悄悄	走到	宫墙	外	的	僻静	处	，	逾	墙	而	入	。	风波	恶	跃上	墙头	，	伸手	来拉段	誉	。	段誉	左手	搂住	王语嫣	，	用力	一跃	，	右手	去	握	风波	恶	的	手	。	不料	一跃	之下	，	两	个	人	轻	轻巧	巧	的	从	风波	恶	头顶	飞越	则	过	，	还	高出了	三四	尺	，	跟着	轻轻	落	下	，	如	顺	之	堕	，	悄然无声	。	墙	内	慕容复	，	墙头	风波	恶	，	墙外	邓	百川	、	公冶乾	，	都	不约而同	的	低声	喝	采	：	“	好	轻功	！	”	只	包	不同	道	：	“	我	看	也	稀松	平常	。	”

七	人	潜入	御花园	中	，	寻觅	宴客	的	所在	，	想	设法	混进	大厅	去	与	宴	，	岂知	这场	御宴	片刻	间	便	即	散	席	，	前来	求婚	的	众	少年	受	银川	公主	之	邀	，	赴	青	凤阁	饮茶	。	段誉	、	慕容复	、	王语嫣	三	人	在	花园	中	遇到	了	木婉清	。

萧峰	、	巴天石	等	见	段誉	神	出	鬼	灭	的	突然	现身	，	都是	惊喜交集	。	众人	悄悄	商议	，	均	说	求婚	者	众	，	西夏	国	官员	未必	弄得	清楚	，	大伙儿	混	在	一道	，	到	了	青	凤阁	再说	，	段誉	既	到	，	便	不怕	揭露	机关	了	。

一行	数	人	穿	过	御花园	，	远远	望见	花木	掩映	中	露出	楼台	一角	，	阁	边	挑出	两	盏	宫灯	，	赫连	铁树	引导	众人	来到	阁	前	，	朗声	说道	：	“	四方	佳	客	前来	谒见	公主	。	”

阁	门开	处	，	出来	四	名	宫女	，	每人	手提	一	盏	轻纱	灯笼	，	其	后	一	名	身披	紫	衫	的	女官	，	说道	：	“	众位	远	来	辛苦	，	公主	请	诸位	进	青	凤阁	奉	茶	。	”

宗	赞	王子	：	“	很好	，	很好	，	我	正口	喝	得	很	了	。	为了	要	见	公主	，	多	走	几步	路	打	什么	紧	？	又	有	什么	辛苦	不	辛苦	的	，	哈哈	，	哈哈	！	”	大	笑声	中	，	昂然	而	前	，	从	那	女官	身旁	大踏步	走进	阁	去	。	其余	众人	争先恐后	的	拥进	，	都想	抢	个	好	座位	，	越	近	公主	越好	。

只见	阁	内	好	大	一	座	厅堂	，	地下	铺着	厚厚的	羊毛	地毯	，	地毯	上	织	了	五彩	花朵	，	鲜艳夺目	。	一	张	张小	茶几	排列	成行	，	几	上	放	着	青花	盖	碗	，	每	只	盖	碗	旁	一	只	青衣	碟子	，	碟	中	装	了	奶酪	、	糕饼	等	四	色	点心	。	厅堂	尽	处	有	个	高出	三四	尺	的	平台	，	铺	了	淡黄	地毯	，	台上	放	着	一	张	锦	垫	圆凳	。	众人	均	想	这	定是	公主	的	坐位	，	你	推	我	拥	我	，	都抢	着	靠近	那平台	而	坐	。	只	段誉	和	王语嫣	手	拉	着	手	，	坐	在	厅堂	角落	的	一	张	小	茶几	旁	低声	细语	，	眉	花眼	笑	，	自	管	说	自己	的	事	。

各人	坐定	后	，	那	女官	举	起	一	根	小小	铜锤	，	在	一块	白玉云	板	上	叮叮	叮	的	敲击	三	下	，	厅堂	中	登时	肃静	无声	，	连段誉	和	王语嫣	也	都	停	了	说话	，	静候	公主	出来	。

过	得	片刻	，	只	听得	环	佩	丁东	，	内堂	走出	八	个	绿	衫	宫女	，	分	往	两旁	一站	，	又	过	片刻	，	一个	身穿	淡绿	衣衫	的	少女	脚步	轻盈	的	走	了	出来	。

众人	登时	眼睛	为	之一	亮	，	只	见	这	少女	身形	苗条	，	举止	娴雅	，	面貌	更	是	十分	秀美	。	众人	都	暗暗	喝	一	声	采	：	“	人	称	银川	公主	丽色	无双	，	果然	名不虚传	。	”

慕容复	更	想	：	“	我	初时	尚	提心银川	公主	容貌	不	美	，	原来	她	虽	比	表妹	似乎	稍	有	不及	，	却	也	是	千	中	挑	、	万	中选	的	美女	，	先前	的	担心	，	大	是	多余	。	瞧	她	形貌	端正	，	他日	成为	大燕国	皇后	，	母仪	天	下	。	我	和	她	生	下	孩儿	，	世世代代	为	大	燕	之	主	。	”

那少女	缓步	走上	平台	，	微微	躬身	，	向	众人	为	礼	。	众人	当	她	进来	之	时	早已	站立	，	见	她	躬身	行礼	，	都	躬身	还礼	，	有人	见	仅	如此	谦逊	，	没	半分	骄矜	，	更	啧啧	连声	的	赞	了	起来	。	那少女	眼观	鼻	、	鼻	观心	，	目光	始终	不	懒	情	众人	相接	，	显得	甚	是	腼腆	。	众人	大气	也	不	敢	透	一口	，	生怕	惊动	了	她	，	均	想	：	“	公主	千	枝	玉	叶	，	深居	禁	中	，	突然	见到	这	许多	男子	，	自	当	如此	，	方合	她	尊贵	的	身份	。	”

过	了	好	半晌	，	那少女	脸上	一	红	，	轻声	细	气	的	说道	：	“	公主	殿下	谕	示	：	诸位	佳	客	远	来	，	青凤客	愧	无	好	茶	美	点	侍客	，	甚	是	简慢	，	请	诸位	随意	用	些	。	”

众人	都是一	凛	，	面面相觑	，	忍不住	暗	叫	道	：	“	惭愧	，	原来	她	不	是	公主	，	看来	只不过	是	侍候	公	女	的	一个	贴身	宫女	。	”	但	随即	又	想	，	一个	宫女	已	是	这般	人才	，	公主	自然	更	回	非同小可	，	惭愧	之	余	，	随即	又	多	了	几	分	欢喜	。

宗	赞	王子	：	“	原来	你	不	是	公主	，	那么	请	公主	快些	来	吧	。	我	好	酒	好	肉	也	不	吃	，	哪	爱吃	什么	好	茶	美	点	？	”	那	宫女	道	：	“	待	诸位	用	过	茶	后	，	公主	殿下	另有	谕	示	。	”	宗赞	笑道	：	“	很好	，	很好	，	公主	殿下	既然	有	命	，	还是	遵从	的	好	。	”	举起	盖	碗	，	揭开	了	盖	，	瓷碗	一侧	，	将	一	碗	茶	连	茶叶	倒	在	口里	，	骨	嘟嘟	一口	吞下	茶水	，	不	住	的	咀嚼	茶叶	。	吐蕃	国人	喝茶	，	在	茶	中加	盐	，	和	以	奶酪	，	连茶	汁	茶叶	一古脑儿	都	吃	下	肚	去	。	他	还	没	吞	完	茶叶	，	已	抓起	四	色	点心	，	飞快	地	塞	在	口中	，	含含糊糊	的	道	：	“	好	，	我	遵命	吃完	，	可以	请	公主	出来	啦	！	”

那	宫女	悄声	道	：	不	移动	脚步	。	宗赞知	她	是	要	等	旁人	都	吃完	后	才去	通报	，	心	下	好	不耐烦	，	不住	口	的	催促	：	“	喂	，	大伙儿	快	吃	，	加把劲	儿	！	是	茶叶	么	，	又	有	什么	了不起	？	”	好容易	大多数	人	都	喝	了	茶	，	吃	了	点心	。	宗赞	王子	：	“	这	行	了	吗	？	”

那	宫女	脸色	微微	一	红	，	神色	娇羞	，	说道	：	“	公主	殿下	有请	众位	佳	客	，	移步	内	书房	，	观赏	书画	。	”	宗赞	“	嘿	嘿	”	的	一	声	说道	：	“	书画有	什么	好看	？	画	上	的	美女	，	又	怎	有	真人	好看	？	摸	不	着	，	闻	不	到	，	都是假	的	。	”	但	还	是	站	起	身	来	。

慕容复	心	下	暗喜	道	：	“	这	就	好	了	，	公主	要	我们	到	书房	去	，	观赏	书画	为	命	，	考验	文才	是	实	，	像	宗赞	王子	这	等	粗野	陋	夫	，	懂得	什么	诗词	歌赋	，	书法	图画	？	只怕	三言两语	，	便	给	公主	逐出	了	书房	。	”	又	即	寻思	：	“	单是	比试	武功	，	我	已	可	压倒	群雄	，	现	下	公主	更	要	考	较	文才	，	那	我	更	是	在	占上风	了	。	”	当下	喜气洋洋	的	站	起	身	来	。

那	宫女	道	：	“	公主	殿下	有	谕	：	凡是	女	扮	男装	的	姑娘	们	，	四十	岁	以上	、	已	逾	不惑之年	的	先生	们	，	都	请	留	在	这里	凝	香堂	中	休息	喝茶	。	其余	各位	佳	客	，	便	请	去	内	书房	。	”

木	婉	清	、	王语嫣	都	暗自	心惊	，	均	想	：	“	原来	我	女	扮	男装	，	早就	给	他们	瞧	出来	了	。	”

却	听得	一	人	大声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

那	宫女	又是	脸上	一	红	，	她	自幼	入	宫	。	数	岁	之后	便	只	见过	半	男	半	女	的	太监	，	从未	见过	真正	的	男人	，	连	皇帝	和	皇太子	也	未见	过	，	徒然	间	见到	这	许多	男人	，	自	不免	慌慌张张	，	尽	自	害羞	，	过	了	半晌	，	才	：	“	不知	这位	先生	有	何高见	？	”

包	不同	道	：	“	高见	是	没有	的	，	低	见	倒	是	有	一些	。	”	似	包	不同	这般	强颜	舌	辩	之	人	，	那	宫女	更是	从未	遇到	的	，	不知	如何	应付	才是	。	包	不同	接着	：	“	料想	你	定要问	我	：	‘	不知	这位	先生	有	何	低	见	？	’	我	瞧	你	忸怩	腼腆	，	不如	免	了	你	这	一	问	，	我	自己	说	了	出来	，	也	就	是	了	。	”

那	宫女	微笑	道	：	“	多谢	先生	。	”

包	不同	道	：	“	我们	万里	迢迢	的	来见	公主	，	路途	之上	，	千辛万苦	。	有的	葬身	于	风沙	大漠	，	有的	丧命	于	狮	吻	虎口	，	有的	给	吐蕃	王子	的	手下	武士	杀	了	，	到	得	灵州	的	，	十	停	中	也	不过	一二	停	而已	。	大家	只不过	想见	一	见	公主	的	容颜	，	如今	只	因	爹爹	妈妈	将	我	早	生	了	几	年	，	以致	在	下年	过	四	年	，	一番	跋涉	，	全属	徒劳	，	早知	如此	，	我	就	迟	些	出世	了	。	”

那	宫女	抿嘴	笑道	：	“	木婉	清先生	说	笑	了	，	一个人	早	生	迟生	，	岂	有	自己	作	得主	的	？	”

宗	赞	听	包	不同	唠叨	不休	，	向	他	怒目而视	，	喝道	：	“	公主	殿下	既然	有	此	谕令	，	大家	遵命	便	是	，	你	罗	唆	些	什么	？	”	包	不同	冷冷	的	道	：	“	王子	殿下	，	我	说	这番话	是	为	你	好	。	你	今年	四十一	岁	，	虽然	也	不	算	很	老	，	总	已	年逾	四旬	，	是	不能	见	公主	的	了	。	前天	我	给	你	算	过	命	，	你	是	丙寅	年	、	庚子	年	、	乙丑	日	、	丁卯	时	的	八字	，	算	起来	，	那是	足足	四十一	岁	了	。	”

宗	赞	王子	其实	只	有	二十八	岁	，	不过	满脸	虬	髯	，	到底	多	大	年纪	，	甚	难	估计	。	那	宫女	连	男人	也	是	今日	第一	次	见	，	自然	更	不能	判定	男人	的	年纪	，	也	不	知	包	不同	所	言是真	是	假	，	只见	宗赞	王子	满脸	怒容	，	过去	要	掀	打包	不同	，	她	心	下	害怕	，	忙	：	“	我	说	……	我	说	呢	，	各人	的	生日	总	是	自己	记	得	最	明白	，	过	了	四十	岁	，	便	留	在	这儿	，	不	到	四十	岁	的	，	请	到	内	书房	去	。	”

宗	赞	：	“	很好	，	我	连	三十	岁	也	没	到	，	自	当	去	内	书房	。	”	说	着	大踏步	走	进	内堂	。	包	不同	学	着	他	声音	：	“	很好	，	我	连	八十	岁	也	没	到	，	自	当	去	内	书房	。	我	虽	年逾	不惑	，	性格	儿	却	非	大	惑	，	简直	大	惑	而	特	惑	。	”	一	闪身	便	走	了	进去	。	那	宫女	想	要	拦阻	，	娇	怯怯	的	却	是	不	敢	。

其余	众人	一哄	而	进	，	别	说	过	了	四十	的	，	便	是	五六十	岁	的	也	进去	了	不少	。	只	有	十几	位	庄严	稳重	、	行止	端	方	的	老	人才	留	在	厅	中	。

木	婉	清	和	王语嫣	却	也	停	了	下来	。	段誉	原	却	留下	陪伴	王语嫣	。	但	王语	嫣	不住	催促	，	要	他	务须	进去	相助	慕容复	，	段誉	这	才	恋恋不舍	的	入	内	，	但	一	步	三	回首	，	便	如作海	国	万里	之	行	，	这	一	去	之后	，	再	隔	三	年	五载	也	不能	聚会	一般	。

一行	人	走过	一	条	长长的	甬道	，	心	下	都	暗暗	纳	罕	：	“	这	青	凤阁	在	外面	瞧	来	，	也	不见得	如	何宏伟	，	岂知	里面	意	然	别有天地	，	是	这么	大	一	片	地方	。	数	十	丈	长	的	甬道	走完	，	来到	两	扇	大石	门前	。

那	宫女	取出	一块	金属小	片	，	在	石门	上	铮铮	铮	的	敲击	数	下	，	石门	轧	轧	打开	。	这些	人	见	这	石门	厚逾	一	尺	，	坚固	异常	，	更是	暗自	嘀咕	：	“	我们	进去	之后	，	石门	一	关	，	岂不	是	给	他们	一网打尽	？	焉知	西夏	国	不	是	以	公主	招亲	为名	，	引得	天下	英雄好汉	齐	来	自投罗网	？	”	但	既来之	，	则	安知	，	在	这	局面	之下	，	谁	也	不	肯	示弱	，	重	行	折回	。

众人	进门	后	，	石门	缓缓	合	上	，	山内	又是	一	条	长	甬道	，	两边	石壁	上	燃着	油灯	。	走完	甬道	，	又是	一道	石门	，	守	了	石门	，	又是	甬道	，	接连	过	了	三道	大	石门	。	这时	连	本来	最	漫不经心	之	人	也	有些	惶惶然	了	。	再	转	了	几	个	弯	，	忽听	得	水声	淙淙	，	来到	一	条	深	涧	之	旁	。

在	禁宫	之中	突然	见到	这样	一	条	深	涧	，	实	是	匪夷所思	。	众人	面面相觑	，	有些	脾气	暴躁	的	，	几乎	便	要	发作	。

那	宫女	道	：	“	要	去	内	书房	，	须得	经过	这	道	幽兰	涧	，	众位	请	。	”	说	着	娇	躯	一	摆	，	便	往	深	涧	去	踏	去	。	涧	旁	点	着	四	个	明晃晃	的	火把	，	众人	瞧	得	明白	，	她	这	一	脚踏	下	，	便	摔	入	了	涧	中	，	不禁	都	惊呼	起来	。

岂知	那	宫女	身形	婀娜	，	娉	娉婷	婷	的	从	涧	上	凌空	走	了	过去	。	众人	诧异	之下	，	均	想	涧	上	必	有	铁索	之类	可	资	踏足	，	否则	决无	凌空	步虚	之	理	，	凝目	一	看	，	果见有	一	条	钢丝	从此	岸	通	到	彼岸	，	横	架	涧	上	。	只是	钢丝	既	细	，	又	漆得	黑黝黝	地	，	黑夜	中	处于	火光	照射	不到	之	所	，	还	真	难	发	见	。	眼见	溪涧	颇	深	，	若是	失足	掉	将	下去	，	纵	无	性命	之	忧	，	也	必	狼狈	万分	。	但	这些	人	前来	西夏	求亲	或是	护	行	，	个个	武功	颇具	根底	，	当即	有人	施展	轻功	，	从	钢丝	上	踏	向	对岸	。	段誉	武功	不行	，	那	“	凌波	微步	”	的	轻功	却	练得	甚	为	纯熟	，	巴天石	携	住	他	手	，	轻轻	一带	，	两人	便	即	走	了	过去	。

众人	一一	走	过	，	那	宫女	不知	在	什么	岩石	旁	的	机括	上	一	按	，	只	听得	飕	的	一声	，	那	钢丝	登时	缩	入	了	草	丝	之中	，	不知去向	。	众人	更是	心惊	，	都想	这	深	涧	甚	阔	，	难以	飞越	，	莫非	西夏	国	果然	不怀好意	？	否则	公主	的	深闺	之中	，	何以	会	有	这	机关	？	各人	暗自	提防	，	却	都	不	加	叫	破	。	有的	人	暗暗	懊悔	：	“	怎	地	我	这样	蠢	，	进宫	时	不	带兵	刃	暗器	？	”

那	宫女	说道	：	“	请	众位	到	这里	来	。	”	众人	随着	她	穿	过	了	一大	片	竹林	，	来到	一个	山洞	门	之前	，	那	宫女	敲	了	几	下	，	山洞	门	打开	。	那	宫女	说道	：	“	请	！	”	当	先	走	了	进去	。

朱丹臣	悄声	问	巴天石	道	：	“	怎样	！	”	巴天石	也	是	拿捏	不定	，	不知	是否	该	劝	段誉	留下	，	不	去	冒	这个	大	险	，	但	如	不	进	山洞	，	当然	决无	雀	屏	中选	之	望	。	两	人	正	踌躇	间	，	段誉	已	和	萧峰	并肩	走	了	进去	，	巴朱	二	人	双	手	一握	，	当即	跟进	。

在	山洞	中	又	穿	过	一	条	甬道	，	眼前	陡然	一亮	，	众人	已	身	处	一	座	大	厅堂	之中	。	这	厅堂	比	之	先前	喝茶	的	凝	香堂	大	了	三	有余	，	显然	本	是	山峰	中	一个	天然	洞穴	，	再	加上	偌大	人工	修饰	而	成	。	厅	壁	打磨	得	十分	光滑	，	到处	挂满	了	字画	。	一般	山洞	都有	湿气	水滴	，	这	所	在	却	干燥	异常	，	字画	悬	在	壁间	，	全无	受潮	之	象	。	堂	侧	放	着	一	张	紫檀木	的	大	书桌	，	桌上	放	了	文房四宝	，	碑帖	古玩	，	更	有	几	座	书架	，	三四	张石	凳	、	石几	。	那	宫女	道	：	“	这里	便是	公主	殿	同步	的	内	书房	，	请	众位	随意	观赏	书画	。	”

众人	见	这	厅	堂	的	模样	和	陈设	极	是	特异	，	空空荡荡	，	更	无	半分	脂粉	气息	，	居然	便是	公主	的	书房	，	都大感	惊奇	。	这些	人	九成	是	赳赳	武夫	，	能识	得	几个字	的	已	属	不易	，	那懂	什么	字画	？	但	壁	上	挂	的	确	是	字画	，	倒	也	识	得	。

萧峰	、	虚竹	武功	虽	高	，	于艺文	一道	却	均	一窍不通	，	两	人	并肩	往	地下一	坐	，	留神	观看	旁人	动静	。	萧峰	的	见识	经历	比	虚竹	高出	百倍	，	他	神色	漠然	，	似	对	壁	上	挂着	的	书法	图画	感到	索然无味	，	其实	眼光	始终	不	离	那绿杉	宫女	的	左右	。	他	知	这	宫女	是	关键	的	所在	，	倘	若西夏	国	暗	中伏	有	奸计	，	定是由	这	娇小	腼腆	的	宫女	发动	。	此时	她	便	如	一头	在	暗	窥伺	猎物	的	豹子	，	虽然	全	无动静	，	实则	耳目	心灵	，	全神贯注	，	每	一	片	筋肉	都	鼓足	了	劲	，	一	见	有	变故	之	兆	，	立即	便	扑向	那	宫女	，	先行	将	她	制住	，	决	不	容	她	使	什么	手脚	。

段	誉	、	朱丹臣	、	慕容复	、	公冶乾	等	人	到	壁	前	观看	字画	。	邓	百川	察看	每	具	画架	，	有	无	细	孔	可以	放出	毒气	，	西夏	的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着实	厉害	，	中原	武林	人物	早	闻其名	。	巴天石	则	假装	观赏	字画	，	实则	在	细看	墙壁	、	屋角	，	查察	有	无机关	或	出路	。

只有	包	不同	信口雌黄	，	对	壁间	字画	大加	讥	弹	，	不	是	说	这	幅	画	布局	欠佳	，	便	说	那	幅	画	笔力	不足	。	西夏	虽	僻处	边陲	，	立国	年	浅	，	宫中	所	藏	字画	不能	与	大	宋	、	大辽	相比	，	但	帝	皇之家	，	所	藏	精品	毕竟	也	不	在	少	。	公主	书房	中	颇	有	一些	晋人	北魏	的	书法	，	唐朝	五代	的	绘画	，	无不	给	包	不同	说	得	一钱不值	。	其时	苏黄书	流	播	天下	，	西夏	皇宫	中	也	有	若干	苏东坡	、	黄山谷	的	字迹	，	在	包	不同	的	口中	，	不但	颜柳苏	黄平平	无奇	，	即令	是	钟王	张	褚	，	也	都	不	在	他	眼下	。

那	宫女	听	他	大言不惭	的	胡乱	批评	，	不由得	惊奇	万分	，	走	将	过去	，	轻声	说	道	：	“	包先生	，	这些	字	当真	写	得	不好	么	？	公主	殿下	却说	写	得	极好	呢	！	”	包	不同	道	：	“	公主	殿下	僻处	西夏	，	没	见过	我们	中原	真正	大	名士	、	大	才子	的	书法	，	以后	须当到	中原	走走	，	以	长	见闻	。	小妹子	，	你	也	当	随	伴	公主	殿下	去	中原	玩玩	，	才	不致	孤陋寡闻	。	”	那	宫女	点头	称	是	，	微笑	道	：	“	要	到	中原	走走	，	那	可不	容易	了	。	”	包	不同	道	：	“	非	也	，	非	也	。	公主	殿下	嫁	了	中原英雄	，	不	是	便	可	去	中原了	吗	？	”

段	誉	对	墙上	字画	一	幅	幅	瞧	将	过去	，	突然	见到	一	幅	古装	仕女	的	舞剑	图	，	不由得	大吃一惊	，	“	咦	”	的	一声	。	图	中	美女	竟	与	王语嫣	的	容貌	一模一样	，	只	衣饰	全然	不同	，	倒	有点	像	无量	山石	洞	中	那个	神仙	姊姊	。	图	中	美女	右手	持	剑	，	左手	捏	了	剑	诀	，	正	在	湖畔	山边	舞剑	，	神态	飞	逸	，	明艳	娇媚	，	莫可名状	。	段誉	霎时	之间	神魂	飞	荡	，	一时	似乎	到	了	王语嫣	身边	，	一时	又	似	到	了	无量	山	的	石洞	之中	，	出神	良久	，	突然	叫	道	：	“	二哥	，	你	来	瞧	。	”

虚竹	应声	走近	，	一	看	之下	，	也	是	大为	诧异	，	心想	王姑娘	的	画像	在	这里	又	出现	了	一	幅	，	与	师父	给	我	的	那幅	画	相像	，	图	中	人物	相貌	无	别	，	只是	姿	式	不同	。

段	誉	越看	越	奇	，	忍不住	伸手	去	摸	那幅	图画	，	只	觉	图	后	的	墙壁	之上	，	似乎	凹	凹凸	凸	的	另有	图样	。	他	轻轻	揭起	图像	，	果见壁	上	刻着	许多	阴阳	线条	，	凑近	一	看	，	见	壁	上	刻	了	无数	人	形	，	有的	打坐	，	有的	腾跃	，	姿势	千奇百怪	。	这些	人形	大都	是	围	在	一个	个	圆圈	之中	，	圈	旁	多半	注	着	一些	天干	地支	和	数目字	。

虚竹	一眼	便	认	了	出来	，	这些	图形	与	灵鹫宫	石室	壁	上	所	刻	的	图形	大同小异	，	只	看得	几	幅	，	心	下	便	想	：	“	这	似乎	是	李	秋水	李	师步	的	武功	。	”	跟着	便	即	恍然	：	“	李师步	是	西夏	的	皇太妃	，	在	宫在刻有	这些	图形	，	那是	丝毫	不	奇	。	”	想到	图形	在	壁	，	李	秋水	却	已	逝世	，	不禁	黯然	。	他	知	这时	逍遥派	武功	的	上乘	密	诀	，	倘若	内力	修	为	不	到	，	看得	着	了	迷	，	重	则	走火入魔	，	轻则	昏迷不醒	。	那日梅	兰菊剑	四	姝	，	便	因	观看	石壁	图形	而	摔倒	受伤	。	他	怕	段誉	受损	，	忙	：	“	三	弟	，	这种	图形	看	不	得	。	”	段誉	道	：	“	为什么	？	？	虚竹	低声	道	：	“	这	是	极	高深	的	武学	，	倘若	习之	不	得	其	法	，	有损	无益	。	”

段	誉	本	对	武功	毫无	兴趣	，	但	就算	兴趣	极	浓	，	他	也	必	先	看	王语嫣	的	肖像	而	不	看	武功	秘	谱	，	当即	放回	图画	，	又	去	观看	那幅	“	湖畔	舞剑	图	”	。	他	对	王语嫣	的	身形	容貌	，	再	细微	之	处	也	是	瞧	得	清清楚楚	，	牢记	在	心	，	再	细看	那	图	时	，	便	辨出	画	中	人	与	王语嫣	之间	的	差异	来	。	画	中	人	身形	较为	丰满	，	眉目	间	徊	带	英爽	之	气	，	不	似	王	语	嫣	那么	温文婉	娈	，	年纪	显然	也	比	王语嫣	大	了	三四	岁	，	说是	无量	山石	沿	中	那位	神仙	姊姊	，	倒	似	了	个	十足	十	。

包	不同	口中	兀自	在	胡说八道	，	对	段誉	和	虚竹	的	一举一动	、	一言不语	却	毫不	放过	，	听	虚竹	说	壁	上	图形	乃	高深	武学	，	当即	嗤之以鼻	，	道	：	“	什么	高深	武学	？	小	和尚	又	来	骗人	。	”	揭开	图画	，	凝目	便	去	看	那	图形	。	段誉	斜	身	侧目	，	企	起	了	足跟	，	仍	是	瞧	那图中	美女	。

那	宫女	道	：	“	包先生	，	这些	图形	是	看	不	得	的	。	公主	殿下	说	过	，	功夫	倘若	不	到	，	观	今	有损	无益	。	”

包	不同	道	：	“	功夫	若	是	到	了	呢	？	那便	有益	无损	了	，	是不是	？	我	的	功夫	是	已经	到	了	的	。	”	他	本	不过	是	逞强	好胜	，	倒	也	并	无	偷窥	武学	秘	奥	之	心	，	不料	只	看	了	一个	圆圈	中	人像	的	姿	式	，	便	觉	千变万化	，	捉摸不定	，	忍不住	伸手	抬	足	，	跟着	图形	学	了	起来	。

片刻	之间	，	便	有	旁人	注意到	了	他	的	怪	状	，	跟	着	也	发	见	壁	上	有	图	。	只	听得	这边	有人	说	到	：	“	咦	，	这里	有	图形	。	”	那边	厢	也	有人	说道	：	“	这里	也	有	图形	。	”	各人	纷纷	揭开	壁	上	的	字画	，	观看	刻	在	壁	上	的	人形	图像	，	只	瞧	得	一会	，	便	都	手舞足蹈	起来	。

虚竹	暗暗	心惊	，	忙	奔	到	段誉	身边	，	说道	：	“	大哥	，	这些	图形	是	看	不	得	了	，	再	看	下去	，	只怕	人人	要	受	重伤	，	倘若	有人	颠狂	，	更	要	大	乱	。	”

萧峰	心中	一	凛	，	大	喝道	：	“	大家	别	看	壁	上	的	图形	，	咱们	身	在	险地	，	快快	聚拢	商议	。	”

他	一	喝	之下	，	便	有	几	人	回过	头	来	，	聚	到	他	身	畔	，	可是	壁	上	图形	实在	诱	力	太	强	，	每人	任意	看到	一个	图形	，	略	一	思索	，	便	觉	图	中	姿	式	，	实	可	解答	自己	长期	来	苦思	不	得	的	许多	武学	难题	，	但	这	姿	式	到底	如何	，	却	又	朦朦	胧胧	，	捉摸不定	，	忍不住	要	凝神	思索	。	萧峰	突然间	见到	这	许多人	宛如	痴迷	着魔	，	也	不禁	暗自	惶	栗	。

忽	听	得	有人	“	啊	”	的	一	声	呼叫	，	转	了	几	个	圈	了	，	扑地	摔倒	。	又	有	一	人	喉	间	发出	低声	，	扑向	石壁	乱	抓	乱	爬	，	似	是	要	将	壁	上	的	图形	挖	将	下来	。	萧峰	一	凝思	间	，	已有	计较	，	伸手	出去	，	一把抓	住	一	张	椅子	之	背	，	喀	的	一声	，	拗	下	了	一	截	，	在	双掌	间	运劲	搓	磨	，	捏成	了	数	十	块	碎片	，	当即	扬	手	掷	出	。	但	听得	嗤嗤	嗤	之	声	不	绝	，	每	一下	响声	过去	，	室	中	油灯	或是	蜡烛	上	便	熄	了	一头	火光	，	数	十	下	响声	过后	，	灯火	尽	熄	，	书房	中	一团漆黑	。

黑暗	之中	，	唯	闻	各人	呼呼	喘声	，	有人	低	呼	：	“	好险	，	好险	！	”	有人	却	叫	道	：	“	快	点灯	烛	，	我	可	没	看清	呢	！	”

萧峰朗	声道	：	“	众位	请	在	原地	就	坐	，	不	可	随意	走	动	，	以免	误	蹈	屋中机关	。	壁	上	图形	惑	人心	神	，	更	不可	伸手	去	摸	，	自	陷	祸害	。	”	他	说	这话	之前	，	本	有人	正	在	伸手	抚摸	石壁	上	的	图形	线刻	，	一	听	之下	，	才强	自	收	慑	心神	。

萧峰	低声	道	：	“	得罪	莫怪	！	快	请	开	了	石门	，	放	大伙儿	出去	。	”	原来	他	在	射	熄灯	烛	之前	，	一个	箭步	窜出	，	已	抓住	了	那	宫女	的	手腕	。	那	宫女	一	惊	之下	，	左手	反	掌	便	打	。	萧峰	顺手	将	她	左手	一并	握住	。	那	宫女	又	惊	又	羞	，	一动	也	不	敢	动	，	这时	听	萧峰	这么	说	，	便道	：	“	……	你	别	抓住	我	手	。	”	萧峰	放开	她	手腕	，	虽	在	黑暗	之中	，	料想	听声	辨	形	，	也	不怕	她	有	什么	花样	。

那	宫女	道	：	“	我	对	包先生	说	过	，	这些	图形	是	看	不	得	的	，	功夫	倘若	不	到	，	观	之	有损	无益	。	他	却	偏偏	要	看	！	”

包	不同	坐	在	地	下	，	但	觉	头痛	甚	剧	，	心神	恍惚	，	胸	间	说	不	出	的	难过	，	似	欲	呕吐	，	勉强	提	起	精神	，	说道	：	“	你	叫	我	看	，	我	就	不	看	，	你	不	叫	我	看	，	我	偏偏	要	看	。	”

萧峰	寻思	：	“	这	宫女	果曾	劝	人	不可	观看	壁	上	的	图形	，	倒	不	似	有意	加害	。	但	西夏	公主	邀	我们	到	这里	，	到底	是	什么	用意	？	”	便	在	这时	，	忽然	闻	到	一阵	极	幽雅	、	极	清淡	的	香气	。	萧峰	吃	了	一	惊	，	急忙	伸手	按住	鼻子	，	想起	当年	丐帮	帮	众	被	西夏	一品堂	人物	以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迷	倒	之	事	，	内	息	略	一	运转	，	幸喜	并	无	窒碍	。

只	听得	一个	宫女	声音	莺莺	呖呖	的	说道	：	“	公主	殿下	驾到	。	”	众人	听得	公主	到来	，	都是	又惊又喜	，	只	可惜	黑暗	之中	，	见	不	到	公主	的	面貌	。

只	听	那少女	娇媚	的	声音	说道	：	“	公主	殿下	有	谕	：	书房	壁	上	刻	有	武学	图形	，	别	派	人士	不宜	观看	，	是	以	用	字画	悬	在	壁	上	，	以	加	遮掩	，	不料	还是	有人	见到	了	。	公主	殿下	说道	：	请	各位	千万	不	可	晃亮	火	摺	，	不	可以	火石	打火	，	否则	恐	有	凶险	，	诸多不便	。	公主	殿下	有些	言语	要	向	诸位	佳	客	言明	，	黑暗	之中	，	颇	有	失敬	，	还	请	各位	原谅	。	”

只	听得	轧	轧	声响	，	石门	打开	。	那少女	又	道	：	“	各位	倘若	不愿	在	多留	，	可	请	先行	退出	，	回到	外边	凝香	殿	用	茶	休息	，	一路	有人	指引	，	不致	迷失	路途	。	”

众人	听得	公主	已经	到来	，	如何	还	肯	退出	？	再听	那	宫女	声调	平和	，	绝无	恶意	，	又	已	打开	屋门	，	任人	自由	进	出	，	惊惧	之	心	当即	大	减	，	竟	无	一	人	离去	。

隔	了	一会	，	那少女	道	：	“	各位	远	来	，	公主	殿下	至	感	盛情	。	敝	国	招待	不周	，	尚	请	谅	鉴	。	公主	谨	将	平时	清	赏	的	书法	绘画	，	各位	各	赠	一	件	，	聊	酬	雅意	，	这些	都	是	名家	真迹	，	请	各位	晒	纳	，	各位	离	云之时	，	请	自行	在	壁	上	摘去	吧	。	”

这些	江湖豪	客	听说	公主	有	礼物	相	赠	，	却	只	是	些	字画	。	不由得	纳闷	。	有些	多	见世面	之	人	，	知道	这些	字画	拿到	中原	，	均可	卖	得	重价	，	胜	于	黄金	珠宝	，	倒	也	暗暗	欣喜	。	只	有	段	誉	一	人	最	是	开心	，	决意	取	那幅	“	湖畔	舞剑	图	”	，	俾	与	王语	嫣	并肩	赏玩	。

宗	赞	王子听	来	听	去	，	都是那	宫女	代	公主	发言	，	好生	焦躁	，	大声	道	：	“	公	主殿	下	，	既然	这里	不便	点火	，	咱们	换	个	地方	见面	可好	？	这里	黑	朦朦	的	，	你	瞧	不	见	我	，	我	也	瞧	不见	你	。	”

那	宫女	道	：	“	众位	要	见	公主	殿下	，	却	也	不	难	。	”

黑暗	之中	，	百	余	人	齐声	叫	了	起来	：	“	我们	要	见	公主	，	我们	要	见	公主	！	”	另有	不少	人	七	张	八	嘴	的	叫嚷	：	“	快	掌灯	吧	，	我们	决	不	看	壁	上	的	图形	便	是	。	”	“	只	须	公主	身	侧	点	几	盏灯	，	也	就	够	了	，	我们	只	看	到	公主	，	看不到	图形	。	”	“	对	，	对	！	请	公主	殿下	现身	！	”	扰攘	了	好	一会儿	，	声音	才	渐渐	静	下来	。

那	宫女	缓缓	说道	：	“	公主	殿下	请	众位	来	到	西夏	，	原是要	会见	佳	客	。	公主	现有	三	个	问题	，	敬请	各位	挨次	回答	。	若是	合	了	公主	心意	，	自	当	请见	。	”

众人	登时	都	兴奋	起来	。	有的	道	：	“	原来	是	出	题目	考试	。	”	有的	道	：	“	俺	只	会	使	枪	舞刀	，	要	俺	回答	什么	诗书	题目	，	这	可	难	死	俺	了	！	问	的	是	武功	招数	吗	？	”

那	宫女	道	：	“	公主	要	问	的	题目	，	都已	告知	婢	子	。	请	哪	一	位	先生	过来	答题	？	”

众人	争先恐后	的	拥	前	，	都道	：	“	让	我	来	！	我	先	答	！	我	先	答	！	”	那	宫女	嘻嘻	一	笑	，	说道	：	“	众位	不必	相争	。	先	回答	的	反而	吃亏	。	”	众人	一	想	都	觉	有理	，	越是	迟	上去	，	越	可	多听	旁人	的	对答	，	便	可	从	旁人	的	应对	和	公主	的	可否	之中	，	加以	摧	摩	，	这	一来	，	便	无	人	上去	了	。

忽	听	得	一	人	说道	：	“	大家	一拥而上	，	我	便	堕	后	；	大家	怕	做	先锋	吃亏	，	那	我	就	身先士卒	。	在下	包	不同	，	有	妻	有	儿	，	只	盼	一	睹	公主	芳容	，	别	无	他	意	！	”

那	宫女	道	：	“	包先生	倒	也	爽直	得	很	。	公主	殿下	有	三	个	问题	请教	。	第一	问	：	包先生	一生	之中	，	在	什么	地方	最	是	快乐	逍遥	？	”

包	不同	想	了	一会	，	说道	：	“	是	在	一家	瓷器店	中	。	我	小时候	在	这	店	中	做	学徒	，	老板	欺侮	虐待	，	日日	打骂	。	有	一	日	我	狂	性	大	发	，	将瓷器店	中的	碗碟	茶壶	、	花瓶	人像	，	一古脑儿	打	得	乒乒乓乓	、	稀	巴	粉碎	。	生平	最	痛快	的	便是	此事	。	宫女	姑娘	，	我	答	得	中式	么	？	”

那	宫女	道	：	“	是否	中式	，	婢	子	不知	，	由	公主	殿下	决定	。	第二	问	：	包先生	生平	最	爱	之	人	，	叫	什么	名字	？	”	包	不同	毫不	思索	，	说道	：	“	叫	包	不	靓	。	”

那	宫女	道	：	“	第	三	问	是	：	包先生	最	爱	的	这个	人	相貌	如何	？	”	包	不同	道	：	“	此人	年方	六	岁	，	眼睛	一大	一	小	，	鼻孔	朝天	，	耳朵	招风	，	包某	有	何	吩咐	，	此人	决计	不	听	，	叫	她	哭	必	笑	，	叫	她	笑	必	哭	，	哭	起来	两	个	时辰	不	停	，	乃是	我	的	宝贝	女儿	包	不	靓	。	”

那	宫口	噗	哧	一	笑	，	众	豪客	也	都	哈哈大笑	起来	。	那	宫女	道	：	“	包先生	请	在	这边	休息	，	第二	位	请	过来	。	”

段	誉	急于	出去	和	王语	嫣	相聚	，	公主	见	与	不	见	，	毫	不要紧	，	当即	上前	，	黑暗	中	仍	是	深深	一	揖	，	说道	：	“	在	下大理	段誉	，	谨向	公主	殿下	致意	问安	。	在下	僻	居	南疆	，	今日	得	得	上国	观光	，	多	蒙	厚待	，	实	感	励情	。	”

那	宫女	道	：	“	原来	是	大理国	镇	南王	世子	，	王子	不须	多	谨	，	劳步远	来	，	实	深	简慢	，	蜗居	之	地	，	不足以	接	贵客	，	还	请	多多	担	代	。	”	段誉	道	：	“	姊姊	你	太	客气	了	，	公主	今日	若	无	闲暇	，	改日	赐	见	，	那也	无妨	。	”

那	宫女	道	：	“	王子	既然	到	此	，	也	请	回答	三	问	。	第一	问	，	王子一生	之中	，	在	何处	最	是	快乐	逍遥	？	”	段誉	脱口而出	：	“	在	一口	枯井	的	烂泥	之中	。	”	众人	忍不住	失笑	。	除了	慕容复	一人	之外	，	谁	也	不	知	他	为什么	在	枯井	的	烂泥	之中	最	是	快活	逍遥	。	有人	低声	讥讽	：	“	难道	是	只	乌龟	，	在	烂泥	中	最	快活	？	”

那	宫女	抿嘴	低	笑	，	又	问	：	“	王子	生平	最	爱	之	人	，	叫	什么	名字	？	”

段	誉	正要	回答	，	突然	觉得	左边	衣袖	，	右边	衣襟	，	同时	有人	拉扯	。	巴天石	在	他	左耳	畔	低声	道	：	“	说是	镇	南王	。	”	朱丹臣	在	他	右耳	中	低声	道	：	“	说是	镇	南	王妃	。	”	两	人	听	到	段誉	回答	第一	个	问题	大为	失礼	，	只怕	他	第二	答	也	如此	贻笑	于	人	。	此	来是向	公主	求婚	，	如果	他	说	生平	最	爱	之	人	是	王语	嫣	或是	木	婉	清	，	又	或是	另外	一	位	姑娘	，	公主	岂	有	答	允	下嫁	之	理	？	一个	说道	：	该	当	最	爱	父亲	，	忠	君	孝父	，	那是	朝中	三	公	的	想法	。	一个	说道	：	“	须说	最	爱母亲	，	孺慕	慈母	，	那是	文字	之	士	的	念头	。

段	誉	听	那	宫女	问	到	自己	最	爱	之	人	的	姓名	，	本来	冲口	而	出	，	便	欲	说	王语嫣	的	名字	，	但	巴朱	二人	这么	一	提	，	段誉	登时	想起	，	自己	是	大理国	镇	南王	世子	，	来到	西夏	，	一言一动实系	本国	观瞻	，	自己	丢脸	不要紧	，	却	不能	失	了	大理国	的	体面	，	便道	：	“	我	最	爱	的	自然	是	爹爹	、	妈妈	。	”	他	口中	一	说	到	“	爹爹	、	妈妈	”	四	字	，	胸中	自然而然	的	起	了	爱慕	父母	之意	，	觉得	对	父母	之	爱	和	王语嫣	之	爱	并	不	相同	，	难	分	孰	深	孰	浅	，	说	自己	在	这	世上	最	爱	父母	，	可	也	决不	是	虚话	。

那	宫女	又	问	：	“	令尊	、	令堂	的	相貌	如何	？	是否	与	王子	颇为	相似	？	”	段誉	道	：	“	我	爹爹	四方脸	蛋	、	浓眉大眼	，	形貌	甚	是	威武	。	其实	他	的	性子	倒	很	和善	……	”	说	到	这里	，	心中	突然	一	凛	：	“	原来	我	相人	只	像	我	娘	，	不	像	爹爹	。	这	一	爷	我	以前	倒	没想到	过	。	”	那	宫女	听	他	说	了	一半	，	不	再说	下去	，	心想	他	母亲	是	王妃	之尊	，	他	自	不愿	当众	述说	母亲	的	相貌	，	便道	：	“	多谢	王子	，	请	王子	这边	休息	。	”

宗	赞	听	那	宫女	对	段誉	言	刮	间	十分	客气	，	相待	甚	是	亲厚	、	心中	醋意	登	生	，	暗想	：	“	你	是	王子	，	我	也	是	王子	。	吐蕃国	比	你	大理	强大	得	多	。	莫非	是	你	一	张	小白脸	占	了	便宜	么	？	”	当下	不再	等待	，	踏步	上	前	，	说	到	：	“	吐蕃国	王子宗	赞	，	请	公主	会面	。	”

那	宫女	道	：	“	王子光	降	，	敝	国	上下	齐	感	荣宠	。	敝	国	公主	也	有	三	事	相询	。	”

宗	赞	甚	是	爽快	，	笑道	：	“	公主	那	三	个	问题	，	我	早	听见	了	，	也	不	用	你	一个	个	的	来问	，	我	一并	回答	了	罢	。	我	一生	之中	，	最	快乐	逍遥	的	地方	，	乃是	日后	做	了	驸马	，	与	公主	结为	夫妻	的	洞房	之中	。	我	平生	最	爱	的	人	儿	，	乃是	银川	公主	，	她	自然	姓	李	，	闺	名	我	此刻	当然	不	知	，	将来	成为	夫妻	，	她	定会	说	与	我	知晓	。	至于	公主	的	相貌	，	当然	像	神仙	一般	，	天上	少有	，	地下	无双	。	哈哈	，	你	说	我	答	得	对	不对	？	”

众人	之中	，	倒	有	一大半	和	宗赞	王子存	着	同样	心思	，	要	如此	回答	三	个	问题	，	听得	他	说	了	出来	，	不由得	都	暗暗	懊悔	：	“	我	该	当	抢先	一	步	如此	回答	才是	，	现	下	若	再	这般	说法	，	倒	似	学	他	的	样	一般	。	”

萧峰	听	那	宫女	一个	个	的	问	来	，	众人	对答	时	有的	竭力	诌	谀	，	讨好	公主	，	有的	则	自	高	身价	，	大吹大擂	越	听	越	觉	无聊	，	若	不	是	要	将	此事	看	一个	水落石出	，	早就	先行	离去	了	。

正	纳闷	间	，	忽听	得	慕容复	的	声音	说道	：	“	在	下姑苏	燕子	坞	慕容复	，	久仰	公主	芳名	，	特	来	拜会	。	”

那	宫女	道	：	“	原来	是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向	’	的	姑苏	慕容	公子	，	婢	子	虽	在	深宫	之中	，	亦	闻	公子	大名	。	”	慕容复	心中	一	喜	道	：	“	这	宫女知道	我	的	名字	，	当然	公主	也	知道	了	，	说不定	她们	曾谈	起	过	我	。	”	当下	说道	：	“	不	敢	，	贱	名	有	辱	清	听	。	”	那	宫女	又	道	：	“	我们	西夏	虽然	僻处	边锤	，	却	也	多闻	‘	北	乔峰	、	南慕容	’	的	英名	。	听说	北	萧	峰	乔大侠	已	改姓	萧	，	在	大辽	位居	高官	，	不	知	此事	是否	属实	？	”	慕容复	道	：	“	正是	！	”	他	早	见到	萧峰	同	赴	青	凤阁	来	，	却	不	加	点破	。

那	宫女	问	：	“	公子	与	萧大侠	齐名	，	想必	和	他	相熟	。	不知	这位	萧大侠	人品	如何	？	武功	与公子	相比	，	却	是	谁	高谁	下	？	”

慕容复	一	听	之下	，	登时	面红耳赤	。	他	与	萧峰	在	少林寺	前	相斗	，	给	萧峰	一把抓	起	，	重重	摔	在	地	下	，	武功	大为	不	如	，	乃是	人	所	共	见	，	在	众人	之前	若	加	否认	，	不免	为	天下	豪杰	所	笑	。	但	要	他	直	认	不	如	萧峰	，	却	又	不愿	，	忍	不	柱	怫然	：	“	姑娘	所	询	，	可是	公主	要	问	的	三	个	问题	么	？	”

那	宫女	忙	：	“	不	是	。	公子	莫怪	。	婢	子	这	几	年	听	人	说	起	萧	大	侠	的	英名	，	仰慕	已	久	，	不禁	多	问	了	几	句	。	”

慕容复	道	：	“	萧君	此刻	便	在	姑娘	身	畔	，	姑娘	有	兴	，	不妨	自行	问	他	便	是	。	”	此言	一	出	，	厅	中	登时	一阵	大哗	。	萧峰	威名	远播	，	武林	人士	听	了	无不	震动	。

那	宫女	显	是	心中	激动	，	说话	之	声音	也	颤	了	，	说道	：	“	原来	萧大侠	居然	也	降	尊	屈贵	，	来到	敝	邦	，	我们	事先	未曾	知情	，	简慢	之	极	，	萧大侠	当真	要	宽	洪大	量	。	原宥则	个	。	”

萧峰	“	哼	”	了	一声	，	并	不	回答	。

慕容复	听	那	宫女	的	语气	，	对	萧峰	的	敬重	着实	在	自己	之上	，	不禁	暗	惊	：	“	萧峰	那厮	也	未	娶妻	，	此人	官居	大辽南	院	大王	，	掌握	兵权	，	岂	是	我	一介	白丁	之	可比	？	他	武功	又	如此	了得	，	我	决计	不能	和	他	相争	。	这	……	这	……	这	便	如	何是好	？	”

那	宫女	道	：	“	待	婢	子	先	问	慕容	公子	，	萧大侠	还	请	稍候	，	得罪	，	得罪	。	”	接连	说	了	许多	抱谦	的	言语	，	才向	慕容复	问	：	“	请问	公子	！	公子	生平	在	什么	地方	最	是	快乐	逍遥	？	”

这	问题	慕容复	曾	听	他	问	过	四五十	人	，	但	问	到	自己	之	时	，	突然间	张口结舌	，	答	不	上来	。	他	一生	营营	役役	，	不断	为	兴复燕国	而	奔走	，	可	说	从未有过	什么	快乐	之	时	。	别人	瞧	他	年少	英俊	，	武功	高强	，	名满天下	，	江湖上	对	之	无不	敬畏	，	自	必	志得意满	，	但	他	内心	，	实在	是	从来	没	感到	真正	快乐	过	。	他	呆	了	一	呆	，	说道	：	“	要	我	觉得	真正	快乐	，	那是	将来	，	不	是	过去	。	”

那	宫女	还	道	慕容复	与	宗赞	王子	等	人	一般	的	说法	，	要	等	招为	驸马	，	与	公主	成亲	，	那才	真正	的	喜乐	，	却	不	知	慕容复	所	说	的	快乐	，	却	是	将来	身	登	大宝	，	成为	大	燕	的	中兴	之	主	。	她	微微	一	笑	，	又	问	：	“	公子	生平	最	爱	之	人	叫	什么	名字	？	”	慕容复	一怔	，	沉吟	片刻	，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我	没什么	最	爱	之	人	。	”	那	宫女	道	：	“	如此	说来	，	这	第	三	问	也	不	用	了	。	”	慕容复	道	：	“	我	盼	得	见	公主	之后	，	能	回答	姐姐	第二	、	第	三	个	问题	。	”

那	宫女	道	：	“	请	慕容	公子	这边	休息	。	萧大侠	，	你	来到	敝	国	，	客	从	主	便	，	婢	子	也	要	以	这	三	个	问题	冒犯	虎威	，	尚祈	海涵	，	婢	子	这里	先	谢过	了	。	”	但	她	连说	几遍	，	竟然	无人	答应	。

虚竹	道	：	“	我	大哥	已经	走	啦	，	姑娘	莫	怪	。	”	那	宫女	一	惊	，	：	“	萧大侠	走	了	？	”	虚竹	道	：	“	正	是	。	”

萧峰	听	那西夏	公主	命	那	宫女	向	众人	逐一	询问	三	个	相同	的	问题	，	料想	其中	虽	有	深意	，	但	显	无	加害	众人	之	心	，	寻思	这	三	个	问题	问	到	自己	之	时	，	该	当	如何	回答	？	念及	阿朱	，	胸口	一	痛	，	伤心	欲	绝	。	雅	不愿	在	旁人	之前	泄露	自己	心情	，	当即	转身	出	了	石室	。	其时	室	门早开	，	他	出去	时	脚步	轻盈	，	旁人	大都	并未	知觉	。

那	宫女	道	：	“	却	不	知	萧	大	侠	因何	退	去	？	是	怪	我们	此举	无礼	么	？	”	虚竹	道	：	“	我	大哥	并	不	是	小气	之	人	，	不	会	因	此	见怪	。	嗯	，	他	定是	酒瘾	发作	，	到	外面	喝酒	去	了	。	”	那	宫女	笑道	：	“	正	是	。	素闻	萧	大	侠	豪饮	，	酒量	天下无双	，	我们	这里	没有	备	酒	，	难	留	嘉宾	，	实在	太	过慢	客	，	这位	先生	见到	萧大侠	之	时	，	还	请	转告	敝	邦	公主	殿下	的	歉意	。	”	这	宫女	能说会道	，	言语	得体	，	比	之	在	外	厢	款	客	的	那个	怕羞	宫女	口齿	伶俐	百倍	。	虚竹	道	：	“	我	见到	大哥	，	跟	他	说	便了	。	”

那	宫女	道	：	“	先生	尊姓	大名	？	”	虚竹	道	：	“	我	么	……	我	么	……	我	道号	虚	竹子	。	我	是	……	出	……	出	……	那个	……	决不	是	来	求亲	的	，	不过	陪着	我	三	弟	来	而已	。	”

那	宫女	问	：	“	先生	平生	在	什么	地方	最	是	快乐	？	”

虚竹	轻叹	一声	，	说道	：	“	在	一个	黑暗	的	冰窖	之中	。	”

忽	听	得	一个	女子	声音	“	啊	”	的	一	声	低	呼	，	跟着	呛	啷	一	声响	，	一	只	瓷杯	掉	到	地	下	，	打	得	粉碎	。

那	宫女	又	问	：	“	先生	生平	最	爱	之	人	，	叫	什么	名字	？	？

虚竹	道	：	“	唉	！	我	……	我	不	知道	那位	姑娘	叫	什么	名字	。	”

众人	都	哈哈大笑	起来	，	均	想	此人	是	个	大傻瓜	，	不知	对方	姓名	，	便	倾心	相爱	。

那	宫女	道	：	“	不知	那位	姑娘	的	姓名	，	那也	不	是	奇事	，	当年	孝子	董永	见到	天上	仙女	下凡	，	并	不	知	她	的	姓名	底细	，	就	爱	上	了	她	。	虚	竹子先生	，	这位	姑娘	的	容貌	定然	是	美丽	非凡	了	？	”

虚竹	道	：	“	她	容貌	如何	，	这	也	是	从来	没	看	见过	。	”

霎时	之间	，	石室	中	笑声	雷动	，	都觉	真是	天下	奇闻	，	也	有人	以	为	虚竹	是	故意	说笑	。

众人	哄	笑声	中	，	忽听	得	一个	女子	声音	低低	问	：	“	你	……	你	可是	‘	梦郎	’	么	？	”	虚竹	大吃一惊	，	颤	声道	：	“	你	……	你	……	你	可是	‘	梦姑	’	么	？	这	可	想	死	我	了	。	”	不	自由	主	的	向前	跨	了	几步	，	只	闻	到	一阵	馨香	，	一	只	温软	柔滑	的	手掌	已	握住	了	他	手	，	一个	熟悉	的	声音	在	他	耳边	悄声	道	：	“	梦郎	，	我	便	是	找	你	不	到	，	这	才	请	父皇	贴	下	榜文	，	邀	你	到来	。	”	虚竹	更是	惊讶	，	你	……	你	便	是	……	”	那少女	：	“	咱们	到	里面	说话	去	，	梦郎	，	我	日日夜夜	，	就	盼	有	此时此刻	……	”	一面	细	声	低语	，	一面	握着	他	手	，	悄	没	声	的	穿过	帷幕	，	踏	着	厚厚的	地毯	，	走向	内堂	。

石	室内	众人	兀自	喧	笑	不	止	。

那	宫女	仍	是	挨次	将	这	三	个	问题	向	众人	一个	个	问	将	过去	，	直到	尽数	问	完	，	这	才	说道	：	“	请	各位	到	外边	凝香	殿	喝茶	休息	，	壁	上书	画	，	便当	送	出来	请	各位	拣	取	。	公主	殿下	如愿	和	哪	一	位	相见	，	自	当	遣	人	前来	邀请	。	”

登时	有	许多人	鼓	躁	起来	：	“	我们	要	见	公主	！	”	“	即刻	就要	见	！	”	“	把	我们	差	来	差	去	，	那	不	是	消遣	人	么	？	”

那	宫女	道	：	“	各位	还是	到	外面	休息	的	好	，	又	何必	惹得	公主	殿下	不快	？	”

最后	一句话	其	效	如	神	，	众人	来到	灵州	，	为	的	就是	要	做	驸马	，	倘若	不	听	公主	吩咐	，	她	势必	不肯	召见	，	见	都见	不	到	，	还有	什么	驸马	不	驸马	的	？	只怕	要	做	驸	牛	驸	羊	也	难	。	当下	众人	便	即	安静	，	鱼贯	走出	石室	，	室外	明晃晃	火把	照路	，	众人	循	旧	路回到	先前	饮茶	的	凝香	殿	中	。

段	誉	和	王语	嫣	重会	，	说起	公主	所	问	的	三	个	问题	。	王语嫣	听	他	说	生平	觉得	最	快乐	之	地	是	在	枯井	的	烂泥	之中	，	不禁	吃吃	而	笑	，	晕	红	双颊	，	低声	道	：	“	我	也	是	一样	。	”

众人	喝茶	闲谈	，	纷纷	议论	，	猜测	适才	这	许多人	的	对答	，	不知	哪	一个	的话	最	合	公主	心意	。	过	了	一会	，	内监	捧	出	书画	卷轴	来	，	请	各人	自	择一	件	，	这些	人	心中	七上八下	，	只是	记	着	公主	是否	会	召见	自己	，	那有	心思	拣	什么	书	画	。	段誉	轻轻	易	易地	便	取得	了	那幅	“	湖畔	舞剑	图	”	，	谁	也	不	来跟	他	争夺	。

他	和	王语	嫣	并肩	观赏	，	王语	嫣	叹	道	：	“	图	中	这	人	，	倒	很	像	我	妈妈	。	”	想起	和	母亲	分别	日	久	，	甚	是	牵挂	。

段	誉	蓦地	想起	虚竹	身边	也	有	一	幅	相似	的	图画	，	想	请	他	取出	作	一	比较	，	但	游目	四顾	，	殿	中	竟	不见	虚竹	的	人影	。	他	叫	道	：	“	二哥	，	二哥	！	”	也	不	听	见人	答应	。	段誉	心	道	：	“	他	和	大哥	一起	走	了	！	还是	有	甚	凶险	？	”	正	感	担心	，	忽然	一	名	宫女	走到	他	的	身边	，	说道	：	“	虚竹	先生	有	张书	笺	交给	段	王子	。	”	说	着	双手	捧	上	一	张	折叠	好	的	泥金	诗	笺	。

段	誉	接	过	，	便	闻	到	一阵	淡淡	幽香	，	打	了	开	来	，	只见	笺	上	写道	：	“	我	很好	，	极好	，	说	不	出	的	快活	。	要	你	空跑	一	趟	，	真是	对	你	不	起	，	对	段	老伯	又	失信	了	，	不过	没有	法子	。	字	付三弟	。	”	下面	署	着	“	二哥	”	二	字	。	段誉	情知	这位	和尚	二哥	读书	不	多	，	文理	颇	不通	顺	，	但	这封	信	却	实在	没头没脑	，	不知所云	，	拿	在	手上	怔怔	的	思索	。

宗	赞	王子远远望	见	那	宫女	拿	了	一	张	书	笺	交给	段誉	，	认定	是	公主	邀请	他	相见	，	不由得	醋意	大	发	，	心	道	：	“	好	啊	，	果然	是	给	你	这	小白脸	占	了	便宜	，	咱	位	可	不能	这样	便	算	。	”	喝道	：	“	咱家	须容	不	得	你	！	”	一个	箭步	，	便	向段誉	扑	了	过来	，	左手	将	书	笺	一	把	抢过	，	右手	重重	一拳	，	打	向段誉	胸口	。

段	誉	正	在	思索	虚竹	信	中	所	言是何	意思	，	宗赞	王子	这	一拳	打	到	，	全然	没想到	闪避	，	而	以	他	武功	，	宗赞	这	一拳	来得	快	如	电闪	，	便	想	避	也	避	不	了	。	砰	的	一声	，	正中	前胸	，	段誉	体内	充盈	鼓荡	的	内	息	立时生	出	反弹	之	力	，	但	听得	砰	的	一	，	跟	着	几	下	“	劈	拍	、	呛	啷	、	哎哟	！	”	宗赞	王子	直飞	出	数	步	之外	，	摔	上	一	张	茶几	，	几	上	茶壶	，	茶杯	打	得	片片	粉碎	。

宗	赞	“	哎哟	”	一声	叫	过	，	来不及	站	起	，	便	去	看	那书	笺	，	大声	念	：	“	我	很好	，	极好	，	说	不	出	的	快活	！	”

众人	明知	他	给	段誉	弹起	，	重重	摔	了	一	交	，	怎么说	“	我	很好	，	极好	，	说	不	出	的	快活	”	无不	大为	诧异	王	语	嫣	忙	走到	段誉	身边	，	问道	：	“	他	打	痛	了	你	么	？	”	段誉	笑道	：	“	不	碍事	。	二哥	给	我	一	通书	柬	，	这	王子定	是	误会	了	，	只	道	是	公主	召	我	去	相会	。	”

吐蕃	武士见	主公	被	人	打	倒	，	有的	过去	相扶	，	有的	便	气势汹汹	的	过来	向段誉	挑衅	。

段	誉	道	：	“	这里	是	非	之	地	，	多留	无益	，	咱们	回去	吧	。	”	巴天石	忙	：	“	公子	既然	来	了	，	何必	急	在	一时	？	”	朱丹臣	也	道	：	“	西夏	国	皇	宫内院	，	还	怕	吐蕃	人	动粗	不成	？	说不定	公主	便	会	邀	见	，	此刻	走	了	，	岂不	是	礼数	有	亏	？	”	两人	不断	劝说	，	要	段誉	暂且	留	下	。

果然	一品堂	中	有人	出来	，	喝令	吐蕃	武士	不得	无	礼	。	宗赞	王子	爬	将	起来	，	见	那书	笺	不是	公主	召	段	誉	去	相见	，	心中	气	也	平	了	。

正	扰攘	间	，	木婉清	忽然	向段誉	招	招手	，	左手	举	起	一	张	纸	扬	了	扬	。	段誉	点点	头	，	过去	接	了	过来	。

宗	赞	又	见	段誉	展开	那书	笺	来看	，	脸上	神色	不定	，	心	道	：	“	这封	信	定是	公主	召见	了	。	”	大声	喝道	：	“	每次	你	瞒过	了	我	，	第二	次	还	想	再	瞒	么	？	”	双足	一	登	，	又	扑	将	过去	，	挟	手	一	把	将	那	信笺	抢	了	过来	。

这	一	次	他	学	了	乖	，	不	敢	再	伸	拳打	段	誉	胸膛	，	抢	到	信笺	，	右	足	一	抬	，	便	踢	中段	誉	的	小腹	，	那	脐	下	丹田正	是	炼	气	之	士	内	息	的	根源	，	内	劲	不	听	运转	，	反应	立	生	，	当真	是	有	多	快	便	多	快	，	但	听得	呼	的	一声	，	又是	“	劈	拍	、	呛	啷	、	哎哟	”	一	声响	，	宗赞	王子	倒飞	出去	，	越过	数十人	的	头顶	，	撞	翻	了	七八	张	茶几	，	这	才	摔倒	。

这	王子	皮	粗	肉	厚	，	段誉	又	并	非	故意	运气	伤	他	，	摔得	虽然	狼狈	，	却	未	受	内伤	。	他	身子	一	着	地	，	便	举起	抢	来	的	那张	信笺	，	大声	读	了	出来	：	“	有	厉害	人物	要	杀	我	的	爸爸	，	也	就	是	要	杀	你	的	爸爸	，	快快	去	救	。	”

众人	一	听	，	更加	摸	不	着	头脑	，	怎么	宗赞	王子	说	“	我	的	爸爸	，	也	就	是	你	的	爸爸	？	”

段	誉	和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却	心	下	了然	，	这	字条	是	木婉清	所	写	，	所谓	“	我	的	爸爸	，	也	就	是	你	的	爸爸	”	，	自然	是	指	段正淳	而言	了	，	都	围	在	木婉清	身边	，	齐声	探问	。

木	婉	清道	：	“	你们	进去	不久	，	梅剑和	兰剑	两	位	姊姊	便	进宫	来	，	有	事	要	向	虚竹	先生	禀报	。	虚	竹子一	直	不	出来	，	她们	便	跟	我	说	了	，	说道	接	得	讯息	，	有	好几	个	厉害	人物	设	下	陷阱	，	蓄意	加害	爹爹	。	这些	陷阱	已知	布在蜀	南	一带	，	正是	爹爹	回去	大理	的	必经	之	地	。	她们	灵鹫宫	已	派	了	玄天	、	朱天	两	部	，	前去	追赶	爹爹	，	要	他	当心	，	同时	派	人	西去	报讯	。	”

段	誉	急	：	“	梅剑	、	兰剑	两	位	姊姊	呢	？	我	怎么	没	瞧见	？	”	木婉	清道	：	“	你	眼中	只	有	王姑娘	一	人	，	哪里	还	瞧	得	见	别人	？	梅剑	、	兰剑	两	位	姊姊	本来	是	要	跟	你	说	的	，	招呼	你	几	次	，	也	不	知	你	故意	不	睬	呢	，	还是	真的	没	有	瞧见	。	”	段誉	脸上	一	红	，	：	“	我	……	我	确	是	没	瞧见	。	”	木婉清	又	冷冷	地	：	“	她们	急于	去找	虚竹	二哥	，	不	等	你	了	。	我	想	招呼	你	过来	，	你	又	不理	我	，	我	只好	写	了	这	张	字条	，	想	递给	你	。	”

段	誉	心	下	歉	然	，	知道	自己	心	无	旁	鹜	，	眼中	所	见	，	只是	王语嫣	的	一	喜	一	愁	，	耳	中	所	闻	，	只是	王语嫣	的	一	语	一	笑	，	便	是	天	塌	下来	，	也	是	不	理	，	木婉	清远远	的	示意	招呼	，	自然	是	视而不见	了	。	若	不	是	宗赞	王子扑	上来	猛击	一拳	，	只怕	还是	不	会	抬起	头	来	见到	木婉清	招手	，	当下	便	向巴	天	石	、	朱丹臣	道	：	“	咱们	连夜	上道	，	去	追赶	爹爹	。	”	巴朱二	人道	：	“	正是	！	”

各	人均	想	镇	南	王	既有	危难	，	那自	是	比	什么	都要	紧	，	段誉	做	不	做	得	成西夏	驸马	，	只好	置之度外	了	。	当下	一行	人	立即	起身	出门	。

段	誉	等	赶回	宾馆	与	钟灵会	齐	，	收拾	了	行李	，	径	即	动身	。	巴天石	则	去	向西夏	国礼	部	尚书	告辞	。	说道	镇	南王	途中	身	染	急病	，	世子	须得	赶去	侍奉	，	不	及	向	皇上	叩	辞	。	父亲	有	病	，	做	儿子	星夜	前往	侍候	汤药	，	乃是	天	经	起义	之	事	，	那	礼部	尚书	赞叹	一阵	，	说什么	“	王子孝心	格	天	，	段	王爷	定	占	勿	药	”	等	语	。	巴天石	辞行	已	毕	，	匆匆	出	灵	州城	南门	，	施展	轻功	赶上	段誉	等	人	之	时	，	离	灵州	已有	三十余里	了	。

正文	 	第	四十七	章	 	为	谁	开	 	茶花	满路

段	誉	等	一行	人	马不停蹄	，	在	道	非	止	一	日	，	自	灵州	而	至	皋	兰	、	秦州	，	东向	汉中	，	经广元	、	剑阁	而	至	蜀	北	。	一路	上	迭	接	灵鹫宫	玄天	、	朱天	两	部	群	女	的	传书	，	说道	镇	南	王正	向	南行	。	有	一个	讯息	说	，	镇南王	携	同	女眷	二	人	，	两	位	夫人	在	梓潼	恶斗	了	一	场	，	似乎	不	分	胜负	。	段誉	心	知	这	两	位	夫人	一个	是	木婉清	的	母亲	秦	红棉	，	另	一个	则	是	阿朱	、	阿紫	的	母亲	阮星竹	；	论	武功	是	秦	红棉	较高	，	论	智计则	阮星竹	占	了	上风	，	有	爹爹	调和	其间	，	谅	来	不	至	有	什么	大	事	发生	。	果然	隔	不	了	两	天	，	又	有	讯息	传来	，	两	位	夫人	已	言归于好	，	和镇	南	王在	一家	酒楼	中	饮酒	。	玄天	部	向已镇	南	王	示警	，	告知	他	有	厉害	的	对头	要	在	前途	加害	。

旅途	之中	，	段誉	和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商议	过	几	次	，	都觉镇南王	的	对头	除了	四大	恶人	之	首	的	段延庆	外	，	更	无	别人	。	段延庆	武功	奇	高	，	大理国	除了	保定	帝	本人	外	，	无	人	能	敌	，	如果	他	追	上	了	镇南王	，	确	是	大	有	可	虑	。	眼前	唯有	加紧	赶	路	，	与	镇	南	王会齐	，	众人	合力	，	才可	与	段延庆	一	斗	。	巴	天石道	：	“	咱们	一	见到	段延庆	，	不管三七二十一	，	立即	一拥而上	，	给	他	个	倚	多	为	胜	，	决不能	再	蹈	小	镜	湖畔	的	覆辙	，	让	他	和	王爷	单	打	独	斗	。	”	朱丹臣	道	：	“	正	是	。	咱们	这里	有	段	世子	、	木姑娘	、	钟姑娘	、	王姑娘	、	你	我	二	人	，	再	加上	王爷	和	二	位	夫人	，	以及	华	司徒	、	范	司马	、	古	大哥	他们	这些	人	，	又	有	灵鹫宫	的	姑娘	们	相助	。	人	多势众	，	就算	杀	不	死	段延庆	，	总	不能	让	他	欺侮	了	咱们	。	”	段誉	点头	道	：	“	正是	这个	主意	。	”

众人	将	到	绵州	时	，	只	听得	前面	马蹄	声响	，	两	骑	并	驰	而	来	。	马上	两	个	女子	翻身	下马	，	叫	道	：	“	灵鹫宫	属下	玄天	部	参见	大理	段	公子	。	”	段誉	忙	即	下马	，	叫	道	：	“	两	位	辛苦	了	，	可	见到	了	家父	么	？	”	右	首	那中年	妇女	道	：	“	启禀	公子	，	镇	南	王接到	我们	示警	后	，	已然	改道	东	行	，	说	要	兜	个	大圈	再	回大理	，	以免	遇	上	了	对	头	。	”

段	誉	一	听	，	登时	便	放	了	心	，	喜	道	：	“	如此	甚	好	，	爹爹	金玉之	体	，	何必	去	和	凶徒	厮拚	？	毒虫	恶	兽	，	避	之	则	吉	，	却	也	不	是	怕	了	他	。	两	位	可知	对头	是	谁	？	这	讯息	最初	从	何处	得知	？	”

那	妇人	道	：	“	最初	是	菊	剑	姑娘	听	到	另	一个	姑娘	说	的	。	那	们	姑娘	名字	叫做	阿碧	……	”	王语	嫣	喜	：	“	原来	是	阿碧	。	我	可	好久	没	见到	她	了	。	”	段誉	接口	：	“	啊	，	是	阿碧	姑娘	，	我	认得	她	。	她	本来	是	慕容	公子	的	侍婢	。	”

那	妇人	道	：	“	这	就	是	了	。	菊	剑	姑娘	说	，	阿碧	姑娘	和	她	年纪	差	不	我	，	相貌	美丽	，	很	讨	人	欢喜	，	就	是	一口	江南	口音	，	说话	不大	听得	懂	。	阿碧	姑娘	是	我们	主人	的	师	侄	康广陵	先生	的	弟子	，	说	起来	跟	我们	灵鹫宫	都	是	一家人	。	菊	剑	姑娘	说	到	主人	陪	公子	到	皇宫	中	去	招亲	，	阿碧	姑娘	要	赶去	西夏	，	和	慕容	公子	相会	。	她	说	在	途中	听到	讯息	，	有	个	极	厉害	的	人物	要	和镇	南	王爷	为难	。	她	说	段公子	待	她	很好	，	要	我们	设法	传报	讯息	。	”

段	誉	想起	在	姑苏	遇见	阿碧时	的	情景	，	由于	她	和	阿朱	的	牵引	，	这	才得和	王语	嫣	相见	，	这次	又是	她	传讯	，	心	下	感激	，	问道	：	“	这位	阿碧	姑娘	，	这时	在	哪里	？	”

那	中年	妇人	道	：	“	属下	不知	。	段公子	，	听	梅剑	姑娘	的	口	气	，	要	和	段	王爷	为难	的	那个	对头	着实	厉害	。	因	此	梅剑	姑娘	不	等	主人	下令	，	便	命	玄天	、	朱天	两部	出动	，	公子	还	须	小心	才好	。	”

段	誉	道	：	“	多谢	大嫂	费心	尽力	，	大嫂	贵姓	，	日后	在下	见到	二哥	，	也好	提及	。	”	那	女人	甚	喜	，	笑道	：	“	我们	玄天	、	朱天	两	部	大伙儿	一般	办事	，	公子	不须	提及	贱	名	。	公子	爷	有	此	好心	，	小	妇人	多谢	了	！	”	说	着	和	另	一个	女人	裣	衽	行礼	，	和	旁人	略	一	招呼	，	上	马而	去	。

段	誉	问	巴天石	道	：	“	巴	叔叔	，	你	以为	如何	？	”	巴天石	道	：	“	王爷	既	已	绕道	东	行	，	咱们	便	迳	自	南下	，	想	来在成	都	一带	，	便	可	遇上	王爷	。	”	段誉	点头	道	：	“	甚	是	。	”

一行	人	南下	过	了	绵州	，	来到	成都	。	绵官城	繁华	富庶	，	甲	于	西南	。	段誉	等	在	城中	闲逛	了	几日	，	不	见	段正游	到来	，	各	人均	想	：	“	镇	南	王有	两	位	夫人	相伴	，	一路	上	游山玩水	，	大	享	温柔	艳福	，	自然	是	缓缓	行	而	迟迟	归	。	一	回到	大理	，	便	没	这么	逍遥	快乐	了	。	”

一行	人	再	向	南行	，	众人	每	行一步	便	近	大理	一	步	，	心中	也	宽	了	一	分	。	一路	上	繁花似锦	，	段誉	与	王语嫣	按	辔	除	行	，	生怕	木	婉	清	、	钟灵	着	恼	，	也	不	敢	太	冷落	了	两	位	妹子	。	木婉清	途中	已	告知	钟灵	，	段誉	其实	是	自己	兄长	，	又	说	钟灵亦	是	段正淳	所	生	，	二	女	改口	以	姊姊	相称	，	虽	见	段誉	和	王语	嫣	言	笑	晏	晏	，	神态	亲密	，	却	也	无可奈何	，	亦	只	黯然	惆怅	而已	。

这	一	日	傍晚	，	将	到	杨柳	场	时	，	天色	陡	变	，	黄豆大	的	雨点	猛	洒下	来	，	众人	忙	催	马	疾行	，	要	找	地方	避雨	。	转	过	一	排	柳树	，	但	见	小	河边	白墙	黑	瓦	，	耸立	着	七八	间	屋宇	，	众人	大喜	，	拍马	奔	近	。	只见	屋檐下	站	着	一个	老汉	，	背负	着手	，	正	在	观看	天边	越来越	浓	的	乌云	。

朱丹臣	翻身	下马	，	上前	拱手	说道	：	“	老丈	请	了	，	在下	一行	行	旅	之	人	，	途中	遇雨	，	求	在	宝庄	暂	避	，	还	请	行	个	方便	。	”	那	老汉	：	“	好	说	，	好	说	，	却	又	有	谁	带着	屋子	出来	赶路	了	？	列位	官人	、	姑娘	请进	。	”	朱丹臣	听	他	说话	语音	清亮	，	不	是	川南	土音	，	双目	炯炯有神	，	不禁	心	中一凛	，	拱手	：	“	如此	多谢	了	。	”

众人	进	得	门内	，	朱丹臣	指	着	段誉	道	：	“	这位	是	敝	上	余	公子	，	刚	到	成都	探亲	回来	。	这位	是	石	老哥	，	在下	姓	陈	。	不	敢	请问	老	丈	贵姓	。	”	那老流	嘿嘿	一	笑	，	：	“	老配	姓	贾	。	余	公子	，	石	大哥	，	陈	大哥	，	几位	姑娘	，	请	到	内堂	喝	杯	清茶	，	瞧这	雨	势	。	只怕	还有	得	下	呢	。	”	段誉	等	听	朱丹臣	报	了	假	姓	，	便	知	事	有	蹊跷	，	当下	各人	都	留下	了	心	。

贾	老者	引着	众人	来到	一	间	厢房	之中	。	但	见	墙壁	上	挂着	几	幅	字画	，	陈设	颇为	雅	洁	，	不为乡人	之	居	，	朱丹臣	和	巴天石	相似	以	目	，	更加	留神	。	段誉	见所	挂	字画	均	系	出于	欲	手	，	不	敢	再	看	。	那贾	老	者	：	“	我	去	命	人	冲茶	。	”	朱丹臣	道	：	“	不	敢	麻烦	老	丈	。	”	贾	老者	笑道	：	“	只怕	待	慢	了	贵人	。	”	说	着	转身	出去	，	掩	上	了	门	。

房门	一	掩	上	，	门后	便	露出	一	幅	画	来	，	画	的	是	几	株	极大	的	山茶花	，	一	株	银	红	，	娇艳欲滴	，	一	株	全白	，	干	已	半	枯	，	苍劲	可喜	。

段	誉	一	见	，	登时	心	生	喜悦	，	但	见	书	旁	题	了	一行	字	道	：	“	茶花	最	甲	海内	，	种类	七十	有	一	，	大于	牡丹	，	一	望	若	火	〓	云	〓	，	烁	日	蒸	〓	。	”	其	中空了	几个字	。	这	一行	字	，	乃是	录	自	“	滇中	茶花	记	”	，	段誉	本	就	熟记	于	胸	，	茶花	种类	明明	七十	有	二	，	题词	却	写	“	七十	有	一	”	，	一瞥	眼	，	见	桌上	陈列	着	文房四宝	，	忍不住	提笔	蘸	墨	，	在	那	“	一	”	字	上	添	了	一	横	，	改	为	“	二	”	字	，	又	在	火	字	下	加	一	“	齐	”	字	，	云字后	加	一	“	锦	”	字	，	蒸	字	下	加	一	“	霞	”	字	。

一	回	之后	，	便	变成	了	：	“	大理	茶花	最	甲	海内	，	种类	七十	有	二	，	大于	牡丹	，	一	望	若	火	齐	云锦	，	烁	日	蒸	霞	。	”	原来	题字	写	的	是	褚遂良	体	，	段誉	也	依	这	字体	书写	，	竟是	了无	增	改	痕迹	。

钟灵	拍手	笑道	：	“	你	这么	一	题	，	一	幅	画	就	完完全全	，	更	无	亏	缺	了	。	”

段	誉	放下	笔	不久	，	贾	老者	推门	进来	，	又	顺手	掩	上	了	门	，	见到	画	中	缺字	已然	补	上	，	当即	鼓	脸	堆欢	，	笑道	：	“	贵客	，	贵客	，	小	老儿	这	可	失敬	了	。	这	幅	画	是	我	一个	老朋友	画	的	，	他	记性	不好	，	题字	时	忘了	几个字	，	说	要	回家	查书	，	正	次	来时	补	上	，	唉	！	不料	他	回家	之后	，	一病不起	，	从此	不能	再补	。	想不到	余	公子	博古通今	，	叫	老朽	与	我	亡友	完	了	一	件	心愿	，	摆酒	，	快	摆酒	！	”	一路	叫嚷	着	出去	。

过	不	多	时	，	贾	老者	换	了	件	崭新	的	茧绸	长袍	，	来	请	段誉	等到	厅	上	饮酒	。	众人	向	窗外	瞧	去	，	但	见	大雨	如	倾	，	满地	千百	条	小	溪流	东西	冲	泻	，	一时	确	也	难以	行走	，	又	见	贾	老者	意	诚	，	推辞	不得	，	便	来到	厅	上	，	只见	席上	鲜鱼	、	腊肉	、	鸡	鸭	、	蔬菜	，	摆	了	十	余	碗	。	段誉	等	道谢	入座	。

贾	老者	斟酒	入	杯	，	笑道	：	“	乡下	土	酿	，	倒	也	不怎么	呛	口	，	余	公子	，	小	老儿	本	是	江南人	，	年轻时	也	学得	一点儿	粗浅	武功	，	和	人	争斗	，	失手	杀	了	两	个	仇家	，	在	故乡	容身	不得	，	这	才	逃	来四川	。	唉	，	一	住	数	十	年	，	却	总	记	着	家乡	，	小	老儿	本乡	的	酒	比	这	大曲	醇	些	，	可	没	这么	厉害	。	”	一面	说	，	一面	给	众人	斟酒	。

各人	听	他	述说	身世	，	虽	不	尽	信	，	但	听	他	自	称身	有	武功	，	却	也	大	释	心中	疑窦	，	又	见	他	替	各人	斟酒	后	，	说道	：	“	先	干	为	敬	！	”	。	一口将	杯	中的	酒	喝干	了	，	更是	放心	，	便	尽情	吃喝	起来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饮酒	既	少	，	吃	菜	时	也	等	贾	老者	先行	下箸	，	这	才	挟	菜	。

酒饭	罢	，	眼见	大雨	不	止	，	贾	老者	又	诚恳	留客	，	段誉	等	当晚	便	在	庄中	借宿	。

临睡	之	时	，	巴天石	悄悄	跟	木婉	清道	：	“	木姑娘	，	今晚	警醒	着	些	儿	，	这	瞧这	地方	总是	有	些	儿	邪门	。	”	木婉	清点	了	点头	，	当晚	和	衣	躺在	床	上	，	袖	中	扣	了	毒箭	，	耳	听得	窗外	淅淅沥沥	的	雨声	，	半睡	半	醒	的	直	到	天明	，	竟然	毫无	异状	。

众人	盥洗	罢	，	见	大雨	已	止	，	当即	向贾	老者	告别	。	贾	老者	直	送	出	门外	数	十	丈	，	礼数	甚	是	恭谨	。	众人	远行	之后	，	都是	啧啧	称奇	。	巴	天石道	：	“	这	贾	老者	到底	是	什么	来历	，	实在	古怪	，	这次	我	可	猜	不	透	啦	。	”	朱丹臣	道	：	“	巴兄	，	我	猜	这	贾	老儿	本	怀	不良	之意	，	待	见到	公子	填好	了	画	中的	缺	字	，	突然间	神态	有	变	。	公子	，	你	想	这	幅	画	和	几	行	题字	，	却	又	有	什么	干系	？	”	段誉	摇头	：	“	这	两	株	山茶	吗	，	那也	平常	得	紧	。	一	株	粉	侯	，	一	株雪塔	，	虽说	是	名	种	，	却	也	不	是	什么	罕见	之	物	。	”	众人	猜	不	出来	，	也	就	不再	理会	。

钟灵	笑道	：	“	最好	一路	之上	，	多	遇到	几	幅	缺	了	字画	的	画图	，	咱们	段公子一一	填	将	起来	，	大笑一	挥	，	便	骗	得	两	餐	酒饭	，	一	晚	住宿	，	却	不	花	半分	钱	。	”	众人	都笑	了	起来	。

说	也	奇怪	，	钟灵	说	的	是	一	句	玩笑	言语	，	不料	旅途	之中	，	当真	接二连三	的	出现	了	图画	。	图	中	所	绘	的	必	是	山茶花	，	有的	题字	有	缺	，	有的	写错	了	字	，	更	有的是	画	上	有	枝	无	花	，	或是	有	花无叶	。	段誉	一	见到	，	便	提笔	添	上	，	一	添	之下	。	图画	的	主人	总是	出来	殷勤	相待	，	美酒	美食	，	又	不	肯	收受	分文	。

巴	天	石	和	朱丹臣	几	次	本	番	的	设	辞	套问	，	对	方的	回答	总是	千篇一律	，	说道	原来	的	画师	未曾	画	得	周全	，	或是	题字	有	缺	，	多	蒙	段	誉	补足	，	实	是	好生	感激	。	段誉	和	钟灵	是	少年	心性	，	只	觉	好玩	，	但	盼	缺笔	的	字画	越多	越好	。	王语嫣	见	段誉	开心	，	她	也	随着	欢喜	。	木婉清	向来	是	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对	方是	好意	也罢	，	歹意	也罢	，	她	都	不	放在心上	。	只	有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却	越来越	担忧	，	见	对方	布置	如此	周密	，	其中	定有	重大	图谋	，	偏生	全然	瞧	不	出	半	点	端倪	。

巴	朱二人	每当	对方	殷勤	相待	之	时	，	总是	细心	查察	，	看	酒饭	之中	是否	置	有毒	药	。	有些	慢性	毒药	极难	发觉	，	往往	连服	十	余次	这	才	毒	发	。	巴天石	见多识广	，	对	方若	是	下毒	，	须	瞒	不	过	他	的	眼	去	，	却	始终	见	酒饭	一无	异状	，	而且	主人	总是	先	饮	先	食	，	以示	无	他	。

渐行	渐	南	，	虽	已	十月	上旬	，	天时	却	也	不	冷	，	一路	上	山林	浓密	，	长	草	丛生	，	与	北国	西夏	相	较	，	又是	另一番	景象	。

这	一	日	傍晚	，	将近	草海	，	一眼	望	出去	无穷无尽	都	是	青青	野草	，	左首	是	一	座	大	森林	，	眼看	数十里内	并	无	人居	。	巴天石	：	“	公子	，	此处	地势	险恶	，	咱们	乘	早	找	个	地方	住宿	才	好	。	”	段誉	点头	道	：	“	是	啊	，	今日	是	走	不	出	这	片	草地	了	，	只	不知	什么	地方	可以	借宿	。	”	朱丹臣	道	：	“	草海	中毒	蚊	、	毒虫	甚多	，	又	多	瘴气	。	眼下	桂花	瘴	刚	过	，	芙蓉	瘴	刚	起	，	两	股	瘴气	混	在	一起	，	毒性	更	烈	，	倘若	找	不	到	宿地	，	便	在	树林	高处	安身	较好	，	瘴气	侵袭	不	到	，	毒虫	毒蚊	也好	。	”

当下	一行	人	折	而	向左	，	往	树林	中	走	去	。	王语嫣	听	朱丹臣	说	瘴气	说	得	这般	厉害	，	问	他	桂花	瘴	、	芙	容	瘴	是	什么	东西	。	朱丹臣	道	：	“	瘴气	是	山野	沼泽	间	的	瘴气	，	三间桃花	瘴	、	五月	榴花	瘴	最为	厉害	。	其实	瘴气	都	是	一般	，	时候	不同	，	便	按	月令	时	花	，	给	它	取	个	名字	。	三	五月	间	气候	渐	热	，	毒虫	毒蚊	萌生	，	是	以	为害	最大	。	这时候	已	好	得	多	了	，	只不过	这	一带	湿气	极重	，	草海	中	野草	腐烂	堆积	，	瘴气	必定	凶猛	。	”	王语	嫣	道	：	“	嗯	，	那么	有	茶花	瘴	没有	？	”	段誉	、	巴天石	等	都笑	了	起来	。	朱丹臣	道	：	“	我们	大理	人	最	喜	茶花	，	可不	将	茶花	和	那	讨厌	的	瘴气	连	在	一起	。	”

说话	之间	已	进	了	林子	。	马蹄	踏入	烂泥	，	一	陷	一	拔	，	行走	甚	是	不便	。	巴	天石道	：	“	我	瞧	咱们	不必	再	进去	啦	，	今晚	就学	鸟儿	，	在	高	树上	作	巢	安身	，	等	明日	太阳	出来	，	瘴气	渐	清	，	再行	赶路	。	”	王语	嫣	道	：	“	太阳	出来	后	，	瘴气	便	不	怎样	厉害	了	？	”	巴天石	道	：	“	正	是	。	”

钟灵	突然	指	着	东北角	，	失声	惊	：	“	啊哟	，	不	好啦	，	那边	有	瘴气	升起	来	了	，	那	是	什么	瘴气	？	”	各人	顺着	她	手指	瞧	去	，	果见	有	股	云气	，	袅袅	在	林间	升起	。

巴	天石道	：	“	姑娘	，	这	是	烧饭	瘴	。	”	钟灵	担心	道	：	“	什么	烧饭	瘴	？	厉害	不	厉害	？	”	巴天石	笑道	：	“	这	不	是	瘴气	，	是	人家	烧饭	的	炊烟	。	”	果见那	青烟	中	夹	有	黑	气	，	又	有	些	白雾	，	乃是	软	烟	。	众人	都笑	了	起来	，	精神	为之一振	，	都	说道	：	“	咱们	找	烧饭	瘴	去	。	”	钟灵给	各人	笑得	不好	意思	，	胀	红	了	脸	。	王语	嫣	安慰	她	：	“	灵	妹	，	幸好	你	见到	了	这	烧饭	……	烧饭	的	炊烟	，	免	了	大家	在	树顶	露宿	。	”

一行	人	朝着	炊烟	走	去	，	来到	近处	，	只见	林中搭	着	七八	间	木屋	，	屋	旁	推	满	了	木材	，	显	是	伐木	工人	的	住所	。	朱丹臣	纵	马上前	，	大声	道	：	“	木场	的	大哥	，	行道	之	人	，	想	在	贵处	借宿	一	晚	，	成	不成	？	”	隔	了	半晌	，	屋内	并	无	应声	，	朱丹臣	又	说	了	一	遍	，	仍	无	人	答应	。	屋顶	烟囱	中的	炊烟	却	仍	不	断	冒出	，	屋	中	定然	有人	。

朱丹臣	从	怀中	摸出	可	作	兵刃	的	铁骨	扇	，	拿	在	手中	，	轻轻	推开	了	门	，	走	进屋	去	。	只见	屋内	一个	人影	也	无	，	却	听到	必	剥	必	剥	的	木柴	着火	之	声	。	朱丹臣	走向	后堂	，	进入	厨房	，	只见	灶	下	有	个	老妇	正在	烧	火	。	朱丹臣	道	：	“	老婆婆	，	这里	还有	旁人	么	？	”	那	老妇	茫然	瞧着	他	，	似乎	听而不闻	。	朱丹臣	道	：	“	便	只	你	一个	在	这里	么	？	”	那	老妇	指指	自己	耳朵	，	又	指指	嘴巴	，	啊啊	啊	的	叫	了	几	声	，	表示	是	个	袭子	，	又是	哑巴	。

朱丹臣	回到	堂	中	，	段誉	、	木婉清	等	已	在	其余	几	间	屋	中	查看	一	遍	，	七八	间	木屋	之中	，	除了	老妇人	更	无	旁人	。	每间	木板	都	有	板床	，	床	上	却	无	被褥	，	看来	这时候	伐木	工人	并未	开工	。	巴天石	奔	到	木屋	之外	绕	了	两圈	，	察	见	并	无异	状	。

朱丹臣	道	：	“	这	老婆婆	又	聋	又	哑	，	没法	跟	她	说话	。	王语嫣	姑娘	最	能	耐心	，	还	是	请	你	跟	她	打	个	交道	罢	。	”	王语嫣	笑着	点头	，	：	“	好	，	我	去	试试	。	”	她	走	进	厨房	，	跟	那婆婆	指手划脚	，	取	了	一	锭	银子	给	她	，	居然	大致	弄	了	个	明白	。	众人	待	那婆婆	煮好	饭后	，	向	她	讨	了	些	米	作	饭	，	木屋	中	无	酒	无	肉	，	大伙儿	吃	些	干菜	，	也	就	抵过	了	肚	饥	。

巴	天石道	：	“	咱们	就	都	在	这	间	屋	中	睡	，	别	分散	了	。	”	当下	男	的	睡	在	东边	屋	，	女	的	睡	在	西边	。	那	老婆婆	在	中间	房	桌上	点	了	一	盏	油灯	。

各人	刚	睡下	，	忽听	得	中间	房	塔塔	几声	，	有人	用	火刀	火石	打火	，	但	打	来	打去	打	不	着	。	巴天石	开门	出去	，	见	桌上	油灯	已	熄	，	黑暗	中	但	听得	嗒嗒	声响	，	那	老婆婆	不	停	的	打火	。	巴天石	取出	怀中	火刀	火石	，	嗒	的	一声	，	便	打着	了	火	，	要	借火	刀	火石	，	指指	厨房	，	示意	要	去	点火	。	巴天石	交	了	给	她	，	入房	安睡	。

过	不	多	时	，	却	听得	中间	房	塔塔塔塔	之	声	又	起	，	段誉	等	闭眼	刚要	入睡	，	给	打火	声	吵得	睁大	眼	来	，	见	壁	缝	中	没	火光	透	过来	，	原来	那	油灯	又	熄	了	。	朱丹臣	笑道	：	“	这	老婆婆	可	老得	背	了	。	”	本	待	不	去	理	她	，	但	嗒嗒	嗒	之	声	始终	不	绝	，	似乎	倘若	一	晚	打	不	着	火	，	她	便	要	打	一	晚	似的	。	朱丹臣	听得	不耐烦	起来	，	走到	中间	房中	，	黑暗	中	朦朦	胧胧	的	见	那	老婆婆	手臂	一起	一	落	，	嗒嗒	嗒	的	打火	。	朱丹臣	取出	自己	的	火刀	火石	，	塔	的	一	声	打着	火	，	点亮	了	油灯	。	那	老婆婆	笑	了	笑	，	打	了	几	个	手势	，	向	他	借火	刀	火石	，	要	到	厨房	中	使用	。	朱丹臣	借	了	给	她	，	自行	入房	。

岂知	过	不	多久	，	。	中间	房	的	塔塔塔	声音	又	响	了	起来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都	大为	光火	，	骂	道	：	“	这	老婆子	不知	在	捣	什么	鬼	！	”	可是	嗒嗒	嗒	、	嗒嗒	嗒	的	声音	始终	不	停	。	巴天石	跳	了	出去	，	抢过	她	的	火刀	火石	来	打	，	塔塔塔	几	下	，	竟	一点	火星	也	无	，	摸	上去	也	不	是	自己	的	打火	之	具	，	大声	问道	：	“	我	的	火刀	、	火石	呢	？	”	这	句话	一	出口	，	随即	哑然失笑	道	：	“	我	怎么	向	一个	聋哑	的	老婆子	发脾气	？	”

这时	木婉清	也	出来	了	，	取出	火刀	火石	，	道	：	“	巴	叔叔	，	你	要	打火	么	？	”	巴天石	道	：	“	这	老婆婆	真是	古怪	，	一盏灯	点	了	又	熄	，	熄	了	又	点	，	直	搞	了	半	夜	。	”	接	过火	刀	火石	，	塔	的	一声	，	打出	火	来	，	点	着	了	灯盏	。	那	老婆婆	似	甚	满意	，	笑	了	一	笑	，	瞧着	灯盏	的	火光	。	巴天	石向	木	婉	清道	：	“	姑娘	，	路上	累	了	，	早些	安歇	吧	。	”	便	即	回	到	房中	。

岂知	过	不	到	一	盏	茶	时分	，	那	嗒嗒	嗒	、	嗒嗒	嗒	的	打火	之	声	又	响	了	起来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同时	从	床	上	跃起	，	都想	抢	将	出去	，	突然	之间	，	两人	同时	醒	觉	：	“	世人	岂	有	这	等	古怪	的	老太婆	？	其中	定有	诡计	。	”

两	人	轻轻	一	握手	，	悄悄	出	房	，	分	从	左右	掩	到	那	老婆婆	身旁	，	正要	一	扑	而	上	，	突然	鼻中	闻	到	一阵	淡淡的	香气	，	原来	在	灯盏	旁	打火	的	却	是	木婉清	。	两	人	立时	收	热	。	巴	天石道	：	“	姑娘	，	是	你	？	”	木婉	清道	：	“	是	啊	，	我	觉得	这	地方	有	点儿	不对	劲	，	想	点灯	瞧瞧	。	”

巴	天石道	：	“	我	来	打火	。	岂知	嗒嗒	嗒	、	嗒嗒	嗒	几声	，	半点	火星	也	打	不	出来	。	巴天石	一	惊	，	叫	：	“	这	火石	不对	，	给	那	老婆	了	掉过	了	。	”	朱丹臣	道	：	“	快	去找	那	婆子	，	别	让	她	走	了	。	”	木婉清	奔向	厨房	，	巴朱	二人	追	出	木屋	。	但	便	在	顷刻	之间	，	那	老婆子	已然	不知去向	。	巴	天石道	：	“	别	追远	了	，	保护	公子	要紧	。	”

两人	回到	木屋	，	段誉	、	王语嫣	、	钟灵也	都	已	闻声	而	起	。

巴	天石道	：	“	谁	有	火刀	火石	！	先	点	着	了	灯	再说	。	”	只	听	两	个	人	不约而同	的	说道	：	“	我	的	火	灵	火石	给	那	老婆婆	借	去	了	。	”	却	是	王语嫣	和	钟灵	。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暗暗	叫苦	：	“	咱们	步步	提防	，	想不到	还是	在	这	里中了	敌人	诡计	。	”	段誉	从	怀中	取出	火刀	火石	，	嗒嗒	嗒	的	打	了	几	下	，	却	那里	打	得	着火	？	朱丹臣	道	：	“	公子	，	那	老婆子	曾	向你	借	来用	过	？	”	段誉	道	：	“	是	，	那是	在	吃饭	之前	。	她	打	了	之后	便	即	还	我	。	”	朱丹臣	道	：	“	火石	给	掉过	了	。	”

一时	之	时	，	各人	默不作声	，	黑暗	中	但	听得	秋	虫	唧唧	，	这	一	晚	正	当月	尽	夜	，	星月无	光	。	六	人	聚	在	屋	中	，	只	朦朦	胧胧	的	看到	旁人	的	影子	，	心中	隐隐	都	感到	周遭	情景	甚	是	凶险	，	自从	段誉	在	画	中	填字	、	贾	老者	殷勤	相待	以来	，	六	人	就	如	给	人	蒙上	了	眼	，	自	不	由	主	的	走入	一个	茫	无	所	知	的	境地	，	明知	敌人	必	是	在	暗中	有所	算计	，	但	用	的	是	什么	阴险	毒计	，	却	半点	端倪	也	瞧	不	出来	。	各	人均	想	：	“	敌人	如果	一	拥	而	出	，	倒	也	痛快	，	却	这般	鬼鬼	崇崇	，	令人	全然	无从	提防	。	”

木	婉	清道	：	“	那	老婆婆	取出	咱们	的	火石	去	，	用意	是	叫	咱们	不能	点灯	，	他们	便	可	在	黑暗	中	施行	诡计	。	”	钟灵	突然	尖	声	惊叫	，	说道	：	“	我	最	怕	他们	在	黑暗	中放	蜈蚣	、	毒	蚁	来	咬	我	！	”	巴天石	心中	一	凛	，	说道	：	“	黑暗	中	若	有	细小	毒物	来袭	，	确	是	防不胜防	。	”	段誉	道	：	“	咱们	还是	出去	，	躲	在	树上	。	”	朱丹臣	道	：	“	只怕	树上	已	先	放	了	毒物	。	”	钟灵	又是	“	啊	”	的	一声	，	捉住	了	木婉清	的	手臂	。	巴	天石道	：	“	姑娘	别怕	，	咱们	点	起火	来	再说	。	”	钟灵	：	“	没	了	火石	，	怎么	点火	？	”	巴卫石	：	“	敌人	是	何	用意	，	现	下	难	知	。	但	他们	既	要	咱们	没	火	，	咱们	偏偏	生	起火	来	，	想来	总是	不错	。	”

他	说	着	转身	走入	厨房	，	取	过	两	块	木柴	，	出来	交给	朱丹臣	，	：	“	朱兄弟	，	把	木柴	弄成	木屑	，	越	细	越好	。	”	朱丹臣	一	听	，	立即	会意	，	道	：	“	不错	，	咱们	岂能	束手	待	攻	？	”	从	怀中	取出	匕首	，	将	木柴	一	片片	的	削	了	下来	。	段誉	、	木婉清	、	王语嫣	、	钟灵	一起	动手	，	各	取	匕首	小刀	，	把	木片	切	的	切	，	斩	的	斩	，	碾	的	碾	，	弄成	极	细	的	木屑	。	段誉	叹	道	：	“	可惜	我	没	天龙	寺	枯荣	师	祖	的	神功	，	否则	内力	到位	，	木屑	立时	起火	，	便	是	那	鸠摩智	，	也	有	这	等	本事	。	”	其实	这	时	他	体内	所	积蓄	的	内力	，	已	远	在	枯荣	大师	和	鸠摩智	之上	，	只	不	会	运用	而已	。

几人	不	停	手	的	将	木粒	碾	成	细粒	，	心中	都	惴惴不安	，	谁	也	不	说话	，	只	留神	倾听	外边	动静	，	均	想	：	“	这	老婆婆	骗	了	咱们	的	火石	去	，	决不会	停留	多久	，	只怕	立时	就	会	发动	。	”

巴	天	石	摸	到	木屑	已有	饭碗	般	大	一	堆	，	当即	拨	成	一推	，	拿	几张	火煤	纸	放在	其中	，	将	自己	单刀	执	在	左手	，	借	过	钟灵	的	单刀	，	右手	执	住	了	，	突然间	双	手	一	合	，	铮	的	一声	，	双刀	刀背	相撞	，	火星	四溅	，	火花	溅	到	木屑	之中	，	便	烧	了	起来	，	只	可惜	一	烧	即	灭	，	未能	燃着	纸媒	，	众人	叹息	声	中	，	巴天石	双	刀	连撞	，	铮铮	之	声	不	绝	，	撞到	十	余下时	，	纸媒	终于	烧	了	起来	。

段	誉	等	大声	欢呼	，	将	纸媒	拿	去	点	着	了	油灯	。	朱丹臣	怕	一盏灯	被	风吹	熄	，	将	厨房	和	两边	厢房	中的	油灯	都	取	了	出来	点	着	了	。	火焰	微弱	，	照得	各人	脸上	绿油油	地	，	而且	烟气	极重	，	闻在	鼻中	很	不	舒服	。	但	好不容易	点	着	了	火	，	各人	精神	都	为之一振	，	似	是	打	了	个	胜仗	。

木屋	甚	是	简陋	，	门缝	之中	不断	有	风吹	进	。	六	人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手中	各	按	兵刃	，	侧耳	倾听	。	但	听得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动	树	，	虫声	应和	，	此外	更	无异	状	。

巴	天	石	见	良久	并	无动静	，	在	木屋	各处	仔细	查察	，	见	几	条	柱子	上	都包	了	草席	，	外面	用	草绳	绑住	了	，	依稀	记得	初进	木屋	时	并非如此	，	当即	扯断	草绳	，	草席	跌落	。	段誉	见	两	条	柱子	上	雕刻	着	一	副	对联	，	上联	是	：	“	春沟水	动	茶花	〓	”	，	下联	是	：	“	夏谷	〓	生	荔枝	红	”	。	每	一	句	联	语	中	都	缺	了	一	字	。	转	过	身	来	，	见	朱丹臣	已	扯下	另外	两	条	柱	上	所	包	的	草席	，	露出	柱	上	刻着	的	一	副	对联	：	“	青裙玉	〓	如	相识	，	九	〓	茶花	满路	开	”	。

段	誉	道	：	“	我	一路	填字	到	此	，	是	祸	是	福	，	那也	不	去	说	他	。	他们	在	柱	上	包	了	草席	，	显	是	不想	让	我	见到	对联	，	咱们	总之	是	反其道而行	，	且	看	对方	到底	是	何	计较	。	”	当即	伸手	出去	，	但	听得	嗤嗤	声响	，	已	在	对联	的	“	花	”	字	下	写	了	个	“	白	”	字	，	在	“	谷	”	字	下	写	了	个	“	灵	”	字	，	变成	“	春沟水	动	茶花	白	，	夏谷云	生	荔枝	红	”	一	副	完全	的	对联	。	他	内力	深厚	，	指	力	到处	，	木屑	纷纷	而	落	。	钟灵	拍手	笑道	：	“	早知	如此	，	你	用	手指	在	木头	上	划	几	划	，	就	有	了	木屑	，	却	不	用	咱们	忙	了	这	一阵子	啦	。	”

只见	他	又	在	那边	填上	了	缺	字	，	口中	低吟	：	“	青裙	玉面	如	相识	，	九月	茶花	满路	开	。	”	一面	摇头	摆	脑	的	吟诗	，	一面	斜眼	瞧着	王	语	嫣	。	王语	嫣	俏	脸	生	霞	，	将	头	转	了	开	去	。

钟灵	：	“	这些	木材	是	什么	树	上来	的	，	可	香	得	紧	！	”	各人	嗅	了	几	下	，	都觉从	段	誉	手指	划破	的	刻痕	之中	，	透出	极	馥郁	的	花香	，	似	桂花	不是	桂花	，	似	玫瑰	又	不	是	玫瑰	。	段誉	也	：	“	好	香	！	”	只	觉	那	香气	越来越	浓	，	闻后	心意	舒服	，	精神	为	之一	爽	。

朱丹臣	倏地	变色	，	说道	：	“	不	对	，	这	香气	只怕	有毒	，	大家	塞住	鼻孔	。	”	众人	听	他	一	言	提醒	，	急忙	或	取	手帕	，	或	以	衣袖	，	按住	了	口鼻	，	但	这时	早已	将	香气	吸入	了	不少	，	如	是	毒气	，	该	当	头晕目眩	、	心头	烦	恶	，	然而	全	无不	舒之感	。

过	了	半晌	，	各人	气息	不	畅	，	忍	不	柱	张口呼吸	，	却	仍	全	无异	状	。	各人	慢慢	放开	了	按	住口	鼻	的	手	，	纷纷	议论	，	猜	不	透	敌人	的	半分	用意	。

又	过	好	一会	，	忽然间	听	到	一阵	嗡嗡	声音	。	木婉清	一	惊	，	叫	道	：	“	啊	哟	！	毒	发	了	，	我	耳朵	中	有	怪声	。	”	钟灵	：	“	我	也	有	。	”	巴天石	却	道	：	“	这	不	是	耳	中	怪声	，	好	象是	有	一大	群	蜜蜂	飞来	。	”	果然	嗡嗡	之	声	越来越	响	，	似	有	千千万万	蜜蜂	从	四面八方	飞来	。

蜜蜂	本来	并	不	可怕	，	但	如此	巨大	的	声响	却	从来	没	听说	过	，	也	不知	是	不	是	蜜蜂	。	霎时间	各人	都	呆住	了	，	不知	如	何才好	。	但	听	嗡嗡	之	声	渐	响	而	近	，	就	像	是	无数	只	妖魔鬼怪	啸	声	大作	、	飞舞	前来	噬	人	一般	。	钟灵	抓住	木婉清	的	手臂	，	王语嫣	紧紧	握住	段誉	的	手	。	各人	心中	怦怦	大跳	，	虽然	早知	暗中	必	有	敌人	隐伏	，	但	万万	料	不到	敌人	来攻	之前	，	竟	会	发出	如此	可	怖	的	啸	声	。

突然间	拍	的	一声	，	一	件	细小	的	东西	撞	上	了	木屋	外	的	板壁	，	跟着	拍拍	拍拍	的	响声	不	绝	，	不知	有	多少	东西	撞	将	上来	。	木婉清	和	钟灵	齐声	叫	道	：	“	是	蜜蜂	！	”	巴天石	抢去	开窗	，	忽听	得	屋外	马匹	长	声	悲	嘶	，	狂叫	乱跳	。	钟灵叫	道	：	“	蜜蜂	刺	马	！	”	朱丹臣	道	：	“	我	去	割断	缰绳	！	”	撕下	长袍	衣襟	，	裹在	头	上	，	左手	刚	拉开	板门	，	外面	一阵风	卷进	，	成千成万	只	蜜蜂	冲	进屋	来	。	钟灵和	王语	嫣	齐声	尖叫	。

巴	天	石	将	朱丹臣	拉入	屋	中	，	膝盖	一	顶	，	撞	上	了	板门	，	但	满屋	已	都是	蜜蜂	。	这些	蜜蜂	一	进屋	，	便	分	向	各人	刺	去	，	一刹那	间	，	每个	人	头	上	、	手上	、	脸上	，	都	给	蜜蜂	刺	了	七八	下	、	十	来下	不	等	。	朱丹臣	张开	摺	扇	乱	拨	。	巴天石	撕下	衣襟	，	猛力	扑打	。	段誉	、	木婉清	、	王语嫣	、	钟灵	四	人	也	都	忍痛	扑打	。

巴	天	石	、	朱丹臣	、	段誉	、	木婉清	四	人	出手	之际	，	都是运	足	了	功力	，	过	不	多	时	，	屋	中	蜜蜂	只	剩下	了	二三十	只	，	但	说	也	奇怪	，	这些	蜜蜂	竟	如	是	飞蛾	扑火	一般	，	仍	是	奋不顾身	的	向	各人	乱	扑	乱刺	，	又	过	半晌	，	各人	才	将	屋内	蜜蜂	尽数	打死	。	钟灵和	王语嫣	都	痛	得	眼	泪汪汪	。	耳	听得	拍拍	之	声	密	如	聚	雨	，	不知	从	几	千万	头	蜜蜂	在	向	木屋	冲击	。	各人	都	骇然	变色	，	一时	也	不	及	理会	身上	疼痛	，	急忙	撕下	衣襟	、	衣袖	，	在	木屋	的	各处	空隙	塞	好	。

六人	身上	、	脸上	都是红	一块	，	肿	一块	，	模样	狼狈	之	极	。	段誉	道	：	“	幸好	这里	有	木屋	可以	容身	，	倘若	是	在	旷野	之	地	，	这	千千万万	只	野蜂	齐来叮人	，	那只有	死	给	他们	看	了	。	”	木婉	清道	：	“	这些	野蜂	是	敌人	驱	来	的	，	他们	岂能	就此	罢休	？	难道	不	会	打破	木屋	？	”	钟灵	惊呼	一声	，	道	：	“	姊姊	，	你	……	你	说	他们	会	打破	这	木屋	？	”

木	婉	清	尚未	回答	，	只	听得	头顶	砰	的	一	声	巨响	，	一块	大石	落在	屋顶	。	屋顶	椽子	格格	的	响	了	几	下	，	幸好	没	破	。	但	格格	之	声	方过	，	两	块	大石	穿破	屋顶	，	落	了	下来	。	屋	中	油灯	熄灭	。

段	誉	忙	将	王语嫣	抱	在	怀里	，	护	住	她	头脸	。	但	听得	嗡嗡	之	声	震耳欲聋	，	各	人均	知	再行	扑打	也	是	枉然	，	只有	将	衣襟	翻起	，	盖住	了	脸孔	。	霎时间	手上	、	脚上	、	臂	上	、	脚	上万	针	攒	刺	，	过	得	一会	，	六	人	一齐	晕倒	，	人事	不知	。

段	誉	食	过莽	牯	朱	蛤	，	本来	百毒	不	侵	，	但	这	蜜蜂	系	人	饲养	，	尾	针	上	除	蜂毒	外	尚有	麻药	，	给	几	百	头	蜜蜂	刺	过	之后	，	还	是	给	迷	倒	了	。	不过	他	毕竟	内力	深厚	，	六	人	中	第	一个	醒	来	。	一	恢复	知觉	，	便	即	伸手	去	揽	王语嫣	，	但	手臂	固然	动弹	不得	，	同时	也	察觉到	王语嫣	已	不	在	怀中	。	他	睁开眼	来	，	漆黑一团	。	原来	双手	双脚	已	被	牢牢	缚	住	，	眼睛	也	给	用	黑布	蒙住	，	口中	给	塞	了	个	大麻	核	，	呼吸	都	甚	不便	，	更	别提	说话	了	，	只	觉	周身	肌肤	上	有	无数	小点	疼痛	异常	，	自	是	给	蜜蜂	刺	过	之	处	，	又	察觉	是	在	地	下	，	到底	身	在	何处	，	距	晕	去	已有	多少	时候	，	却	全然	不知	。

正	茫然无措	之际	，	忽听	得	一个	女子	厉声	说道	：	“	我	花	了	这么	多	心思	，	要	捉拿	大理	姓	段	的	老狗	，	你	怎么	捉	了	这	只	小狗	来	？	”	段誉	只	觉	这	声音	好	熟	，	一时	却	记	不	起	是	谁	。

一个	苍老	的	妇人	声音	说道	：	“	婢	子	一切	遵	依	小姐	吩咐	办事	，	没	出	半	点差	池	。	”	那	女子	：	“	哼	，	我	瞧这	中间	定有	古怪	。	那	老狗	从	西夏	南下	，	沿	大	路经	西川	而	来	，	为什么	突然	折	而	向东	？	咱们	在	途中	安排	的	那些	药酒	，	却	都教	这	小狗	吃	了	。	”

段	誉	心	知	她	所	说	的	“	老狗	”	，	是	指	自己	父亲	段正淳	，	所谓	“	小狗	”	，	那也	不必	客气	，	当然	便	是	段誉	区区	在	下	了	。	这	女子	和	老妇	说话	之	声	，	似	是	隔	了	一	重	板壁	，	当	是	在	邻室	之中	。

那	老妇	：	“	段	王爷	这次	来	到	中原	，	逗留	时日	已经	不少	，	中途	折	而	向东	……	”	那	女子	怒道	：	“	你	还	叫	他	段	王爷	？	”	那	老妇	：	“	是	，	从前	……	小姐	要	我	叫	他	段公子	，	他	现在	年纪	大	了	……	”	那	女子	喝道	：	“	不许	你	再说	。	”	那	老妇	：	女子	轻轻	叹	了	口	气	，	黯然	：	“	他	……	他	现	下	年纪	大	了	……	”	声音	中	不胜	凄楚	惆怅	之	情	。

段	誉	登时	大为	宽心	，	寻思	：	“	我	道	是	谁	？	原来	又是	爹爹	的	一	位	旧	相好	。	她	来	找	爹爹	的	晦气	，	只不过	是	争风吃醋	。	是	了	，	她	安排	下毒	蜂	之	计	，	本来	是	想	擒住	爹爹	的	，	却	教	我	误打	误撞	的	闹	了	个	以	子代	父	。	既然如此	，	对	我们	也	决计	不会	痛	下毒手	。	但	这位	阿姨	是	谁	呢	？	我	一定	听过	她	说话	的	。	”

只	听	那	女子	又	道	：	“	咱们	在	各处	各店	、	山庄	中	所	悬	字画	的	缺字	缺	笑	，	你	说	那	小狗	全都	填	对了	？	我	可	不信	，	怎么	那	老狗	念	熟	的	字句	，	小狗	也	都	记	熟	在	胸	？	当真	便	有	这么	巧	？	”	那	老妇	：	“	老子	念	熟	的	诗句	，	儿子	记	在	心里	，	也	没什么	希奇	？	”	那	女子	怒道	：	“	刀白凤	这	贱	婢	是	个	蛮夷	女子	，	她	会	生	这样	聪明	的	儿子	？	我	说什么	也	不信	。	”

段	誉	听	她	辱	及	自己	母亲	，	不禁	大怒	，	忍不住	便	要	出	声	指斥	，	但	口唇	一动	，	便	碰到	了	嘴里	的	麻核	，	却	那里	发	得	出	声音	？

只	听	那	老妇	劝	道	：	“	小姐	，	事情	过去	这么	久	了	，	你	何必	还	老是	放在心上	？	何况	对不起	你	的	是	段公子	，	又	不	是	他	儿子	？	你	……	你	……	你	还是	饶	了	这	年青人	吧	。	咱们	‘	醉	人	蜂	’	给	他	吃	了	这么	大	苦头	，	也	够	他	受	的	了	。	”	那	女子	尖	声道	：	“	你	说	叫	他	饶	了	这	姓	段	的	小子	？	哼哼	，	我	把	他	千刀万剐	之后	，	才饶	了	他	。	”

段	誉	心想	：	“	爹爹	得罪	了	你	，	又	不	是	我	得罪	你	，	为什么	你	这般	恨	我	？	那些	蜜蜂	原来	叫做	‘	醉	人	蜂	’	，	不知	她	从	何处	找	来	这	许多	蜜蜂	，	只是	追	着	我们	叮	？	这	女子	到底	是	谁	？	她	不	是	钟夫人	，	两	人	的	口音	全然	不同	。

忽	听	得	一个	男子	的	声音	叫	道	：	“	舅妈	，	甥	儿	叩	见	。	”

段	誉	大吃一惊	，	但	心中	一个	疑团	立时	解开	，	说话	的	男子	是	慕容复	。	他	称之为	舅妈	，	自然	是	姑苏	曼陀	山庄	的	王夫人	，	便	是	王语嫣	的	母亲	，	自己	的	未来	岳母	了	。	霎时	之间	，	段誉	心中	便	如	十五	只	吊桶	打	水	，	七十八	下	，	乱成	一	片	，	当	进	曼陀	山庄	中的	情景	，	一幕	幕	的	涌	上	心头	：

茶花	又	或	曼陀罗	花	，	天下以大理所	产	最为	著名	。	姑苏	茶花	并	不	甚	佳	，	曼陀	山庄	种	了	不少	茶花	，	不但	名	种	甚少	，	而且	种植	不得	其	法	，	不	是	花朵	极小	，	便	是	枯萎	凋谢	。	但	她	这	座	庄子	为什么	偏偏	取名	叫	“	曼陀	山庄	”	？	庄中	除了	山茶	之外	，	不	种	别的	花奔	，	又是	什么	缘故	？

曼陀	山庄	的	规矩	，	凡是	有	男子	擅自	进	庄	，	便	须	砍去	双足	。	那王	夫人	更	道	：	“	只要	是	大理	人	，	或者	是	姓	段	的	，	撞到	了	便	和	活埋	。	”	那个	无量	剑	的	弟子	给	王夫人	擒住	了	，	他	不	是	大理	人	，	只	因	家乡	离	大理	不过	四百	余里	，	便	也	将	之	活埋	。

那	王夫人	捉	到	了	一个	少年	公子	，	命	他	回去	即刻	杀	了	家中	结发	妻子	，	把	外面	私下	结识	的	姑娘	娶	来为妻	。	那	公主	不	答	允	，	王夫人	就要	杀	他	，	非	要	他	答	允	不可	。

段	誉	记得	当时	王夫人	吩咐	手下	婢女	道	：	“	你	押送	他	回姑苏	城里	，	亲眼	瞧着	他	杀	了	自己	的	妻子	，	和	苗姑娘	成亲	，	这	才	回来	。	”	那公子	求	道	：	“	掘	荆和	你	无怨	无	恨	，	你	又	不	识	得	苗姑娘	，	何以	如此	帮	她	，	逼	我	杀妻	另	娶	？	”	那时	王夫人	答道	：	“	你	既	有	了	妻子	，	就	不	该	再	去	纠缠	别的	闺女	，	既	是	花言巧语	将	人家	骗	上	了	，	那	就	非得	娶	她	为	妻	不可	。	”	据	她	言道	，	单是	婢女	小	翠	一	人	，	便	曾在	常熟	、	丹阳	、	无锡	、	嘉兴	等	地	办	过	七	起	同样	的	案子	。

段	誉	是	大理	人	，	姓	段	，	只	因	懂得	种植	茶花	，	王夫人	才	不	将	他处	死	，	反而	在	云锦	楼	设宴	款待	。	可是	段誉	和	她	谈论	山茶	的	品种	之	时	，	提及	一	种	茶花	，	白	瓣	而	有	一	条	红丝	，	叫做	“	美人	抓	破脸	”	，	当时	他	道	：	“	白	瓣	茶花	而	红丝	甚多	，	那便	不	是	‘	美人	抓	破脸	’	了	，	那	叫做	‘	倚	栏	娇	’	。	夫人	请	想	，	凡是	美	人	，	自	当	娴静	温雅	，	脸上	偶尔	抓破	一	条	血丝	，	那也	不妨	，	倘若	满脸	都	抓破	了	，	这	美人	老是	和	人	打	架	，	还	有	何	美	可言	？	”	这	句话	大	触	王	夫人	大怒	，	骂	他	：	“	你	听	了	谁	的	言语	，	捏造	了	这	种种	鬼话	来	辱	我	？	说	一个女子学会	了	武功	，	就	会	不	美	？	娴静	温雅	，	又	有	什么	好	了	？	”	由此	而	将	他	掀	下	席去	，	险些	就此	杀	了	他	。

这种	种	事件	，	当时	只	觉	那位	夫人	行事	大	乖	人情	，	除了	“	岂有此理	”	四	字	之外	，	更	无	别	般	言语	可以	形容	。	但	既	知邻室	这	女子	便	是	王夫人	，	一切	便	尽皆	恍然	：	“	原来	她	也	是	爹爹	的	旧情人	，	无怪	她	对	山茶	爱	苦	性命	，	而	对	大理	姓	段	的	又	这般	恨之入骨	。	王夫人	喜爱	茶花	，	定是	当年	爹爹	与	她	定情	之	时	，	与	茶花	有	什么	关连	。	她	一	捉	到	大理	人	或是	姓	段	之	人	便	要	将	之	将	埋	，	当然	为了	爹爹	姓	段	，	是	大理	人	，	将	她	遗弃	，	她	怀恨	在	心	，	迁怒	于	其他	大理	人	和	姓	段	之	人	。	她	逼迫	在	外	结识	私情	的	男子	杀妻	另	娶	，	是	流露	了	她	心中	隐伏	的	愿望	，	盼望	爹爹	杀	了	正室	，	娶	她	为	妻	。	自己	无意中	说	一个	女子	老是	与	人	打	架	，	便	为	不	美	，	令	她	登时	大怒	，	想必	当年	他	曾	与	爹爹	为了	私情	之	事	，	打	过	一	架	，	至于	爹爹	当时	尽量	忍让	，	那也	是	理所当然	。	”

段	誉	想	明白	了	许多	怀疑	之	事	，	但	心中	全无	如释重负	之	感	，	反而	越来越	如	有	一块	大石	压	在	胸口	。	为了	什么	缘由	，	一时	却说	不	出来	，	总	觉得	王语嫣	的	母亲	与	自己	父亲	昔	年	曾	有	私情	，	此事	十分	不妥	，	内心	深处	，	突然间	感到	了	极大	的	恐惧	，	但	又	不	敢	清清楚楚	的	去	想	这	件	最	可怕	的	事	，	只	是	说	不	出	的	烦躁	惶恐	。

只	听得	王夫人	道	：	“	是	复	官	啊	，	好得很	啊	，	你	快	做	大燕国	皇帝	了	，	这	就要	登基	了	吧	？	”	语气	之中	，	大	具	讥嘲	之意	。

慕容复	却	庄严	以	对	：	“	这	是	祖宗	的	遗志	，	甥	儿	无能	，	奔波	江湖	，	至今	仍	是	没	半点	头绪	，	正要	请	舅母	多	加	指点	。	”

王	夫人	冷笑	道	：	“	我	有	什么	好	指点	？	我	王家	是	王家	，	你	慕容	家	是	慕容	的	，	我们	姓	王	的	，	跟	你	慕容	家	的	皇帝	梦有	什么	干系	？	我	不许	你	上	曼陀	山庄	，	不许	语	嫣	跟	你	相见	，	就是	为了	怕	跟	你	慕容	家	牵扯	不	清	。	语	嫣	呢	，	你	带	她	到	那里	去	啦	？	”

“	语	嫣	呢	？	”	这	三	个	字	，	像	雷震	一般	撞	在	段誉	的耳里	，	他心	一直	在	挂念	着	这	件	事	。	当	毒	蜂	来袭	时	，	王语嫣	是	在	他	怀抱	之中	，	此刻	却	到	了	何处	？	听	夫人	的	语气	，	似乎	是	真	的	不知	。

只	听	慕容复	道	：	“	表妹	到	了	哪里	？	我	怎	知道	？	她	一直	和	大理	段	公子	在	一起	，	说不定	两	个	人	已经	拜	了	天地	，	成	了	夫妻	啦	！	”

王	夫人	颤	声道	：	“	你	……	你	放	什么	屁	！	”	砰	的	一声	，	在	桌上	重重	击	了	一下	，	怒道	：	“	你	怎么	不	照顾	她	？	让	她	一个	年轻	姑娘	在	江湖上	胡乱	行走	？	你	竟	不	念	半点	兄妹	的	情份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又	为什么	生	这么	大	的	气	？	你	怕	我	娶	了	表妹	，	怕	她	成	了	慕容	家	的	媳妇	，	跟	着	我	发	皇帝	梦	。	现	下	好啦	，	她	嫁	了	大理	段	公子	，	将来	堂堂正正	的	做	大理国	皇后	，	那	岂不	是	天大	的	美事	？	”

王	夫人	又	伸	掌	在	桌上	砰	的	一	拍	，	喝道	：	“	胡说	！	什么	天大	的	美事	？	万万	不许	！	”

段	誉	在	隔	室	本	已	忧心忡忡	，	听到	“	万万	不许	”	四	个	字	，	更是	连珠	价	的	叫苦	：	“	苦	也	，	苦	也	！	我	和	语	嫣	终究	是	好事多磨	，	她	母亲	竟	说	‘	万万	不可	’	！	”

却	听得	窗外	有人	说道	：	“	非	也	，	非	也	，	王姑娘	和	段	公子	乃是	天生	一对	，	地	成	一	双	，	夫人	说	万万	不	许	，	那可错	了	。	”	王夫人	怒道	：	“	包	不同	，	谁	叫	你	没规矩	的	跟	我	顶	嘴	？	你	不	听话	，	我	即刻	叫	人	杀	了	你	的	女儿	。	”	包	不同	原	是	个	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之	人	，	可	是	一	听	到	王夫人	厉声	斥责	，	竟然	立即	噤若寒蝉	，	再也	不	敢	多	说一句	。

段	誉	心	下	只	道	：	“	包	三哥	，	包三步	，	包三爷	，	包三	太爷	，	求求	你	快	与	夫人	顶撞	下去	。	她	的	话	全然	没有	道理	，	只有	你	是	英雄好汉	，	敢	和	她	据理力争	。	”	那知	窗外	鸦雀无声	，	包	不同	再也	不	作声	了	。	原来	倒	不	是	包	不同	怕	王夫人	去	杀	他	女儿	包	不	靓	，	只	因	包	不同	数	代	跟随	慕容氏	，	是	他家	忠心耿耿	的	部属	，	王夫人	是	慕容	家	至亲	长辈	，	说来	也	是	他	的	主人	，	真的	发起	脾气	来	，	他	倒	也	不	敢	抹	了	这	上下	之	分	。

王	夫人	听	包	不同	住	了	口	，	怒气	稍	降	，	问	慕容复	道	：	“	复	官	，	你	来	找	我	，	又	安	了	什么	心眼儿	啦	？	又	想来	算计	我	什么	东西	了	？	”

慕容复	笑道	：	“	舅母	，	甥	儿	是	你	至亲	，	心中	惦记	着	你	，	难道	来	瞧瞧	你	也	不	成么	？	怎么	一定	是	来	算计	你	什么	东西	？	”

王	夫人	道	：	“	嘿	嘿	，	你	倒	还	真	有良心	，	惦记	着	舅妈	。	要是	你	早	惦记	着	我	些	，	舅妈	也	不	会	落得	今日	般	凄凉	了	。	”	慕容复	笑道	：	“	舅妈	有	什么	不	痛快	的	事	，	尽管	和	甥	儿	说	，	甥	儿	包	你	称心	如意	。	”	王夫人	道	：	“	呸	，	呸	，	呸	！	几	年	不	见	，	却	在	哪里	学	了	这	许多	油腔滑调	！	”	慕容复	道	：	“	怎么	油腔滑调	啦	？	别人	的	心	事	，	我	还	真	难	猜	，	可是	舅妈	心中	所	想	的	事	，	甥	儿	猜	不	到	十	成	，	她	猜	得	到	八成	。	要	舅妈	称心如意	，	不	是	甥	儿	夸口	，	倒	还	真	有	七八	分	把握	。	”	王夫人	道	：	“	那你	倒	猜猜	看	，	若是	胡说八道	，	瞧	我	不	老大	耳	括	子	打	你	。	”

慕容复	拖长	了	声音	，	吟	道	：	“	青裙	玉面	如	相识	，	九月	茶花	满路	开	！	”

王	夫人	吃	了	一	惊	，	颤	声道	：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	你	到	过	了	草海	的	木屋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不用	问	我	怎么	知道	，	只	须跟	甥	儿	说	，	要	不	要	见	这个	人	？	”	王夫人	道	：	“	见	……	见	哪	一个	人	？	”	语音	立时	便	软	了	下来	，	显然	颇	有	求	恳	之意	，	与	先前	威严	冷峻	的	语调	大	不	相同	。	慕容复	道	：	“	甥	儿所	说	的	那个	人	，	便	是	舅妈	心中	所	想	的	那个	人	。	春沟水	动	茶花	白	，	夏谷云	生	荔枝	红	！	”

王	夫人	颤	声道	：	“	你	说	我	怎么	能	见	得	到	他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花	了	不少	心血	，	要	擒住	此人	，	不料	还是	棋	差	一	着	，	给	他	躲	了	过去	。	甥	儿	心想	，	见到	他	虽然	不	难	，	却	也	没什么	用处	。	终须	将	他	擒住	，	要	他	服服	贴贴	的	听	舅妈	吩咐	，	那才	是	道理	。	舅妈	要	他	东	，	他	不	敢	西	；	舅妈	要	他	画	眉毛	，	他	不	敢	楷	给	你	搽	胭脂	。	”	最后	两	句话	已	大	有	轻薄	之意	，	但	王夫人	心情	激荡	，	丝毫	不	以为	忤	，	叹	了	口	气	，	道	：	“	我	这	圈套	策划	得	如此	周密	，	还	是	给	他	躲过	了	。	我	可	再	也	想	不	出	更好	的	法子	来	啦	。	”

慕容复	道	：	“	甥	儿	却	知道	此人	的	所在	，	舅妈	如	信得过	我	，	将	那	圈套	的	详情	跟	甥	儿	说	说	，	说不定	我	有	点儿	计较	。	”

王	夫人	道	：	“	咱们	说什么	总是	一家	人	，	有	什么	信不过	的	？	这	一	次	我	所	使	的	，	是	个	‘	醉	人	蜂	’	之	计	。	我	在	曼陀	山庄	养	了	几	百	窝	蜜蜂	，	庄上	除了	茶花	之外	，	更	无	别	种	花卉	。	山庄远	离	陆地	，	岛	上	的	蜜蜂	也	不	会	飞	到	另	处	去	采蜜	。	”	慕容复	道	：	“	是	了	，	这些	醉	人	蜂	除了	茶花	之外	，	不	喜	其它	花卉	的	香气	。	”	王夫人	道	：	“	调养	这	窝	蜜蜂	，	可	费	了	我	十几	年	心血	。	我	在	蜂儿所	食	的	蜂蜜	之中	，	逐步	加入	麻药	，	再	加入	另	一	种	药物	，	这	醉	人	蜂刺	了	人	之后	，	便	会	将	人	麻	倒	，	令人	四五	日	不省人事	。	”

段	誉	心	下	一	惊	：	“	难道	我	已	晕倒	了	四五	日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的	神	计	妙算	，	当真	是	人所	难	及	，	却	又	如	何令	蜜蜂	去	刺	人	？	”

王	夫人	道	：	“	这	须得	在	那人	的	食物	之中	，	加入	一	种	药物	。	这	药物	并	无	毒性	，	无色	无	臭	，	却	略带	苦味	，	因此	不能	一	能	给	人	大量	服食	。	你	想	这	人	自己	固	是	鬼	精灵	，	他	手下	的	奴才	又	多	聪明才智	才	辈	，	要	用	迷药	、	毒药	什么	对付	他	，	那是	万万办	不	到	的	。	因此	我	定下	计罗	，	派	人	沿路	供	他	酒饭	，	暗中	掺入	这些	药物	。	”

段	誉	登时	醒悟	：	“	原来	一路	上	这	许多	字画	均	有	缺笔	缺	字	，	是	王夫人	引	我	爹爹	去	填写	的	，	他	填	得	不错	，	王夫人	埋伏	下	的	人	便	知	他	是	大理	段	王爷	，	将	掺入	药物	的	酒饭	送	将	上来	。	”

王	夫人	道	：	“	不料	阴错阳差	，	那个	人	去	了	别处	，	这	人	的	儿子	却	闻	了	来	。	这	小鬼头	将	老子	的	诗词	歌赋	都	熟记	在	心	，	当然	也	是	个	风流	好色	、	放荡	无	行	的	浪子	了	。	这	小鬼	一路	上将	字画	中的	缺笔	都	填	对了	，	大吃大喝	，	替	他	老子	把	掺	药	酒饭	喝	了	个	饱	，	到	了	草海	的	木屋	之中	。	木屋	里	灯盏	的	灯油	，	都是	预先	放	了	药料	的	，	在	木柱	之中	我	又	藏	了	药料	，	待	那	小鬼	弄破	柱子	，	几	种	药料	的	香气	一	掺	合	，	便	引得	醉	人	蜂	进去	了	。	唉	，	我	的	策划	一点儿	也	没	错	，	来	的	人	却	错	了	。	这	小鬼	坏	了	我	的	大事	！	哼	，	我	不	将	他	斩	成	十七八	块	，	难	泄	我	心头	之	恨	。	”

段	誉	听	她	语气	如此	怨	毒	，	不禁	怵然	生	惧	，	又	想	：	“	她	的	圈套	部署	也	当真	周密	，	竟	在	柱	中	暗藏	药粉	，	引得	我	去	填写	对联	中的	缺	字	，	刺破	柱子	，	药粉	便	散	了	出来	。	唉	，	段誉	啊	段誉	！	你	一	步步	踏入	人家	的	圈套	之中	，	居然	瞧	不	出	半	点	端倪	，	当	真是	胡涂	透顶	了	。	”	但	转念	又	想	：	“	我	一路	上	填写	字画	中的	缺	笑	缺	字	，	王夫人	的	爪牙	便	将	我	当	作	了	爹爹	，	全副	精神	贯注	在	我	身上	，	爹爹	竟	因此	脱险	。	我	代	爹爹	担当	大祸	，	又	有	什么	可	怨	的	？	那	正是	求之不得	的	事	。	”	言念及	此	，	颇	觉	坦然	，	但	不禁	又	想	：	“	王夫人	擒住	了	我	，	要	将	我	斩	成	十七八	块	，	倘若	擒住	的	是	我	爹爹	，	反会	千依百顺	的	侍候	他	。	我	父子	二	人	的	遭际	，	可	大大	不同	了	。	”

只	听得	王夫人	恨恨	连声	，	说道	：	“	我	要	这	婢	子	装	成	个	聋哑	老妇	，	主持	大局	，	她	又	不	是	不	认得	那人	，	到头来	居然	闹出	这	大笑话	来	。	”

那	老妇	辩	道	：	“	小姐	，	婢	子	早	向	你	禀告	过	了	。	我	见	来人	中	并	无	段公子	在内	，	便	将	他们	火刀	火石	都	骗	了	来	，	好	让	我们	点	不	着	油灯	，	婢	子	再	用	草席	将	柱子	上	的	对联	都	遮住	了	，	使得	不致	引	醉	人	蜂	进屋	。	谁知	这些	人	硬要	自讨苦吃	，	终于	还是	生	着	了	火	，	见到	了	对联	。	”

王	夫人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总而言之	，	是	你	不	中	用	。	”

段	誉	心	道	：	“	这	老婆婆	骗	去	我们	的	火刀	火石	，	用	草席	包住	柱子	，	原来	倒	是	为了	我们	好	，	真正	料想	不	到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	这些	醉	人	蜂刺	过人	后	，	便	不能	再	用	了	么	？	”	王夫人	道	：	“	蜂	子	刺	过人	之	后	，	过	不	多久	便	死	。	可是	我	养	的	蜂	子	成千上万	，	少	了	几	百	只	又	有	什么	干系	？	”	慕容复	拍手	：	“	那就行	啊	。	先	拿	了	小	了	，	再拿	老	的	，	又	有	何妨	？	甥	儿	心想	，	倘若	将	那	小子	身上	的	衣冠	佩玉	，	或是	兵刃	用	物	什么	的	，	拿	去	给	舅妈	那个	……	那	……	那	个人	瞧瞧	，	要	引	他	到	那	草海	的	木屋	之中	，	只怕	倒	也	不	难	。	”

王	夫人	“	啊	”	的	一声	，	站	起	身	来	，	说道	：	“	好	甥	儿	，	毕竟	你	是	年轻人	脑子	灵	。	舅妈	一个	计策	没	成功	，	心	下	懊丧	不已	，	就	没	去	想	下一步	棋子	。	对	对	，	他	父子情	深	，	知道	儿子	落入	了	我	手里	，	定然	会	赶	来	相救	，	那时	再	使	醉	人	蜂	之	计	，	也	还	不	迟	。	”

慕容复	笑道	：	“	到	了	那时候	，	就算	没	蜜蜂	儿	，	只怕	也	不	打紧	。	舅妈	在	酒	中放	上	些	迷药	，	要	他	喝	上	三杯	，	还	怕	他	推三阻四	？	其实	，	只要	他	见到	了	舅妈	的	花容月貌	，	又	用	得	着	什么	醉	人	蜂	、	什么	迷	晕	药	？	他	那里	还	有	不	大醉	大	晕	的	？	”

王	夫人	呸	的	一声	，	骂	道	：	“	浑	上	子	，	跟	舅妈	没	上	没	下	的	胡说	！	”	但	想到	和	段正淳	相见	，	劝	他	喝酒	的	情景	，	不由得	眉	花眼	笑	，	心	魂	皆	酥	，	甜腻腻	的	道	：	“	对	，	不错	，	咱们	便	是	这个	主意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	你	外甥	出	的	这个	主意	还	不错	吧	？	”	王夫人	笑道	：	“	倘若	这	件	事	不	出岔子	，	舅妈	自然	忘不了	你	的	好处	。	咱们	第一	步	，	须得	查明	这	没良心	的	现	下	到	了	那里	。	”	慕容复	道	：	“	甥	儿	倒	也	听到	了	这	风声	，	不过	这	件	事	中间	，	却	还	有	个	老大难	处	。	”	王夫人	皱眉	道	：	“	有	什么	难处	？	你	便	爱	吞吞吐吐	的	卖关子	。	”	慕容复	道	：	“	这个	人	刻下	被	人	擒住	了	，	性命	已	在	旦	危	之间	。	”

呛	啷	一声	，	王夫人	衣袖	带动	花	碗	，	掉	在	地下	摔得	粉碎	。

段	誉	也	是	大吃一惊	，	若	不	是	口中	给	塞	了	麻核	，	已然	叫	出	声	来	。

王	夫人	颤	声道	：	“	是	……	是	给谁	擒住	了	？	你	怎	不	早	说	？	咱们	好歹	得	想	个	法	儿去	救	他	出来	。	”	慕容复	摇头	：	“	妈	舅妈	，	对	头	的	武功	极强	，	甥	儿	万万	不	是	他	的	敌手	。	咱们	只	可	智取	，	不可	力	敌	。	”	王夫人	听	他	语气	，	似乎	并	非	时机	紧迫	，	凶险	万分	，	又	稍	宽心	，	连问	：	“	怎样	智取	？	又	怎	生智	取	法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的	醉	人	蜂	之	计	，	还是	可以	再	使	一	次	。	只	须换	几	条	木柱	，	将	柱	上	的	字	刻	过	几	个	，	比如说	，	刻	上	‘	大理国	当今	天子	保定	帝	段正明	’	的	字样	，	那人一	见	之下	，	必定	心中	大怒	，	伸	指	将	‘	保定	帝	段正明	’	的	字样	抹去	，	药	气	便	又	从	柱	中	散	出来	了	。	”

王	夫人	道	：	“	你	说	擒住	他	的	，	是	那个	和	段正明	争	大理国	皇位	、	叫	什么	段延庆	的	。	”

慕容复	道	：	“	正是	！	”

王	夫人	惊	：	“	他	……	他	……	他	落入	了	段延庆	之	手	，	定然	凶多吉少	。	段延庆	时时刻刻	在	想	害死	他	，	说不定	……	说不定	这时候	已经	将	他	……	将	他	处死	了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不须	过虑	，	这	其中	有	个	重大	关节	，	你	还	没想到	。	”	王夫人	道	：	“	什么	重大	关节	？	”	LL	：	“	现	下	大理国	的	皇帝	是	段正明	。	你	那位	段公子	早就	封为皇	太	弟	，	大理国	臣民	众所周知	。	段正明	轻	徭	薄	赋	，	勤政	爱	民	，	百姓	都	说	他	是	圣	明天	子	，	镇	南	王	人缘	也	很	不错	，	这	皇位	是	极难	摇动	了	。	段延庆	要	杀	他	固	是	一举	手	之	劳	，	但	一	刀	下去	，	大理	势必	大	乱	，	这	大理国	皇帝	的	宝座	，	段延庆	却	未必	能	坐得	下去	。	”

王	夫人	道	：	“	这	倒	也	有	点	道理	，	你	却	又	怎么	知道	？	”	慕容复	道	：	“	有些	是	甥	儿	听	来	的	，	有些	是	推想	出来	的	。	”	王夫人	道	：	“	你	一生一世	便	在	想	做	皇帝	，	这	中间	的	关节	，	自然	揣摩	得	清清楚楚	了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过奖	了	。	但	甥	儿	料想	这段	延庆	擒住	了	镇南王	，	决	不	会	立即	将	他	杀死	，	定要	设法	让	他	先行	登基	为	帝	，	然后	再	禅	位	给	他	段延庆	。	这样	便	名正言顺	，	大理国	群臣	军民	，	就	都	没有	异言	。	”	王夫人	问	：	“	怎样	名正言顺	？	”	慕容复	道	：	“	段延庆	的	父亲	原是	大理国	皇帝	，	只	因	奸臣	篡位	，	段延庆	在	混乱	中	不知去向	，	段正明	才	做	上	了	皇帝	。	段延庆	是	货真价实	的	‘	延庆太了	’	，	在	大理	国是	人人	都	知道	的	。	镇	南	王	登基	为	帝	，	他	又	没有	后嗣	，	将	段延庆	立	为	皇太弟	，	可	说是	顺理成章	，	名正言顺	。	”

王	夫人	奇道	：	“	他	……	他	……	他	明明	有	个	儿子	，	怎么说	没有	后嗣	？	”	慕容复	笑道	：	“	舅妈	说	过	的话	，	自己	转眼	便	忘了	，	你	不	是	说	要	将	这	姓	段	的	小子	斩	成	十七八	块	么	？	世上	总	不	会	有	个	十七八	块	的	皇太子	吧	？	”	王夫人	喜	道	：	“	对	！	对	！	这	刀白凤	那	贱	婢	生	的	野	杂种	，	留	在	世上	，	教	我	想起	了	便	生气	。	”

段	誉	只想	：	“	今	番	当真	是	凶多吉少	了	。	语	嫣	却	又	不知	到	了	何处	？	否则	王夫人	瞧	在	女儿	面	上	，	说不定	能	饶	我	一	命	。	”

王	夫人	道	：	“	既然	他	眼下	并	无	性命	之	忧	，	我	就	放心	了	。	我	可	不许	他	去	做	什么	大理国	的	劳什子	皇帝	。	我	要	他	随	我	去	曼陀	山庄	。	”	慕容复	道	：	“	镇	南	王禅位	之后	，	当然	要	跟	舅妈	去	曼陀	山庄	，	那进	候便要	他	留	在	大理	，	他	固然	没趣	，	段延庆	也	必	容	他	不	得	，	岂肯	留下	这个	祸胎	？	不过	镇	南	王	嘛	，	这	皇帝	的	宝座	总是	要	坐	一	坐	的	，	十	天	也好	，	半	月	也好	，	总得	过	一	过桥	，	再	抽	了	他	的	板	。	否则	段延庆	也	不	答应	。	”	王夫人	道	：	“	呸	！	他	答	不	答应	，	关	我	什么事	？	咱们	拿住	了	段延庆	，	求	出	段公子	后	，	先	把	段延庆	一	刀	砍	了	，	又	去	管	他	什么	答应	不	答应	？	”

慕容复	叹	了	口	气	，	：	“	舅妈	，	我	忘了	一	件	事	，	咱们	可	还	没	将	段延庆	拿住	，	这	中间	还差	了	这么	老大	一	截	。	”	王夫人	道	：	“	他	在	哪里	，	你	当然	是	知道	的	了	。	好	甥	儿	，	你	的	脾气	，	舅妈	难道	还	有	不	明白	了	？	你	帮	我	做成	这	件	事	，	到底	要	什么	酬谢	？	咱们	先	小人	后君子	，	你	爽	爽快	快	的	先	说	出来	吧	。	”	慕容复	道	：	“	咱们	是	亲骨肉	，	甥	儿	给	舅妈	出	点	力气	，	那里	还	能	计	什么	酬谢	的	？	甥	儿	是	尽力而为	，	什么	酬谢	都	不	要	。	”

王	夫人	道	：	“	你	现	下	不	说	，	事后	再提	，	那时	我	若	不	答	允	，	你	可	别	来	抱怨	。	”

慕容复	笑道	：	“	甥	儿	说	过	不	要	酬谢	，	便	是	不要	酬谢	。	那时候	如果	你	心中	欢喜	，	赏	我	几	万两	黄金	，	或者	琅	〓	阁	中的	几部	武学秘	典	，	也	就	成	了	。	”

王	夫人	哼	了	一声	，	说道	：	“	你	要	黄金	使	费	，	只要	向	我	来取	，	我	又	怎会	不	给	？	你	要	看	琅	〓	阁	中的	武	经	秘	要	，	那更	是	欢迎	之	不暇	，	我	只	愁	你	不务正业	，	不	求	上	进	。	真	不知	你	这	小子心	中	到底	打	的	是	什么	主意	？	好	吧	！	咱们	怎	生	去	擒	段延庆	，	怎	生	救人	，	你	的	主意	怎样	？	”

慕容复	道	：	“	第一	步	，	是	要	段延庆	带	了	镇南王	到	草海	木屋	中	去	，	是不是	？	”	王夫人	道	：	“	是	啊	，	佻	有	什么	法子	，	能	将	段延庆	引	到	草海	木屋	中	去	？	”	慕容复	道	：	“	这	件	事	很	容易	，	段延庆	想	做	大理国	皇帝	，	必须	办妥	两件事	。	第一	，	擒住	段	正	淳	，	逼	他	答	允	禅	位	；	第二	，	杀	了	段誉	，	要	段正淳	‘	不孝	有	三	，	无后	为	大	，	段延庆	第一	件	事	已	办妥	了	，	已	擒住	了	段正淳	。	段誉	那	小子	可	还活	在	世上	。	咱们	拿	段誉	的	随身	事物	去	给	段正淳	瞧瞧	，	段正淳	当然	想	救	儿子	，	段延庆	便	带着	他	来	了	。	所以	啊	，	舅妈	擒住	这段	小子	，	半点	也	没	擒	错	了	，	那是	应有	之	着	，	叫做	不	装香	饵	，	钓	不	着	金鳌	。	”

王	夫人	笑道	：	“	你	说	这段	小子	是	香	饵	？	”	慕容复	笑道	：	“	我	瞧	他	一半	儿香	，	有	一半	儿	臭	。	”	王夫人	：	“	却	是	如何	？	”	慕容复	道	：	“	镇	南	王生	的	一半	，	是	香	的	。	镇	南	王妃	那贱	人生	的	一半	，	定然	是	臭	的	。	”

王	夫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你	这	小子	油嘴滑舌	，	便	会	讨	舅妈	的	欢喜	。	”

慕容复	笑道	：	“	甥	儿	索性	快马加鞭	，	早	一	日	办成	此事	，	好	让	舅妈	早	一	日	欢喜	。	舅妈	，	你	把	那	小子	叫	出来	吧	。	”	王夫人	道	：	“	他	给	醉	人	蜂刺	了	后	，	至少	再	过	三	日	，	方能醒	转	，	这	小子	便	在	墙壁	，	要不然	咱们	这么	大声	说话	，	都教	他	给	听	去	了	。	我	还	有	一	件	事	问	你	。	这	……	这	镇	南王	虽然	没良心	，	却	算得	是	一	条	硬汉	，	段延庆	怎能	逼	得	他	答	允	禅	位	？	莫非	加以	酪	刑	，	让	他	……	让	他	吃	了	不少	苦头	吗	？	”	说	到	这里	，	语气	中	充满	了	关切	之	情	。

慕容复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舅妈	，	这	件	事	嘛	，	你	也	就	这	必	问	了	，	甥	儿	说	了	，	你	听	了	只	有	生气	。	”	王夫人	急	道	：	“	快	说	，	快	说	，	卖什么	关子	？	”	慕容复	叹	道	：	“	我	说	大理	姓	段	的	没良心	，	这话	确	是	不错	的	。	舅妈	这般	的	容貌	，	文武双全	，	打着	灯笼	找遍	了	天下	，	却	又	那里	找得着	第二	个	了	？	这	姓	段	的	前生	不知	修	了	什么	福	，	居然	得到	舅妈	垂青	，	那	就	该	当	专心	不	二	的	侍候	你	啦	，	岂知	……	唉	，	天下	便	有	这	等	不知好歹	的	胡涂	虫	，	有	福	不会	享	，	不	爱月里	嫦娥	，	却	去	爱	在	烂泥	里	打滚	的	母猪	……	”

王	夫人	怒道	：	“	你	说	他	……	他	……	这	没良心	的	，	又	和	旁	的	女子	混	在	一起	啦	？	是	谁	？	是	谁	？	”	慕容复	道	：	“	这种	低三下四	的	贱	女子	，	便	跟	舅妈	提	鞋	儿	也	不配	，	左右	不过	是	张三	的	老婆	，	李四	的	闺女	，	舅妈	没	的	失	了	身份	，	犯不着	为	这	种女子	生气	。	”

王	夫人	大怒	，	将	桌	拍	的	砰砰	大	响	，	大声	道	：	“	快	说	！	这	女子	，	他	丢下	了	我	，	回大理	去	做	他	的	王爷	，	我	并	不	怪	他	。	他	家中	有	妻子	，	我	也	不	怪	他	，	谁	教	我	识	得	他	之	时	，	他	已	是	有	妇	之	夫	呢	？	可是	他	……	可	是	他	……	你	说	他	又	和	别的	女人	在	一起	，	那是谁	？	那是谁	？	”

段	誉	在	邻室	听得	她	如此	大发雷霆	，	不由得	胆战心惊	，	心想	：	“	语	嫣	多么	温柔	和	顺	，	她	妈妈	却	怎	地	这般	厉害	？	爹爹	能	跟	她	相好	，	倒是	不易	。	”	转念	又	想	：	“	爹爹	那些	旧情人	个个	脾气	古怪	。	秦	阿姨	叫	女儿	来杀	我	妈妈	。	阮	阿姨	生	下	这样	一个	阿紫	妹妹	，	她	自己	的	脾气	多半	也好	不	了	。	甘	阿姨	明明	嫁	了	钟万仇	，	却	又	跟	我	爹爹	藕断丝连	的	。	丐帮	马	副	帮主	的	老婆	更是	乖乖	不得了	。	就	说	这	妈妈	吧	，	她	不	肯	和	爹爹	同住	，	要	到	城外	道观	中	去	出家	做	道姑	，	连皇	伯父	、	皇	伯母	苦劝	也	是	无用	。	唉	，	怎	地	我	连	妈妈	也	编排	上	了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	你	又	何必	生	这么	大	的	气	？	你	歇	一歇	，	甥	儿	慢慢	说	给	你	听	。	”

王	夫人	道	：	“	你	不	说	我	也	猜	得	到	了	，	段延庆	捉住	了	这段	小子	的	一个	贱	女人	，	逼	他	答	允	做	了	皇帝	后	禅	位	，	若	不	答	允	，	便	要	为难	这	贱	女人	，	是不是	？	这	姓	段	的	小子	的	臭	脾气	，	我	还	有	不	明白	了	？	别人	硬逼	他	答	允	什么	，	便	钢刀	架	在	脖子	上	，	他	也	是	宁死不屈	，	可	是	一	碰到	他	心爱	的	女人	啊	，	他	就	什么	都答允	了	，	连	自己	性命	也	不	要	了	。	哼	，	这	贱	女人	模样	儿	生	得	怎样	？	这	狐媚	子	，	不知	用	什么	手段	将	他	迷	上	了	。	快	说	，	这	贱	女人	是	谁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	我	说	便	说	了	，	你	别	生气	，	贱	女人	可	不止	一个	。	”	王夫人	又	惊	又	怒	，	砰	的	一声	，	在	桌上	重重	拍	了	一下	，	道	：	“	什么	？	难道	有	两	个	？	”	慕容复	叹	了	口	气	，	悠悠	地道	：	“	也	不	止	两	个	！	”

王	夫人	惊	怒愈	甚	，	：	“	什么	？	他	在	旅途	之中	，	还是	这般	拈花惹草	，	一个	已	不足	，	还	携带	了	两	个	、	三	个	？	”

慕容复	摇摇头	，	：	“	眼下	一共	有	四	个	女人	陪伴	着	他	。	舅妈	，	你	又	何必	生气	？	日后	他	做	了	皇帝	，	三宫	六院	要	多少	有	多少	。	就算	大理	是	小国	，	不能	和	大	宋	、	大辽	相比	，	后宫	佳丽	没	有	三千	，	三百	总是	有	的	。	”

王	夫人	骂	道	：	“	呸	，	呸	！	我	就	因此	不许	他	做	皇帝	。	你	说	，	那	四	个	贱	女人	是	谁	？	”

段	誉	也	觉	奇怪	，	他	只	知	秦	红	绵	、	阮星竹	两	人	陪着	父亲	，	怎	地	又	多	了	两	个	女子	出来	？

只	听	慕容复	道	：	“	一个	姓	秦	，	一个	姓	阮	……	”	王夫人	道	：	“	哼	，	秦	红棉	和	阮星竹	，	这	两	只	孤	狸	精	又	跟	他	缠	在	一起	了	。	”	慕容复	道	：	“	还有	一个	却	是	有	夫	之	妇	，	我	听得	他们	叫	他	钟夫人	，	好像	是	出来	寻找	女儿	的	。	这位	钟夫人	倒是	规规矩矩	的	，	对	镇南王	始终	不	假	丝毫	词	色	，	镇南王	对	她	也	是	以礼相待	，	不过	老是	眉开眼笑	的	叫	她	：	“	宝宝	，	宝宝	！	”	叫得	好	不	亲热	。	”	王夫人	怒道	：	“	是	甘宝宝	这	贱人	，	什么	‘	以礼相待	’	？	假撇清	，	做戏	罢	啦	，	要是	真的	规规矩矩	，	该	当	离得	远远	的	才是	，	怎么	又	混	在	一块儿	？	第	四	个	贱	女子	是	谁	？	”

慕容复	道	：	“	这	第	四	个	却	不	是	贱	女子	，	她	是	镇南王	的	元配	正室	，	镇	南	王妃	。	”

段	誉	和	王夫人	都	是	大吃一惊	。	段誉	心	道	：	“	怎么	妈妈	也	来	了	？	”	王夫人	“	啊	”	的	一声	，	显	是	大	出	意料之外	。

慕容复	笑道	：	“	舅妈	觉得	奇怪	么	？	其实	你	再想	一起	，	一点	也	不	奇怪	了	。	镇	南	王离	大理	后年	余	不	归	，	中原	艳女	如	花	，	既	有	你	舅妈	这般	美人	儿	，	更	有	秦	红棉	、	阮星竹	那些	骚	狐狸	，	镇	南	王妃	岂能	放	得	了	心	？	”

王	夫人	“	呸	”	了	一声	，	：	“	你	拿	我	去	跟	那些	骚	狐狸	相提并论	！	这	四	个	女人	，	现在	仍	是	跟	他	在	一起	？	”

慕容复	笑道	：	“	舅妈	放心	，	双凤	驿	边	红	沙滩	上	一	场	恶斗	，	镇	南	王全军	覆灭	，	给	段延庆	一网打尽	，	男男女女	，	都教	他	给	点	中	了	穴道	，	尽数	擒获	。	段延庆	只顾	对付	镇南王	一行	，	却	未	留神	到	我	躲	在	一旁	，	瞧	了	个	清清楚楚	。	甥	儿	快马加鞭	，	赶	在	他们	头	上	一百	余里	。	舅妈	，	事不宜迟	，	咱们	一面	去	布置	醉	人	蜂	和	迷药	，	一面	派	人	去	引	段	延庆	……	”

这	“	庆	”	字	刚	说	出口	，	突然	远处	有	个	极	尖锐	、	极难	听	的	声音	传	了	出来	：	“	我	早就	来	啦	，	引	我	倒	也	不必	，	醉	人	蜂	和	迷药	却	须	好好	布置	才是	。	”

正文	 	第	四十八	章	 	王孙	落魄	 	怎	生	消得	 	杨	枝	玉露

这	声音	少说	也	在	十	余丈外	，	但	传入	王	夫人	和	慕容复	的	耳鼓	，	却	是	近	如	咫尺	一般	。	两	人	脸色	陡	变	，	只	听得	屋外	内	波	恶	、	包	不同	齐声	呼	喝	，	向	声音	来处冲	去	。	慕容复	闪	到	门口	。	月光	下	青影	晃动	，	跟	着	一	条	灰	影	、	一	条	黄	影	从	旁	抢	了	过去	，	正是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分	从	左右	夹击	。

段	延庆	左	杖	拄	地	，	右	杖	横	掠	而	出	，	分	点	邓	百川	和	公冶乾	二	人	，	嗤嗤	嗤	几声	，	霎时间	递	出	了	七	下	杀手	。	邓	百川	勉力	对付	，	公冶乾	不	住	，	倒退	了	两步	。	包	不同	和	风波	恶	二	人	回身	杀	转	。	段延庆	以	一	敌	四	，	仍	是	游刃有余	，	大	占上风	。

慕容复	抽出	腰间	长剑	，	冷森森	幻	起	一	团	青光	，	向段	延庆	刺	去	。	段延庆	受	五人	围攻	，	慕容复	更是	一流	高手	，	但	他	杖	影	飘飘	，	出	招仍	是	凌厉	之	极	。

当年	王夫人	和	段正淳	热恋	之	极	，	花前月下	，	除了	山盟海誓	之外	，	不免	也	谈及	武功	，	段正淳	曾	将	一	阳	指	、	段氏	剑	法	等等	武功	一一	试演	。	此刻	王夫人	见段延庆所	使	招数	宛如	段	郎	当年	，	怎	不	伤心	？	她	想	段郎	为此	人	所	擒	，	多半	使	在	附近	，	何不	乘机	去	将	段郎	救	了	出来	？	她	正	要	向	屋外	山	后	寻	去	，	陡然	间	听得	风波	恶	一声大	叫	。

只见	风波	恶	卧	在	地	下	，	段延庆	右手	钢	杖	在	他	身后	一	尺	处	划	来	划去	，	却	不	击	他	要	害	。	慕容复	、	邓	百川等	兵刃	递	向	段延庆	，	均	被	他	钢	杖	拨开	。	这	情势	甚	是	明显	，	段延庆	如	要	取	风波	恶性	命	，	自	是	易如反掌	，	只是	暂且	手下留情	而已	。

慕容复	倏地	向	后	跞	开	，	叫	道	：	“	且住	！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包	不同	三人	同时	跃	开	。	慕容复	道	：	“	段先生	，	多谢	你	手下留情	。	你	我	本来	并	无	仇怨	，	自	今	以后	，	姑苏	慕容氏	对	你	甘拜下风	。

风波	恶	叫	道	：	“	姓风	的	学艺	不	精	，	一	条	性命	打	什么	紧	？	公子	爷	，	你	千万	不可	为	了	姓风	的	而	认输	。	”	段延庆	喉	间	咕咕	一	笑	，	说道	：	“	姓风	的	倒是	条	好	汉子	！	”	撤	开	钢	仗	。

风波	恶	一个	“	鲤鱼打挺	”	，	呼	的	一	声	跃	起	，	单刀	向	段延庆	头顶	猛	壁	下来	，	叫	道	：	“	吃	我	一	刀	！	”	段延庆	钢	仗	上	举	，	往	他	单刀	上	一	黏	。	风波	恶	中	只	觉	一	股	极大	的	力道	震	向	手掌	，	单刀	登时	脱手	，	跟	着	腰间	一	痛	，	已	将	对方	栏	腰	一	杖	，	挑出	十	余丈外	。	段延庆	右手	微	斜	，	内力	自	钢	杖	传	上	单刀	，	只	听得	叮叮当当	一阵	响声	过去	，	单刀	已	被	震	成	十	余	截	，	相互	撞击	，	四散	飞	开	。	慕容复	、	王夫人	等	分别	纵	高伏底	闪避	心	下	均	各	骇然	。

慕容复	拱手	：	“	段先生	神功	盖世	，	佩服	，	佩服	。	咱们	就此	化	敌	为	友如何	？	”

段	延庆道	：	“	适才	你	说	要	布置	醉	人	蜂	来	害	我	，	此刻	比	拚	不敌	，	却	又	要	出	什么	主意	了	？	”

慕容复	道	：	“	你	我	二	人	倘能	携手	共谋	，	实	有	大大	的	好意	。	延庆太子	，	你	是	大理国	嫡系	储君	，	皇帝	的	宝座	给	人家	夺	了	去	，	怎	地	不想	法子	抢	回来	？	”	段延庆	怪	目	斜	睨	，	阴	恻	恻	地道	：	“	这	跟	你	有	什么	干系	？	？	慕容复	道	：	“	你	要	做	大理国	皇帝	，	非得	我	相助	不可	。	”	慕容复	一	声	冷笑	，	说道	：	“	我	不信	你	肯	助	我	。	只怕	你	恨不得	一	剑	将	我	杀	了	。	”

慕容复	道	：	“	我	要	助	你	做	大理国	皇帝	，	乃是	为	自己	打算	。	第一	，	我	恨死	段	誉	那	小子	。	他	在	少室山	逼	得	我	险些	自刎	，	令慕容	氏	在	武林中	几	无	立足之地	。	我	定	要	制	段誉	这	小子	的	死命	，	助	你	夺得	皇位	，	以	泄	我	恶气	。	第二	，	你	做	了	大理国	皇帝	后	，	我	另行	有事	盼	你	相助	。	”

段	延庆	明知	慕容复	机警	多	智	，	对	己	不怀好意	，	但	听	他	如此	说	，	倒	也	信	了	七八	分	。	当日	段誉	在	少室山	上	以	六脉	神剑	逼	得	慕容复	狼狈不堪	，	段延庆	亲眼目睹	。	他	忆及	此	事	，	登时	心	下	极	是	不安	。	他	虽	将	段正淳	擒住	，	但	自忖	决非	段誉	六脉	神剑	的	对手	，	倘若	狭路相逢	，	动起	手	来	，	非	丧命	于	段誉	的	无形	剑	气	之下	不可	，	唯	一对	付之策	，	只	是	以	段正淳	夫妇	的	性命	作为	要	胁	，	再	设法	制服	段誉	，	可是	也	无多大	把握	，	于是	问道	：	“	阁下	并非	段誉	对手	，	却	以	何	法制	他	？	”

慕容复	脸上	微微	一	红	，	说道	：	“	不	能力	敌	，	便当	智取	。	总而言之	，	段誉	那	小子	由	在下	擒	到	，	交给	阁下	处置	便	是	。	”

段	延庆	大	喜	，	他	一直	最	放心不下	的	，	便	是	段誉	武功	太	强	，	自己	敌	他	不过	，	慕容复	能	将	之	擒获	，	自	是	去	了	自己	最大	的	祸患	，	但	想	只怕	慕容复	大	言	欺骗	，	别	轻易	上	了	他	的当	，	说道	：	“	你	说	能	擒	到	段誉	，	岂	不知	空想	无益	、	空	言	无	凭	？	”

慕容复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这位	王夫人	，	是	在	下	的	舅母	，	段誉	这	小子	已	为	我	舅母	所	擒	。	她	正	想	用	这	小	子	来和	阁下	换	一个	人	，	咱们	所以	要	引	阁	下来	，	其意	便	在于	此	。	”

这时	王夫人	游目	四顾	，	正在	寻找	段正淳	的	所在	，	听	到	慕容复	的	说话	，	便	即	回过	身	来	。

段	延庆	喉	腹	之间	叽叽	咕咕	的	说道	：	“	不知	夫人	要	换	哪	一个	人	？	”

王	夫人	脸上	微微	一	红	，	她	心中	日	思	夜	想	、	念兹在兹	的	便	是	段正淳	一	人	，	可是	她	以	孀居	之	身	，	公然	向	旁人	吐露	心意	，	究	属	不便	，	一时	甚	觉	难以	对答	。

慕容复	道	：	“	段誉	这	小子	的	父亲	段正淳	，	当年	得罪	了	我	舅母	，	委实	仇深	似	海	。	我	舅母	要	阁下	答	允	一句话	，	待	阁下	受	禅大理	皇位	之后	，	须将	段	正	淳	交	与	我	舅母	，	那时	是	杀	是	剐	、	油煎	火	焚	，	一	凭	我	舅母	处置	。	”

段	延庆	哈哈	一	笑	，	心	道	：	“	他	禅	位	之后	，	我	原要将	他处	死	，	你	代	我	动手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	但	觉	此	事	来	得	太	过	容易	，	又	恐	其中	有	诈	，	又	问	：	“	慕容	公子	，	你	说	待	我	登基	之后	，	有事	求	我	相助	，	却	不知	是否	在下	力所能及	，	请	你	言明	在先	，	以免	在下	日后	无法	办到	，	成为	无信	的	小人	。	”

慕容复	道	：	“	段	殿下	既	出	此	言	，	在下	便	一万	个	信得过	你	了	。	咱们	既	要	做成	这	件	大	交易	，	在下	心中	有	事	，	自	也	不必	瞒	你	。	姑苏	慕容氏	乃	当年	大	燕	皇裔	，	我	慕容	氏	列	祖列宗	遗训	，	务	以	兴	复	大	燕为业	。	在下	力量	单薄	，	难	成	大事	。	等	殿下	正位	为	大理	国君	之后	，	慕容复	要	向	大理国	主	借	兵	一万	，	粮饷	称	足	，	以为	兴复大	燕	之	用	。	”

慕容复	是	大	燕	皇裔	一	事	，	当	慕容博	在	少室	山下	阻止	慕容复	自刎	之	时	，	段延庆	冷眼旁观	，	已	猜中	了	十	之	七八	，	再听	慕容复	居然	将	这么	一个	大秘密	向	自己	吐露	，	足见	其意	甚	诚	，	寻思	：	“	他	要	兴复	燕国	，	势必	同时	与	大	宋	、	大辽	为	敌	。	我	大理	小国	寡民	，	自保	尚	嫌	不足	，	如何	可	向大国	启衅	？	何况	我	初为	国君	，	人心	未定	，	更	不可	擅	兴	战祸	。	也罢	，	此刻	我	假意	答	允	，	到	那时	将	他	除去	便	是	，	岂	不知	量	小	非	君子	，	无毒	不	丈夫	？	”	便	道	：	“	大理国	小民	贫	，	一万	兵员	仓猝	难	以	毕集	，	五千	之	数	，	自	当	供	足下	驱使	。	但愿	大功告成	。	大	燕	、	大理	永为	兄弟	婚姻	之	国	。	”

慕容复	深深	下	拜	，	垂	涕	说道	：	“	慕容复	若	得	恢复	祖宗	基业	，	世世代代	为	大理	屏藩	，	决	不	敢	忘了	陛下	的	大恩大德	。	”

段	延庆	听	他	居然	改口	称	自己	为	“	陛下	”	，	不禁	大喜	，	又	听	他	说	到	后来	，	语	带	呜咽	，	实	是	感	极	而	泣	，	忙	伸手	扶起	，	说道	：	“	公子	不须	多礼	，	不	知	段誉	那	小子	却	在	何处	？	”

慕容复	尚未	回答	，	王夫人	抢	上	两步	，	问	：	“	段正淳	那厮	，	却	又	在	何处	？	？	慕容复	道	：	“	陛下	，	请	你	带同	随从	，	到	我	舅母	寓所	暂	歇	。	段誉	已然	缚	定	，	当即	奉	上	。	”

段	延庆	喜	道	：	“	如此	甚	好	。	”	突然	之间	，	一阵	尖	啸	声	从	他	腹	中	发出	。

王	夫人	一	惊	，	只	听得	远处	蹄	声	隐隐	，	车声	隆隆	，	几	辆	骡	车	向这边	驰	来	。	过	不	多	时	，	便	见	四	人	乘着	马	，	押着	三	辆	大车	自	大道	中	奔	至	。	王夫人	身形	一晃	，	便	即	抢	了	上去	，	心中	只	道	段	正	淳	必	在	车中	，	再也	忍耐	不	住	，	掠过	两匹	马	，	伸手	去	揭	第一	辆	大	车	的	车帷	。

突然	之间	，	眼前	多	了	一个	阔	嘴	细	眼	、	大	耳	秃顶	的	人	头	。	那	人头	嘶	声	喝道	：	“	干什么	？	”	王夫人	大吃一惊	，	纵身	跃	开	，	这	才	看清	，	这	丑脸	人手	拿	鞭子	，	却	是	赶车	的	车夫	。

段	延庆道	：	“	三	弟	，	这位	是	王夫人	，	咱们	同	到	她	庄上	歇歇	。	车中	那些	客人	，	也	都带	了	进去	吧	！	”	那	车夫	正是	南海	鳄	神	。

大	车	的	车帷	揭开	，	颤巍巍	的	走	下	一	人	。

王	夫人	见	这	人	容色	憔悴	，	穿	着	一	件	满	是	皱纹	的	绸	袍	，	正是	她	无日	不	思	的	段郎	。	她	胸口	一	酸	，	眼泪	夺眶而出	，	抢	上前	去	，	叫	道	：	“	段	……	段	……	你	……	你好	！	”

段	正	淳	听到	声音	，	心	下	已	是	大惊	，	回过	头	来	见到	王夫人	，	更是	脸色	大	变	。	他	在	各处	欠下	不少	风流	债	，	众	债主	之中	，	以	王夫人	最	是	难缠	。	秦红绵	、	阮星竹	等	人	不	过	要	他	陪伴	在	侧	，	便	已	心满意足	，	这	王夫人	却	死皮	赖活	、	出	拳	动	刀	，	定要	逼	他	去	杀	了	原配	刀白凤	，	再娶	她	为	妻	。	这	件	事	段正淳	如何	能	允	？	闹得	不可开交	之	时	，	只好	来	个	不	告	而	别	，	溜之大吉	，	万	没想到	自己	正当	处境	最	是	窘迫	之际	，	偏偏	又	遇	上	了	她	。

段	正	淳	虽然	用情	不	专	，	但	对	每	一个	情人	却	也	都	真诚	相待	，	一	凛	之下	，	立时	便	为	王夫人	着想	，	叫	道	：	“	阿萝	，	快	走	！	这	青	袍	老者	是	个	大	恶人	，	别	落在	他	手中	。	”	身子	微	侧	，	挡	在	王夫人	与	段延庆	之间	，	连声	催促	：	“	快	走	！	快	走	！	”	其实	他	早	被	段延庆	点	了	重	穴	，	举步	也	已	艰难	之	极	，	哪里	还	有	什么	力量	来	保护	王夫人	？	”

这	声	“	阿锣	”	一	叫	，	而	关怀	爱护	之	情	确	又	出于	至	诚	，	王夫人	满腔	怨愤	，	霎时	之间	化为	万	缕	柔情	，	只是	在	段延庆	与	甥	儿	跟前	，	无论如何	不能	流露	，	当下	冷	哼	一声	，	说道	：	“	泥菩萨	过	江	，	自身	难保	。	他	是	大	恶人	，	难道	你	是	大	好人	么	？	”	转	面向	段	延庆道	：	“	殿下	，	请	！	”

段	延庆	素知段	正	淳	的	性子	，	此刻	见到	他	的	举动	神色	，	显	是	对	王夫人	有	爱	无	恨	，	而	王夫人	对	他	即使	有	所	怨怼	，	也	多半	是	情	多于	仇	，	寻思	：	“	这	二	人	之间	关系	大	非	寻常	，	可	别	上	了	他们	的当	。	”	他	艺	高人	胆大	，	却	也	丝毫	不	惧	，	凛然	走进	了	屋	中	。

那	是	王夫人	特寺	为了	擒拿	段	正	淳	而	购置	的	一	座	院子	，	建构	着实	不少	，	进庄门	后	便	是	一	座	大院子	，	种	满	了	茶花	，	月光	下	花影	婆娑	，	甚	为	雅洁	。

段	正	淳	见	了	茶花	布置	的	情状	，	宛然	便	是	当年	和	王夫人	在	姑苏	双宿	双飞	的	花园一	模	一样	，	胸口	一	酸	，	低声	道	：	“	原来	……	原来	是	你	的	住所	。	”	王夫人	冷笑	道	：	“	你	认出	来	了	么	？	”	段正淳	低声	：	“	认	了	出来	了	。	我	恨不得	当年	便	和	你	双双	终老	于姑苏	曼陀	山庄	……	”

南海	鳄	神	和	云中鹤	将	后面	二	辆	大	车	中的	俘虏	也	都引	了	进来	。	一	辆车	中	是	刀白凤	、	钟夫人	甘宝宝	、	秦	红棉	、	阮星竹	四	个	女子	，	另	一	辆	中	是	范骅	等	三	个	大理	臣工	和	崔	百泉	、	过彦	之	两	个	客卿	。	九人	也	均	被	段延庆	点	了	重	穴	。

原来	段正淳	派遣	巴天石	和	朱丹臣	护送	段誉	赴	西夏	求亲	，	不久	便	接到	保定	帝	御	使	送来	的	谕旨	，	命	他	克日	回归	大理	，	登基	接	位	，	保定	帝	自己	要	赴	天龙	寺	出家	。	大理国	皇室	崇	信佛	法	，	历代	君主	到	晚年	避	位	为	僧	者	甚	众	，	是	以	段正淳	奉	到	谕旨	之	时虽	心中	伤感	，	却	不	以为	奇	，	当即	携	同	秦	红棉	、	阮星竹	缓缓	南归	，	想	将	二	女	在	大理	城中	秘	为	安置	，	不	令	王妃	刀白凤	知晓	。	岂知	刀白凤	和	甘宝宝	竟	先后	赶到	。	跟着	得到	灵鹫宫	诸	女	报警	，	说道	有	厉害	对头	沿路	布置	陷阱	，	请	段正淳	加意	提防	。	段正淳	和	范骅	等	人	一	商议	，	均	想	所谓	“	厉害	对头	”	，	必	是	段延庆	无疑	，	此人	当真	难	斗	，	避	之	则	吉	，	当即	改道	向	东	。	他	哪	知	这	讯息	是	阿碧	自	王	夫人	的	使	婢	处	得	来	，	阿碧	只	知其一	，	不知	其二	，	陷阱	确	然	是	有的	，	王夫人	却	并	无	加害	段	正	淳	之意	。

段	正	淳	这	一	改道	，	王夫人所	预	伏	的	种种	布置	，	便	都应	在	段	誉	身上	，	而	段正淳	反	撞	在	段延庆	手中	。	凤凰驿	边	红	沙滩	一战	，	段正淳	全军	覆灭	，	古笃诚	被	南海	鳄	神	打入	江中	，	尸骨	无	存	，	其余	各人	都	给	段延庆	点	了	穴道	，	擒	之	南	来	。

慕容	复命	邓	百川等	四	人	在	屋外	守望	，	自己	俨然	以	主人	自居	，	呼	婢	喝	仆	，	款待	客人	。

王	夫人	目	不	转瞬	的	凝视	刀白凤	、	甘宝宝	、	秦	红棉	、	阮星竹	等	四	个	女子	，	只	觉	各	有	各	的	妩媚	，	各	有	各	的	俏丽	，	虽	不	自惭形秽	，	但	若	以	“	骚	狐狸	”	、	“	贱	女人	”	相称	，	心中	也	觉	不妥	，	一	股	“	我	见	犹	怜	，	何况	老奴	”	之意	，	不禁	油然而生	。

段	誉	在	隔	室	听到	父亲	和	母亲	同时	到来	，	却	又	俱	落在	大	对头	手里	，	不由得	很	是	喜欢	，	又是	担忧	。	只	听	段延庆	道	：	“	王夫人	，	待	我	大事	一	了	，	这段	正	淳	自	当	交	于	你	手	，	任凭	处置	便	是	。	段誉	那	小子	却	又	在	何处	？	”

王	夫人	击掌	三	下	，	两	名	侍婢	走到	门口	，	躬身	候命	。	王夫人	道	：	“	带	那段	小子	来	！	”

段	延庆	坐	在	椅上	，	左手	搭	在	段正淳	右肩	。	他	对	段誉	的	六脉	神剑	大	是	忌惮	，	既	怕	王夫人	和	慕容复	使	诡	，	要	段誉	出来	对付	他	，	又	怕	就算	王夫人	和	慕容复	确	具	诚意	，	但	段誉	如此	武功	，	只	须	脱困	而	出	，	那	就	不	可	复制	，	是	以	他	手	按	段正淳	之	肩	，	叫	段	誉为	了	顾念	父亲	，	不	敢	猖獗	。

只	听得	脚步	声响	，	四	名	侍婢	横	抬着	段	誉	身子	，	走进	堂	来	。	他	双	手	双脚都	以	牛筋	捆绑	，	口中	塞	了	麻核	，	眼睛	以	黑布	蒙住	，	旁人	瞧	来	，	也	不	知	他	是	死	是	活	。

镇	南	王妃	刀白凤	失声	叫	道	：	“	誉	儿	！	”	便	要	扑	将	过去	抢夺	。	王夫人	伸手	在	她	肩头	一推	，	喝道	：	“	给	我	好好	坐着	！	”	刀白凤	被	点	重	穴	后	，	力气	全无	，	给	她	一推	之下	，	立即	跌	回	椅	中	，	再	也	无法	动弹	。

王	夫人	道	：	“	这	小子	是	给	我	使	蒙药	蒙住	了	，	他	没死	，	知觉	却	没	恢复	。	延庆太子	，	你	不妨	验明正身	，	可	没	拿错	人	吧	？	”	延延庆	点	了	点头	，	道	：	“	没	错	。	”	王夫人	只	知	她	这	群	醉	人	蜂毒	刺	上	的	功力	厉害	，	却	不	知	段誉	服食	莽	牯牛	蛤	后	，	一时	昏迷	，	不	多时	便	即	回复	知觉	，	只是	身处	绁	缧	之下	，	和	神智	昏迷	的	情状	亦	无多大	分别	而已	。

段	正	淳	苦笑	道	：	“	阿萝	，	你	拿	了	我	誉	儿	干什么	？	他	又	没	得罪	你	。	”

王	夫人	哼	了	一声	不	答	，	她	不愿	在	人	前	流露出	对	段正淳	的	依恋	之	情	，	却	也	不忍	恶言	相	报	。

慕容复	生怕	王	夫人	旧情	重	炽	，	坏	了	他	大事	，	便道	：	“	怎么	没	得罪	我	舅母	？	他	……	他	勾引	我	表妹	语	嫣	，	玷污	了	她	的	清白	，	舅母	，	这	小子	死有余辜	，	也	不	用	等	他	醒	转	……	”	一番话	未	说完	，	段正淳	和	王夫人	同声	惊呼	：	“	什么	？	他	……	他	和	……	”

段	正	淳	脸色	惨白	，	转向	王夫人	，	低声	问道	：	“	是	个	女孩	，	叫做	语	嫣	？	”

王	夫人	的	脾气	本来	暴躁	已极	，	此番	忍耐	了	这么	久	，	已	是	生平	从	所未有	之	事	，	这时	实在	无法	再	忍	，	哇	的	一	声	哭	了	出来	，	叫	道	：	“	都是你	这	没良心	的	薄幸	汉子	，	害	了	我	不	算	，	还	害	了	你	的	亲生	女儿	。	语	嫣	，	语	嫣	……	她	……	她	可是	你	的	亲骨肉	。	”	转	过	身	来	，	伸	足	便	向段誉	身处	乱	踢	，	骂	道	：	“	你	这	禽兽	不如	的	色鬼	，	丧尽天良	的	浪子	，	连	自己	亲	妹子	也	放	不过	，	我	……	我	恨不得	将	你	这	禽兽	千刀万剐	，	软	成	肉酱	。	”

她	这么	又	踢	又叫	，	堂上众	人	无不	骇异	。	刀白凤	、	秦	红棉	、	甘宝宝	、	阮星竹	四	个	女子	深	知	段正淳	子	，	立时	了然	，	知道	他	和	王夫人	结下	私情	，	生	了	个	女儿	叫做	什么	“	语	嫣	”	的	，	哪	知	段	誉	却	和	她	有	了	私情	。	秦	红棉	立时	想到	自己	女儿	木婉清	，	甘宝宝	想到	了	自己	女儿	钟灵	，	都是又	感	尴尬	，	又	觉	羞惭	。	其余	段	延庆	、	慕容复	等	稍	一	思索	，	也	都心	下	雪亮	。

秦	红棉	叫	道	：	“	你	这	贱	婢	！	那日我	和	我	女儿	到	姑苏	来杀	你	，	却	给	你	这	狐狸精	躲过	了	，	尽	派	些	虾兵蟹将	来	跟	我们	纠缠	。	只	恨	当日	没	杀	了	你	，	你	又	来	踢	人	干什么	？	”

王	夫人	全	不	理睬	，	只是	乱	踢	段誉	。

南海	鳄	神	眼见	地下	躺着	的	正是	师父	，	当下	伸手	在	王夫人	肩头	一推	，	喝道	：	“	喂	，	他	是	我	的	师父	。	你	跑	我	师父	，	等	如	是	踢	我	。	你	骂	我	师父	是	禽兽	，	岂不	是	我	也	成	了	禽兽	？	你	这	泼妇	，	我	喀喇	一声	，	扭断	了	你	雪白	粉嫩	的	脖子	。	”

段	延庆道	：	“	岳	老三	，	不	得	对	王夫人	无礼	！	这个	姓	段	的	小子	是	个	无耻之徒	，	花言巧语	，	骗	得	你	叫	他	师父	，	今日	正好	将	他	除去	，	免得	你	在	江湖上	没	面目	见	人	。	”

南海	鳄	神	：	“	他	是	我	师父	，	那是	货真价实	之	事	，	又	不	是	骗	我	的	，	怎么	可以	伤	他	？	”	说	着	便	伸手	去	解段誉	的	捆	缚	。	段	延庆道	：	“	老三	，	你	听	我	说	，	快	取	鳄鱼	剪	出来	，	将	这	小子	的	头	剪去	了	。	”	南海	鳄	神	连连	摇头	，	说道	：	“	不成	！	老大	，	今日	岳	老三	可不	听	你	的	话	了	，	我	非	救	师父	不可	。	”	说	着	用力	一	扯	，	登时	将	绑缚	段	誉	的	牛筋	扯断	了	一	根	。

段	延庆	大吃一惊	，	心想	段誉	倘若	脱缚	，	他	这	六脉	神剑	使	将	出来	，	又	有	谁	能够	抵挡	得	住	，	别	说	大事	不	成	，	自己	且	有	性命	之	忧	，	情急	之下	，	呼	的	一	仗	刺出	，	直指	南海	鳄	神	的	后背	，	内力	到处	，	钢	仗	贯胸	而	出	。

南海	鳄	神	只	觉	后背	和	前胸	一阵	剧痛	，	一	根	钢	杖	已	从	胸口	突	了	出来	。	他	一时	愕然	难	明	，	回过	头	来	瞧着	段	延庆	，	眼光	中	满	是	疑问	之	色	，	不懂	何以	段老大	竟会	向	自己	忽	施	杀手	。	段延庆	一来	生性	凶悍	，	既	是	“	四大	恶人	”	之	首	，	自然	出手	毒辣	；	二来	对	段誉	的	六脉	神剑	忌	禅	异常	，	深恐	南海	鳄	神	解脱	了	他	的	束缚	，	是	以	虽	无	杀	南海	鳄	神	之	心	，	还	是	一	杖	刺中	了	他	的	要害	。	段延庆	见到	他	的	眼光	，	心头	霎时间	闪过	一阵	悔意	，	一阵	歉疚	，	但	这	自咎	之	情	一晃	即	泯	，	右手	一抖	，	将	钢	杖	从	他	身	中	抽出	，	喝道	：	“	老四	，	将	他	去	葬	了	。	这	是	不	听	老大	之	言	的	榜样	。	”

南海	鳄	神大	叫	一声	，	倒	在	地	下	，	胸背	两	处	伤口	吕	鲜血	泉涌	，	一	双	眼泪	睁	得	圆圆的	，	当	真是	死不瞑目	。	云中鹤	抓住	他	尸身	，	拖	了	出去	。	他	与	南海	鳄	神	虽然	同列	“	四大	恶人	”	，	但	两人	素来	不	睦	，	南海	鳄	神	曾几次	三番	阻	他	好事	，	只	因	武功	不及	，	被迫	忍让	，	这时	见	南海	鳄	神	为	老大	所	杀	，	心	下	大	快	。

众人	均	知	南海	鳄	神	是	段延庆	的	死党	，	但	一	言	不合	，	便	即	取	了	他	性命	，	凶残	狠辣	，	当	真	是	世所	罕见	，	眼看	到	这般	情状	，	无不	惴惴	。

段	誉觉	到	南海	鳄	神	伤口	中的	热血	流	在	自己	脸上	、	颈	中	，	想起	做	了	他	这么	多	时	的	师父	，	从来	没	给	他	什么	好处	，	他	却	数处	来	相救	自己	，	今日	更为	己	丧命	，	心	下	甚	是	伤痛	。

段	延庆	冷笑	道	：	“	顺	我	者	昌	，	逆	我	者	亡	”	！	提起	钢	杖	，	便	向段誉	胸口	戳	了	下去	。

忽	听	得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	到	：	“	天龙	寺	外	，	菩提树	下	，	化学	邋遢	，	观音	长发	！	”

段	延庆	听到	“	天龙	寺	外	”	四	字	时	，	钢	杖	凝	在	半	空	不	动	，	待	听完	这	四	句话	，	那钢杖	竟	不住	颤动	，	慢慢	缩	了	回来	。	他	一	回头	，	与	刀白凤	的	目光	相对	，	只	见	她	眼色	中	似	有	千言万语	欲	待	吐露	。	段延庆	心头	大	震	，	颤	声道	：	“	观	……	观世音	菩萨	……	”

刀白凤	点	了	点头	，	低声	道	：	“	你	……	你	可知	这	孩子	是	谁	？	”

段	延庆	脑子	中	一阵	晕眩	，	瞧	出来一	片	模糊	，	似乎	是	回到	了	二十	多年前	的	一个	月	圆	之	夜	。

那	一	天	他	终于	从	东海	赶回	在	理	，	来到	天龙	寺	外	。

段	延庆	在	湖广	道	上	遇到	强仇	围攻	，	虽然	尽	歼	诸	敌	，	自己	却	已	身受	重伤	，	双腿	折断	，	面目	毁损	，	喉头	被	敌人	横	砍	一	刀	，	声音	也	发	不	出	了	。	他	简直	已	不	像	一个	人	，	全身	污秽	恶臭	，	伤口	中	都	是	蛆虫	，	几	十	只	苍蝇	围着	他	嗡嗡	乱飞	。

但	他	是	大理国	的	皇太子	。	当年	父皇	为	奸臣	所	弑	，	他	在	混乱	中	逃出	大理	，	终于	学成	了	武功	回来	。	现在	大理国	的	国君	段正明	是	他	堂兄	，	可是	真正	的	皇帝	应当	是	他	而	不	是	段正明	。	他	知道	段正明	宽	仁爱	民	，	很	得人心	，	所有	文武百官	，	士卒	百九	，	个个	拥戴	当今	皇帝	，	谁	也	不	会	再	来	记得	前朝	这个	皇太子	。	如果	他	贸然	在	大理	现身	，	势必	有	性命	之	忧	，	谁	都	会	讨好	当今	皇帝	，	立时	便	会	将	他	杀	了	。	他	本来	武艺	高强	，	足为万人	之	敌	，	可是	这时候	身受	重伤	，	连	一个	寻常	的	兵士	也	敌	不	过	。

他	挣	所	着	一路	行	来	，	来到	天龙	寺	外	，	唯一	的	指望	，	是	要	请	枯荣	大师	主持	公道	。

枯荣	大师	是	他	父亲	的	亲兄弟	，	是	他	亲	叔父	，	是	保定	皇帝	段	正明的堂	叔父	。	枯荣	大师	是	有	道	高僧	，	天龙	寺	是	大理国	段	氏	皇朝	的	屏障	，	历代	皇帝	避	位	为	僧	时	的	退隐	之	所	。	他	不	敢	在	大理城	现身	，	便	先	去	求见	枯荣	大师	。	可是	天龙	寺	的	知客	僧	说	，	枯荣	大师	正	在	坐	枯禅	，	已	入定	五	天	，	再	隔	十	天	半	月	，	也	不知	是否	出	定	，	就算	出	定	之后	，	也	决计	不见	外人	。	他	问	段延庆	有	什么事	，	可以	留言	下来	，	或者	由	他	去	禀明	方丈	。	对待	这样	一个	人	不	像	人	、	鬼	不	像	鬼	的	臭	叫	化	，	知客	僧	这么	说话	，	已	可	算得	十分	客气	了	。

但	段延庆	怎敢	吐露	自己	的	身份	？	他用	手肘	撑	地	，	爬到	寺	旁	的	一	株	菩提树	下	，	等候	枯荣	大师	出	定	，	但	心中	又	想	：	“	这	和尚	说	枯荣	大师	就算	出	定	之后	，	也	决计	不见	外人	。	我	在	大理	多	逗留	一刻	，	便	多	一	分	危险	，	只要	有	人	认出	了	我	……	我	是	不	是	该	当	立刻	逃走	？	”	他	全身	高烧	，	各处	创伤	又是	疼	疼	，	又是	麻	痒	，	实	是	耐	忍	难熬	，	心想	：	“	我	受	此	折磨	苦楚	，	这	日子	又	怎	过	得	下去	？	我	不	如	就	此	死	了	，	就此	自尽	了	吧	。	”

他	只想	站	起	身	来	，	在	菩提树	上	一头	撞死	了	，	但	全身	乏力	，	又	饥	又	渴	，	躺在	地下	说什么	也	不愿	动	，	没	了	活下去	的	勇气	，	也	没	求生	的	勇气	。

当月	亮	升	到	中	天	的	时候	，	他	忽然	看见	一个	白衣	女子	从	迷雾	中	冉冉	走近	……

林间	草丛	，	白雾	弥漫	，	这	白衣	女子	长发	披肩	，	好像	足	不	沾	地	般	行	来	。	她	的	脸	背着	月光	，	五官	朦朦	胧胧	的	瞧	不	清楚	，	但	段延庆	于	她	的	清丽	秀美	仍	是	惊诧	不已	。	他	只	觉得	这	女子	像	观音	菩萨	一般	的	端正	美丽	，	心想	：	“	一定	是	菩萨	下凡	，	来	搭救	我	这	落难	的	皇帝	。	圣	天下	有	百灵	呵护	。	观世音	菩萨	救苦救难	，	你	保	〓	我	重	登	皇位	，	我	一定	给	你	塑像	立庙	，	世世	供奉	不	绝	。

那	女人	缓缓	走近	，	转	过	身	去	。	段延庆	见到	了	她	的	侧面	，	脸上	白得没	半点	因	色	。	忽然	听得	她	轻轻	的	、	喃喃	的	说	起	话	来	：	“	我	这么	全心全意	的	待	你	，	你	……	却	全	不	把	我	放在心上	。	你	有	了	一个	女人	，	又	有	了	一个	女人	，	把	我们	跪在	菩萨	面前	立下	的	盟誓	全都	抛	到	了	脑	后	。	我	原谅	了	你	一	次	又	一	次	，	我	可	不能	再	原谅	你	了	。	你	对	我	不	起	，	我	也	要	对	你	不	起	。	你	背	着	我	去找	别人	，	我	也	要	去找	别人	。	你们	汉人	男子	不	将	我们	摆	夷女子	当人	，	欺负	我	，	待	我	如	猫	如	狗	、	如	猪	如	牛	，	我	……	我	一定	要	报复	，	我们	摆	夷女子	也	不	将	你们	汉人	男子	当人	。

她	的	话	说	得	很	轻	，	全是	自言自语	，	但	语气	之中	，	却	是	充满	了	深深	的	怒	意	。

段	延庆	心中	登时	凉	了	下来	：	“	她	不	是	观世音	菩萨	。	原来	只	是	个	摆	夷女子	，	受	了	汉人	的	欺负	。	”	摆	夷	是	大理国	的	一大	种族	，	族	中	女子	大多	颇为	美貌	，	皮肤	白嫩	，	远	过	汉人	，	只	是	男子	文弱	，	人数	又	少	，	常受	汉人	的	欺凌	。	眼见	那	女子	渐渐	走远	，	段延庆	突然	又	想	：	“	不	对	，	摆	夷女子	虽	是	出名	的	美	貌	，	终究	不会	如	这般	神仙	似的	体态	，	何况	她	身上	白衣	有如	冰绡	，	摆	夷女子	哪里	有	这	等	精	雅	的	服饰	，	这	定然	是	菩萨	化身	，	我	……	我	可	千万	不能	错	过	。	”

他	此刻	身处	生死	边缘	，	只有	菩萨	现身	打	救	，	才能	解脱	他	的	困境	，	走投无路	之际	，	不	自禁	的	便	往	这	条	路上	想	去	，	眼见	菩萨	渐渐	走远	，	他	拚命	爬动	，	想	要	叫唤	：	“	菩萨	救	我	！	”	可	晃	咽喉	间	只	能	发出	几	下	嘶哑	的	声音	。

那	白衣	女子	听到	菩提树	下	有	响声	发出	，	回过	头	来	，	只见	尘土	中	有	一团	人	不	像	人	、	兽	不	像	兽	的	东西	在	爬动	，	仔细	看	时	，	发觉	是	一个	遍	身	血污	、	肮脏	不堪	的	化	子	。	她	走	近	几步	，	凝目	瞧	去	，	但	见	这	化	子	脸上	、	身上	、	手上	，	到处	都	是	伤口	，	每	处	伤口	中	都	在	流血	，	都有	蛆虫	爬动	，	都	在	发出	恶臭	。

那	女子	这时	心	下	恼恨	已	达到	极点	，	既	决意	报复	丈夫	的	负心	薄幸	，	又	自暴自弃	的	要	极力	作	贱	自己	。	她	见到	这	化	子	的	形状	如此	可	怖	，	初时	吃	了	一	惊	，	转身	便	要	逃开	，	但	随即	心想	：	“	我	要	找	一个	天下	最	丑陋	、	最	污秽	、	最	卑贱	的	男人	来和	他	相好	。	你	是	王爷	，	是	大	将军	，	我	偏偏	要	和	一个	臭	叫	化	相好	。	”

她	一言不发	，	慢慢	解去	了	身上	的	罗衫	，	走到	段延庆	身前	，	投入	在	他	怀里	，	伸出	像	白	山茶花	花	花瓣	般	的	手臂	，	搂住	他	的	脖子	……

淡淡的	微云	飘	过来	，	掩住	了	月亮	，	似乎	是	月亮	招手	叫	微云	过来	遮住	它	的	眼睛	，	这	不愿	见到	这样	诧异	的	情景	：	这样	高贵	的	一	位	夫人	，	竟	会	将	她	像	白玉	花花	花瓣	那样	雪	女	娇艳	的	身子	，	去	交给	这样	一个	满身	脓血	的	乞丐	。

那	白衣	女子	离去	之后	，	段延庆	兀自	如	在	梦中	，	这	是	真	的	还	是	假	的	？	是	自己	神智	胡涂	了	，	还是	真的	菩萨	下凡	？	鼻中	还	能	闻	到	她	身上	那	淡淡的	香气	，	一侧	头	，	见到	了	自己	适才	用	指头	在	泥	地上	划	的	七	个	字	：	“	你	是	观世音	菩萨	”	？

他	写	了	这	七	个	字	问	她	。	那位	女	菩萨	点	了	点	间	。	突然间	，	几粒	水珠	落在	字	旁	的	尘土	之中	，	是	她	的	眼泪	，	还是	观音	菩萨	杨	枝	洒	的	甘露	？	段延庆	听	人	说	过	，	观世音	菩萨	曾	化为	女	身	，	普渡	沉溺	在	欲海	中的	众生	，	那是	最	慈悲	的	菩萨	。	“	一定	是	观音	菩萨	的	化身	。	观音	菩萨	是	来点化	我	，	叫	我	不	可	灰心	气馁	。	我	不	是	凡夫俗子	，	我	是	真命	天子	。	否则	的话	，	那	怎么会	？	”

段	延庆	在	求生	不能	、	求死	不得	之际	，	突然	得到	这位	长发	白衣	观音	舍身	相就	，	登时	精神	大	振	，	深信	天命	攸	归	，	日后	必	登	在	宝	，	那么	眼前	的	危难	自	不致	成为	大患	。	他	信念	一	竖	，	只	觉	眼前	一	片	光明	。	次日	清晨	，	也	不再	问	枯荣	大师	已	否	出	定	，	跪在	菩提树	下	深深	叩谢	观音	菩萨	的	恩德	，	折	下	两	根	菩提树	枝	以	作	拐杖	，	挟	在	胁	下	，	飘然	而	去	。

他	不	敢	在	大理	境内	逗留	，	远至	南部	蛮荒	穷乡僻壤	之	处	，	养好	伤	后	，	苦练	家	传	武功	。	最近	五	年	习练	以	杖	代	足	，	再	将	“	一	阳	指	”	功夫	化	在	钢	仗	之上	；	又	练五年	后	，	前	赴	两湖	，	将	所有	仇敌	一家	家	杀	得	鸡犬不留	，	手段	之	凶狠	毒辣	，	实	是	骇人听闻	，	因而	博得	了	“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的	名	头	，	其后	又	将	叶二娘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三	人	收罗	以为	羽翼	。	他	曾	数次	潜回	大理	，	图谋	复位	，	但	每次	都	发觉	段正明	的	根基	牢	不可	拔	，	只得	废	然而	退	。	最近	这	一	次	与	黄眉僧	下棋	比	拚	内力	，	眼见	已	操	胜算	，	不料	段誉	这	小子	半途	里	杀	将	出来	，	令	他	功败垂成	。

此刻	他	正	欲	伸	杖	将	段	誉	戮	死	，	以	绝	段正明	、	段正淳	的	后嗣	，	突然间	段夫人	吟	了	那四	句话	出来	：	“	天龙	寺	外	，	菩提树	下	，	化学	邋遢	，	观音	长发	。	”

这	十六	个	字	说来	甚轻	，	但	在	段延庆	听	来	，	直	如	晴天霹雳	一般	。	他	更	看到	了	段夫人	脸上	的	神色	，	赆	中	只	是	说道	：	“	难道	……	难道	……	她	就	是	那位	观音	菩萨	……	”

只见	段夫人	缓缓	举起	手	来	，	解开	了	发髻	，	万	缕	青丝	披	将	下来	，	垂	在	肩头	，	挂	在	脸	前	，	那便	是	那晚	天龙	寺	外	、	菩提树	下	那位	观音	菩萨	的	形相	。	段延庆	更	无	怀疑	：	“	我	只	当	是	菩萨	，	却	原来	是	镇	南	王妃	。	”

其实	当年	他	过	得	数日	，	伤势	略	痊	，	发烧	消退	，	神智	清醒	下来	，	便	知	那	晚	舍身	相就	的	白衣	女人	是	人	，	决不	是	菩萨	，	只不过	他	实	不愿	这个	幻想	化为	泡影	，	不	住	的	对	自己	说道	：	“	那是	白衣	观音	，	那是	白衣	观音	！	”

这时候	他	明白	了	真相	，	心中	却	立时生	出	一个	绝大	的	疑窦	：	“	为什么	她	要	这样	？	为什么	她	看中	了	我	这么	一个	满身	脓血	的	邋遢	化	子	？	”	他	低头	寻思	，	忽然间	，	几滴	水珠	落在	地下	尘土	之中	，	就	像	那天	晚上	一样	，	是	泪水	？	还是	杨枝甘露	？

他	抬起	头	来	，	遇到	了	段夫人	泪水	盈盈	的	眼波	，	蓦地	里	他	刚硬	的	心	汤	软	了	，	嘶哑	着	问道	：	“	你	要	我	饶	了	你	儿子	的	性命	？	”	段夫人	摇	了	摇头	，	低声	道	：	“	他	……	他	颈	中	有	一块	小	金牌	，	刻着	他	的	生辰	八字	。	”	段延庆	大	奇	：	“	你	不	要	我	饶你	儿子	的	性命	，	却	叫	我	去	他	什么	劳什子	的	金牌	，	那	是	什么	意思	？	”

自从	他	明白	了	当年	“	天龙	寺	外	、	菩提树	下	”	这	回事	的	真相	之后	，	对	段夫人	自然而然	的	生出一敬	畏	感激	之	情	，	伸过	杖	去	，	先	解开	了	她	身上	被	封	的	重	穴	，	然后	俯身	去	看	段誉	的	头颈	，	见	他	颈	中	有	条	极	细	的	金链	，	拉	出	金链	，	果见链	端	悬着	一块	长	方	的	小	金牌	，	一面	刻着	“	长命百岁	”	四	字	，	翻	将	过来	，	只见	刻着	一行	小字	：	“	大理	保定	二	年	癸亥	十一月	廿三	日	生	。	”

段	延庆	看到	“	保定	二	年	”	这	几个字	，	心	中一凛	：	“	保定	二	年	？	我	就	在	这	一	年	间	的	二月	间	被	人	围攻	，	身受	重伤	，	来到	天龙	寺	外	。	啊哟	，	他	……	他	是	十一月	的	生日	，	刚刚	相距	十	个	月	，	难道	十月	怀胎	，	他	……	他	……	他	竟然	便	是	我	的	儿子	？	”

他	脸上	受	过	几	处	沉重	刀伤	，	筋络	已	断	，	种种	惊骇	诧异	之	情	，	均无所	现	，	但	一瞬	之间	竟	变得	无	半分	血色	，	心中	说	不	出	的	激动	，	回头	去	看	段夫人	时	，	只	见	她	缓缓	点	了	点	间	，	低声	说道	：	“	冤孽	，	冤孽	！	”

段	延庆	一生	从未有过	男女	之	情	，	室	家	之	乐	，	蓦地	里	竟	知道	世上	有	一个	自己	的	亲生	儿子	，	喜悦	满怀	，	实	是	难以	形容	，	只	觉世	上	什么	名利	尊荣	，	帝王	基地	，	都	万万	不及	有	一个	儿子	的	尊贵	，	当	真是	惊喜交集	，	只想	大	叫	大跳	一番	，	当	的	一声	，	手中	钢	杖	掉	在	地下	。

跟着	脑海	中	觉得	一阵	晕眩	，	左手	无力	，	又是	当	的	一	响	，	左手	钢	杖	也	掉	在	地	下	，	胸中	有	一个	极	响亮	的	声音	要	叫	了	出来	：	“	我	有	一个	儿子	！	”	一	敝	眼见	到	段正淳	，	只见	他	脸	现	迷惘	之	色	，	显然	对	他	夫人	这	几	句话	全然	不解	。

段	延庆	瞧瞧	段正淳	，	又	瞧瞧	段誉	，	但	见	一个	脸	方	，	一个	脸	尖	，	相貌	全然	不	像	，	而	段誉	俊秀	的	形貌	，	和	自己	年轻	之	时	倒	有	七八	分	相似	，	心	下	更	无	半分	怀疑	，	只	觉	说	不	出	的	骄傲	：	“	你	就算	做	了	大理国	皇帝	而	我	做	不	成	，	那又	有	什么	希罕	？	我	有	儿子	，	你	却	没有	。	”	这时候	脑海	中	又是	一	晕	，	眼前	微微	一	黑	，	心	道	：	“	我	实	是	欢喜	得	过	了	份	。	”

忽	听	得	咕咚	一声	，	一个	人	倒	在	门边	，	正是	云中鹤	。	段延庆	吃	了	一	惊	，	暗	叫	道	：	“	不	好	！	”	左掌	凌空	一	抓	，	欲	运虚劲	将	钢	杖	拿回	手中	，	不料	一	抓	之下	，	内力	运	发	不	出	，	地下	的	钢	杖	丝毫	不	动	。	段延庆	吃惊	更	甚	，	当下	不动声色	，	右	掌	又是	运劲一	抓	，	那钢杖	仍	是	不	动	，	一	提	气	时	，	内	息	也	已提	不	上来	，	知道	在	不知不觉	之中	，	已	中	了	旁人	的	道	儿	。

只	听得	慕容复	说道	：	“	段	殿下	，	那边	室	中	，	还有	一个	你	急	欲	一	见	之	人	，	便	请	移	驾	过去	一	观	。	”	段延庆	道	：	“	却	是	谁	人	？	慕容	公子	不妨	带	他	出来	。	”	慕容复	道	：	“	他	无法	行走	，	还	得	请	殿下	劳步	。	”

听	了	这	几	句话	后	，	段延庆	心	下	已然	雪亮	，	暗中	使	了	迷药	的	自	是	慕容复	无疑	，	他	忌惮	自己	武功	厉害	，	生怕	药力	不足	，	不	敢	贸然	破脸	，	要	自己	走动	一下	，	且	看	劲力	是否	尚存	，	自忖	进屋	后	时刻	留神	，	既	没	吃	过	他	一口	茶水	，	亦	未	闻	到	任何	特异	气息	，	怎会	中	他	毒计	？	寻思	：	“	定是我	听	了	段夫人	的	话	后	，	喜	极	忘	形	，	没	再	提防	周遭	的	异动	，	以至	被	他	做	下	了	手脚	。	”	淡淡的	道	：	“	慕容	公子	，	我	大理	段氏	不	善用	毒	，	你	该	当	用	‘	一	阳	指	’	对付	我	才是	。	”

慕容复	微笑	道	：	“	段	殿下	一代	英杰	，	岂	同	泛泛	之	辈	？	在下	这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当年	乃是	取	之	西夏	，	只是	略	加	添补	，	使	之	少	了	一	种	刺目	流泪	的	气息	。	段	殿下	曾	隶	籍	西夏	一品堂	麾下	，	在	下	以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相	飨	，	却	也	不	失	姑苏	慕容氏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家风	。	”

段	延庆	暗暗	吃惊	，	那一年	西夏	一品堂	高手	以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迷	倒	丐帮	帮	众	无数	，	尽数	将	之	擒	去	，	后来	西夏	武士	连同	赫连	铁树	将军	、	南海	鳄	神	、	云中鹤	等	反	中	此	毒	，	为	丐帮	所	擒	，	幸得	自己	夺	到	解药	，	救出	众人	。	当时	墙壁	之上	，	确	然	题	有	‘	以	彼	之	道	，	还	施	彼	身	’	的	字样	，	书	明	施	毒	者	是	姑苏	慕容	，	慕容复	手下	自然	有	此	毒药	，	事隔	多	日	，	早已	不	放在心上	。	他	心	下	自责	忒	也	粗心大意	，	当下	闭目	不	语	，	暗暗	运息	，	想	将	毒气	逼出	体外	。

慕容复	笑道	：	“	要	解	这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之	毒	，	运功凝	气	都是	无用	……	”	一句话	未	说完	，	王夫人	喝道	：	“	你	怎么	把	舅母	也	毒	倒	了	，	快	取	解药	来	。	”	慕容复	道	：	“	舅妈	，	甥	儿	得罪	，	不停	自	当	首先	给	舅妈	解毒	。	”	王夫人	怒道	：	“	什么	少	停	不少	停	的	？	快	，	快	拿	解药	来	。	”	慕容复	道	：	“	真是	对不住	舅妈	了	，	解药	不	在	甥	儿	身边	。	”

段	夫人	刀白凤	被	点	中的	重	穴	原	已	解开	，	但	不	旋	踵	间	又	给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迷	倒	。	厅堂	上	诸人	之中	，	只	有	慕容复	事先	闻	了解	药	，	段誉	百毒	不	侵	，	这	才	没有	中毒	。

但	段誉	却	也	正	在	大	受	煎熬	，	心中	说	不	出	的	痛苦	难当	。	他	听	王夫人	说道	：	“	都是你	这	没良心	的	薄幸	汉子	，	害	了	我	不	算	，	还	害	了	你	的	亲生	女儿	。	语	嫣	……	语	嫣	……	她	……	她	……	可是	你	的	亲生	骨肉	。	”	那时	他	胸口	气息	一	塞	，	险些	便	晕	了	过去	。	当	他	在	邻室	听	到	王夫人	和	慕容复	说话	，	提到	她	和	他	父亲	之间	的	私情	时	，	他	内心	便	已	隐隐	不安	，	极	怕	王语嫣	又	和	木婉清	一般	，	竟然	又是	自己	妹子	。	待得	王	夫人	亲口	当众	说	出	，	哪里	还	容他有	怀疑	的	余地	？	刹那间	只	觉得	天旋地转	，	若	不	是	手足	被	缚	，	口中	塞	物	，	便	要	乱冲	乱撞	，	大	叫	大	嚷	。	他	心中	悲苦	，	只	觉	一	团	气	塞	在	胸	间	，	已	无法	冲	转	，	手足	冰冷	，	渐渐	僵硬	，	心	下	大惊	：	“	啊哟	，	这	多半	便是	伯父	所	说	的	走火入魔	，	内功	越是	深厚	，	来势	越	凶险	。	我	……	我	怎会	走火入魔	？	”

只	觉	冰冷	之	气	，	片刻	间	便	及	于	手肘	膝	弯	，	段誉	先是	心中	害怕	，	但	随即	转念	：	“	语	嫣	既	是	我	同父	妹子	，	我	这场	相思	，	到头来	终究	归于	泡影	，	我	活	在	世上	又	有	什么	滋味	？	还	不	如	走火入魔	，	随即	化身	为	尘	为	灰	，	无知	无	识	，	也	免	了	终身	的	无尽	烦恼	。	”

段	延庆	连	运三次	内	息	，	非但	全无	效应	，	反而	胸口	更	增	烦	恶	，	当即	不	言	不	动	，	闭目	而	坐	。

慕容复	道	：	“	段	殿下	，	在	下	虽	将	你	迷	倒	，	却	绝	无害	你	之意	，	只	须	殿下	答	允	我	一	件	事	，	在下	不但	双手	奉	上解	药	，	还	向	殿下	磕头	陪	罪	。	”	说	得	甚	是	谦恭	。

段	延庆	冷冷	一	笑	，	说道	：	“	姓	段	的	活	了	这么	一大把	的	年纪	，	大风大浪	经过	无数	，	岂能	在	人家	挟制	要	胁	之下	，	答	允	什么事	。	”

慕容复	道	：	“	在	下	如	何敢	对	殿下	挟制	要	胁	？	这里	众人	在	此	都可	作为	见证	，	在下	先	向	殿下	陪	罪	，	再	恭恭敬敬	地	向	殿下	求	恳	一	事	。	”	说	着	双膝	一	曲	，	便	即	跪倒	，	咚咚	咚咚	，	磕	了	四	个	响	头	，	意	态	甚	是	恭顺	。

众人	见	慕容复	突然	行	此	大	礼	，	无不	大为	诧异	。	他	此刻	控	纵	全局	，	人人	的	生死	都	操于	他	一	人	之	手	，	就算	他	讲	江湖	义气	，	对	段延庆	这位	前辈	高手	不肯	失	了	礼数	，	那么	深深	一	揖	，	也	已足够	，	却	又	何以	卑躬屈膝	的	向	他	磕头	。

段	延庆	也	是	大惑不解	，	但	见	他	对	自己	这般	恭敬	，	心中	的	气恼	也	不由得	消	了	几	分	，	说道	：	“	常言	道	：	礼	下	于人	，	必	有所	求	。	公子	行礼	大	礼	，	在下	甚	不敢当	，	却	不知	公子	有	何	吩咐	。	”	言语	之中	，	也	客气	起来	。

慕容复	道	：	“	在	下	的	心愿	，	殿下	早已	知晓	。	但	想	兴复大	燕	，	绝非	一朝一夕	之	功	。	今日	我	先	扶保	殿下	登	了	大理国	的	皇位	，	殿下	并	无	子	息	，	恳请	殿下	收	我	为	义子	。	我	二	人	同心	共济	，	以	成	大事	，	岂不	两全其美	？	”

段	延庆	听	他	说	到	“	殿下	并	无	子	息	”	这	六	个	字	时	，	情不自禁	的	向段	夫人	瞧	去	，	四目	交投	，	刹那间	交谈	了	千言万语	。	段延庆	嘿嘿	一	笑	，	并	不	置	答	，	心想	：	“	这	句话	若	在	片刻	之前	说来	，	确	也	两全其美	。	可是	此刻	我	已知	自己	有	子	，	怎能	再	将	皇位	传	之	于	你	？	”

只	听	慕容复	又	道	：	“	大	宋	江山	，	得	自	后周	柴氏	。	当年	周太祖	郭威	无后	，	以	柴荣	为	子	。	柴	世宗	雄才大略	，	整军	经	武	，	才	后周	大树	声威	。	郭氏	血	食	，	多	延	年月	，	后世	传为美谈	。	事例	不	远	，	愿	殿下	垂	鉴	。	”	段延庆	道	：	“	你	当真	要	我	将	你	收	为	义子	？	”	慕容复	道	：	“	正	是	。	”

段	延庆	心	道	：	“	此刻	我	身	中毒	药	，	唯有	勉强	答	允	，	毒性	一	解	，	立时	便	将	他	杀	了	。	”	便	淡淡的	：	“	如此	你	却	须改性	为	段	了	？	你	做	了	大理国	的	皇帝	，	兴复	燕国	的	念头	更	须	收起	。	慕容	氏	从此	无后	。	你	可	都	做	得	到	么	？	”	他	明知	慕容	氏	定然	另有	打算	，	只要	他	做	了	大理	国君	，	数	年	间	以	亲信	遍布	要津	，	大	诛	异己	和	段氏	忠臣	后	，	便	会	复姓	“	慕容	”	，	甚至	将	大理国	的	国号	改	为	“	大	燕	”	，	亦	不足为奇	。	此刻	所以	要	连问	他	三	件	为难	之	事	，	那是以	进	为	退	，	令	他	深信不疑	，	如	答	允	得	太	过	爽快	，	便	显得	其意	不	诚	、	存心	不	良了	。

慕容复	沉吟	片刻	，	踌躇	：	“	这个	……	”	其实	他	早已	想	到	日后	做	了	大理	皇帝	的	种种	措施	，	与	段延庆	的	猜测	不	远	，	他	也	想	到	倘若	答	允	得	太	过	爽快	，	便	显得	其意	不	诚	、	存心	不良	，	是	以	沉吟	半晌	，	才道	：	“	在	下	虽	非	忘本	不孝	之	人	，	但	成	大事	者	不顾	小节	，	既	拜	殿下	为	父	，	自	当	忠于	段氏	，	一心	不	二	。	”

段	延庆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妙极	，	妙极	！	老夫	浪荡	江湖	，	无妻	无	子	，	不料	竟	于	晚年	得	一	佳	儿	，	大	慰	平生	。	你	这	孩儿	年少	英俊	，	我	当真	老	怀大畅	。	我	一生	最喜欢	之	事	，	无	过	于	此	。	观世音	菩萨	在	上	，	弟子	感激涕零	，	纵然	粉身碎骨	，	亦	不足以	报答	你	白衣	观	世间	菩萨	的	恩德	于	万一	。	”	心中	激动	，	两	行	泪水	从	颊	上流	下	，	低下	头	来	，	双手	合	什	，	正好	对	着	段夫人	。

段	夫人	极	缓	极	缓	的	点头	，	目光	始终	瞧着	躺在	地下	的	儿子	。

段	延庆	这	几	句话	，	说	的	乃是	他	真正	的	儿子	段誉	，	除了	段夫人	之外	，	谁	也	不	明	他	的	言外之意	，	都道	他	已	答	允	慕容复	，	收	他	为	义子	，	将来	传	位于	他	，	而	他	言辞	中的	真挚	诚恳	，	确	是	无	人	能	有	丝毫	怀疑	，	“	天下第一	大	恶人	”	居然	能	当众	流泪	，	那	更是	从	所	未	闻	之	事	。

慕容复	喜	道	：	“	殿下	是	武	林中	的	前辈	英侠	，	自	必	一言九鼎	，	决无	反悔	。	义父	在	上	，	孩儿	磕头	。	”	双膝	一	屈	，	又	跪	了	下去	。

忽	听	得	门外	有	人	大声	说道	：	“	非	也	，	非	也	！	此举	万万	不可	！	”	门帷	一	掀	，	一	人	大踏步	走	进屋	来	，	正是	包	不同	。

慕容复	当即	站	起	，	脸色	微	变	，	转	过	头	来	，	说道	：	“	包	三哥	有	何	话说	？	”

包	不同	道	：	“	公子	爷	是	大燕国	慕容	氏	堂	堂皇	裔	，	岂可	改姓	段	氏	？	兴复	燕国	的	大业	虽然	艰难	万分	，	但	咱们	鞠躬尽瘁	，	竭力	以	赴	。	能	成	大事	固然	最	好	，	若	不	成功	，	终究	是	世上	堂堂正正	的	好	汉子	。	公子	爷	要是	拜	这个	人像	不	人	、	鬼	不	像	鬼	的	家伙	做	义父	，	就算	将来	做	得	成	皇帝	，	也	不光	采	，	何况	一个	姓	慕容	的	要	去	当大理	皇帝	，	当	真是	难上加难	。	”

慕容复	听	他	言语	无	礼	，	心	下	大怒	，	但	包	不	同	是	他	亲信	心腹	，	用人	之际	，	不愿	直言	斥责	，	淡淡的	道	：	“	包	三哥	，	有	许多	事情	，	你	一时	未	能	明白	，	以后	我	自	当	慢慢	分	说	。	”

包	不同	摇头	：	“	非	也	，	非	也	！	公子	爷	，	包	不同	虽	蠢	，	你	的	用意	却	能	猜	到	一二	。	你	只不过	想	学韩	信	，	暂	忍	一时	胯下	之	辱	，	以	备	他日	的	飞黄腾达	。	你	是	想	今日	改姓	段	氏	，	日后	掌	到	大权	，	再	复姓	慕容	，	甚至于	将	大理国	的	国号	改	为	大	燕	；	又	或是	发兵	征	宋	伐	辽	，	恢复	大	燕	的	旧	疆	故土	。	公子	爷	，	你	用心	虽	善	，	可是	这么	一来	，	却	成	了	不	忠	、	不孝	、	不	仁	、	不	义之	徒	，	不	免	于	心	有愧	，	为	举世	所	不齿	。	我	说	这	皇帝	嘛	，	不	做	也罢	。	”

慕容复	心	下	怒	极	，	大声	道	：	“	包	三哥	言重	了	，	我	又	如何	不	忠	、	不孝	、	不	仁	、	不	义了	？	”

包	不同	道	：	“	你	投靠	大理	，	日后	再行	反叛	，	那是	不	忠	；	你	拜段	延庆	为	父	，	孝于段	氏	，	于慕容	氏	为	不孝	，	孝于	慕容	，	于段氏	为	不	孝	；	你	日后	残杀	大理	群臣	，	是	为	不	仁	，	你	……	”

一句话	尚未	完	，	突然间	波	的	一	声响	，	他	背心	正中	已	重重	的	中	了	一掌	，	只	听得	慕容复	冷冷	的	：	“	我	卖友求荣	，	是	为	不	义	。	”	他	这	一掌	使	足	阴柔	内	劲	，	打	在	包	不同	灵台	、	至	阳两处	大	穴	之上	，	正是	致命	的	掌	力	。	包	不同	万	没想到	这个	自己	从小	扶持	长大	的	公子	爷	竟会	忽	施	毒手	，	哇	的	一口	鲜血	喷	出	，	倒	地	而	死	。

当	包	不同	顶撞	慕容复	之	时	，	邓	百川	、	公冶乾	、	风波	恶	三人站	在	门口	倾听	，	均	觉	包	不同	的	言语	虽	略嫌	过	份	，	道理	却	是	甚	正	，	忽	见	慕容复	掌	击	包	不同	，	三	人	大吃一惊	，	一齐	冲进	。

风波	恶	抱住	包	不同	身子	，	叫	道	：	“	三哥	，	三哥	，	你	怎么	了	？	”	只见	包	不同	两	行	清泪	，	从	颊	边	流	将	下来	，	一探	他	的	鼻息	，	却	已	停	了	呼吸	，	知	他	临死	之	时	，	伤心	已	达到	极点	。	风波	恶	大声	道	：	“	三哥	，	你	虽	没有	了	气息	，	想必	仍	要	问	一	问	公子	爷	：	‘	为什么	下毒手	杀	我	？	’	”	说	着	转	过	头	来	，	凝视	慕容复	，	眼光	中	充满	了	敌意	。

邓	百川朗	声道	：	“	公子	爷	，	包三弟	说话	向喜	顶撞	别人	，	你	从小	便	知	。	纵	是	他	对	公子	爷	言语	无	礼	，	失	了	上下	之	份	，	公子	略	加	责备	，	也	就	是	了	，	何以	竟	致	取	他	性命	？	”

其实	慕容复	所	恼恨	者	，	倒	不	是	包	不同	对	他	言语	无	礼	，	而是	恨	他	直言	无忌	，	竟然	将	自己	心中	的	图谋	说	了	出来	。	这么	一来	，	段延庆	多半	便	不肯	收	自己	为	义子	，	不肯	传位	，	就算	立	了	自己	为	皇太子	，	也	必	布置	部署	，	令	自己	兴复大	燕	的	图谋	难以	得逞	，	情急	之下	，	不得不	下毒手	，	否则	那顶	唾手可得	的	皇冠	，	又	要	随	风	而	去	了	。	他	听	了	风邓	二	人	的	说话	，	心想	：	“	今日	之	事	，	势	在	两难	，	只能	得罪	风邓	两	人	，	不能	令	延庆太子心	头	起疑	。	”	便	道	：	“	包	不同	对	我	言语	无	礼	，	那有	什么	干系	？	他	跟随	我	多年	，	岂能	为了	几	句	顶撞	我	的	言语	，	便	却	伤	他	性命	？	可是	我	一	片	赤诚	，	拜段	殿下	为	父	，	他	却	来	挑拨离间	我	父子	的	情谊	，	这	如何	容得	？	”

风波	恶	大声	道	：	“	在	公子	爷	心中	，	十	余年来	跟	着	你	出	死	入	生	的	包	不同	，	便	万万	及	不	上	一个	段延庆	了	？	”	慕容复	道	：	“	风	四哥	不必	生气	。	我	改投大理	段氏	，	却	是	全心全意	，	决无	半分	他	念	。	包	三哥	以	小人	之	心	，	度	君子	之	腹	，	我	这	才	不	得	不	下	重	手	。	”	公冶乾	冷冷	的	道	：	“	公子	爷	心意	已决	，	再	难	挽回	了	？	”	慕容复	道	：	“	不错	。	”

邓	百	川	、	公冶乾	、	风波	恶	三	人	你	瞧瞧	我	，	我	瞧瞧	你	，	心念	相通	，	一齐	点	了	点头	。

邓	百川朗	声道	：	“	公子	爷	，	我	兄弟四人	虽	非	结义	兄弟	，	却	是	誓	同	生死	，	情	若	骨肉	，	公子	爷	是	素	来知道	的	。	”	慕容复	长	眉	一	挑	，	森然	：	“	邓大哥	要	为	包	三哥	报仇	么	？	三	位	便	是	齐上	，	慕容复	何	惧	？	”	邓	百川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我们	向来	是	慕容氏	的	家	臣	，	如	何敢	冒犯	公子	爷	？	古人	言道	：	合	则	留	，	不	合	则	去	。	我们	三	人	是	不能	再	伺候	公子	了	。	君子	绝交	，	不	出	恶	声	，	但愿	公子	爷	好	自	为	之	。	”

慕容	复眼	见三人	便	要	离	己	而	去	，	心想	此后	得	到	大理	，	再	无	一	名	心腹	，	行事	大大	不方便	，	非	挽留	不可	，	便道	：	“	邓大哥	，	公冶	二哥	，	风	四哥	，	你们	深知	我	的	为人	，	并	不	疑	我	将来	会	背	判	段氏	，	我	对	你们	三	人	实无	丝毫	介	蒂	，	却	又	何必	分手	？	当年	家父	待	三	位	不错	，	三	位	亦	曾答允	家父	，	尽心竭力	的	辅	我	，	这么	撒手	一	去	，	岂不	是	违背	了	三	位	昔日	的	诺言	么	？	”

邓	百川	面色	铁青	，	说道	：	“	公子	不	提	老	先生	的	名字	，	倒	也	罢了	；	提起	老先生	来	，	这	等	认	他人	为	父	、	改姓	叛国	的	行径	，	又	如	何对	得	住	老先生	？	我们	确	曾向老	先生	立誓	，	此生	决意	尽心竭力	，	辅佐	公子	兴复大	燕	、	光大	慕容氏	之	名	，	却	决不	是	辅佐	公子	去	兴旺	大理	、	光大	段	氏	的	名	头	。	”	这番话	只	说	得	慕容复	脸上	青	一阵	、	白	一阵	，	无言	可	答	。

邓	百	川	、	公冶乾	、	风波	恶	三人	同时	一	揖	到	地	，	说道	：	“	拜别	公子	！	”	风波	恶	将	包	不同	的	尸身	抗	在在	肩上	。	三人	出门	大	步	而	去	，	再不	回头	。

慕容复	干笑	数声	，	向段	延庆道	：	“	义务	明鉴	，	这	四	人	是	孩儿	的	家	臣	，	随	我	多年	，	但	孩儿	为了	忠于	大理	段氏	，	不惜	亲手	杀	其一	人	，	逐	其三	人	。	孩儿	孤身	而	入	大理	，	足见	忠心	不	二	，	绝	无异	志	。	”

段	延庆	点头	道	：	“	好	，	好	！	甚	妙	。	”

慕容复	道	：	“	孩儿	这	就	替	义父	解毒	。	”	伸手	入	怀	，	取	上	个	小	瓷瓶	出来	，	正要	递	将	出去	，	心中	一动	：	“	我	将	他	身上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之	毒	一	解	，	从此	再	也	不能	要	胁	于	他	了	。	今后	只有	多	向	他	讨好	，	不能	跟	他	勾心斗角	。	他	最恨	的	是	段誉	那	小子	，	我	便	交	将	这	小子	先行	杀	了	。	当下	刷	的	一声	，	长剑	出鞘	，	说道	：	“	义父	，	孩子	第一	件	功劳	，	便	是	将	段誉	这	小子	先行	杀	了	，	以	绝	段正淳	的	后嗣	，	教	他	非	将	皇位	传	于	义父	不可	。	”

段	誉	心想	：	“	语	嫣	又	变成	了	我	的	妹子	，	我	早就	不想	活	了	，	你	一	剑	将	我	杀死	，	那是	再	好	也	没有	。	”	一来	只求	速	死	，	二来	内	息	岔	了	，	便	欲	抗拒	，	也	是	无力	，	只有	引颈	就	戮	。

段	正	淳	等	见	段誉	提	剑	转向	段誉	，	尽皆	失色	。	段夫人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段	延庆道	：	“	孩儿	，	你	孝心	殊	为	可嘉	，	但	这	小子	太	过	可恶	，	多次	得罪	为	父	。	他	伯父	、	父亲	夺	我	皇位	，	害	得	我	全身	残废	，	形体	不	完	，	为	父亲	要	亲手	杀	了	这	小贼	，	方	泄	我	心头	之	恨	。	”

慕容复	道	：	身	要	将	长剑	递给	段延庆	，	说道	：	“	啊哟	，	孩儿	胡涂	了	，	该	当	先	替	义父	解毒	才	是	。	”	当即	还	剑	入	鞘	，	又	取出	那个	小	瓷瓶	来	，	一瞥	之下	，	却	见	段延庆	眼中	微	孕	得意	之	色	，	似	在	向	旁人	一	人	使眼色	。	慕容复	顺着	他	眼光	瞧	去	，	只见	段夫人	微微	点头	，	脸上	流露出	感激	和	喜悦	的	神情	。

慕容复	一	见	之下	，	疑心	登	起	，	但	他	做梦	也	想	不	到	段誉	乃	段延庆	与	段夫人	所	生	，	段延庆	宁可	舍	却	自己	性命	，	也	不	肯	让	旁人	伤	及	他	这个	宝贝	儿子	，	至于	皇位	什么	了	，	更是	身外之物	。	慕容复	首先	想到	的	是	：	“	莫非	段	延庆	和	段正淳	暗中	有	什	勾结	？	他们	究竟	是	大理	段氏	一家	，	又是	堂兄弟	，	常言	道	疏	不	言亲	，	段家	兄弟	怎能	把	我	这	素无	瓜葛	的	外人	放在心上	？	”	跟	着	又	想	：	“	为	今	之	计	，	唯有	替	延延庆	立	下	几	件	大	功	，	以	坚	其	信	。	”	当下	转头	向段正	淳道	：	“	镇南王	，	你	回到	大理	之后	，	有	多久	可	接任	皇位	，	做	了	皇帝	之后	，	又	隔	多久	再	传	位于	我	义父	？	”

段	正	淳	十分	鄙薄	其	为	人	，	冷冷	的	道	：	“	我	皇兄	内功	深	湛	，	精力充沛	，	少说	也	要	做	三十	年	皇帝	。	他	传位	给	我	之后	，	我	总得	好好	的	干	一下	，	为民造福	，	少说	也	得	做	他	三十	年	。	六十	年	之后	，	我	儿	段	誉	也	八十	岁	了	，	就算	他	只	做	二十	年	皇帝	，	那是在	八十	年	之后	……	”

慕容复	斥	道	：	“	胡说八道	，	哪	能	等	得	这么	久	？	限	你	一个	月	内	登基	为	君	，	再	过	一个	月	，	便	禅	位于	延庆太子	。	”

段	正	淳于	眼前	情势	早已	十分	明白	，	段延庆	与	慕容复	想	把	自己	当做	踏	上大理	皇位	的	阶梯	，	只	有	自己	将	皇位	传	了	给	段延庆	之后	，	他们	才会	杀害	自己	，	此刻	却	碰	也	不	敢	碰	，	若	有	敌人	前来	加害	自己	，	他们	还	会	极力	保护	，	保段誉	却	危险	之	极	。	他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我	的	皇位	只能	传	给	我	儿	段	誉	，	要	我	提早	传位	，	倒是	不妨	，	但	要	传	给	旁人	，	却	是	万万	不能	。	”

慕容复	怒道	：	“	好吧	，	我	先	将	段誉	这	小子一剑	杀	了	，	你	传位	给	他	的	鬼魂	吧	！	”	说	着	刷	的	一声	，	又	将	长剑	抽	了	出来	。

段	正	淳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你	当	我	段正淳	是	什么	人	？	你	杀	了	我	儿子	，	难道	我	还	甘心	受	你	摆布	？	你	要	杀	尽管	杀	，	不妨	将	我们	一伙人	一起	都杀	了	。	”

慕容复	一时	踌躇	难	决	，	此刻	要	杀	段誉	，	原只	一举	手	之	劳	，	但	怕	段正淳	为了	杀子	之	恨	，	当真	豁出	了	性命	不要	，	那时	连段	延庆	的	皇帝	也	做	不	成	了	。	段延庆	做	不	成	皇帝	，	自己	当然	更	与	大理国	的	皇位	沾	不	上	半	点	边	。	他	手提	长剑	，	剑	锋	上	青光	幽幽	，	只	映	得	他	雪白	的	脸庞	泛	一	片	惨	绿	之	色	，	侧	头	向	段延庆	望	去	，	要	听	他	示	下	。

段	延庆道	：	“	这	人	性子	倔强	，	倘若	他	就	此	自尽	，	咱们	的	大计	便	归	泡影	。	好	吧	，	段誉	这	小子	暂且	不	杀	，	既	在	咱们	父子	的	掌	中	，	便	不	怕	他	飞	上	天	去	。	你	将	解药	给	我	再说	。	”

慕容复	道	：	“	是	！	”	但	思	：	“	延庆太子	适才	向	段夫人	使	这	眼色	，	到底	是	什么	用意	？	这个	疑团	不	解	，	便	不	该	贸然	给	他	解药	。	可是	若	再	拖延	，	定然	惹	他	大大	生气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恰好	这时	王夫人	叫	了	起来	：	“	慕容复	，	你	说	第	一个	给	舅妈	解毒	，	怎么	新	拜	了	个	爹爹	，	便	一心一意	的	去	讨好	这	丑八怪	？	可	莫	怪	我	把	好听	的	话	骂	出来	，	他人	不	像	人	……	”

慕容复	一	听	，	正中下怀	，	向段	延庆	陪	笑道	：	“	义父	，	我	舅母	性子	刚强	，	要是	言语	中	得罪	了	你	老人家	，	还	请	担	代	一二	。	免得	她	又	再	出言不逊	，	孩儿	这	就	先	给	舅母	解毒	，	然后	立即	给	义父	化解	。	”	说	着	便	将	瓷瓶	递	到	王夫人	鼻	端	。

王	夫人	只	闻	到	一	股	恶臭	，	冲	鼻	欲	呕	，	正	欲	喝	骂	，	却	觉	四肢	劲力	渐	复	，	当下	眼光	不	住在	段正淳	、	段夫人	、	以及	秦阮甘	三	女	脸上	转来转去	，	突然间	醋意	不可	抑制	，	大声	道	：	“	复	儿	，	快	把	这	四	个	贼	女人	都	给	我	杀	了	。	”

慕容复	心念	一动	：	“	舅母	曾	说	，	段正淳	性子	刚强	，	决	不	屈服	于	威胁	之下	，	但	对	他	的	妻子	、	情妇	，	却	瞧	得	比	自己	性命	还	重	。	我	何不	便	以	此	要	胁	？	”	当即	提	剑	走到	阮星竹	身前	，	转头	向段正	淳道	：	“	镇南王	，	我	舅母	叫	我	杀	了	她	，	你	意	下	如何	？	”

段	正	淳	心中	万分	焦急	，	却	实	是	无计可施	，	只	得	向王	夫人	道	：	“	阿萝	，	以后	你	要	我	如何	，	我	便	即	如何	，	一切	听	你	吩咐	便了	。	难道	你	我	之间	，	定要	结下	终身	不	解	的	仇怨	？	你	叫	人	杀	了	我	的	女人	，	难道	我	以后	还有	好心	对	你	？	”

王	夫人	虽然	醋	心	甚	重	，	但	想	段正淳	的话	倒	也	不错	，	过去	十	多年来	于	他	的	负心	薄幸	，	恨之入骨	，	以致	见到	了	大理	人	或是	姓	段	之	人	都要	杀	之	而后	快	，	但	此刻	一	见到	了	他	面	，	重修旧好	之	心	便	与	时俱增	，	说道	：	“	好	甥	儿	，	且慢	动手	，	待	我	想一想	再说	。	”

慕容复	道	：	“	镇南王	，	只	须你答	允	传	位于	延庆太子	，	你	所有	的	正	妃	侧	妃	，	我	一概	替	你	保全	，	决	不	让	人	伤害	她们	一	根	寒毛	。	”	段正淳	嘿嘿	冷笑	，	不予	理睬	。

慕容复	寻思	：	“	此人	风流	之	名	，	天下	知	闻	，	显然	是	个	不	爱	江山	爱美	人	之	徒	。	要	他	答	允	传位	也	只有	从	他	的	女人	身上	着	手	。	”	提起	长剑	，	剑	尖	指	着	阮星竹	的	胸口	，	说道	：	“	镇南王	，	咱们	男子汉	大丈夫	，	行事	一	言	而	决	。	只消	你	点头	答	允	，	我	立时	替	大伙儿	解开	迷药	，	在下	设宴	陪	罪	，	化	敌	为	友	，	岂非	大大	的	美事	？	倘若	你	真	的	不	允	，	我	这	一	剑	只好	刺	下去	了	。	”

段	正	淳	向	阮星竹	望	去	，	只	见	她	那双	妩媚	灵动	的	妙	目	中	流露出	恐惧	之	色	，	心	下	甚	是	怜惜	，	但	想	：	“	我	答	允	一	句	本来	也	不	打紧	，	大理	皇位	，	又	怎	及	得	上	竹妹	？	但	这	奸贼	为了	讨好	延庆	太子	，	立时	便	会	将	我	誉	儿	杀	了	。	”	他	不忍	再	看	，	侧	过	头	去	。

慕容复	叫	道	：	“	我	数	一	、	二	、	三	，	你	再	不	点头	，	莫怪	慕容复	手下	无	情	。	”	拖长	了	声音	叫	道	：	“	一	—	—	二	——	”	段正淳	回过	头	来	，	向	阮星竹	望	去	，	脸上	万般	柔情	，	却	实	是	无可奈何	。	慕容复	叫	道	：	“	三	——	，	镇南王	，	你	当真	不	答	允	？	”	段正淳	心中	，	只是	想	着	当年	和	阮星竹初会	时	的	旖旎	情景	，	突	听	“	啊	”	的	一	声	惨	呼	，	慕容复	的	长剑	已	刺入	了	她	胸中	。

王	夫人	见	段正淳	脸上	肌肉	扭动	，	似	是	身受	剧痛	，	显然	这	一	剑	比	刺入	他	自己	的	身体	还	更	难过	，	叫	道	：	“	快	，	快	救活	她	，	我	又	没	叫	你	真	的	杀	她	，	只不过	要	吓	吓	这	没良心	的	家伙	而已	。	”

慕容复	摇摇头	，	心想	：	“	反正	是	已	结	下	深	仇	，	多	杀	一	人	，	少杀	一	人	，	又	有	什么	分别	？	”	剑	尖	指	住	秦	红棉	胸口	，	喝道	：	“	镇南王	，	枉	为	江湖上	说	你	多情	多	义	，	你	却	不	肯	说一句	话	来	救	你	情人	的	性命	！	一	、	二	、	三	！	这	“	三	”	字	一	出口	，	嗤	的	一声	，	又	将	秦	红棉	杀	了	。

这时	甘宝宝	已	吓得	面无人色	，	但	强自	镇定	，	朗	声道	：	“	你	要	杀	便	杀	，	可	不能	要	胁	镇	南王	什么	。	我	是	钟万仇	的	妻子	，	跟	镇	南	王又能	什么	干系	？	没	的	玷辱	了	我	万仇	谷钟家	的	声名	。	”

慕容复	冷笑	一声	，	说道	：	“	谁	不	知	段正淳	兼收并蓄	，	是	闺女	也好	，	孀妇	也好	，	有	夫	之	妇	也好	，	一般	的	来者不拒	。	”	几	声	喝问	，	又	将	甘宝宝	杀	了	。

王	夫人	心中	暗暗	叫苦	，	她	平素	虽然	杀人不眨眼	，	但	见	慕容复	在	顷刻	之间	，	连杀	段	正	淳	的	三	个	情人	，	不由得	一	颗	心	突	突	乱跳	，	哪里	还	敢	和	段正淳	的	目光	相触	，	实	想像	不	出	此刻	他	脸色	已	是	何等	模样	。

却	听得	段正淳	柔	声道	：	“	阿萝	，	你	跟	我	相好	一场	，	毕竟	还是	不	明白	我	的	心思	。	天下	这	许多	女人	之中	，	我	便	只	爱	你	一个	，	我	虽	拈花惹草	，	都只	逢场	做戏	而已	，	那些	女子	又	怎	真的	放在	我	心上	？	你	外甥	杀	了	我	三	个	相好	，	那有	什么	打紧	，	只	须	他	不	来	伤	你	，	我	便	放心	了	。	”	他	这	几	句话	说	得	十分	温柔	，	但	王夫人	听	在	耳	里	，	却	是	害怕	无比	，	知道	段正淳	恨	极了	她	，	要	挑拨	慕容复	来	杀	她	，	叫	道	：	“	好	甥	儿	，	你	可	莫	信	他	的	话	。	”

慕容复	将信将疑	，	长剑剑	尖	却	自然而然	的	指向	王夫人	胸口	，	剑	尖	上	鲜血	一	滴滴	的	落	上	她	衣襟	下摆	。

王	夫人	素知	这	外甥	心狠手辣	，	为了	遂	其	登基	为	君	的	大	愿	，	哪里	顾得	什么	舅母	不	舅母	？	只要	段正淳	继续	故意	显得	对	自己	十分	爱惜	，	那么	慕容复	定然	会	以	自己	的	性命	相	胁	，	不禁	颤	声道	：	“	段郎	，	段郎	！	难道	你	真	的	恨	我	入骨	，	想	害死	我	吗	？	”

段	正	淳	见到	她	目	中	惧色	、	脸上	戚容	，	想到	昔	年	和	她	一番	的	恩情	，	登时	心肠软	了	，	破口	骂	道	：	“	你	这	贼	虔婆	，	猪油	蒙	了	心	，	却	去	喝	那	陈年	旧	醋	害	得	我	三个心	爱	的	女人	都	死于非命	，	我	手足	若	得了	自由	，	非	将	你	千万万	剐	不可	。	慕容复	，	快	一	剑	刺	过去	了	啊	，	为什么	不	将	这	臭	婆娘	杀	了	？	”	他	知道	骂	得越	厉害	，	慕容复	越是	不会	杀	他	舅母	。

王	夫人	心中	明白	，	段正淳	先前	假意	对	自己	倾心	相爱	，	是	要	引	慕容	得	来杀	了	自己	，	为	阮星竹	、	秦	红棉	、	甘宝宝	三	人	报仇	，	现	下	改口	斥骂	，	已	是	原怒	了	自己	。	可是	她	十	余年来	对	段正淳	朝思暮想	，	突然	与	情郎	重会	，	心神	早已	大	乱	，	眼见	三个女子	尸横	就地	，	一	柄	血淋淋	的	长剑	对	着	自己	胸口	，	突然间	胸中	一	片	茫然	。	但	听得	段正淳	破口	斥骂	，	什么	“	贼	虔婆	”	、	“	臭	婆娘	”	都	骂	了	出来	，	比	之	往日	的	山盟海誓	，	轻	怜	密	爱	，	实	是	霄壤之别	，	忍不住	珠	泪	滚滚	而	下	，	说道	：	“	段郎	，	你	从前	对	我	说	过	什么话	，	莫非	都	忘记	了	？	你	怎么	半	点	也	不	将	我	放在心上	了	？	段郎	，	我	可	仍	是	一	片	痴心	对	你	。	咱俩	分别	了	这	许多	年	，	好容易	盼	得	重见	。	你	……	你	怎么	一	句	好话	也	不	对	我	说	？	我	给	你	生	的	女儿	语	嫣	，	你	见过	她	没有	？	你	喜欢	不	喜欢	她	？	”

段	正	淳	暗暗	吃惊	：	“	阿萝	这	可	有	点	神智	不	清	啦	，	我	倘若	吐露	了	半	点	重	念旧	情	的	言语	，	你	还	有	性命	么	？	”	当即	厉声	喝道	：	“	你	害死	了	我	三个心	爱	的	女子	，	我	恨	你	入骨	。	十几	年	前	，	咱们	早就	已	一刀两断	，	情断	意	绝	，	现	下	我	更	恨不得	重重	喝	你	几	脚	，	方	消	心头	之	气	。	”

王	夫人	泣	道	：	“	段郎	，	段郎	！	”	突然	向前一	扑	，	往	身前	的	剑	尖	撞	了	过去	。

慕容复	一时	拿	不	定	主意	，	想	将	长剑	撤回	，	又	不想	撤	，	微	一	迟疑	间	，	长剑	已	刺入	王	夫人	胸膛	。	慕容复	缩手	拔剑	，	鲜血	从	王夫人	胸口	直	喷	出来	。

王	夫人	颤	声道	：	“	段郎	，	你	真	的	这般	恨	我	么	？	”

段	正	淳	眼见	这	剑	深	中	要害	，	她	再	难	活命	，	忍不住	两道	眼泪	流下	面颊	，	哽咽	道	：	“	阿萝	，	我	这般	骂	你	，	是	为了	想	救	你	性命	。	今日	重会	，	我	真	是	说	不	出	的	欢喜	。	我	怎会	恨	你	？	我	对	你	的	心意	，	永如	当年	送	你	一	朵	曼陀	花	之	日	。	”

王	夫人	嘴角	边	露出	微笑	，	低声	道	：	“	那就好	了	，	我	原	……	原	知	在	你	心中	，	永远	有	我	这个	人	，	永远	撇	不	下	我	。	我	也	是	一样	，	永远	撇下	不	你	……	你	曾答允	我	，	咱俩	将来	要	到	大理	无量	山	中	，	我	小时候	跟	妈妈	一起	住	过	的	山洞	里	去	，	你	和	我	从此	在	洞里	双	宿	双飞	，	再也	不	出来	。	你	还	记得	吗	？	”	段正	淳道	：	“	阿萝	，	我	自然	记得	，	咱们	明儿	就	去	，	去	瞧瞧	你	妈妈	的	玉	像	。	”	王夫人	满脸	喜色	，	低声	道	：	“	那	……	那	真好	……	那	块	石壁	上	，	有	一	把	宝剑	的	影子	，	红红	绿绿	的	，	真	好看	，	你	瞧	，	你	瞧	，	你	见到	吗	……	”	声音	渐	说	渐	低	，	头	一侧	，	就此	死去	。

慕容复	冷冷	的	道	：	“	镇南王	，	你	心爱	的	女子	，	一个	个	都为你	而	死	，	难道	最后	连你	的	原配	王妃	，	你	也	要	死	么	？	”	说	着	将	剑	尖	慢慢	指向	段夫人	胸口	。

段	誉	躺在	地	下	，	耳	听	阮星竹	、	秦	红棉	、	甘宝宝	、	王夫人	一个	个	命	丧	慕容复	剑	底	，	王夫人	说	到	无量	山石	洞	、	玉	像	、	石壁	剑	影	什么	的	，	虽然	听	在	耳	里	，	全	没	余暇	去	细想	，	只	听	段誉	又	以	母亲	的	性命	威胁	父亲	，	教	他	如何	不	心急如焚	？	忍不住	大	叫	：	“	不可	伤	我	妈妈	！	不可	伤	我	妈妈	！	”	但	他	口中	塞	了	麻核	，	半点	声音	也	发	不	出来	，	只有	出力	挣扎	，	但	全身	内	息	壅塞	，	连	分毫	位置	也	无法	移动	。

只	听得	慕容复	厉声	道	：	“	镇南王	，	我	再	数	一	、	二	、	三	，	你	如	仍然	不	允	将	皇位	传	给	延庆太子	，	你	的	王妃	可	就	给	你	害死	了	。	”	段誉大	叫	：	“	休得	伤	我	妈妈	！	”	隐隐	又	听得	段	延庆道	：	“	且慢	动手	，	此事	须得	从长计议	。	”	慕容复	道	：	“	义父	，	此事	干系	重大	，	镇	南	王如	不	允	传	位于	你	，	咱们	全盘	大计	，	尽数	落空	。	一	——	”

段	正	淳道	：	“	你	要	我	答	允	，	须得	依	我	一	件	事	。	”	慕容复	道	：	“	答	允	便	答	允	，	不	答	允	便	不	答	允	，	我	可	不	中	你	缓兵之计	，	二	——	，	怎么样	？	”	段正淳	长叹	一声	，	说道	：	“	我	一生	作孽	多端	，	大伙儿	死	在	一起	，	倒	也	是	死得其所	。	”	慕容复	道	：	“	那你	是	不	答	允	了	？	三	——	”

慕容复	这	“	三	”	字	一	出口	，	只见	段正淳	转	过	了	头	，	不	加	理睬	，	正要	挺	剑	向	段	夫人	胸口	刺	去	，	只	听得	段延庆	喝道	：	“	且慢	！	”

慕容复	微	一	迟疑	，	转头	向段	延庆	瞧	去	，	突然	见	段誉	从	地下	弹	了	起来	，	举头	向	自己	小腹	撞	来	。	慕容复	侧身	避开	，	惊诧	义集	：	“	这	小子	既	受	‘	醉	人	蜂	’	之	刺	，	又	受	‘	悲	酥	清风	Www	.	Qingfo	.	org	’	之	毒	，	双重	迷	毒	之下	，	怎	地	会	跳	将	起来	？	”

原来	段誉	初时	想	到	王语嫣	又是	自己	的	妹子	，	心中	愁苦	，	内	息	岔	了	经脉	，	待得	听	到	慕容复	要	杀	他	母亲	，	登时	将	王语嫣	之	事	抛	在	一旁	，	也	不	去	念及	自己	是否	走火入魔	，	内	息	便	自然而然	的	归入	正道	。	凡人	修习	内功	，	乃是	心中	存	想	，	令内息	循着	经脉	巡行	，	走火入魔	之后	，	拼命	想	将	入	了	岐路	的	内	路拉回	，	心念	所	注	，	自	不免	始终	是	岔路	上	的	经脉	，	越是	焦急	，	内	息	在	岐路	中	走	得越	远	。	待得	他	心中	所	关注	的	只	是	母亲	的	安危	，	内	息	不	受	意念	干扰	，	立时	便	循着	人身	原来	的	途径	运行	。	他	听	到	慕容复	呼	出	“	三	”	字	，	早	忘了	自身	是	在	捆	缚	之中	，	急	跃	而	起	，	循声	向段誉	撞去	，	居然	身子	得	能	活动	。	段誉	一	撞	不	中	，	肩头	重重	撞	上	桌	缘	，	双手	使	力一铮	，	捆	缚	在	手上	的	牛筋	立时	崩	断	。

他	双	手	脱缚	，	只	听	慕容复	骂	道	：	“	好	小子	！	”	当即	一	指点	出	，	使	出	六脉	神剑	中的	“	商阳剑	”	，	向	慕容复	刺	去	。	慕容复	侧身	避开	，	还	剑	刺	去	。	段誉	眼	上	盖	了	黑布	，	口中	塞	了	麻核	，	说	不	出	话	倒	也	罢了	，	却	瞧	不	见	慕容复	身	在	何处	，	忙乱	之中	，	也	想	不	起	伸手	撕去	眼	上	黑布	，	双手	乱	挥	乱舞	，	生恐	迫近	去	危害	母亲	。

慕容复	心想	：	“	此人	脱缚	，	非同小可	，	须得	乘	他	双眼	未能	见物	之前	杀	了	他	。	”	当即	一	招	“	大江东	去	”	，	长剑	平平	向	段誉	胸口	刺	去	。

段	誉	双手	正	自	乱刺	乱	指	，	待	听得	金刃	破	风之声	，	急忙	闪避	，	扑	的	一声	，	长剑剑	尖	已	刺入	他	肩头	。	段誉	吃	痛	，	纵身	跃	起	，	他	在	枯井	中	又	吸取	了	鸠摩智	的	深厚	内力	，	轻轻	一	纵	，	便	高达	丈	许	，	砰	的	一声	，	脑袋	重重	在	屋梁	一	撞	，	他	身	在	半	空	，	寻思	：	“	我	眼睛	不能	见物	，	只	有	他	能	杀	我	，	我	却	不能	杀	他	，	那便	如	何是好	？	他	杀	了	我	不	打紧	，	我	可	不能	相救	妈妈	和	爹爹	了	。	”	双脚	用力	一	铮	，	拍	的	一	声响	，	捆	在	足踝	上	的	牛筋	也	即	寸断	。

段	誉	心中	一	喜	：	“	妙极	！	那日	在	磨坊	之中	，	他	假	扮西夏	国	的	什么	李	将军	，	我	用	‘	凌波	微步	’	闪避	，	他	就	没	能	杀	到	我	。	”	左足	一	着	地	，	便	即	斜	跨	半步	，	身子	微	侧	，	已	避过	慕容复	刺	来	的	一	剑	，	其间	相去	只是	数	寸	。	段誉	、	段正淳	、	段	王妃	三	人	但	见	青	光闪闪	的	长剑剑	锋	在	他	肚子	外	平平	掠过	，	凶险	无比	，	尽皆	吓得	呆	了	，	又	见	他	这	一	避	身	法	的	巧妙	实	是	难以	形容	。	这	也	真是	凑巧	，	况若	他	眼	能	见物	，	不	使	“	凌波	微步	”	，	以	他	一窍不通	的	武功	，	绝	难	避过	慕容复	如此	凌厉	毒辣	的	一	剑	。

慕容复	一	剑	快	似	一	剑	，	却	始终	刺	不	到	段誉	身上	，	他	既	感	焦躁	，	复	又	羞惭	，	见	段誉	台终	不	将	眼上所	蒙	的	黑布	取	下	，	不	知	段誉	情急	之下	心中	胡涂	，	还	道	他	是	有意	卖弄	，	不	将	自己	放在	眼内	，	心想	：	“	我	连	一个	包住	了	眼睛	的	瞎子	也	打	不过	，	还有	什么	颜面	偷生	于	人世	之间	？	”	他	双眼	如	要	冒将	出	火	来	，	青	光闪闪	，	一	柄	长剑	使得	犹	似	一个	大	青	球	，	在	厅堂	上	滚	来	滚	去	，	霎时间	将	段誉	裹在	剑	圈	之中	，	每	一	招	都	是	致命	的	杀	着	。

段	延庆	、	段正淳	、	段夫人	、	范骅	、	华赫艮	、	崔	百泉	等	人为剑气所	逼	，	只	觉	寒气袭人	，	头	上	脸上	毛发	簌簌	而	落	，	衣袖	衣襟	也	纷纷	化为	碎片	。

段	誉	在	剑	圈	中	左上	右	落	，	衣	歪	西	斜	，	却	如	庭院	闲	步	一般	，	慕容复	锋利	的	长剑	竟	连衣	带	也	没	削	下	他	一	片	。	可是	段誉	步履	虽	舒	，	心中	却	是	十分	焦急	：	“	我	只	守	不	攻	，	眼睛	又	瞧	一	见	，	倘若	他	一	剑	向	我	妈妈	爹爹	刺	去	，	那便	如	何是好	？	”

慕容复	情知	只	有	段	誉	才	是	真正	的	心腹	大患	，	倒	不在乎	是否	能	杀	得	了	段夫人	，	眼见	百	余	剑	刺出	，	始终	无法	伤	到	对方	，	心想	：	“	这	小子	善于	‘	暗器	听风	’	之	术	，	听声	闪避	，	我	改	使	‘	柳絮	剑	法	’	，	轻飘飘	的	没有	声响	，	谅	来	这	小子	便	避	不	了	。	”	陡	地	剑	法	一	变	，	一	剑	缓缓	刺出	。	殊不知	段	誉	这	“	凌波	微步	”	乃是	自己	走	自己	的	，	浑	不	理会	敌手	如	何出招	，	对	方剑	招	声带	隆隆	风雷	也好	，	悄	没	声息	也好	，	于	他	全	不相干	。

以	段延庆	这	般	高明	的	见识	，	本	可	看破	其中	诀窍	，	但	关心	则	乱	，	见	慕容复	剑	招	拖	缓	，	隐去	了	兵刃	上	的	刺	风之声	，	心	下	吃	了	一	惊	，	嘶哑	着	噪	子道	：	“	孩儿	，	你	快快	将	段誉	这	小子	杀	了	。	若	是	他	将	眼	上	的	黑布	拉去	，	只怕	你	我	都要	死	在	他	的	手	下	。	”

慕容复	一怔	，	心	道	：	“	你好	胡涂	，	这	是	提醒	他	么	？	”

果然	是	一	言	惊醒	梦	中	人	，	段誉	一	呆	之下	，	随即	伸手	扯	开眼	上	黑布	，	突然间	眼	前一亮	，	耀眼	生	花	，	一	柄	冷森森	的	长剑	刺	向	自己	面	门	。	他	既	不	会	武功	，	更	乏	应变	之	能	，	一	惊	之下	，	登时	乱	了	脚步	，	嗤	的	一	声响	，	左腿	中剑	，	摔倒	在	地	。

慕容复	大喜	，	挺剑	刺	落	。	段誉	侧卧	于地	，	还	了	一	剑	“	少泽剑	”	。	段誉	忙	后	跃	避开	。	段誉	腿	上	虽	鲜血	泉涌	，	六脉	神剑	却	使得	气势	纵横	，	顷刻间	慕容复	左支右绌	，	狼狈	万状	。

当日	在	少室山	上	，	慕容复	便	已	不	是	段誉	敌手	，	此	时段	誉	得了	鸠摩智	的	深厚	内功	，	六脉	神剑	使	将	出来	更加	威力	难当	。	数	招	之间	，	使	听得	铮	的	一	声	轻	响	，	慕容复	长剑	脱手	，	那剑	直飞	上去	，	插入	屋梁	。	跟着	波	的	一声	，	慕容复	肩头	为	剑气所	伤	，	他	知道	再	逗留	片刻	，	立	将	为段誉所	杀	，	大	叫	一声	，	从	窗子	中	跳	了	出去	，	飞奔	而	逃	。

段	誉	扶着	椅子	站	了	起来	，	叫	道	：	“	妈	，	爹爹	，	没	受伤	吧	？	”	段夫人	道	：	“	快	撕下	衣襟	，	裹住	伤口	。	”	段誉	道	：	“	不要紧	。	”	从	王夫人	尸体	的	手中	取	过	小	瓷瓶	，	先	给	父亲	与	母亲	闻	了	，	解开	迷	毒	。	又	依	父亲	指点	，	以	内力	解开	父母	身上	被	封	的	重	穴	。	段夫人	当即	替	段誉	包扎	伤口	。

段	正	淳	纵	起身	来	，	拔下	了	梁上	的	长剑	，	这	剑	锋	上	沾染	着	阮星竹	、	秦	红棉	、	甘宝宝	、	王夫人	四	个	女子	鲜血	，	每	一个	都曾	和	他有	过	白头	之	约	，	肌肤	之	亲	。	段正淳	虽然	秉性	风流	，	用情	不	专	，	但	当	和	每	一个	女子	热恋	之际	，	却	也	是	一	片	至	诚	，	恨不得	将	自己	的	心	掏	出来	，	将	肉	割	下来	给	了	对方	。	眼看	四	个	女子	尸横	就地	，	王夫人	的	头	搁在	秦	红棉	的	腿	上	，	甘宝宝	的	身子	横	架	在	阮星竹	的	小腹	，	四	个	女子	生前	个个	曾	为	自己	尝尽	相思	之	苦	，	心伤	肠	断	，	欢	少忧	多	，	到头来	又	为	自己	而	死于非命	。	当	阮星竹	为	慕容复	所	杀	之	时	，	段正淳	已	决心	殉情	，	此刻	更	无	他	念	，	心想	誉	儿	已	长大	**	，	文武双全	，	大理国	不	愁	无	英主	明	君	，	我	更	有	什么	放	不	下	心	的	？	回头	向段	夫人	道	：	“	夫人	，	我	对	你	不	起	。	在	我	心中	，	这些	女子	和	你	一样	，	个个	是	我	心肝宝贝	，	我	爱	她们	是	真	，	爱	你	也	是	一样	的	真诚	！	”

段	夫人	叫	道	：	“	淳	哥	，	你	……	你	不	可	……	”	和	身	向	他	扑	将	过去	。

段	誉	适才	为了	救母	，	一	鼓气	地	和	慕容复	相	斗	，	待得	慕容复	跳	窗	逃走	，	他	惊魂	略	定	，	突然	想起	：	“	我	刚刚	走火入魔	，	怎么	忽然	好	了	？	”	一	凛	之下	，	全身	瘫软	，	慢慢地	缩成一	团	，	一时间	再也	站立	不	起来	。

但	听得	段夫人	一	声	惨	呼	，	段正淳	已	将	剑	尖	插入	自己	胸膛	。	段夫人	忙	伸手	拔出	长剑	，	左手	按住	他	的	伤口	，	哭	道	：	“	淳	哥	，	淳	哥	，	你	便	有	一千个	，	一万	个	女人	，	我	也	是	一般	爱	你	。	我	有时	心中	想不开	，	生	你	的	气	，	可是	……	那	是	从前	的	事	了	……	那	也	正是	为了	爱	你	……	”	但	段正淳	这	一	剑	对准	了	自己	心脏	刺入	，	剑	到	气绝	，	已	听	不	见	她	的	话	了	。

段	夫人	回过	长剑	，	待	要	刺入	自己	胸膛	，	只	听得	段誉	叫	道	：	“	妈	，	妈	！	”	一来	剑	刃	太	长	，	二来	分	了	心	，	剑	尖	略	偏	，	竟然	刺入	了	小腹	。

段	誉	见	父亲	母亲	同时	挺剑	自尽	，	只	吓得	魂	飞天	外	，	两	条	腿	犹	似	灌满	了	醋	，	又	酸	又	麻	，	再也	无力	行走	，	双手	着	地	，	爬	将	过去	，	叫	道	：	“	妈妈	，	爹爹	，	你	……	你们	……	”	段夫人	道	：	“	孩儿	，	爹	和	妈	都	去	了	，	你	……	你好	好	照料	自己	……	”	段誉	哭	道	：	“	妈	，	妈	，	你	不	能	死	，	不能	死	，	爹爹	叱	？	他	……	他	怎么	了	？	”	伸手	搂住	了	母亲	的	头颈	，	想	要	替	她	拔出	长剑	，	深恐	一	拔	之下	反而	害	她	死	得	快些	，	却	又	不	敢	。	段夫人	道	：	“	你	要	学你	伯父	，	做	一个	好	皇帝	……	”

忽	听	得	段延庆	说道	：	“	快	拿	解药	给	我	闻	，	我	来	救	你	母亲	。	”	段誉	大怒	，	喝道	：	“	都是你	这	奸贼	，	捉	了	我	爹爹	来	，	害	得	他	死于非命	。	我	跟	你	有	不共戴天	之	仇	！	”	霍	的站	起	，	抢	起	地下	一	根	钢	杖	，	便	要	向段	延庆	间	上	劈	落	。	段夫人	尖声	叫	道	：	“	不可	！	”

段	誉	一怔	，	回头	道	：	“	妈	，	这	人	是	咱们	大	对	头	，	孩儿	要	为	你	和	爹爹	报仇	。	”	段夫人	仍	是	尖声	叫	道	：	“	不可	！	你	……	你	不	能	犯	这	大	罪	！	”	段誉	满腹	疑团	，	问道	：	“	我	……	我	不能	……	犯	这	大	罪	？	”	他	咬	一	咬牙	，	喝道	：	“	非	杀	了	这	奸贼	不可	。	”	又	举	起	了	钢	仗	。	段夫人	道	：	“	你	俯	下头	来	，	我	跟	你	说	。	”

段	誉	低头	将	耳	凑到	她	的	唇	边	，	只	听得	母亲	轻轻	说道	：	“	孩儿	，	这个	段延庆	，	才是你	真正	的	父亲	。	你	爹爹	对不起	我	，	我	在	恼怒	之下	，	也	做	了	一	件	对不起	他	的	事	。	后来	便	生	了	你	。	你	爹爹	不	知道	，	一直	以为	你	是	人	的	儿子	，	其实	不	是	的	。	你	爹爹	并	不	是	你	真	的	爹爹	，	这个	人	才是	，	你	千万	不能	伤害	他	，	否则	……	否则	便	是	犯	这	杀父	的	大	罪	。	我	从来	没	喜欢	过	这个	人	，	但是	……	但是	不能	累	你	犯罪	，	害	你	将来	死	了	之后	，	堕入	阿	鼻	地狱	，	到	不得	西方	极乐世界	。	我	……	我	本来	不想	跟	你	说	，	以免	坏	了	你	爹爹	的	名	头	，	可是	没有	法子	，	不得不	说	……	”

在	短短	不	到	一个	时辰	之间	，	大	出	意料之外	的	事	纷至沓来	，	正	如	霹雳	般	一个	接着	一个	，	只	将	段誉	惊得	目瞪口呆	。	他	抱着	母亲	的	身子	，	叫	道	：	“	妈	，	妈	，	这	不	是	真的	，	不	是	真	的	！	”

段	延庆道	：	“	快	给	解药	，	我	好	救	你	妈	。	”	段誉	眼见	母亲	吐气	越来越	是	微弱	，	当下	更	无	余暇	多	想	，	拾起	地下	的	小	瓷瓶	，	去	给	段延庆	解毒	。

段	延庆	劲力	一	复	，	立即	拾起	钢	杖	，	嗤嗤	嗤嗤	数	响	，	点	了	段夫人	伤口	处	四周	的	穴道	。	段夫人	摇	了	摇头	，	道	：	“	你	不能	再	碰	一碰	我	的	身子	。	”	对	段誉	道	：	“	孩儿	，	我	还	有	话	跟	你	说	。	”	段誉	又	俯身	过去	。

段	夫人	轻声	道	：	“	我	这个	人	和	你	爹爹	虽	是	同姓	同辈	，	却	算不得	是	什么	兄弟	。	你	爹爹	的	那些	女儿	，	什么	王姑娘	哪	、	王姑娘	哪	、	钟姑娘	哪	，	你	爱	哪	一个	便	可	娶	哪个	……	他们	大	宋	或许	不行	，	什么	同姓	不	婚	。	咱们	大理可	不管	这么	一	套	，	只要	不	是	亲	兄妹	就是	了	。	这	许多	姑娘	，	你	便	一起	都	娶	了	，	那也好	得	很	。	你	……	你	喜欢	不	喜欢	？	”

段	誉	泪水	滚滚	而	下	，	哪里	还	想	得	喜欢	还是	不	喜欢	。

段	夫人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乖孩子	，	可惜	我	没	能	亲眼	见到	你	身穿	龙袍	，	坐	在	皇帝	的	宝座	上	，	做	一个	乖乖	的	……	乖乖	的	小	皇帝	，	不过	我	知道	，	你	一定会	很	乖	的	……	”	突然	伸手	在	剑柄	上	一	按	，	剑	刃	透	体	而	过	。

段誉大	叫	：	“	妈妈	！	”	扑	在	她	身上	，	但	见	母亲	缓缓	闭上	了	眼睛	，	嘴角	边	兀自	带着	微笑	。

段	誉	叫	道	：	“	妈妈	！	”	突	觉	背上	微微	一	麻	，	跟	着	腰间	、	腿	上	、	肩膀	几处	大	穴	都	给	人	点	中	了	。	一个	细细的	声音	传	入耳	中	：	“	我	是	你	的	父亲	段延庆	，	为了	顾全	镇	南王	的	颜面	，	我	此刻	是	以	‘	传	音	入	密	’	之	术	与	你	说话	。	你	母亲	的	话	，	你	都听见	了	？	”	段夫人	向	儿子	所	说	的	最后	两	段话	，	声音	虽	轻	，	但	其	时段	延庆	身上	迷	毒	已	解	，	内	劲	恢复	，	已	一一	听	在	耳	中	，	知道	段夫人	已	向	儿子	泄露	了	他	出身	的	秘密	。

段	誉	叫	道	：	“	我	没	听见	，	我	没	听见	！	我	只	要	我	自己	的	爹爹	、	妈妈	。	”	他	说	我	只	要	自己	的	“	爹爹	、	妈妈	”	，	其实	便是	承认	已	听到	了	母亲	的	话	。

段	延庆	大怒	，	说道	：	“	难道	你	不	认	我	？	”	段誉	叫	道	：	“	不	认	，	不	认	！	我	不	相信	，	我	不	相信	！	”	段延庆	低声	道	：	“	此刻	你	性命	在	我	手中	，	要	杀	你	易如反掌	。	何况	你	确	是	我	的	儿子	，	你	不	认生	身	之父	，	岂非	大大	的	不孝	？	”

段	誉	无言	可	答	，	明知	母亲	说	的	话	不	假	，	但	二十	余年来	叫	段正淳	为	爹爹	，	他	对	自己	一直	慈	爱有加	，	怎	忍	去	认	一个	毫不相干	的	人	为	父	？	何况	父母	之	死	，	可	说	是	为	段延庆	所	害	，	要	自己	认	仇为父	，	更	是	万万	不可	。	他	咬牙	道	：	“	你	要	杀	便	杀	，	我	可	永远	不	会	认	你	。	”

段	延庆	又是	气恼	，	又是	失望	，	心想	：	“	我	虽	有	儿子	，	但	儿子	不	认	我	为	父	，	怎	如	是	没有	儿子	。	”	霎时间	凶	性	大	发	，	提起	钢	仗	，	便	向段誉	背上	戳	将	下去	，	仗	端	刚要	碰到	他	背心	衣衫	，	不由得	心中	一	软	，	一	声	长叹	，	心	道	：	“	我	吃	了	一辈子	苦	，	在	这	世上	更	无	亲人	，	好容易	有	了	个	儿子	，	怎么	又	忍心	亲手	将	他	杀	了	？	他	认	我	也罢	，	不	认	我	也罢	，	终究	是	我	的	儿子	。	”	转念	又	想	：	“	段正淳	已	死	，	我	也	已	无法	跟	段正明	再	争	了	。	可是	大理国	的	皇位	，	却	终于	又	回入我	儿子	的	手中	。	我	虽	不	做	皇帝	，	却	也	如	做	皇帝	一般	，	一番	心愿	总算	是	得	偿	了	。	”

段	誉	叫	道	：	“	你	不	杀	我	，	为什么	不	快快	下手	？	”

段	延庆	拍	开	了	他	被	封	的	穴道	，	仍	以	“	传	音	入	密	”	之	术	说道	：	“	我	不	杀	我	自己	的	儿子	！	你	既	不	认	我	，	大	可用	六脉	神剑	来	杀	我	，	为	段正淳	和	你	母亲	报仇	。	”	说	着	挺起	了	胸膛	，	静候	段	誉	下手	。	这时	他	心中	又	满是	自	伤	自怜	之	情	，	自从	当年	身受	重伤	，	这	心情	便	充满	胸臆	，	一直	以	多	为	恶行	来	加	发泄	，	此刻	但	觉	自己	一生	一无	所	成	，	索性	死	在	自己	儿子	手	下	，	倒	也	一了百了	。

段	誉	伸	左手	拭	了	拭	眼泪	，	心	下	一	片	茫然	，	想	要	以	六脉	神剑	杀	了	眼前	这个	元凶	巨	恶	，	为	父母	报仇	，	但	母亲	言之凿凿	，	说	这	个人	竟是	自己	的	生身	父亲	，	却	又	如何	能够	下手	？

段	延庆	等	了	半晌	，	见	段誉	举	起	了	手	又	放	下	，	放下	了	又	举	起	，	始终	打	不	定	主意	，	森然	道	：	“	男子汉	大丈夫	，	要	出	手	便	出	手	，	又	有	何	惧	？	”

段	誉	一	咬牙	，	缩回	了	手	，	说道	：	“	妈妈	不	会	骗	我	，	我	不	杀	你	。	”

段	延庆	大	喜	，	哈哈大笑	，	知道	儿子	终于	是	认	了	自己	为	父	，	不由得	心花怒放	，	双杖点	地	，	飘然	而	去	，	对	晕倒	在	地	的	云中鹤	竟	不	加	一瞥	。

段	誉	心中	存	着	万一	之	念	，	又	去	搭	父亲	和	母亲	的	脉搏	，	探他二人	的	鼻息	，	终于	知道	确已	没有	回生	之	望	，	扑倒	在	地	，	痛哭	起来	。

哭	了	良久	，	忽听	得	身后	一个	女子	的	声音	说道	：	“	段公子节	哀	。	我们	救应	来迟	，	当	真是	罪该万死	。	”	段誉	转	过	身	来	，	只	见	门口	站	着	七八	个	女子	，	为首	两	个	一般	的	相貌	，	认得	是	虚竹	手下	灵鹫宫	四	女中	的	两	个	，	却	不知	她们	是	梅兰	竹菊	中的	哪	两	姝	。	他	脸上	泪水	纵横	，	兀自	呜咽	，	哭	道	：	“	我	爹爹	、	妈妈	，	都	给	人	害死	了	！	”

灵	鹫	四	女中	到来	的	是	竹剑	、	菊	剑	，	竹剑	说道	：	“	段公子	，	我	主人	得悉	公子	的	尊	大人	途中	将	有	危难	，	命	婢	子	率领	人手	，	赶来	救援	，	不幸	还是	慢	了	一	步	。	”	菊	剑道	：	“	王语嫣	姑娘	等	人	被	囚	在	地牢	之中	，	已然	救出	，	安好	无恙	，	请	公子	放心	。	”

忽	听	得	远远	传来	一阵	嘘嘘	的	哨子	之	声	，	竹	剑道	：	“	梅姐	和	兰姐	都	来	了	！	”	过	不	多	时	，	马蹄	声响	，	十余人	骑马	奔	到	屋前	，	当	先	二	人	正	是	梅剑	、	兰剑	。	二	女	快步	冲	进屋	来	，	见	满地都	是	尸骸	，	不住	顿足	，	连	叫	：	“	啊	哟	！	啊哟	！	”

梅	剑向段誉行	去	礼	去	，	说道	：	“	我家	主人	多多	拜	上段公子	，	说道	有	一	件	事	，	当	真是	万分	对不起	公子	，	却	也	是	无可奈何	。	我	主人	食言而肥	，	愧对	公子	，	只	有请	公子	原谅	。	”

段	誉	也	不	知	她	说	的	是	什么事	，	哽咽	道	：	“	咱们	是	金兰	兄弟	，	那还分	什么	彼此	？	我	爹爹	、	妈妈	都	死	了	，	我	还	去	管	什么	闲事	？	”

这时	范骅	、	华赫艮	、	傅	思归	、	崔百录	、	过彦	之	五人	已	闻	了解	药	，	身上	被	点	的	穴道	也	已	解开	。	华赫艮	见	云中鹤	兀自	躺在	地	下	，	怒	从	心	起	，	一	刀	砍下	，	“	穷凶极恶	”	云中鹤	登时	身	首	分离	。	范	、	华	等	五	人	向	段正淳	夫妇	的	遗体	下	拜	，	大	放	悲声	。

次日	清晨	，	范骅	等	分别	出外	采购	棺木	。	到	得	午间	，	灵鹫宫	朱天部	诸	女	陪同	王语嫣	、	巴天石	、	朱丹臣	、	木婉清	、	钟灵	等	到来	。	他们	中	了	醉	人	蜂	的	毒刺	之后	，	昏昏沉沉	，	迄未	生	醒	。

当下	段誉	、	范骅	等	将	死者	分别	入殓	，	该处	已	是	大理国	国境	，	范骅	向	邻近	州县	传	下	号令	，	各州	官	、	县官	听得	皇太弟	镇	南王	夫妇	居然	在	自己	辖境	中	“	暴病	身亡	”	，	只	吓得	目瞪口呆	，	险些	晕	去	，	心想	至少	“	荒	怠	政务	，	侍奉	不周	”	的	罪名	是	逃	不	去	的	了	，	幸好	范	司马	倒	也	没	如何	斥责	，	当下	手忙脚乱	的	纠集	人夫	，	运送	镇	南	王	夫妇	等	人	的	灵柩	。	灵	鹫	诸	女	唯恐	途中	再有	变卦	，	直	将	段誉	送	到	大理国	京城	。	王语嫣	、	巴天石	等	在	途中	开始	醒	转	。

镇	南王	薨	于	道路	、	世子	扶	灵	归国	的	讯息	，	早已	传	笔记	大理	京城	。	镇	南	王有功	于国	，	甚	得	民心	，	众	官	百姓	迎	出	十	余	里外	，	城内	城外	，	悲声	不	绝	。	段誉	、	范骅	、	华赫艮	、	巴天石	等	当即	入	宫	，	向	皇上	禀报	镇	南	王遥	死因	。	王语嫣	、	梅剑等一行	人	，	由	朱丹臣	招待	在	宾	饱	居住	。

段	誉	来到	宫中	，	只见	段正明	两	眼见	哭得	红肿	，	正待	拜倒	，	段正明	叫	道	：	“	孩子	，	怎	……	怎会	如此	？	”	张	臂	抱住	了	他	。	伯	侄	二	人	，	搂	在	一起	。

段	誉	毫不	隐瞒	，	将	途中	经历	一一	禀明	，	连段	夫人	的	言语	也	无	半句	遗漏	，	说	罢	又	拜	，	泣	道	：	“	倘若	爹爹	真	不	是	孩儿	的	亲生	之父	，	孩儿	便是	孽种	，	再	也	不能	……	不能	在	大理	住	了	。	”

段正明心	惊	之	余	，	连	叹	：	“	冤孽	、	冤孽	！	”	伸手	扶起	段誉	，	说道	：	“	孩儿	，	此	中	缘由	，	世上	唯	你	和	段延庆	二人	得知	，	你	原本	不	须向	我	禀明	，	但	你	竟然	直言	无	隐	，	足见	坦诚	，	我	与	你	爹爹	均	无	子嗣	，	别	说	你	本	就	姓	段	，	就	算	不	是	姓	段	，	我	也	决意	立	你	为	嗣	，	我	这	皇位	，	本来	是	延庆太子	的	，	我	窍	居	其	位	数	十	年	，	心中	常自	惭愧	，	上天	如此	安排	，	当真	再	好	也	没有	。	”	说	着	伸手	除	下头	上	黄	缎	便帽	，	头	上	已	剃光	了	头发	，	顶门	上	烧着	十二	点	香	疤	。

段	誉	吃	了	一	惊	，	叫	道	：	“	伯父	，	你	……	”	段正明	道	：	“	那日	在	天龙	寺	抵御	鸠摩智	，	师父	便	已	为	我	剃度	传戒	，	此事	你	所	亲见	。	”	段誉	道	：	正	明	说道	：	“	我	身	入	佛门	，	便当	传	位	于你父	。	只	因	其	时	你	父	身	在	中原	，	国	不可	一	日	无	君	，	我	才	不得不	秉承	师父	之	命	，	暂	摄	帝位	。	你	父	不幸	身亡	于	道路	之间	，	今日	我	便	传	位于	佻	。	”

段	誉	惊讶	更	甚	，	说道	：	“	孩儿	年轻	识	浅	，	如何	能	当	大	位	？	何况	孩儿	身世	难	明	，	孩儿	……	我	……	还	是	循迹	山林	……	”

段正明	喝道	：	“	身世	之	事	，	从今	再也	休	提	。	你	父	、	你	母	待	你	如何	？	”

段	誉	呜咽	道	：	“	亲恩	深重	，	如海	如山	。	”

段	正明道	：	“	这	就	是	了	，	你	若	想	报答	亲恩	，	便当	保全	他们	的	令名	。	做	皇帝	吗	，	你	只	段	牢记	两件事	，	第一	是	爱	民	，	第二	是	纳谏	。	你	天性	仁厚	，	对	百姓	是	不	会	暴虐	的	。	只	是	将来	年纪	渐老	之	时	，	千万	不可	自恃	聪明	，	于	国事	妄作	更张	，	更	不	可	对	邻国	擅	动	刀兵	。	”

正文	 	第	四十九	章	 	敝屣	荣华	 	浮云	生死	 	此	身	何	惧

大理	皇宫	之中	，	段正明将	帝位	传	给	侄儿	段誉	，	诫	以	爱	民	、	纳谏	二	事	，	叮嘱	于	国事	不可	妄作	更张	，	不可	擅	动	刀兵	。	就	在	这时候	，	数	千	里外	北方	大	宋	京城	汴梁	皇宫	之中	，	崇庆	殿后	阁	，	太	皇太后	高底	病势	转	剧	，	正	在	叮嘱	孙子赵	煦	(	按	：	后来	历史	上	称为	哲	宗	)	：	“	孩儿	，	祖宗	创业	艰难	，	天幸	祖	泽	深厚	，	得	有	今日	太平	。	”	但	你	爹爹	秉	政	时	举国	鼎沸	，	险些	酿成	巨变	，	至今	百姓	想来	犹	有余	怖	，	你	道	是	什么	缘故	？	”

赵	煦	道	：	“	孩儿	常	听	奶奶	说	，	父皇	听信	王安石	的话	，	更改	旧法	，	以致	害	得	民不聊生	。	”

太	皇太后	干枯	的	脸	微微	一动	，	叹	道	：	“	王安石	有	学问	，	有	才干	，	原本	不	是	坏人	，	用心	自然	也	是	为	国为民	，	可是	……	唉	……	可是	你	爹爹	，	一来	性子	急躁	，	只	盼	快快	成功	，	殊不知	天下	事情	往往	欲速则不达	，	手忙脚乱	，	反而	弄	糟	了	。	”	她	说	到	这里	，	喘息	半晌	，	接	下去	道	：	“	二来	……	二来	他	听	不	得	一	句	逆耳	之	言	，	旁人	只有	歌功颂德	，	说	他	是	圣	明天	子	，	他	才	喜欢	，	倘若	说	他	举措	不当	，	劝谏	几	句	，	他	便	要	大	发脾气	，	罢官	的	罢官	，	放逐	的	放逐	，	这样一来	，	还	有	谁敢	向	他	直言	进谏	呢	？	”

赵	煦	道	：	“	奶奶	，	只	可惜	父皇	的	遗志	没	能	完成	，	他	的	良法	美	意	，	都让	小人	给	败坏	了	。	”

太	皇太后	吃	了	一	惊	，	颤	声	问道	：	“	什	……	什么	良法	美意	？	什	……	什么	小人	？	”

赵	煦	道	：	“	父皇	手创	的	青苗	法	、	保马	法	、	保甲	法	等等	，	岂不	都	是	富国强兵	的	良法	？	只	恨	司马光	、	吕公著	、	苏轼	这些	腐儒	坏	了	大事	。	”

太	皇太后	脸上	变色	，	撑	持	着	要	坐	起身	来	，	可是	衰弱	已极	，	要	将	身子	抬起	一二	寸	，	也	是	难	能	，	只	不	住	的	咳嗽	。	赵煦	道	：	“	奶奶	，	你	别	气恼	，	多	歇着	点儿	，	身子	要	紧	。	”	他	虽	是	劝慰	，	语调	中	却	殊	无亲	厚	关切	之	情	。

太	皇太后	咳嗽	了	一阵	，	渐渐	平静	下来	，	说道	：	“	孩儿	，	你	算是	做	了	九	年	皇帝	，	可	是	这	九	年	……	这	九	年	之中	，	真正	的	皇帝	却	是	你	奶奶	，	你	什么事	都	要	听	奶奶	吩咐	着	办	，	你	……	你	心中	一定	十分	气恼	，	十分	恨	你	奶奶	，	是不是	？	”

赵	煦	道	：	“	奶奶	替	我	做	皇帝	，	那是	疼	我	啊	，	生怕	我	累坏	了	。	用人	是	奶奶	用	的	，	圣旨	是	奶奶	下	的	，	孩儿	清闲	得	紧	，	那有	什么	不好	？	怎么	敢	怪	奶奶	了	？	”

太	皇太后	叹	了	口	气	，	轻轻	的	道	：	“	你	十足	像	你	爹爹	，	自	以	为聪明	能	干	，	总	想	做	一番	大	事业	出来	，	你	心中	一直	在	恨	我	，	我	……	我	难道	不	知道	吗	？	”

赵	煦	微微	一	笑	，	说道	：	“	奶奶	自然	知道	的	了	。	宫中	御林军	指挥	是	***	亲信	，	内	侍太监	头儿	是	***	心腹	，	朝中	文武	大臣	都是	奶奶	委派	的	。	孩儿	除了	乖乖	的	听	奶奶	吩咐	之外	，	还	敢	随便	干	一	件	事	、	随口	说一句	话	吗	？	”

太	皇太后	双眼	直视	帐	顶	，	道	：	“	你	天天	在	指望	今日	，	只	盼	我	一旦	病重	死去	，	你	……	你	便	可以	大显身手	了	。	”	赵煦	道	：	“	孩儿	一切	都	是	奶奶	所	赐	，	当年	若	不	是	奶奶	一力	主持	，	父皇	崩	驾	之	时	，	朝中	大臣	不	立雍王	，	也	立	曹王	了	。	***	深	恩	，	孩儿	又	如何	敢	忘记	？	只不过	……	只不过	……	”	太	皇太后	道	：	“	只不过	怎样	？	你	想	说什么	，	尽管	说	出来	，	又	何必	吞吞吐吐	？	”

赵	煦	道	：	“	孩儿	曾	听	人	说	，	奶奶	所以	要	立	孩儿	，	只不过	贪图	孩儿	年幼	，	奶奶	自己	可以	亲临	朝政	。	”	他	大胆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心中	怦怦	而	跳	，	向殿	门望了	几	眼	，	见	把守	在	门口	的	太监	仍	都是	自己	那些	心腹	，	守卫	严密	，	这	才	稍	觉	放心	。

太	皇太后	缓缓	点	了	点头	，	道	：	“	你	的	话	不错	，	我	确	是	要	自己	来	治理	国家	。	这	九	年	来	，	我	管	得	怎样	？	”

赵	煦	从	怀中	取出	一	卷纸	来	，	说道	：	“	奶奶	，	朝野	文士	歌功颂德	的话	，	这	九	年	中	已	不知	说	了	金少	，	只怕	奶奶	也	听得	腻烦	了	。	今日	北面	有人	来	，	说道	辽国	宰相	有	一	封	奏章	进	呈	辽	帝	，	提到	***	施政	。	这	是	敌国	大臣	之	论	，	奶奶	可	要	听听	？	”

太	皇太后	叹	道	：	“	德	被	天下	也好	，	谤	满	天	下	也好	，	老	……	老	身	是	活	不过	今晚	了	。	我	……	我	不知	是	不	是	还	能	看	到	明天	早晨	的	日头	？	辽国	宰相	……	他	……	他	怎么说	我	？	”

赵	煦	展开	纸卷	，	说道	：	“	那	宰相	在	奏章	中	说	太	皇太后	：	‘	自	垂	帘	以来	，	召	用	名臣	，	罢	废	新法	苛政	，	临	政	九	年	，	朝廷	清明	，	华	夏绥安	。	杜绝	内	降	侥幸	，	裁	抑	外	家私	恩	，	文恩院	奉	上	之	物	，	无	问	巨细	，	终身	不	取	其一	……	”	他	读	到	这里	，	顿	了	一	顿	，	见	太	皇太后	本	已	没	半点	光	采	的	眸子	之中	，	又	射出	了	几	丝	兴奋	的	光芒	，	接	下去	读	道	：	“	……	‘	人	以为	女中	尧舜	！	’	”

太	皇太后	喃喃	的	道	：	“	人	以为	女中	尧舜	，	人	以为	女中	尧舜	！	就算	真	是	尧舜吧	，	终于	也	是	难免	一	死	。	”	突然	之间	，	她	那正在	越来越	模糊	迟钝	的	脑	中	闪过	一	丝	灵光	，	问道	：	“	辽国	的	宰相	为什么	提到	我	？	孩儿	，	你	……	你	可	得	小心	在	意	，	他们	知道	我	快死	了	，	想	欺侮	你	。	”

赵	煦	年青	的	脸上	登时	露出	了	骄傲	的	神色	，	说道	：	“	想	欺侮	我	，	哼	，	话	是	不错	，	可	也	没	这么	容易	。	契丹人	有	细作	在	东京	，	知道	奶奶	病重	，	可是	难道	咱们	就	没	细作	在	上京	？	他们	宰相	的	奏章	，	咱们	还	不	是	都	抄	了	来	？	契丹	君臣	商量	，	说道	等	奶奶	……	奶奶	千秋	万岁	之后	，	倘若	文武	大臣	一无	更改	，	不行	新法	，	保境	安	民	，	那	就	罢了	。	要是	孩儿	有	什么	……	哼哼	，	有	什么	轻举妄动	……	轻举妄动	，	他们	便	也	来	轻举妄动	一番	。	”

太	皇太后	失声	道	：	“	果真	如此	，	他们	便	要	出兵	南下	？	”

赵	煦	道	：	“	不错	！	”	他	转	过	身	来	走到	窗边	，	只见	北斗	七星	闪耀	天空	，	他	眼光	顺着	斗	杓	，	凝视	北极星	，	喃喃	说道	：	“	我	大	宋	兵	精	粮	足	，	人丁	众多	，	何	惧	契丹	？	他	便	不	南下	，	我	倒	要	北上	去	和	他	较量	一番	呢	！	”

太	皇太后	耳音	不灵	，	问道	：	“	你	说什么	？	什么	较量	一番	？	”	赵煦	走到	病榻	之前	，	说道	：	“	奶奶	，	咱们	大	宋	人	丁比	辽国	多	上	十倍	，	粮草	多	上	三十	倍	，	是不是	？	以	十	敌	一	，	难道	还	打	他们	不	过	？	”	太	皇太后	颤	声道	：	“	你	说	要	和辽国	开战	？	当年	真宗	皇帝	如此	英武	，	御驾	亲征	，	才	结成	澶州	之	盟	，	你	……	你	如何	敢	擅	动兵	？	”

赵	煦	气	忿忿	的	道	：	“	奶奶	总是	瞧不起	孩儿	，	只	当	孩儿	仍	是	乳臭未干	、	什么	事情	也	不懂	的	婴儿	。	孩儿	就算	及	不	上	太祖	、	太宗	，	却	未	必	及	不	上	真宗	皇帝	。	”	太	皇太后	低声	说道	：	“	便	是	太宗	皇帝	，	当年	也	是	兵	败	北国	，	重伤	而	归	，	伤	疮	难	愈	，	终于	因此	崩	驾	。	”	赵煦	道	：	“	天下	之	事	，	岂能	一概而论	。	当年	咱们	打	不	过	契丹人	，	未必	永远	打	不	过	。	”

太	皇太后	有	满腔	言语	要说	，	但	觉	业	一点一滴	的	离身	而	去	，	眼前	一	团团	白雾	晃	来	晃	去	，	脑	中	茫茫然	的	一	片	，	说话	也	是	艰难	之	极	，	然而	在	她	心底	深处	，	有	一个	坚强	而	清晰	的	声音	在	不断	响着	：	“	兵	战	战	危	，	生灵涂炭	，	可	千万	不能	轻举妄动	。	”

过	了	亿	因此	崩	驾	。	”	赵煦	道	：	“	天下	之	事	，	岂能	一概而论	。	当年	咱们	打	不	过	契丹人	，	未必	永远	打	不	过	。	”

太	皇太后	有	满腔	言语	要说	，	但	觉	业	一点一滴	的	离身	而	去	，	眼前	一	团团	白雾	晃	来	晃	去	，	脑	中	茫茫然	的	一	片	，	说话	也	是	艰难	之	极	，	然而	在	她	心底	深处	，	有	一个	坚强	而	清晰	的	声音	在	不断	响着	：	“	兵	战	战	危	，	生灵涂炭	，	可	千万	不能	轻举妄动	。	”

过	了	一会	，	她	深深	吸	口	气	，	缓缓	的	道	：	“	孩儿	，	这	九	年	我	大权	一把抓	，	没	好好	跟	你	分	说	剖析	，	那是	奶奶	错	了	。	我	总	以为	自己	还	有	许多	年好活	，	等	你	年纪	大	些	，	再	来	开导	你	，	你	更容易	领会	明白	。	哪	知道	……	哪	知道	……	”	她	干咳	了	几	声	，	又	道	：	“	咱们	人	多	粮	足	，	那是	不错	的	，	但	大	文人	文弱	，	不	及	契丹人	勇	悍	。	保	况一	打	上	仗	，	军民	肝脑涂地	，	不知	要	死	多少	人	，	要	烧毁	多少	房屋	，	天下	不知	有	多少	人家	要	家破人亡	，	妻离子散	。	为	君	者	胸中	时时刻刻	要	存	着	一个	‘	仁	’	字	，	别	说	胜败	之	数	难	料	，	就算	真有	必胜	把握	，	这	仗	嘛	，	也	还是	不	打	的	好	。	”

赵	煦	道	：	“	咱们	燕	云	十六州	给	辽	了	占	了	去	，	每年	还要	向	他	进贡	金	帛	，	既	像	藩属	，	又	似	臣	邦	，	孩儿	身	为	大	宋	天子	，	这	口气	如何	呖	得	下去	？	难道	咱们	永远	受	辽	人	欺压	不成	？	”	他	声音	越	说	越	响	：	“	当年	王安石	变法	，	创	行	保甲	、	保马	之	法	，	还	不	是	为了	要	国家	富强	，	洗雪	历年	祖宗	之	耻	。	为	子	孙者	，	能	为	祖宗	雪恨	，	方为大	教	。	父皇	一生	励精图治	，	还	不	是	为	此	？	孩子	定当	继承	爹爹	志	。	此	志	不遂	，	有	如此	椅	。	”	突然	从	腰间	拔出	佩剑	，	将	身旁	一	张	椅子	劈	为	两	截	。

皇帝	除	了	大	操	阅兵	，	素来	不	佩刀	带	剑	，	太	皇太后	见	这个	小孩子	突然	拔剑	斩	椅	，	不由得	吃	了	一	惊	，	模模糊糊	的	想	道	：	“	他	为什么	要	带	剑	？	是	要	来杀	我	么	？	是	不许	我	垂帘听政	么	？	这	孩子	胆大妄为	，	我	废	了	他	。	”	她	虽	秉性	慈爱	，	但	掌权	既	久	，	一	遇到	大权	受	胁	，	立时	便	想到	排除	敌人	，	纵然	是	至	亲骨肉	，	亦	毫不	宽贷	，	刹那	之间	，	她	忘了	自己	已然	油	尽	灯	枯	，	转眼间	便	要	永离	人世	。

赵	煦	满心	想	的	却	是	如何	破	阵	杀敌	，	收复	燕云	十六州	，	幻想	自己	坐	上	高头大马	，	统率	百万	雄兵	，	攻破	上京	，	辽	主	耶律洪基	肉	袒	出	降	。	他	高举	佩剑	，	昂然	说道	：	“	国家大事	，	都	误	在	一般	胆小怕事	的	腐儒	手中	。	他们	自称	君子	，	其实	都是	贪生怕死	、	自私自利	的	小人	，	我	……	我	非	将	他们	重重	惩办	不可	。	”

太	皇太后	蓦地	清醒	过来	，	心	道	：	“	这	孩子	是	当今	皇帝	，	他	有	他	自己	的	主意	，	我	再	也	不能	叫	他	听	我	话	了	。	我	是	个	快要	死	的	老太婆	，	他	是	年	富力	壮	的	皇帝	，	他	是	皇帝	，	他	是	皇帝	。	”	她	尽力	提高	声音	，	说道	：	“	孩子	，	佻	有	这	番	志气	，	奶奶	很	是	高兴	。	”	赵煦	一	喜	，	还	剑	入	鞘	，	说道	：	“	奶奶	，	我	说	的	很	对	，	是不是	？	”	太	皇太后	道	：	“	你	可知	什么	是	万全之策	，	必胜	之	算	？	”	赵煦	皱起	眉头	，	说道	：	“	选	将	练兵	，	秣	马	贮	粮	，	与	辽人	在	疆场	上	一决雌雄	，	有	可	胜	之	道	，	却	无	必胜	之	理	。	”	太	皇太后	道	：	“	你	也	知道	角斗	疆场	，	并	无	必胜	之	理	。	但	咱们	大	宋	却	能	不	战而	屈人之兵	。	”	赵煦	道	：	“	与	民	休息	，	颁行	仁政	，	即	能	不	战而	屈人之兵	，	是不是	？	奶奶	，	这	是	司马光	他们	的	书生	迂腐	之	见	，	济	得	什么	大事	？	”

太	皇太后	叹	了	口	气	，	缓缓	的	道	：	“	司马	相公	识见	卓越	，	你	怎么说	是	书生	迂腐	之	见	？	你	是	一国	之	主	，	须	当时	时	披	读	司马	相公	所	著	的	〈	资治通鉴	〉	。	千	余	年	来	，	每	一	朝	之所以	兴	、	所以	衰	、	所以	败	、	所以	亡	，	那部书	中	都	记得	明明白白	。	咱们	大	宋	土地	富庶	，	人丁	众多	，	远胜	辽国	十倍	，	只要	没有	征战	，	再	过	十	年	、	二十	年	，	咱们	更加	富足	。	辽	人	悍	勇	好斗	，	只	须	咱们	严守	边境	，	他	部落	之内	必定	会	自	伤残	杀	，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打	下来	，	自能元气大	伤	。	前年	楚	王之乱	，	辽国	精兵	锐卒	，	死伤	不少	……	”

赵	煦	一	拍	大腿	，	说道	：	“	是	啊	，	其时	孩儿	就	想	该	当	挥军	北上	，	给	他	一个	内外夹攻	，	辽	人	方有	内忧	，	定然	难以	应付	。	唉	，	只	可惜	错	过	了	千载一时	的	良机	。	”

太	皇太后	厉声	道	：	“	你	念念不忘	与	辽国	开	仗	，	你	……	你	……	你	……	”	突然	坐	起身	来	，	右手	食指	伸出	，	指	着	赵煦	。

在	太	皇太后	积	威	之下	，	赵煦	只	吓得	连退	三	步	，	脚步	踉跄	，	险些	晕倒	，	手	按	剑柄	，	心中	突	突	乱跳	，	叫	道	：	“	快	，	你们	快	来	。	”

众	太监	听得	皇上	呼	召	，	当即	抢	进	殿	来	。	赵煦	颤	声道	：	“	她	……	她	……	你们	瞧瞧	她	，	却	是	怎么	了	？	”	他	适才	满口	雄心壮志	，	要	和	契丹人	决一死战	，	但	一个	病	骨	支离	的	老太婆	一发	威	，	他	登时	便	骇	得	魂不附体	，	手足无措	。	一	名	太监	走	上	几步	，	向太	皇太后	凝视	片刻	，	大	着	胆子	，	伸出	手	去	一	搭	脉息	，	说道	：	“	启奏	皇上	，	太	皇太后	龙驭	宾天	了	。	”

赵	煦	大	喜	，	哈哈大笑	，	叫	道	：	“	好	极	，	好	极	！	我	是	皇帝	了	，	我	是	皇帝	了	！	”

他	其实	已	做	了	九	年	皇帝	，	只不过	九	年	来	这	皇帝	有名无实	，	大权	全在太	皇太后	之	手	，	直到	此刻	，	他	才	是	真正	的	皇帝	。

赵	煦	亲	理	政务	，	每	一	件	事	将	是	将	礼部	尚书	苏轼	贬	去	做	定州	知府	。	苏轼	文	名满天下	，	负	当时	重	望	。	他	是	王安石	的	死对头	，	向来	反对	新	法	。	元	礻	右	年间	太	皇太后	垂帘听政	，	重用	司马光	和	苏轼	、	苏辙	兄弟	。	现	下	太	皇太后	一	死	，	皇帝	便	贬	逐	苏轼	，	自	朝廷	以至	民间	，	人人	心头	都	罩上	一	层	暗影	：	“	皇帝	又	要	行	新政	了	，	又	要害	苦	百姓	了	！	”	当然	，	也	有人	暗中	窃喜	，	皇帝	再行	新政	，	他们	便	有	了	升官	发财	的	机会	。

这时	朝中	执政	，	都是太	皇太后	任用	的	旧臣	。	翰林	学士	范祖禹	上	奏	，	说道	：	“	先	太	皇太后	以	大公	至正为心	，	罢	王安石	、	吕惠卿	新法	而	行	祖宗	旧	政	，	故	社稷	危而复	安	，	人心	离	而	复	事	。	乃至	辽	主	亦	与	宰相	方曰	：	‘	南朝	遵行	仁	宗	政事	，	可	敕	燕京	留守	，	使	边吏	约束	，	无	生事	。	’	陛下	观	敌国	之	情	如此	，	则	中国	人心	可知	。	今	陛下	亲	理	万机	，	小人	必	欲	有所	动摇	，	而	怀利者	亦	皆	观望	。	臣	愿	陛下	念	祖宗	之	艰难	，	先	太	皇太后	之	勤劳	，	痛心疾首	，	以	听	用	小	人为	刻	骨	之	戒	，	守	天	礻	右	之	政	，	当	坚	如	金石	，	重	如	山岳	，	使	中外	一心	，	归于	至	正	，	则	天下	幸甚	！	”

赵	煦	越	看	越	怒	，	把	奏章	往	案	上	一	抛	，	说道	：	“	‘	痛心疾首	，	以	听	用	小	人为	刻	骨	之	戒	’	，	这	两	句话	说	得	不错	。	但	不知	谁	是	君子	，	谁	是	小人	？	”	说	着	双目	炯炯	，	凝视	范祖禹	。

范祖禹	磕头	道	：	“	陛下	明察	。	太	皇太后	听政	之	初	，	中外	臣民	上书	者	以	万数	，	都说	政令	不便	，	害	苦	百姓	。	太	皇太后	顺	依	天下	民心	，	遂	改	其	法	，	作法	之	人	既	有罪	则	逐	，	陛下	与	太	皇太后	亦	顺民	心	而	逐	之	。	这些	被	逐	的	臣子	，	便	是	小人	了	。	”

赵	煦	冷笑	一声	，	大声	道	：	“	那是太	皇太后	斥逐	的	，	跟	我	又	有	什么	干系	？	”	拂袖	退朝	。

赵	煦	厌	见	众	臣	，	但	亲政	之	初	，	又	不	便	将	一	群	大臣	尽数	斥逐	，	当即	亲	下	赦书	，	升	内	侍	乐士	宣	、	刘惟简	、	梁从政	等	人	的	官	，	奖惩	他们	亲	附	自己	之	功	，	连日	拖	病	不	朝	。

太监	送进	一	封	奏章	，	字迹	肥腴	挺拔	，	署名	苏轼	。	赵煦	道	：	“	苏大	胡子	倒	写	得	一手	好	字	，	却	不知	胡说	些	什么	。	”	见	疏上	写道	：	“	臣	日	侍	帷幄	，	方当	戍边	，	顾不得	一见而行	；	况	疏远	小臣	，	欲求	自	通	，	难	矣	。	”	赵煦	道	：	“	我	就	不	爱	瞧	你	这	大胡子	，	永世	都	不	要	再见	你	。	”	接着	瞧	下去	：	“	然臣	不	敢	以	不	得	对	之	故	不	效	愚	忠	。	古之	圣人	将	有为	也	，	必	先	处	晦	而	观	明	，	处	静	而	观	动	，	则	万物	之	物	毕陈	于	前	。	陛下	圣	智	绝	人	，	春秋鼎盛	……	”	赵	煦	微微	一	笑	，	心	道	：	“	这	大胡子	挺	没	头	，	倒	会	拍马屁	，	说	我	‘	圣智	绝	人	’	，	不	过	他	又	说	我	‘	春秋鼎盛	’	，	那是	说	我	年轻	，	年轻	就	不	懂事	。	”	接	下去	又	看	：	“	臣	愿	虚心	循	理	，	一切	未	有所为	，	默观	庶	事	之	利害	与	群	卧	之	邪	正	，	以	三	年	为	期	，	俟	得	其实	，	然后	应而作	，	使	既	作	之后	，	天下	无	恨	，	陛下	亦	无悔	。	由	是	观	之	，	陛下	之	所	为	，	惟	忧	太早	，	不	患	稍迟	，	亦	已	明	矣	。	臣	恐	急进	好	利之臣	，	辄	劝	陛下	轻有	改变	，	故	进	此	说	，	敢	望	陛下	留神	，	等到	稷	宗	宗庙	之	福	，	天下	幸甚	。	”

赵	煦	阅	罢	奏章	，	寻思	：	“	人人	都	说	苏大	胡子	是	个	聪明	绝顶	的	才子	，	果然	名不虚传	。	他	情知	我	决意	绍述	先帝	，	复	行	新法	，	便	不	来	阻	梗	，	只是	劝	我	延缓	三	年	。	哼	，	什么	‘	使	既	作	之后	，	天下	无	恨	，	陛下	亦	无悔	’	。	他	话	是	说	得	婉转	，	意思	还	不	是	一样	？	说	我	倘若	急功近利	，	躁	进	大干	，	不但	天下	有	恨	，	我	自己	亦	当	有	悔	。	”	一怒之下	，	登时	将	奏章	撕得	粉碎	。

数	日后	视朝	，	范祖禹	又	上	奏章	：	“	煦	宁之初	，	王安石	、	吕惠卿	造	立	三	新	法	，	悉	变	祖宗	之	政	，	多	引	小人	以	误国	。	勋	旧	之	臣	屏弃	不	用	，	忠正之	士	相继	远	引	。	又	用兵	开边	，	结怨	外夷	，	天下	愁苦	，	百姓	流	徒	。	”	赵煦	看到	这里	，	怒气	渐	盛	，	心	道	：	“	你	骂	的	是	王安石	、	吕惠卿	，	其实	还	不	是	在	骂	我	父皇	？	”	又	看	下去	：	“	蔡确	连	起	大	狱	，	王韶创	取	煦	河	，	章	恼	开	五溪	，	沈起	扰	交管	，	沈括	等	兴造	西	事	，	兵	民	死	伤者	不	下	二十万	。	先帝	临朝	悼	悔	，	谓	朝廷	不得不	任其	咎	……	”	赵煦	越看	越	怒	，	跳过	了	几行	，	见	下面	是	：	“	……	民	皆	愁	痛	，	比屋	思	乱	，	赖	陛下	与	太	皇太后	起	而	救	之	，	天下	之	民	，	如	解	倒悬	……	”	赵煦	看到	此处	，	再	也	难以	忍耐	，	一	拍	龙	案	，	站	起	身	来	。

赵	煦	那	时年	方	一十八	岁	，	以	皇帝	之尊	再加	一	股	少年	的	锐气	，	在	朝廷	上	突然	大	发脾气	，	群臣	无不	失色	，	只	听	他	厉声	说道	：	“	范祖禹	，	你	这	奏章	如此	说	，	那	不	是	恶言	诽谤	先帝	么	？	”	范祖	禹	连连	磕头	，	说道	：	“	陛下	明鉴	，	微臣	万万	不	敢	。	”

赵	煦	初	操	大权	，	见	群臣	骇	怖	，	心	下	甚	是	得意	，	怒气	便	消	，	脸上	却	仍	是	装	着	一	副	凶相	，	大声	道	：	“	先帝	以	天	纵	之	才	，	行	大	有为	之	志	，	正要	削平	蛮夷	，	混	一	天	下	，	不幸	盛年	崩	驾	，	腾绍述	先帝	遗志	，	有	何	不妥	？	你们	却	唠	唠叨	叨	的	舌	噪	不休	，	反	来说	先帝	变法	的	不	是	！	”

群臣	班	中	闪出	一	名	大臣	，	貌相	清癯	，	凛然	有	威	，	正是	宰相	苏辙	。	赵煦	心	下	不	喜	，	心	道	：	“	这	人	是	苏大	胡子	的	弟弟	，	两	兄弟	狼狈为奸	，	狗	嘴里	定然	不	出	象牙	。	”	只	听	苏辙	说道	：	“	陛下	明察	，	先帝	有	众多	设施	，	远	超前	人	。	例如	先帝	在位	十二	年	，	终身	不	受	尊	号	。	臣	下	上	章	歌颂	功德	，	先帝	总是	谦	而	不	受	。	至于	政事	有所	失当	，	却	是	哪	一	朝	没有	错失	？	父	作	这	于前	，	子	救	之前	后	，	此前	人	之	孝也	。	”

赵	煦	哼	了	一声	，	冷冷	的	道	：	“	什么	叫做	‘	父	作	之	于	前	，	子	救	之	于	后	’	？	”	苏辙道	：	“	比方	说	汉武帝	吧	。	汉武帝	外事	四	夷	，	内	兴	宫室	，	财	用	匮	竭	，	于是修	盐	铁	、	榷	酤	、	均	输	之	政	。	抢夺	百姓	的	利源	财物	，	民	不堪	命	，	几	至	大	乱	。	武帝	崩	驾	后	，	昭	帝	接	位	，	委任	霍光	，	罢	去	烦	苛	，	汉室	乃	定	。	”	赵煦	又	哼	了	一声	，	心	道	：	“	你	以	汉武帝	来	比	我	父皇	！	”

苏辙	眼见	皇帝	脸色	不善	，	事情	甚	是	凶险	，	寻思	：	“	我	若	再	说	下去	，	皇上	一怒之下	，	说不定	我	有	性命	之	忧	，	但	我	若	顺从	民意	，	天下	又	复	扰攘	，	千千万万	生灵	啼饥号寒	，	流离失所	，	我	为	当国	大臣	，	心	有	何忍	？	今日	正是	我	以	一	条	微	命	报答	太	皇太后	深	恩	之	时	。	”	又	道	：	“	后汉	时	明帝	查察	为	明	，	为	谶	决	事	，	相信	妄	诞	不	经	的	邪	理	怪	说	，	查察	臣僚	言行	，	无微不至	，	当时	上下	恐惧	，	人	怀	不安	。	章帝	接	位	，	深	鉴	其	失	，	代之以	宽厚	恺	悌	之	政	，	人心	喜悦	，	天下大治	，	这	都是子	匡父	失	，	圣人	的	大孝	。	”	苏辙猜	知	赵	煦	于	十	岁	即位	，	九	年	来	事事	听命	于	太	皇太后	，	心中	必定	暗自	恼恨	，	决意	要	毁	太	皇太后	的	政治	而	回复	神宗时	的	变法	，	以示	对	父亲	的	孝心	，	因而	特意	举出	“	圣人	之	大孝	’	的	话	来向	皇上	规劝	。

赵	煦	大	声道	：	“	汉	明帝	尊崇	儒术	，	也	没有	什么	不好	。	你	以	汉武帝	来	比拟	先帝	，	那	是	什么	用心	？	这	不	是	公然	讪	谤	么	？	汉武帝	穷	兵	黔	武	，	末	年下	哀痛	之	诏	，	深	自	诘	责	，	他	行为	荒谬	，	为	天下	后世	所	笑	，	怎能	与	先帝	相比	？	”	越	说	越	响	，	声色俱厉	。

苏辙	连连	磕头	，	下	殿	来到	庭	中	，	跪下	待	罪	，	不	敢	再	多	说一句	。

许多	大臣	心中	都道	：	“	先帝	变法	，	害	得	天下	百姓	朝不保夕	，	汉武帝	可	比	他	好	得	多	了	。	”	但	哪	一个	敢说	这些	话	？	又	有	谁敢	为	苏辙	辨	解	？

一个	白发	飘然	的	大臣	越	众	而	发	，	却	是	范纯仁	，	从容	说道	：	“	陛下	休	怒	。	苏辙	言语	或	有	失当	，	却	是	一	片	忠	君	爱国	的	美意	。	陛下	亲政	之	初	，	对待	大臣	当	有	礼貌	，	不可	如	诃	斥	奴仆	。	何况	汉武帝	末年	痛悔	前	失	，	知	过	能	改	，	也	不	是	坏	皇帝	。	”	赵煦	道	：	“	人人	都	说	‘	秦皇	、	汉武	’	，	汉武帝	和	暴虐	害民	的	秦始皇	并	称	，	那还	不	是	无道	之	极	么	？	”	范钝	仁道	：	“	苏辙所	论	，	是	时势	与	事情	，	也	不	是	论人	。	”

赵	煦	听	范纯仁	反复	辨	解	，	怒气	方	消	，	喝道	：	“	苏辙	回来	！	”	苏辙	自	庭	中	回到	殿	步	，	不	敢	再站	原班	，	跪在	群臣	之	末	，	道	：	“	微臣	得罪	陛下	，	乞	赐	屏	逐	。	”

次日	诏书	下来	，	降	苏辙	为	端	明殿	学士	，	为	汝州	知府	，	派	宰相	去	做	一个	小小	的	州官	。

南朝	君臣	动静	，	早	有	细作	报到	上京	。	辽	主	耶律洪基	得悉	南朝	太	皇太后	崩	驾	，	少年	皇帝	赵煦	逐	持重	大臣	，	显	是	要	再行	新政	，	不禁	大喜	，	说道	：	“	摆驾	即	赴	南京	，	与	萧大王	议事	。	”

耶律洪基	又	道	：	“	南朝	在	上	京派	有	不少	细作	，	若	知	我	前	去	南京	，	便	会	戒备	。	咱们	轻骑	简从	，	迅速	前往	，	却	也	不须	知会	南院	大王	。	”	当下	率领	三千	甲	兵	，	径向	南行	，	鉴于	上次	楚王	作乱	之	失	，	留守	上京	的	官兵	由	萧后	亲自	统领	。	另有	十万	护驾	兵马	，	随后	分批	南	来	。

不一	日	，	御驾	来到	南京城	外	。	这	日	萧	峰	正	带	了	二十	余卫兵	在	北郊	射猎	，	听说	辽	主	突然	到来	，	飞马	向	北	迎驾	，	远远	望见	白	旄	黄盖	，	当即	下马	，	抢	步上前	，	拜伏	在	地	。

耶律洪基	哈哈大笑	，	纵	下	马来	，	说道	：	“	兄弟	，	你	我	名为	君臣	，	实	乃	骨肉	，	何必	行	此	大	礼	？	”	当即	扶起	，	笑	问	：	“	野兽	可	多么	？	”	萧	峰道	：	“	连日	严寒	，	野兽	都	避	到	南边	去	了	，	打	到	半日	，	也	只	打	到	些	青	狼	、	獐子	，	没什么	大	的	。	”	耶律洪基	也	极	喜	射猎	，	道	：	“	咱们	到	南郊	去找	找	。	”	萧	峰道	：	“	南郊	与	南朝	接壤	，	臣	怕	失	了	两	国	和	气	，	严禁	下属	出猎	。	”	耶律洪基	眉头	微微	一	皱	，	问道	：	“	那么	也	不	打草	谷	了	么	？	”	萧	峰道	：	“	臣	已	禁绝	了	。	”	耶律洪基道	：	“	今日	咱	兄弟	聚会	，	破	一	破例	，	又	有	何妨	？	”	萧	峰道	：	“	是	！	”

号角	声响	，	耶律洪基	与	萧峰	双	骑	并	驰	，	绕	过	南京城	墙	，	直	向南	去	。	三千	甲	兵	随后	跟	来	。	驰	出	二十	余里	后	，	众	甲	兵	齐声	吆喝	，	分	从	东西	散开	，	像	扇子	般	远远	围	了	开	去	，	听得	马嘶	犬吠	，	响成一团	，	四下	里	慢慢	合围	，	草丛	中	赶	起	一起	狐	兔	之	属	。

耶律洪基	不愿	射杀	这些	小	兽	，	等	了	半天	，	始终	不	见	有	熊	虎	等	巨兽	出现	，	正	自	扫兴	，	忽听	得	叫	声	响起	，	东南角	上	十	余	名	汉子	飞奔	过来	，	瞧	装束	是	南朝	的	樵夫	猎户	之类	。	辽兵	赶	不	到	野兽	，	知道	皇上	不	喜	，	恰好	围	中	围	上	了	这	十几	名	南人	，	当即	吆喝	驱赶	，	逼	到	皇帝	马前	。

耶律洪基	笑道	：	“	来得	好	！	”	拉开	镶金	嵌	玉	的	铁	胎	弓	，	搭	步	雕	翎	狼	牙	箭	，	连珠	箭	发	，	嗤嗤	嗤嗤	几声	过去	，	箭	无	虚	发	，	霎时间	射	倒	了	六	名南人	。	其余	的	南人	吓得	魂	飞天	外	，	转身	便	逃	，	却	又	给	众	辽兵	用	长矛	攒	刺	，	逐	了	回来	。

萧峰	看得	甚	是	不	忍	，	叫	道	：	“	陛下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余下	的	留给	你	，	我	来看	兄弟	神	箭	！	”	萧峰	摇摇头	，	道	：	“	这些	人	并	无罪	过	，	饶	了	他们	吗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南人	太多	，	总得	杀光	了	，	天	下方	得	太	平	。	他们	投	错	胎	去	做	南人	，	便	是	罪过	。	”	说	着	连珠	箭	发	，	又是	一箭一	个	，	一	壶	箭射	不	了	一半	，	十	余	名	汉人	无	一	幸免	，	有的	立	归	毙命	，	有的	射	中	肚	腹	，	一时	未能	气绝	，	倒	在	地下	呻吟	。	众	辽兵	大声	喝	采	，	齐呼	：	“	万岁	！	”

萧峰	当时	若	要	出手	阻止	，	自	能	打落	辽	帝	的	羽箭	，	但	在	众	军	眼前	公然	削	了	皇帝	的	面子	，	可	说	大逆不道	，	但	脸上	一	股	不以为然	的	神色	，	已	不由自主	的	流露	了	出来	。

耶律洪基	笑道	：	“	怎样	？	”	正要	收	弓	，	忽	见	一	骑马	突	过	猎	围	，	疾驰	而	过	。	耶律洪基	见	马上	之	人	作	汉人	装束	，	更	不	多	问	，	弯弓	搭	箭	，	飕	的	一	箭	，	便	向那人	射	了	过去	。	那人一	伸手	，	竖起	两	根	手指	，	便	将	羽箭	挟	住	。	此时	耶律洪基	第二	箭	又	到	，	那人	左手	伸	起	，	又	将	第二	简明	挟	住	，	胯下	坐	旗	丝毫	不	停	，	径向	辽	主	冲	来	。	耶律洪基	箭	发	连珠	，	后	箭	接	前	箭	，	几乎	是	首尾	相连	。	但	他	发	得	快	，	对	方也接	得	快	，	顷刻	之间	，	一个	发	了	七	枝	箭	，	一个	接	了	七	枝	箭	。

辽	后	亲	卫	大声	吆喝	，	各	挺	长矛	，	挡	在	辽	主	之前	，	生怕	来人	惊	驾	。

其时	两	人	相距	已	不	甚远	，	萧峰	看清楚	来人	面目	，	大吃一惊	，	叫	道	：	“	阿紫	，	是	你	？	不得	对	皇上	无	礼	。	”

马上	乘	者	格格	一	笑	，	将	接住	的	七	枝	狼	牙	箭	掷	给	卫兵	，	跳下	马来	，	向	耶律洪基	跪下	行礼	，	说道	：	“	皇上	，	我	接	你	的	箭	，	可	别见怪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好	身手	，	好本事	！	”

阿紫	站	起	身	来	，	叫	道	：	“	姊夫	，	你	是	来	迎接	我	么	？	”	双足	一	登	，	飞身	跃	到	萧峰	马前	。

萧峰	见	她	一	双	眼睛	已	变得	炯炯有神	，	又惊又喜	，	叫	道	：	“	阿紫	，	怎	地	你	的	眼睛	好	了	？	”	阿紫	笑道	：	“	是	你	二	弟	给	我	治	的	，	你	说	好	不好	？	”	萧峰	又	向	她	瞧	了	一眼	，	突然	之间	，	心头	一	凛	，	只	觉	她	眼色	之中	似乎	有	一	股	难以	形容	的	酸	苦	伤心	，	照说	她	双目	复明	，	又	和	自己重会	，	该	当	十分	欢喜	才是	，	何以	眼色	中	所	流露	出来	的	心情	竟	如此	凄楚	？	可是	她	的	笑声	之中	，	却	又	充满	了	愉悦	之意	。	萧	峰心道	：	“	想必	小	阿紫	在	途中	受	了	甚么	委屈	。	”

阿紫	突然	一	声	尖叫	，	向前	跃	出	。	萧峰	同时	也	感到	有人	在	自己	身后	突	施	暗算	，	立即	转身	，	只见	一	柄	三	股	猎	叉	当	胸	飞来	。	阿紫	探	出	左手	抓住	，	顺手	一掷	，	那	猎	叉	插入	横	卧	在	地	一	人	的	胸膛	。	那人	是	名	汉人	猎户	，	被	耶律洪基	射	倒	，	一时	未	死	，	拼着	全身	之	力	，	将	手中	猎	叉	向	萧峰	背心	掷	来	。	他	见	萧峰	身穿	辽国	高	官服	色	，	只	盼	杀	得	了	他	，	稍	雪	无辜	被害	之	恨	。

阿紫	指	着	那	气息	已	绝	的	猎户	骂	道	：	“	你	这	不自量力	的	猪狗	，	居然	想来	暗算	我	姊夫	！	”

耶律洪基	见	阿紫	一	叉	掷	死	那个	猎户	，	心	下	甚	喜	，	说道	：	“	好姑娘	，	你	身手	矫捷	，	果然	了得	。	刚才	这	一	叉	自然	伤	不	了	咱们	的	南院	大王	，	但	万一	他	因此	而	受	了	一点	轻伤	，	不免	误	了	朕	的	大事	。	好姑娘	，	该	当	如此	赏	你	一下	才是	？	”

阿紫	道	：	“	皇上	，	你	封	我	姊夫	做	大	官	，	我	也	要	做	个	官儿	玩玩	。	不用	像	姊夫	那样	大	，	可	也	不能	太小	，	都	人家	瞧	我	不	起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咱们	大辽	国	只有	女人	管事	，	却	没	女人	做官	的	。	这样	吧	，	你	本来	已	是	郡主	了	，	我	升	你	一级	，	封你	做	公主	，	叫做	什么	公主	呢	？	是	了	，	叫做	‘	平南	公主	’	！	”	阿紫	嘟	起	了	小嘴	，	道	：	“	做	公主	可不	干	！	”	洪	基奇道	：	“	为什么	不	做	？	”	阿紫	道	：	“	你	跟	我	姊夫	是	结义	兄弟	，	我	若	受封	为	公主	，	跟	你	女儿	一样	，	岂不	是	矮	了	一辈	？	”

耶律洪基	见	阿紫	对	萧峰	神情	亲	势	，	而	萧峰	虽	居	高位	，	却	不	近	女色	，	照着	辽人	的	常习	，	这样	的	大	官	，	别	说	三	妻	四	妾	，	连	三十	妻	四十	妾	也	娶	了	，	想	来	对	阿紫	也	颇	具	情意	，	多半	为了	她	年纪	尚小	，	不便	成亲	，	当下	笑道	：	“	你	这	公主	是	长公主	，	和	我	妹子	同辈	，	不	是	和	我	女儿	同辈	。	我	不但	封你为	‘	平南	公主	’	，	连你	的	一	件	心愿	，	也	一并	替	你	完	偿	了	如何	？	”

阿紫	俏	剑	一	红	，	道	：	“	我	有	什么	心愿	？	陛下	怎么	又	知道	了	？	你	做	皇帝	的	人	，	却	也	这么	信口开河	。	”	她	向来天	不	怕	、	地	不	怕	，	对	耶律洪基	说话	，	也	不拘	什么	君臣	之	礼	。

辽国	礼法	本	甚	粗疏	，	萧峰	又是	耶	律	洪	基极	宠信	的	贵人	，	阿紫	这么	说	，	耶律洪基	只是	嘻嘻	一	笑	，	道	：	“	这	平南	公主	你	若	是	不	做	，	我	便	不	封	了	，	一	、	二	、	三	，	你	做	不	做	？	”

阿紫	盈盈	下	拜	，	低声	道	：	“	阿紫	谢恩	。	”	萧峰	也	躬身	行礼	，	道	：	“	谢	陛下	恩典	。	”	他	待	阿紫	犹如	自己	亲	妹	，	她	既	受	辽	主	恩	封	，	萧峰	自	也	道谢	。

耶律洪基	却	道	自己	所料	不错	，	心	道	：	“	我	让	他	风	风光	光	的	完婚	，	然后	命	他	征	宋	，	他	自	是	更	效死	力	。	”	萧峰	心中	却	在	盘算	：	“	皇上	此番	南来	，	有	什么	用意	？	他	为什么	将	阿紫	的	公主	封号	称为	‘	平南	’	？	平南	，	平南	，	难道	他	想	向	南朝	用兵	吗	？	”

耶律洪基	握住	萧峰	的	右手	，	说道	：	“	兄弟	，	咱	二	人	多	日	不	见	，	过去	说	一会	话儿	。	”

二人	并	骑	南驰	，	骏	足	坦途	，	片刻	间	已	驰	出	十	余	里外	。	平野	上	田畴	荒芜	，	麦田中	都	长	满	了	荆棘	杂草	。	萧峰	寻思	：	“	宋人	怕	我们	出来	打草	谷	，	以致	将	数	十万	亩	良田	都	抛荒	了	。	”

耶律洪基	纵	马上了一	座	小丘	，	立马	丘顶	，	顾盼	自豪	。	萧峰	跟	了	上去	，	随着	他	目光	向	南望	去	，	但	见	峰峦	起	储存	，	大地	无	有	尽	处	。

耶律洪基	以	鞭	梢	指	着	南方	，	说道	：	“	兄弟	，	记得	三十	余年	之前	，	父皇	曾	携	我	来	此	，	向南	指点	大	宋	的	锦绣	山河	。	”	萧	峰道	：	“	是	。	”

耶律洪基道	：	“	你	自幼	长	于	南蛮	之	地	，	多	识	南方	的	山川	人物	，	到底	在	南方	住	，	是	不	是	比	在	咱们	北国	苦寒	之	地	舒适	得	多	？	”	萧	峰道	：	“	地方	到处	都	是	一般	。	说	到	‘	舒适	’	二	字	，	只要	过	得	舒齐	安适	，	心中	便	快活	了	。	北人	不	惯	在	南方	住	，	南人也	不	惯	在	北方	住	。	老天爷	既	作	了	这	番	安排	，	倘若	强要	调换	，	不免	自寻烦恼	。	”	耶律洪基道	：	“	你	以	北人	而	去	住在	南方	，	等到	住惯	了	，	却	又	移	来	此地	，	岂不	心	下	烦恼	？	”	萧	峰道	：	“	臣	是	浪荡	江湖	之	人	，	四海为家	，	不比	寻常	的	农夫	牧人	。	臣	得	蒙	陛下	赐	以	栖身	之	所	，	高官厚禄	，	深感	恩德	，	更	有	什么	烦恼	？	”

耶律洪基	回过	头	来	，	向	他	脸上	凝视	。	萧峰	不便	和	他	四目	相视	，	微笑	着	将	目光	移	了	开	去	。	耶律洪基	缓缓	说道	：	“	兄弟	，	你	我	虽	有	君臣	之	分	，	却	是	结义	兄弟	，	多	日	不	见	，	却	如何	生分	了	？	”	萧	峰道	：	“	当年	微臣	不知	陛下	是	我	大辽	国	天子	，	以致	多有	冒	渎	，	妄自	高攀	，	既	知	之	后	，	岂敢	极	以	结义	兄弟	自居	？	”	耶律洪基	叹	道	：	“	做	皇帝	的	人	，	反而	不能	结交	几	个	推心置腹	、	义气	深重	的	汉子	。	兄弟	，	我	若	随	你	行	走江湖	，	无拘无束	，	只怕	反而	更为	快活	。	”

萧峰	喜	道	：	“	陛下	喜	爱朋友	，	那也	不	难	。	臣	在	中	原有	两	个	结义	兄弟	，	一	是	灵鹫宫	的	虚	竹子	，	一	是	大理	段誉	，	都是	肝胆照人	的	热血	汉子	。	陛下	如果	愿	见	，	臣	可	请	他们	来辽国	一	游	。	”	他	自	回南京	后	，	每日	但	与	辽国	的	臣僚	将士	为伍	，	言语	性子	，	格格不入	，	对	虚竹	、	段誉	二	人	好生	想念	，	甚	盼	邀	他们	来辽国	聚会	盘桓	。

耶律洪基	喜	道	：	“	既是	兄弟	的	结义	兄弟	，	那也	是	我	的	兄弟	了	。	你	可	遣	急	足	分送	书信	，	邀请	他们	到	辽国	来	，	朕	自	可	各	封	他们	二	人	大大	的	官职	。	”	萧峰	微笑	道	：	“	请	他们	来	玩玩	倒是	不妨	，	这	两	位	兄弟	，	做官	是	做	不	来	的	。	”

耶律洪基	沉默	片刻	，	说道	：	“	兄弟	，	我	观	你	神情	言语	，	心中	常	有	郁郁	不足	之意	。	我	富有	天下	，	君临	四海	，	何事	不能	为	你	办到	？	却	何以	不对	做	哥哥	的	说	？	”

萧峰	心	下	感动	，	说道	：	“	不	瞒	陛下	说	，	此事	是	我	平生	恨事	。	铸成大错	，	再	难	挽回	。	”	当下	将	如何	误杀	阿朱	之	事	大略	说	了	。

耶律洪基	左手	一	拍	大腿	，	大声	道	：	“	难怪	兄弟	三十	多	岁	年纪	，	却	不	娶妻	，	原来	是	难忘	旧	人	。	兄弟	，	你	所以	铸成	这个	大错	，	推	寻	罪魁祸首	，	都	是	那些	汉人	南蛮	不好	，	尤其	是	丐帮	一	干	叫化子	，	更是	忘恩负义	。	你	也	休得	烦恼	，	我	〓	日兴	兵	，	讨伐	南蛮	，	把	中原	武林	、	丐帮	众人	，	一	古	恼	儿	的	都杀	了	，	以	泄	你	雁门关	外	杀母	之	仇	，	聚贤庄	中	受困	之	恨	。	你	既	喜欢	南蛮	的	美貌	女子	，	我	挑	一千个	、	二千	个	来	服侍	你	，	却	又	何	难	？	”

萧峰	脸上	露出	一	丝	苦笑	，	心	道	：	“	我	既	误杀	阿朱	，	此生	终	不再	娶	，	阿朱	就是	阿朱	，	四海	列国	，	千秋	万	载	，	就	只	一个	阿朱	。	岂	是	一千个	、	一万	个	汉人美女	所	能	代替	得	了	的	？	皇上	看惯	了	后宫	千百	名	宫娥	妃子	，	那	懂得	‘	情	’	之一	字	？	”	说道	：	“	多谢	陛下	厚	恩	，	只是	臣	与	中原	武人	之间	的	仇怨	，	已然	一笔勾销	。	微臣	手	底	已	杀	了	不少	中原	武	要	，	怨	怨	相	报	，	实	是	无穷无尽	。	战	衅	一	启	，	兵连祸结	，	更是	非同小可	。	”

耶律洪基	哈哈大笑	，	说道	：	“	宋	人文	弱	，	只	会	大火	炎炎	，	战阵	之上	，	实	是	不堪一击	。	兄弟	英雄	无敌	，	统	兵	南征	，	南蛮	指	日	可	定	，	哪	有	什么	兵连祸结	？	兄弟	，	哥哥	此次	南来	，	你	可知	为	的	是	什么事	？	”	萧	峰道	：	“	正要	陛下	示	知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第一	件	事	，	是	要	与	贤弟	畅	聚	别	来	之	情	。	贤弟	此番	西行	，	西夏	国	的	形势	险	易	，	兵马	强弱	，	想必	都	已	了然	于	胸	。	以	贤弟	之	见	，	西夏	是否	可取	？	”

萧峰	吃	了	一	惊	，	寻思	：	“	皇上	的	图谋	着实	不	小	，	既	要	南占大	宋	，	又	想	西取	西	大显身手	。	”	便	道	：	“	臣子	此番	西去	，	只想	瞧瞧	西夏	公主	招亲	的	热闹	，	全	没想到	战阵	攻	伐	之	事	。	陛下	明鉴	，	臣子	历险	江湖	，	近战	搏击	，	差	有	一	日	之	长	，	但	行军	布阵	，	臣子	实在	一窍不通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贤弟	不必	过谦	。	西夏	国王	这	番	大	张旗满	的	招	驸马	，	却	闹	了	个	虎头蛇尾	，	无疾	而	终	，	当真	好笑	。	其实	当日	贤弟	带	得	十万	兵	去	，	将	西夏	国王	娶	回南京	，	倒	也	甚	好	。	”	萧峰	微微	一	笑	，	心想	：	“	皇上	只	道	有	强	兵	在	手	，	要	什么	便	有	什么	。	”

耶律洪基	说道	：	“	做	哥哥	的	此番	南来	，	第二	件	事	为	的	是	替	兄弟	增	爵	升官	。	贤弟	听	封	。	”	萧	峰峰	道	：	“	微臣	受	恩	已	深	，	不	敢	再	望	……	”	耶律洪基朗	声道	：	“	南院	大王	萧峰	听	封	！	”	萧峰	只得	翻身	下	鞍	，	拜伏	在	地	。

耶律洪基	说道	：	“	南院	大王	萧峰	公	忠	体	国	，	为	朕	股	肱	，	兹	进	爵	为	宋王	，	以	平南	大元帅	统率	三军	，	钦	此	！	”

萧峰	心	下	迟疑	，	不知	如	何是好	，	说道	：	“	微臣	无功	，	实	不	敢	受	此	重	恩	。	”	耶律洪基	森然	道	：	“	怎么	？	你	拒不	受命	么	？	”	萧峰	听	他	口气	严峻	，	知道	无可	推辞	，	只得	叩头	道	：	“	臣	萧峰	谢恩	。	”	洪基	哈哈大笑	，	道	：	“	这样	才是我	的	好兄弟	呢	。	”	双手	扶起	，	说道	：	“	兄弟	，	我	这次	南来	，	却	不	是	以	南京	为止	，	御驾	要	到	汴梁	。	”

萧峰	又是	一	惊	，	颤	声道	：	“	陛下	要	到	汴梁	，	那	……	那	怎么	……	”	耶律洪基	笑道	：	“	兄弟	以	平南	大元帅	统率	三军	，	为	我	先行	，	咱们	直	驱	汴梁	。	日后	兄弟	的	宋	王府	，	便	设	在	汴梁	赵	煦	小	子	的	皇宫	之中	。	”	萧	峰道	：	“	陛下	是	说	咱们	要	和	南朝	开	仗	？	”

洪	基	道	：	“	不	是	我	要	和	南朝	开	仗	，	而是	南蛮	要	和	我	较量	。	南朝	太	皇太后	这	老婆子	主政	之	时	，	一切	总算	井井有条	，	我	虽	有	心	南征	，	却	也	没	十足	把握	。	现	下	老太婆	死	了	，	赵煦	这	小子	乳臭未干	，	居然	派	人	整饬	北	防	、	训练	三军	，	又	要	募兵	养	马	，	筹办	粮秣	，	嘿嘿	，	这	小子	不	是	为了	对付	我	，	却	又	对付	谁	？	”

萧	峰道	：	“	南朝	训练	士卒	，	那也	不必	去	理	他	。	这	几年来	宋辽	互不	交	兵	，	两	国都很	太平	。	赵煦	若	来	侵犯	，	咱们	自	是	打	他	个	落花流水	。	他	或	畏惧	陛下	声威	，	不	敢	轻举妄动	，	咱们	也	不必	去	跟	这	小子	一般见识	。	”

耶律洪基道	：	“	兄弟	有所	不知	，	南朝	地	广	人	稠	，	物产	殷富	，	如果	出	了	个	英主	，	真要和	大辽	为	敌	，	咱们	是	斗	他们	不	过	的	。	天幸	赵	煦	这	小子	胡作非为	，	斥逐	忠臣	，	连苏	大胡子	也	给	他	贬斥	了	。	此刻	君臣	不	协	，	人心	不	附	，	当	真是	千载难逢	的	良机	。	此时	不	举	，	更	待	何时	？	”

萧峰	举目	向	南望	去	，	眼前	似	是	出现	一	片	幻景	：	成千成万	辽	兵	向	南冲	去	，	房舍	起火	，	烈	炎	冲天	，	无数	男女	无	幼	在	马蹄	下	辗转	转	呻吟	，	宋兵	辽兵	互相	斫	杀	，	纷纷	堕	于	马下	，	鲜血	与	河水	一般	奔流	，	骸骨	遍野	……

耶律洪基	大声	道	：	“	我	契丹	列	祖列宗	均	想	将	南朝	收	列	版图	，	好几次	都	是	功败垂成	。	今日	天命	攸	归	，	大	功	要	成于我	手	。	好兄弟	，	他日	我	和	你	君臣	名	垂青	吏	，	那是何	等	的	美事	？	”

萧峰	双膝	跪下	，	连连	磕头	，	道	：	“	陛下	，	微臣	有	一	事	求	恳	。	”	耶律洪基	微微	一	惊	，	道	：	“	你	要	什么	？	做	哥哥	的	只	须力之所	及	，	无有	不	允	。	”	萧	峰道	：	“	请	陛下	为	宋辽	两国	千万	生灵	着想	，	收回	南征	的	圣意	。	咱们	契丹人	向来	游牧	为生	，	纵向	南朝	土地	，	亦	是	无用	。	何况	兵凶	战	危	，	难	期	必胜	，	假如	小有	挫折	，	反而	损	了	陛下	的	威名	。	”

耶律洪基	听	萧峰	的	言语	，	自始至终	不愿	南征	，	心想	自	来契丹	的	王公	贵人	、	将帅	大臣	，	一	听到	“	南征	”	二	字	，	无不	鼓舞	勇	跃	，	何以	萧峰	却	一再	劝阻	？	斜	睨	萧峰	，	只见	他	双眉	紧	蹙	，	若	有	重	忧	，	寻思	：	“	我	封	他	为	宋王	、	平南	大元帅	，	那是我	大辽一	人	之下	、	万人	之上	的	高官	，	他	为什么	反而	不	喜	？	是	了	，	他	虽	是	辽人	，	但	自幼	为	南蛮	抚养	长大	，	可	说	一大半	是	南蛮	子	。	大	宋	于	他	乃是	父母	之	邦	，	听	我	说	要	发兵	去	伐	南蛮	，	他	便	竭力	劝阻	。	以此	看来	，	纵然	我	勉强	他	统	兵	南行	，	只怕	他	也	不	肯	尽力	。	”	便	道	：	“	我	南征	之意	已决	，	兄弟	不必	多	言	。	”

萧	峰道	：	“	征战	用	国家大事	，	务请	三思	。	倘若	陛下	一	意	南征	，	还	是	请	陛下	另	委	贤能	的	为	是	。	以	臣	统	兵	，	只怕	误	了	陛下	大事	。	”

耶律洪基	此番	兴	兴头	头	的	南来	，	封赏	萧峰	重	爵	，	命	他	统率	雄兵	南征	，	原是	顾念	结义	兄弟	的	情义	，	给	他	一个	大大	的	恩典	，	料想	他	定然	喜出望外	，	哪	知	他	先是	当头	大	泼冷水	，	又	不	肯	就任	平南	大元帅	之	职	，	不	由	大为	不快	，	冷冷	的	道	：	“	在	你	心目中	，	南朝	是	比辽国	更为	要紧	了	？	你	是	宁可	忠于	南朝	，	不肯	忠于	我	大辽	？	”

萧峰	拜	伏在地	，	说道	：	“	陛下	明鉴	。	萧峰	是	契丹人	，	自	是	忠于	大辽	。	大辽	若	有	危难	，	萧峰	赴汤蹈火	，	尽忠报国	，	万死不辞	。	”

耶律洪基道	：	“	赵煦	这	小子	已	萌	觊觎	我	大辽	国土	之意	。	常言	道	得	好	：	‘	先下手为强	，	后	下手	遭殃	’	。	咱们	如	不	先发制人	，	说不定	便	有	亡国	灭种	的	大祸	。	你	说什么	尽忠报国	，	万死不辞	，	可	是	我	要	你	为	国统	兵	，	你	却	不	奉命	？	”

萧	峰道	：	“	臣	平生	杀人	多	了	，	实	不愿	双手	再	沾	血腥	，	求	陛下	许臣	辞官	，	隐居	山林	。	”

耶律洪基	听	他	说	要	辞官	，	更是	愤怒	，	心	中立时生	出	杀意	，	手	按	刀柄	，	便	要	拔	刀向	他	颈	中	斫	将	下去	，	便	随即	转念	：	“	此人	武功	厉害	，	我	一	刀	斫	他	不	死	，	势必	为	他	所	害	。	何况	昔	年	他	于	我	有	平乱	大	功	，	又	和	我	有	结义	之	情	，	今日	一	言	不合	，	便	杀	功臣	，	究竟	于恩义	有	亏	。	”	当下	长叹	一声	，	手	离	刀柄	，	说道	：	“	你	我	所	见	不同	，	一时	也	难以	勉强	，	你	回去	好好	的	想想	，	望你能	回心转意	，	拜命	南征	。	”

萧峰	虽	拜伏	在	地	，	但	身	侧	之	人	便	扬一	扬	眉毛	，	举	一举	指头	，	他	也	能	立时	警觉	，	何况	耶律洪基	手	按	刀柄	、	心	起	杀人	之	念	？	他	知	若	再	和	耶	律	洪基多	说	下去	，	越	说	越	僵	，	难免	翻脸	，	当即	说道	：	“	尊	旨	！	”	站	起	身	来	，	牵	过	耶律洪基	的	坐	旗	。

耶律洪基	一言不发	，	一跃	上马	，	疾驰	而	去	。	先前	君臣	并	骑	南行	，	北归	时	却	是	一	先	一	后	，	相距	里	许	。	萧	峰知道	耶律洪基	对	己	已	生疑	忌	，	倘若	跟随	太	近	，	既	令	他	心中	不安	，	而	他	提及	南征	之	事	，	又	不能不	答	，	索性	远	远远	堕	后	。

回到	南京	城中	，	萧峰	请	辽帝	驻跸	南院	大	王府	中	。	耶律洪基	笑道	：	“	我	不	来	打扰	你	啦	，	你	清静	下来	，	细想	这	中间	的	祸福	利害	。	我	自	回御营	下榻	。	”	当下	萧峰恭	送耶律洪基回御营	。

耶律洪基	从	上京	携	来	大	批	宝刀	利剑	、	骏	马美女	，	赏赐	于	他	。	萧峰	谢恩	，	领回	王府	。

萧峰	甚少	亲	理	政务	，	文物	书籍	，	更是	不	喜	，	因此	王府	中	也	没什么	书房	，	平时	便	在	大厅	中和	诸将	坐	地	，	传	酒	而	饮	，	割肉	而	食	，	不	失	当年	与	群	丐	纵	饮	的	豪	习	。	契丹	诸	将	在	大漠	毡帐	中	本来	也	是	这	般	，	见	大王	随和	豪迈	，	遇下	亲厚	，	尽皆	欢喜	。

此刻	萧峰	从	御	营	归来	，	天色	已晚	，	踏进	大厅	，	只见	牛油	大	烛	火光	摇曳	之下	，	虎皮	下	伏	着	一个	紫衫	少女	，	正是	阿紫	。

她	听得	脚步	声响	，	一跃而起	，	扑	过去	搂着	萧峰	的	脖子	，	瞧着	他	睛睛	，	问道	：	“	我	来	了	，	你	不	高兴	么	？	为什么	一	脸	都	是	不	开心	的	样子	？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道	：	“	我	是	为了	别的	事	。	阿紫	，	你	来	了	，	我	很	高兴	。	在	这世界	上	，	我	就	只	挂念	你	一个	人	，	怕	你	遭到	什么	危难	。	你	回	到	我	身边	，	眼睛	又	治	好	了	，	我	就	什么	也	没	牵挂	了	。	”

阿紫	笑道	：	“	姊夫	，	我	不但	眼睛	好	了	，	皇帝	还	封	了	我	做	公主	，	你	很	开心	么	？	”	萧	峰道	：	“	封	不	封	公主	，	小	阿紫	还是	小	阿紫	。	皇上	刚才	又	升	我	的	官	，	唉	！	”	说	着	一	声	长叹	，	提	过	一	只	牛皮	袋子	，	拔去	塞子	，	喝	了	两大口	酒	。	大厅	四周	放	满	了	盛酒	的	牛	袋	，	萧峰兴	到	即	喝	，	也	不须	人	侍候	。	阿紫	笑道	：	“	恭喜	姊夫	，	你	又	升	了	官	啦	！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皇上	封	我	为	宋王	、	平南	大元帅	，	要	我	统	兵	去	攻打	南朝	。	你	想	，	这	征战	一起	，	要	杀	多少	官兵	百	嘟	起	了	嘴	，	转	过	了	身	，	道	：	“	我	早知	在	你	心中	，	一千个	我	也	及	不	上	一个	她	，	一万	个	活着	的	阿紫	，	也	及	不	上	一个	不	在	人世	的	阿朱	。	看来	只	有	我	快快	死	了	，	你	才	会	念着	我	一点儿	。	早知	如此	……	我	……	我	也	不	用	这么	远路	来	探望	你	。	你	……	你	几时	又	把	人家	放在心上	了	？	”

萧峰	听	她	话	中	大	有	幽怨	之意	，	不由得	怦	然	心惊	，	想起	她	当年	发射	毒针	暗算	自己	，	便	是	为	要	自己	长	陪	在	她	身边	，	说道	：	“	阿紫	，	你	年纪	小	，	就	只	顽皮	淘气	，	不懂	大人	的	事	……	”	阿紫	抢	着	道	：	“	什么	大人	小孩	的	，	我	早就	不是	小孩	啦	。	你	答应	姊姊	照顾	我	，	你	……	你	只	照顾	我	有	饭	吃	，	有	衣	穿	，	可是	……	可是	你	几时	照顾	到	我	的	心事	了	？	你	从来	就	不	理会	我	心中	想	什么	。	”	萧峰	越	听	越	惊	，	不	敢	接口	。

阿紫	转	背	了	身子	，	续道	：	“	那时候	我	眼睛	瞎了	，	知道	你	决	不	会	喜欢	我	，	我	也	不	来跟你	亲近	。	现	下	我	眼睛	好	了	，	你	仍	不	来	睬	我	，	我	……	什么	地方	不及	阿朱	了	？	相貌	没	她	好看	么	？	人	没	她	聪明	么	？	只不过	她	已经	死	了	，	你	就	时时刻刻	惦念	着	她	。	我	……	我	恨不得	那日就	给	你	一掌	打死	了	，	你	也	会	像	想念	阿朱	的	一般	念着	我	……	”

她	说	到	伤心	处	，	突然	一	转身	，	扑	在	萧峰	怀里	，	大	哭	起来	。	萧峰	一时	手足无措	，	不知	说什么	才好	。

阿紫	呜咽	一阵	，	又	道	：	“	我	怎么	是	小孩子	？	在	那	小桥	边	的	大	雷雨之	夜	，	我	见到	你	打死	我	姊姊	，	哭得	这么	伤心	，	我	心中	就	非常	非常	喜欢	你	。	我	心中	说	：	‘	你	不用	这么	难受	。	你	没	了	阿朱	，	我	也	会	像	阿朱	这样	，	真心	真意	的	待	你好	。	’	我	打定	了	主意	，	我	一辈子	要	跟	着	你	。	可是	你	又	偏偏	不	许	，	于是	我	心中	说	：	‘	好吧	，	你	不许	我	跟	着	你	，	那么	我	便	将	你	弄得	残废	了	，	由	我	摆布	，	叫	你	一辈子	跟	着	我	。	’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说道	：	“	这些	旧	事	，	那也	不	用	提	了	。	”

阿紫	叫	道	：	“	怎么	是	旧事	？	在	我	心里	，	就	永远	和	今天	的	事	一样	新鲜	。	我	又	不	是	没	跟	你	说	过	，	你	就	从来不	把	我	放在心上	。	”

萧峰	轻轻	抚摩	阿紫	的	秀发	，	低声	道	：	“	阿紫	，	我	年纪	大	了	你	一	倍	有余	，	只	能	像	叔叔	、	哥哥	这般	的	照顾	你	。	我	这	一生	只	喜欢	过	一个	女子	，	那	就	是	你	的	姊姊	。	永远	不	会	有	第二	个	女子	能	代替	阿朱	，	我	也	决计	不	会	再	去	喜欢	哪	一个	女子	。	皇上	赐给	我	一百	多	名美女	，	我	从来	正眼	也	不	去	瞧	上	一眼	。	我	关怀	你	，	全是	为了	阿朱	。	”

阿紫	又	气	又	恼	，	突然	伸出	手	来	，	拍	的	一声	，	重重	打	了	他	一	记	巴掌	。	萧峰	若	要	闪避	，	这	一掌	如	何能	击	到	他	脸上	？	只是	见	阿紫	见	得	脸色	惨白	，	全身	发颤	，	目光	中	流露出	凄苦	之	色	，	看	了	好生	难受	，	终于	不忍	避开	她	这	一掌	。

阿紫	一掌	打	过	，	好生	后悔	，	叫	道	：	“	姊夫	，	是	我	不好	，	你	……	你	打	还	我	，	打	还	我	！	”

萧	峰道	：	“	这	不	是	孩子气	么	？	阿紫	，	世上	没什么	大不了	的	事	，	用不着	这么	伤心	！	你	的	眼光	为什么	这么	悲伤	？	姊夫	是	个	粗鲁	汉子	，	你	老是	陪伴	着	我	，	叫	你	心里	不	痛快	！	”

阿紫	道	：	“	我	眼光	中	老是	现出	悲伤	难	过	的	神气	，	是不是	？	唉	，	都是那	丑八怪	累	了	我	。	”	萧峰	问道	：	“	什么	那	丑八怪	累	了	你	？	”	阿紫	道	：	“	我	这	对	眼睛	，	是	那个	丑八怪	、	铁	头人	给	我	的	。	”	萧峰	一时	未	能	明白	，	问道	：	“	丑八怪	？	铁	头人	？	”	阿紫	道	：	“	那个	丐帮帮主	庄聚	贤	，	你	道	是	谁	？	说	出来	当真	教	人	笑	破	了	肚皮	，	竟然	便	是	那个	给	我	套	了	一个	铁	面具	的	游坦之	。	就	是	那	聚贤庄	二	庄主	游	驹	的	儿子	，	曾用	石灰	撒	过	你	眼睛	的	。	也	不	知	他	从	什么	地方	学来	了	一些	古怪	武功	，	一直	跟	在	我	身旁	，	拼命	讨	我	欢心	。	我	可	给	他	骗	得	苦	了	。	那时	我	眼睛	瞎了	，	又	没	旁人	依靠	，	只好	庄	公子	长	、	庄公子	短	的	叫	他	，	现	下	想来	，	真是	羞愧	得	要命	。	”

萧峰	奇道	：	“	原来	那	丐帮	的	庄帮主	，	便	是	受	你	作弄	的	铁	丑	，	难怪	他	脸上	伤痕	累累	，	想	是	揭去	铁	套	时	弄伤	了	脸皮	。	这	铁	丑	便	是	游坦之	吗	？	唉	，	你	可	真	也	太	胡闹	了	，	欺侮	得	人家	这个	样子	。	这	人	不念旧恶	，	好好	待	你	，	也	算	难得	。	”

阿紫	冷笑	道	：	“	哼	，	什么	难得	？	他	哪里	安	好心了	？	只想	哄	得	我	嫁	了	给	他	。	”

萧峰	想起	当日	在	少室	山上	的	情景	，	游坦之	凝视	阿紫	的	目光	之中	，	依稀	是	孕育	深情	，	只	是	当时	没	加	留心	，	便道	：	“	你	得知	真相	，	一怒之下	便	将	他	杀	了	？	挖	了	他	的	眼睛	？	”	阿紫	摇头	道	：	“	不	是	，	我	没	杀	他	，	这	对	眼睛	是	他	自愿	给	我	的	。	”	萧峰	更加	不懂	了	，	问道	：	“	他	为什么	肯	将	自己	的	眼珠	挖出	来	给	你	？	”

阿紫	道	：	“	这	人	傻里傻气	的	。	我	和	他	到	了	缥缈	峰	灵鹫宫	里	，	寻	到	了	你	的	把	弟	虚竹	，	请	他	给	我	治	眼	。	虚	竹子	找	了	医书	看	了	半天	，	说道	必须	用	新鲜	的	活人	眼睛	换上	才成	。	灵	鹫	宫中	个个	是	虚	竹子	的	下属	，	我	既	求	他	换	眼	，	便	不能	挖	那些	女人	的	眼睛	。	我	叫	游坦之	到	山	下去	掳	一个	人	来	。	这	家伙	却	哭	了	起来	，	说道	我	治	好	眼睛	，	看到	了	他	真面目	，	便	不	会	再	理	他	了	。	我	说	不	会	不理	他	，	他	总	是	不信	。	哪	知道	他	竟	拿	了	尖刀	，	去找	虚	竹子	，	愿意	把	自己	的	眼睛	换	给	我	。	虚	竹子	说什么	不	肯	答	允	。	那铁	头人	便	用	刀子	在	他	自己	身上	、	脸上	划	了	几	刀	，	说道	虚	竹子	倘若	不	肯	，	他	立即	自杀	。	虚	竹子	无奈	，	只好	将	他	的	眼睛	给	我	换上	。	”

她	这般	轻描淡写	的	说来	，	似	是	一	件	稀松	寻常	之	事	，	但	萧峰	听	入耳	中	，	只	觉	其中	的	可畏	可	怖	，	较之	生平	种种	惊心动魄	的	凶杀	斗殴	，	实	尤有	过	之	。	他	双手	发颤	，	拍	的	一声	，	掷	去	了	手中	酒	袋	，	说道	：	“	阿紫	，	是	游坦之	甘心情愿	的	将	眼睛	换	了	给	你	？	”	阿紫	道	：	“	是	啊	。	”	萧	峰道	：	“	你	……	你	这	人	当真	是	铁石心肠	，	人家	将	眼睛	给	你	，	你	便	受	了	？	”

阿紫	听	他	语气	严峻	，	双眼	一眨	一眨	的	，	又	要哭	了	出来	，	突然	说道	：	“	姊夫	，	你	的	眼睛	倘若	盲	了	，	我	也	甘心情愿	将	我	的	好	眼睛	换	给	你	。	”

萧峰	听	她	这	两	句	说	得	情	辞	恳挚	，	确	非	虚言	，	不由得	心中	感动	，	柔	声道	：	“	阿紫	，	这位	游君	对	你	如此	情深	一	往	，	你	在	福中	不知	福	，	除	他	之外	，	世上	哪	里	再	去找	第二	位	有	情	郎君	去	？	他	现	下	是	在	何处	？	”

阿紫	道	：	“	多	半	还是	在	灵鹫宫	，	他	没有	眼睛	，	这	险峻	之	极	的	缥缈	峰	如何	下来	？	”

萧	峰道	：	“	啊	，	说不定	二	弟	又	能	找到	哪	一个	死囚	的	眼睛	再	给	他	换上	。	”	阿紫	道	：	“	不	成	的	，	那小	和尚	…	……	不	，	虚	竹子	说道	，	我	的	眼睛	只	是	给	丁春秋	那	老贼	毒	坏	了	眼膜	，	筋脉	未	断	，	因此	能	换	。	铁	丑	的	眼睛	挖出	时	，	筋脉	都	断	，	却	不能	再	换	了	。	”	萧	峰道	：	“	你	快	去	陪他	，	从此	永远	不再	离开	他	。	”	阿紫	摇头	道	：	“	我	不	去	，	我	只	跟	着	你	，	那个	丑得	像	妖怪	的	人	，	我	多	瞧	一眼	便	要	作呕	了	，	怎能	陪着	他	一辈子	？	”	萧峰	怒道	：	“	人家	面貌	虽	丑	，	心地	可	比	你	美	上	百倍	！	我	不	要	你	陪	，	不要	再见	你	！	”	阿紫	顿足	哭	道	：	“	我	……	我	……	”

只	听得	门外	脚步	声响	，	两	名	卫士	齐声	说道	：	“	圣旨	到	！	”	跟着	厅	门	打开	。	萧峰	和	阿紫	一齐	转身	，	中	只见	一	名	皇帝	的	使者	走进	厅	来	。

辽国	朝廷	礼仪	，	远	不	如	宋朝	的	繁复	，	臣子	见到	皇帝	使者	，	只是	肃立	听	旨	便	是	，	用不着	什么	换	朝服	，	摆	香案	，	跪下	接	旨	。	那	使者	朗声	说道	：	“	皇上	宣	平南	公主	见驾	。	”

阿紫	道	：	“	是	！	”	拭	了	眼泪	，	跟	着	那	使者	去	了	。

萧峰	瞧着	阿紫	的	背影	，	心想	：	“	这	游坦之	对	她	钟情	之	深	，	当真	古今	少有	。	只	因	阿紫	情窦初开	之	时	，	恰	和	我	朝夕相处	，	她	重伤	之际	，	我	又	不避	男女	之	嫌	，	尽心	照料	，	以致	惹得	她	对	我	生出一	片	满	是	孩子气	的	痴心	。	我	务须	叫	她	回	到	游君	身边	，	人家	如此	待	她	，	她	如	背弃	这	双眼	已	盲	之	人	，	老天爷	也	是	不容	。	”	耳	听得	那	使者	和	阿紫	的	脚步声	渐渐	远	去	，	终于	不再	听闻	，	又	想	到	耶律洪基	命	他	伐	宋	的	旨意	。

“	皇上	叫	阿紫	去	干	什么	？	定是	要	她	劝	我	听命	伐	宋	。	我	如	坚	不	奉诏	，	国法	何	存	？	适才	在	南郊	争执	，	皇上	手	按	刀柄	，	已	启	杀机	，	想	是	他	顾念	君臣	之	情	，	兄弟	之	义	，	这	才强	自	克制	。	我	如	奉命	伐	宋	，	带兵	去	屠杀	千千万万	宋人	，	于心却	又	何忍	？	何况	爹爹	此刻	在	少林寺	出家	，	若	听到	我	率军	南下	，	定然	大大	不	喜	。	唉	，	我	抗拒	君命	乃是	不	忠	，	不顾	金兰	之	情	乃是	不	义	，	但	若	南下	攻	战	，	残杀	百姓	是	为	不	仁	，	违	父	之	志	是	为	不孝	。	忠孝	难	全	，	仁义	无法	兼顾	，	却	又	如	何是好	？	罢	，	罢	，	罢	！	这	南院	大王	是	不	能	做	了	，	我	挂	印封库	，	给	皇上	来	个	不	别而行	。	却	又	到	哪里	去	？	莽莽	乾坤	，	竟	无	我	萧峰	的	容身	之	所	。	”

他	提起	牛皮	酒	袋	，	又	喝	了	两口	酒	，	寻思	：	“	且	等	阿紫	回来	，	和	他	同	上	缥缈	峰	去	，	一来	送	她	和	游君	相聚	，	二来	我	在	二弟处	盘桓	些	时	，	再	作	计较	。	”

阿紫	随着	使者	来到	御营	，	见到	耶律洪基	，	冲口	便	道	：	“	皇上	，	这	平南	公主	还	给	你	，	我	不	做	啦	！	”

耶律洪基	宣	阿紫	来	，	不	出	萧峰	所料	，	原是	要	她	去	劝	萧峰	奉旨	南征	，	听	她	劈头	便	这么	说	，	不禁	皱起	了	眉头	，	怫然	道	：	“	朝廷	封	赏	，	是	国家大事	，	又	不	是	小孩儿	的	玩意	，	岂能	任	你	要	便	要	，	不要	便	不	要	？	”	他	一向	因	萧峰	之	故	，	爱屋及乌	，	对	阿紫	总是	和颜悦色	，	此刻	言语	却说	得	重	了	。	阿紫	哇	的	一声	，	放声	哭	了	起来	。	耶律洪基	一	顿足	，	说道	：	“	乱七八糟	，	乱七八糟	，	真	不成话	！	”

忽	听	得	帐	后	一个	娇媚	的	女子	声音	说道	：	“	皇上	，	为什么	事	恼	？	怎么	把	人家	小姑娘	吓唬	哭	了	？	”	说	着	环	佩	叮当	，	一个	贵妇人	走	了	出来	。

这	妇人	眼波	如	流	，	掠	发	浅笑	，	阿紫	认得	她	是	皇帝	最	宠幸	的	穆贵妃	，	便	抽	抽噎	噎	的	说道	：	“	穆贵妃	，	你	倒	来说	句	公道话	，	我	说	不	做	平南	公主	，	皇上	便	骂	我	呢	。	”

穆贵妃	见	她	哭得	楚楚可怜	，	多时	不	见	，	阿紫	身材	已	高	了	些	，	容色也	更	见	秀丽	，	向	耶律洪基	横了一	眼	，	抿嘴	笑道	：	“	皇上	，	她	不	做	平南	公主	，	你	便	封	她	为	平南	贵妃	吧	。	”

耶律洪基	一	拍	大腿	，	道	：	“	胡闹	，	胡闹	！	我	封	这	孩子	，	是	为了	萧峰	兄弟	，	一个	平南	大元帅	，	一个	平南	公主	，	好	让	他们	风	风光	光	的	成婚	。	哪	知	萧	峰	不肯	做	平南	大元帅	，	这	姑娘	也	不	肯	做	平南	公主	。	是	了	，	你	是	南蛮	子	，	不	愿意	我们	去	平南	，	是不是	？	”	语气	中	已	隐含	威胁	之意	。

阿紫	道	：	“	我	才	不理	你们	平	不平	南	呢	！	你	平东	也好	，	平西	也好	，	我	全	不	放在心上	。	可是	我	姊夫	……	姊夫	却	要	我	嫁给	一个	瞎了	双	眼	的	丑八怪	。	”	洪基和	穆贵妃	听	了	大	奇	，	齐问	：	“	为什么	？	”	阿紫	不愿	详	说	其中	根由	，	只	道	：	“	我	姊夫	不	喜欢	我	，	逼	我	去	嫁给	旁人	。	”

便	在	这时	，	帐外	有人	轻	叫	：	“	皇上	！	”	耶律洪基	走到	帐外	，	见	是	派	给	萧峰	去	当	卫士	的	亲信	。	那人	低声	道	：	“	启禀	皇上	：	萧大王	在	库	门口	贴	了	封条	，	把	金印	用	黄	布包	了	，	挂	在	梁上	，	瞧这	模样	，	他	……	他	……	他	是	要	不	别而行	。	”

耶律洪基	一	听	，	不由得	勃然大怒	，	叫	道	：	“	反	了	，	反	了	！	他	还	当	我	是	皇帝	么	？	”	略	一	思索	，	道	：	“	唤	御营	指挥	来	！	”	片刻	间御营	都	指挥	来到	身前	。	耶律洪基道	：	“	你	率领	兵马	，	将	南院	大	王府	四下	围住	了	。	”	又	下	旨	：	“	传令	紧闭	城门	，	任谁也	不许	出入	。	”	他	生恐	萧峰	要	率部	反叛	，	不住	口	的	颁发	号令	，	将	南院	大王	部下	的	大将一	个个	传来	。

穆贵妃	在	御	帐	中听	得	外面	号角	之	声	不	绝	，	马蹄	杂沓	，	显	是	起	了	变故	。	契丹人	于	男女	之	事	的	界限	看得	甚轻	，	她	便	走到	帐外	，	轻声	问	耶律洪基道	：	“	陛下	，	出	了	什么事	？	干	么	这	等	怒气冲天	的	？	”	耶律洪基	怒道	：	“	萧峰	这厮	不	识	好歹	，	居然	想	叛	我	而	去	。	这厮	心	向	南朝	，	定是要	向	南蛮	报讯	。	他	多	知	我	大辽	的	军国	秘密	，	到	了	南朝	，	便	成	我	的	心腹	大患	。	”	穆贵妃	沉吟	道	：	“	常听	陛下	说道	，	这厮	武功	好生	了得	，	倘若	拿	他	不	住	，	给	他	冲出	重围	，	倒是	一个	祸胎	。	”	耶律洪基道	：	“	是	啊	！	”	吩咐	卫士	：	“	传令	飞龙营	、	飞虎营	、	飞豹	营	，	火速	往南	院	大	王府	外	增援	。	”	御	营	卫士	应命	，	传令	下去	。

穆贵妃	道	：	“	陛下	，	我	有	个	计较	。	”	在	他	耳边	低声	说	了	一阵	。	耶	律	洪	基点	头道	：	“	却	也	使	得	。	此事	基	成	，	朕	重重	有	赏	。	”	穆贵妃	微笑	道	：	“	但	教	讨	得	陛下	欢心	，	便	是	重赏	了	。	陛下	这般	待	我	，	我	还	贪图	什么	？	”

御	营	外调	动兵	马	，	阿紫	坐	在	帐	中	，	却	毫不	理会	。	契丹人	大呼小叫	的	奔驰	来去	，	她	昔日	见	得	多	了	，	往往	出去	打	一	场	猎	，	也	是	这么	乱	上	一阵	，	浑	没想到	耶	律	洪	基调	动兵	马	，	竟然	是	要	去	捉拿	萧峰	。	她	坐	在	一	只	骆驼	鞍子	上	，	心乱如麻	：	“	我	对	姊夫	的	心	事	，	他	又	不	是	不	知道	，	可	是	他	……	他	竟	间点	也	没	将	我	放在心上	，	要	我	去	陪伴	那个	丑八怪	。	我	……	我	宁死	也	不	去	，	不	去	，	不	去	，	偏偏	不	去	！	”	心中	这般	想	着	，	右	足	尖	不住	踢	着	地毡	上	织	的	老虎头	。

忽然间	一	只	手	轻轻	按	上	了	她	肩头	，	阿紫	微微	一	惊	，	抬起	头	来	，	遇到	的	是	穆贵妃	温柔	和蔼	的	眼光	，	只	听	她	笑	问	：	“	小妹妹	，	你	在	出	什么	神	？	在	想	你	姊夫	，	是不是	？	”	阿紫	听	她	说	到	自己	心底	的	私情	，	不禁	晕	红	了	双颊	，	低头	不	语	。	穆贵妃	和	她	并排	而	坐	，	拉过	她	一	只	手	，	轻轻	抚摸	，	柔	声道	：	“	小妹妹	，	男人家	都	是	粗鲁	暴躁	的	脾气	，	尤其	像	咱们	皇上	哪	，	南院	大王	哪	，	那是当	世	的	英雄好汉	，	要	想	收服	他们	的	心	，	可	着实	不	容易	。	”	阿紫	点	了	点头	，	觉得	她	这	几	句话	甚	是	有理	。	穆贵妃	又	道	：	“	我们	宫里女	人	成百	成	千	，	比	我	长得	美丽	的	，	比	我	更会	讨	皇上	欢心	的	，	可	也	不	知	有	多少	。	皇上	却	最	宠爱	我	，	一半	虽	是	缘份	，	一半	也	是	上京	圣德	寺	那位	老	和尚	的	眷顾	。	小妹子	，	你	姊夫	现	下	的	心	不	在	你	身上	，	你	也	不用	发愁	。	待	我	跟	皇	上回	上京	去	时	，	你	同	我们	一起	去	，	到	圣德	氏	去求	求	那位	高僧	，	他会	有	法	子	的	。	”

阿紫	奇道	：	“	那老	和	尚有	什么	法子	？	”	穆贵妃	道	：	“	此事	我	便	跟	你	说	了	，	你	可	千万	不能	跟	第二	个	人	说	。	你	得	发	个	誓	，	决不能	泄漏	秘密	。	”	阿紫	便道	：	“	我	若	将	穆贵妃	跟	我	说	的	秘密	泄漏	出去	，	乱	刀	分尸	，	不	得	好	死	。	”	穆贵妃	沉吟	道	：	“	不	是	我	信不过	你	，	只	是	这	件	事	牵涉	太	也	重大	，	你	再	发	一个	重	些	的	誓	。	”	阿紫	好	！	”	我	要	是	泄漏	了	你	告知	我	的	秘密	，	叫	我	……	叫	我	给	我	姊夫	亲手	一掌	打死	。	”	说	到	这里	，	心中	有	些	凄苦	，	也	有些	甜蜜	。

穆贵妃	点头	道	：	“	给	自己	心爱	的	男人	一掌	打死	，	那确	是	比	人	乱	刀	分尸	还	惨	上	百倍	。	这	我	就	信	你	了	。	好	妹子	，	那位	高僧	佛法	无边	，	神通广大	，	我	向	他	跪求	之后	，	他	便	给	我	两	小瓶	圣水	，	叫	我	通诚	暗	祝	，	悄悄	给	我	心爱	的	男人	喝	下	一	瓶	。	那	男人	便	永远	只	爱	我	一	人	，	到	死	也	不变	心	。	我	已	给	皇上	喝	了	一	瓶	，	这	还	剩下	一	瓶	。	”	说	着	从	怀中	取出	一个	醉	红色	的	小	瓷瓶	来	，	紧紧	握	在	手中	，	唯恐	跌落	。	其实	地下	铺着	厚厚的	地毡	，	便	掉	在	地	下	，	也	不	打紧	。

阿紫	既	惊	且	喜	，	求	道	：	“	好	姊姊	，	给	我	瞧瞧	。	”	她	自幼	便	在	星宿	派	门下	，	对	这	类	蛊惑人心	的	法门	向	来信之	不	疑	。	穆贵妃	道	：	“	瞧瞧	是	可以	，	却	不能	打翻	了	。	”	双手	捧	了	瓷瓶	，	郑而重	之	的	递过	去	。	阿紫	接	了	过来	，	拔去	瓶塞	，	在	鼻	边	一	嗅	，	觉	有	一	股	淡淡的	香气	。	穆贵妃	伸手	将	瓷瓶	取	过	，	塞上	木	塞	，	用力	掀	了	几	下	，	只怕	药	气	走失	，	说道	：	“	本来	嘛	，	我	分	一些	给	你	也	是	不妨	。	可是	我	怕	万一	皇上	日后	变心	，	这	圣水	还	用	得	着	。	”

阿紫	道	：	“	你	说	皇上	喝	了	一	瓶	之后	，	便	对	你	永不	变心	了	？	”	穆贵妃	微笑	道	：	“	话	是	这么	说	，	可	不知	圣水	的	效果	是	不	是	真有	这么	久	。	否则	那圣	僧	干	么要给	我	两瓶	？	我	更	担心	这	圣水	落入	了	别的	嫔妃	手中	，	她们	也	去	悄悄	给	皇上	喝	了	，	皇上	就算	对	我	不变	心	，	却	也	要	分心	……	”

正	说	到	这里	，	只	听得	耶律洪基	在	帐外	叫	道	：	“	阿穆	，	你	出来	，	我	有	话	对	你	说	。	”	穆贵妃	笑道	：	“	来	啦	！	”	匆匆	奔去	，	嗒	的	一	声	轻	响	，	那小	瓷瓶	从	怀中	落	了	出来	，	竟然	没有	察觉	。

阿紫	又惊又喜	，	待	她	一	踏出	帐外	，	立即	纵身	而	前	，	拾起	瓷瓶	，	揣	入	怀中	，	心	道	：	“	我	快	拿	去	给	姊夫	喝	了	，	另外	灌	些	清水	进去	，	再	还	给	穆贵妃	，	反正	皇上	已	对	她	万分	宠幸	，	这	圣水	于	她	也	无	甚	用处	。	”	当即	揭开	后	帐	，	轻轻	爬	了	出去	，	一溜烟	的	奔向	南院	大王	王府	。

但	见	王府	外	兵卒	众多	，	似	是	南院	大王	在	调动	兵马	。	阿紫	走进	大厅	，	只见	萧峰	背负	双手	，	正	在	滴水檐	前	走	来	走	去	，	似	是	老大	的	不耐烦	。

他	一	见	阿紫	，	登时	大喜	，	道	：	“	阿紫	，	佻	回来	就	好	，	我	只	怕	你	给	皇上	扣住	了	，	不得	脱身	呢	。	咱们	这	就	动身	，	迟	了	可	来不及	啦	。	”	阿紫	奇道	：	“	到	哪里	去	？	为什么	迟	了	就	来不及	？	皇上	又	为什么	要	扣住	我	？	”

萧	峰道	：	“	你	听听	！	”	两	人	静	了	下来	，	只	听	王府	四周马蹄之声	不	绝	，	夹杂	着	铁甲	锵锵	，	兵刃	交	鸣	，	东南西北	都	是	如此	。	阿紫	道	：	“	干什么	？	你	要	带兵	去	打仗	么	？	”

萧峰	苦笑	道	：	“	这些	兵	都	不	归	我	带	了	。	皇上	起	了	疑	我	之意	，	要	来	拿	我	。	”	阿紫	道	：	“	好	啊	，	咱们	好久	没	打架	了	，	我	和	你	便	冲杀	出去	。	”	萧峰	摇头	道	：	“	皇上	待	我	恩德	不	小	，	封	我	为	南院	大王	，	此番	又	亲自	前来	，	给	我	加官	晋	爵	。	此时	所以	疑	我	，	不	过	因	我	决意	不肯	南征	之	故	。	我	若	伤	他	部属	，	有	亏	兄弟	之	义	，	不免	惹得	天下	英雄	耻笑	，	说	我	萧峰	忘恩负义	，	对不起	人	。	阿紫	，	咱们	这	就	走	吧	，	悄悄的	不	别而行	，	让	他	拿	我	不	到	，	也	就	是	了	。	”

阿紫	道	：	“	嗯	，	咱们	便	走	。	姊夫	，	却	到	哪里	去	？	”	萧	峰道	：	“	去	缥缈	峰	灵鹫宫	。	”	阿紫	的	脸色	登时	沉	了	下来	，	道	：	“	我	不	去	见好	丑八怪	。	”	萧	峰道	：	“	事	在	紧急	，	去	不	去	缥缈	峰	，	待	离	了	险地	之后	再说	。	”

阿紫	心	道	：	“	你	要	送	我	去	缥缈	峰	，	显	是	全	没	将	我	放在心上	，	还	是	乘	早将圣	水	给	你喝	了	，	只要	你	对	我	倾心	，	自会	听	我	的	话	。	若是	迁延	，	只怕	穆贵妃	赶来	夺	还	。	”	当下	说道	：	“	也好	！	我	去拿	几	件	替换	衣服	。	”

匆匆	走到	后堂	，	取	过	一	只	碗	来	，	将	瓷瓶	中	圣水	倒入	碗	内	，	又	倒入	大半	碗	酒	，	心中	默祷	：	“	菩萨	有	灵	，	保佑	萧峰	饮	此	圣水	之后	，	全心全意	的	爱	我	阿紫	，	娶	我	为	妻	，	永不	再	想念	阿朱	姊姊	！	”	回到	厅	上	，	说道	：	“	姊夫	，	你喝	了	这	碗	酒	提	提神	。	这	一	去	，	咱们	再也	不	回来	了	。	”

萧峰	接过	酒	碗	，	烛光	下	见	阿紫	双手	发颤	，	目光	中	现出	异样	的	神采	，	脸色	又是	兴奋	，	又是	温柔	，	不由得	心中	一动	：	“	当年	阿朱	对	我	十分	倾心	之	时	，	脸上	也	是	这般	的	神气	！	唉	，	看来	阿紫	果真	对	我	也	是	一	片	倾心	！	”	当	即将	大半	碗	酒	喝	了	，	问道	：	“	你	取	了	衣服	没有	？	”

阿紫	见	他	喝	了	圣水	，	心中	大喜	，	道	：	“	不用	拿	衣服	了	，	咱们	走	吧	！	”

萧峰	将	一个	包裹	负	在	背	上	，	包	中装	着	几	件	衣服	，	几	块	金银	，	低声	道	：	“	他们	定是防	我	南奔	，	我	偏偏	便	向北行	。	”	携	着	阿紫	的	手	，	轻轻	开	了	边门	，	张	眼	往	外	一探	，	只见	两	名	卫士	并肩	巡视	过来	。	萧峰	藏身	门	后	，	一	声	咳嗽	，	两	名	卫士	一齐	过来	查看	。	萧峰	伸	指点	出	，	早	将	二	人	点	倒	，	拖入	树荫	之下	，	低声	道	：	“	快	换上	这	两	人	的	盔甲	。	”	阿紫	喜	道	：	“	妙极	！	”	两	人	剥下	卫士	盔甲	，	穿戴	在	自己	的	身上	，	手中	各	持	一	柄	长矛	，	并肩	巡查	过去	。	阿紫	将	头盔	戴	得	低低	的	压住	了	眉毛	，	偷	眼看	萧峰	时	，	见	他	缩	身	弓	腰	而	行	，	不禁	心	下	暗笑	。	两人	走	得	二	十几	步	，	便	见	一	名帅	营	亲兵	的	十	夫	长	带着	十	名	亲兵	，	巡查	过来	。	萧峰	和	阿紫	站立	一旁	，	举	矛	致敬	。

那	十夫长点	了	点头	，	便	即	行	过	，	火	反映	照耀	之下	，	见	阿紫	一身	衣甲	直	拖	到	地	，	不大	称身	，	不由得	向	她	多	瞧	一眼	，	又	见	她	腰刀	的	刀鞘	也	拖	在	地	下	，	心中	有	气	，	挥拳	便	向	她	肩头	打去	，	喝道	：	“	你	穿	的	什么	衣服	？	”	阿紫	只	道	事	泄	，	反手	一	勾	，	勾住	他	手腕	，	左足向	他	腰眼	里	踢去	。	那十夫	长	叫声	“	啊哟	”	，	直	跌	了	出去	。

萧	峰道	：	“	快	走	！	”	拉	着	她	手腕	，	即	前	抢	出	。	那十名	亲兵	大声	叫	了	起来	：	“	有	奸细	！	有	刺客	！	”	还	不	知道	二	人	乃是	萧峰	和	阿紫	。	两人行	得	一程	，	只见	迎面	十	余骑驰	来	，	萧峰	举起	长矛	，	横扫	过去	，	将	马上	乘	者	纷纷	打	落	，	右手一	提	，	将	阿紫	送	上	马背	，	自己	飞	身上	了	一匹马	，	拉	转马	头	，	直	向	北门	冲	去	。

这时	南院	大王	王府	四周	的	将	卒	已	得到	讯息	，	四面八方	围	将	上来	。	萧峰	纵	马	疾驰	，	果然	不	出	他	所料	，	辽兵	十分	之	八	布于	南路	，	防	他	逃	向	南朝	，	北门	一带	稀稀落落	的	没	多少	人	。	这些	将士	一	见	萧峰	，	心	下	已	自	怯	了	，	虽	是	迫	于	军令	，	上前	拦阻	，	但	给	萧峰	一	喝	一	冲	，	不由得	纷纷	让路	，	远远	的	在	后	呐喊	追赶	。	待	御营	都	指挥	增调	人马	赶来	，	萧峰	和	阿紫	已	自	去	得	远	了	。

萧峰	纵	马来到	北门	，	见	城门	已然	紧闭	，	城门	先	密密麻麻	的	排	着	一百	余	人	，	各	挺	长矛	，	挡住	去路	。	萧峰	倘若	冲杀	过去	，	这	百	余	名	辽兵	须	拦	他	不	住	，	但	他	只求	脱身	，	实	不愿	多	伤	本国	军士	，	左手	一	伸	，	将	阿紫	从	马背	上	抱	了	过来	，	右	足	在	镫	上	一点	，	双足	已	站	上	了	马背	，	跟着	提	了	一口气	，	飞身	便	往	城门	扑去	。	这	一	扑	原	不能	跃上	城头	，	但	他	早已	有	备	，	待	身子	向下	沉	落	，	右手	长矛	已	向	城墙	插	去	，	一	借力	间	，	飞	身上	了	城头	。

向	城	外一望	，	只见	黑黝黝	地	并	无	灯火	，	显	是	无人	料他会	逾	城	向北	，	竟	无	一	兵	一卒	把守	。	萧峰	一	声	长	啸	，	向	城内	朗声	叫	道	：	“	你们	去	禀告	皇上	，	说道	萧峰	得罪	了	皇上	，	不	敢	面	辞	。	皇上	大恩大德	，	萧峰	永不	敢	忘	。	”

他	揽	住	阿紫	的	腰	，	转	过	身	来	，	只	要	一	跳下	城头	，	那就海	阔	从	鱼跃	，	天空	任	鸟	飞	，	再也	无拘无束	了	。

心	下	微微	一	喜	，	正要	纵身	下	跃	，	突然	之间	，	小腹	中	感到	一阵	剧痛	，	跟着	双臂	酸麻	，	揽	在	阿紫	腰间	的	左臂	不由自主	的	松开	，	接着	双膝	一	软	，	坐倒	在	地	，	肚	中	犹	似	数	千	把	小刀	乱	剜	乱刺	般	剧痛	，	忍不住	“	哼	”	了	一声	。	阿紫	大惊	，	叫	道	：	“	姊夫	，	你	怎么	了	？	”	萧峰	全身	痉挛	，	牙关	相	击	，	说道	：	“	我	……	我	……	中	了	……	中	了	剧	……	剧毒	……	等	一等	……	我	运气	……	运气	逼	毒	……	”	当即	气运	丹田	，	要	将	腹	中的	毒物	逼	将	出来	。	哪	知	不	运气	倒	还	罢了	，	一	提	气	间	，	登时	四肢	百骸	到处	剧痛	，	丹田中	内	息	只	提	起	数	寸	，	又	沉	了	下去	，	萧峰	耳	听得	马蹄声	奔腾	，	数	千	骑	自	南	向	北	驰	来	，	又	提	一口气	，	却	觉	四肢	已	无知觉	，	知道	所	中	之	毒	厉害	无比	，	不能	以	内力	逼出	，	便道	：	“	阿紫	，	你	快快	去	吧	，	我	……	我	不能	陪	你	走	了	。	”

阿紫	一	转念	间	，	已	恍然大悟	，	自己	是	中	了	穆贵妃	的	诡计	，	她	骗	得	自己	拿	圣水	去	给	萧峰服	下	，	这	哪里	是	圣水	，	其实	是	毒药	。	她	又	惊	又	悔	，	搂住	萧峰	的	头颈	，	哭	道	：	“	姊夫	……	是	我	害	了	你	，	这	毒药	是	我	给	你喝	的	。	”	萧峰	心头	一	凛	，	不明	所以	，	问道	：	“	你	为什么	要害	死	我	？	”	阿紫	哭	道	：	“	不	，	不	！	穆贵妃	给	了	我	一	瓶	水	，	她	骗	我	说	，	如	给	你喝	了	，	你	就	永远	永远	的	喜欢	我	，	会	……	会	娶	我	为	妻	。	我	实在	傻	得	厉害	，	姊夫	，	我	跟	你	一起	死	，	咱们	再也	不	会	分开	。	”	说	着	抽出	腰刀	，	便	要	往	自己	颈	中	抹去	。

萧	峰道	：	“	且	……	且慢	！	”	他	全身	如	受	烈火	烤	炙	，	又	如	钢刀	削	割	，	身	内向	外	同时	剧痛	，	难以	思索	，	过	了	好	一会	，	才	明白	阿紫	言	中	之意	，	说道	：	“	我	不	会	死	，	你	不用	寻死	。	”

只	听得	两	扇	厚重	的	城门	轧	轧	的	开	了	。	数	百	名	骑兵	冲出	北门	，	呐喊	布阵	。	一	队队	兵马	自	南	而	来	，	络绎	出城	。	萧峰	坐	在	城头	，	向	北望	去	，	见	火把	照耀	数	里	，	几	条	火龙	远在	蜿蜒	北	延	，	回头	南望	，	小半	个	城中	都	是	火把	，	心想	：	“	皇上	将	御营	的	兵马	尽数	调	了	出来	，	来	拿	我	一	人	。	”	只	听	内城	外	的	将	卒	齐声	大	叫	：	“	反贼	萧峰	，	速速	投降	。	”

萧峰	腹	中	又是	一阵	剧痛	，	低声	道	：	“	阿紫	，	你	快快	设法	逃命	去	吧	。	”	阿紫	道	：	“	我	亲手	下	毒害	死	了	你	，	我	怎能	独活	？	我	……	我	……	我	跟	你	死	在	一起	。	”	萧峰	苦笑	道	：	“	这	不	是	杀人	的	毒药	，	只	是	令	我	身受	重伤	，	无法	动手	而已	。	”

阿	此	喜	道	：	“	当真	？	”	转身	将	萧峰	拉	着	伏	到	自己	背上	。	可是	她	身形	纤小	，	萧峰	却	是	特别	魁	伟	，	阿紫	负	着	着	他	站	起	身	来	，	萧峰	仍	是	双足	着	地	。	便	在	这时	，	十	余	名	契丹	武士已	爬上	城	来	，	一手	执	刀	，	一手	高举	火把	，	却	都	畏惧	萧峰	，	不	敢	迫近	。

萧	峰道	：	“	抗拒	无益	，	让	他们	来拿吧	！	”	阿紫	哭	道	：	“	不	，	不	！	谁敢	动	你	一	根	汗毛	，	我	便	将	他	杀	了	。	”	萧	峰道	：	“	不可	为	我	杀人	。	假如	我	肯	杀人	，	奉旨	领兵	南征	便	是	，	又	何必	闹	到	这个	田地	？	”	提高	噪	子道	：	“	如此	畏	畏缩	缩	，	算得	什么	契丹	男儿	？	同	我	一起	去	见	皇上	。	”

众	武士	一怔	，	一齐	躬身	，	恭恭敬敬	的	道	：	“	是	！	咱们	奉旨	差遣	，	对	大王	无	礼	，	尚	请	大王	莫怪	！	”	萧峰	为	南院	大王	虽	时日无	多	，	但	厚待	部属	，	威望	著	于北地	，	契丹	武士	十分	敬服	。	在	人群	之中	，	大家	随声附和	，	大	叫	“	反贼	萧峰	”	，	一	到	和	他	面	面相	对	，	自然	生出敬	畏	之	心	，	不	敢	稍	有	无礼	了	。

萧峰	扶着	阿紫	的	肩头	，	挣扎	着	站	起	身	来	，	五脏六腑	，	却	痛	得	犹如	互	在	扭打	咬啮	一般	，	众	兵士	站	在	丈	许	之外	，	还	刀入	鞘	，	眼看	他	一	步步	从	石级	走	下	城头	。	众	将士	一	见	萧峰	下来	，	不由自主	的	都	翻身	下马	，	城内	城外	将士	逾	万	，	霎时间	鸦雀无声	。

萧峰	在	火光	下	见到	这些	诚朴	而	恭谨	的	脸色	，	胸口	蓦地	感到	一	丝	温暖	：	“	我	若	南征	，	这里	万	余	将士	，	只怕	未必	有	半	数	能	回归	北国	。	倘若	我	真能	救	得	这	许许多多	生灵	，	皇上	纵然	将	我	处死	，	那也	是	死	而	无	恨	。	就	只怕	皇上	杀	了	我	后	，	又	另	派别	人	领军	南征	。	”	想	到	这里	，	胸口	又是	一阵	剧痛	，	身子	摇摇欲坠	。

一	名	将军	牵	过	自己	的	坐骑	，	扶着	萧峰	上马	。	阿紫	也	乘	了	匹马	，	跟随	在	后	。	一行	人	前呼后拥	，	南归	王府	。	众	将士	虽然	拿	到	萧峰	，	算是	立	了	大	功	，	却	殊	无	欢	忭	之意	。	但	听得	铁甲	锵锵	，	数	万	只	铁蹄	击	在	石板	街上	，	响	成	一	片	，	却	无	半句	欢呼	之	声	。

一行	人	经行	北门	大街	，	来到	白马桥	边	，	萧峰	纵	马上	桥	。	阿	此	突然	飞身	而	起	，	双足	在	鞍	上	一	登	，	嗤	的	一	声	轻	响	没入	了	河	中	。	萧峰	见	此	意外	，	不由得	一	惊	，	但	随即	心	下	喜欢	，	想起	最初	与	这	顽皮	姑娘	相见	之	时	，	她	沉	在	小镜	湖底	诈死	，	水性	之	佳	，	实	是	少见	，	连	她	父母	都	被	瞒过	了	，	这时	她	从	水中	遁	走	，	那再好	也	没有	了	，	只是	从此	只怕	再	无	相见	之	日	，	心间	却	又	怅怅	，	大声	道	：	“	阿紫	，	你	何苦	自寻短见	？	皇上	又	不	会	难	为	你	，	何必	投河	自尽	？	”

众	将士	听得	萧峰	如此	说	，	又	见	阿紫	沉入	河	中	之	后	不再	冒起	，	只	道	她	真是	寻	了	短见	。	皇帝	下	旨	只	拿	萧峰	一	人	，	阿紫	是	寻死	也好	，	逃生	也好	，	大家	也	不	放在心上	，	在	桥头	稍	立	片刻	，	见	河	中	全	无动静	，	又	都	随着	萧峰	前行	。

正文	 	第	五十	章	 	教	单于	折	箭	 	六	军	辟易	 	奋	英雄	怒

到	得	王府	，	耶律洪基	不	和	萧峰	相见	，	下令	御营	都	指挥	使	扣押	。	那都	指挥	使	心想	萧大王	天生	神力	，	寻常	监牢	如	何监	他	得	住	？	当下	心	生	一	计	，	命	人	取	过	最大	最	重	的	铁链	铁	铐	，	锁	了	他	手脚	，	再	将	他	囚	在	一	只	大	铁笼	中	。	这	只	大	铁笼	，	便	是	当年	阿紫	玩	狮	时	囚禁	猛狮	之	用	，	笼子	的	每	根	钢条	都	是	粗	如	儿	臂	。

铁笼	之外	，	又	派	一百	名	御	营	亲兵	，	各	执	长矛	，	一	层	层	的	围	了	四	圈	，	萧峰	在	铁笼	中	如	有	异动	，	众	亲兵	便	能	将	长矛	刺入	笼中	，	任	他	力气	再	大	，	也	无法	在	刹那	之间	崩	脱	铁锁	铁	铐	，	破	笼	而	出	。	王府	之外	，	更	有	一阵	亲兵	严密	守卫	。	耶律洪基	将	原来	驻京	南京	的	将士	都	调出	了	南京城	，	以防	他们	忠于	萧峰	，	作乱	图	救	。

萧峰	靠	在	铁笼	的	栏杆	上	，	咬牙	忍受	腹	中	剧痛	，	也	无	余暇	多	想	。	直	过	了	十二	个	明辰	，	到	第二	日	晚间	，	毒药	的	药性	慢慢	消失	，	剧痛	才	减	。	萧峰	力气	渐	复	，	但处	此	情境	，	却	又	如何	能够	脱困	？	他	心想	烦恼	也	是	无益	，	这	一生	再	凶险	的	危难	也	经历	过	不少	，	难道	我	萧	峰一世豪	杰	，	就	真会	困	死	于	这	铁笼	之中	？	好在	众	亲兵	敬	他	英雄	，	看守	虽	绝	不	松懈	，	但	好	酒	好	饭	管	待	，	礼数	不	缺	。	萧峰	放	杯	痛饮	，	数	日后	铁笼	旁	酒坛	堆积	。

耶律洪基	始终	不	来	瞧	他	，	却	派	了	几	名	能言善辩	之	士	来	好言相劝	，	说道	皇上	宽	洪大	度	，	顾念	昔日	的	情义	，	不忍	加刑	，	要	萧峰	悔罪	求饶	。	萧峰	对	这些	说客	正眼	也	不	瞧	上	一眼	，	自	管自	的	斟酒	而	饮	。

如此	过	了	月	余	，	那四名	说客	竟	毫不	厌烦	，	每日	里	只是	搬弄	陈	腔	滥	调	，	翻来复去	的	说	个	不	停	，	说什么	“	皇上	待	萧大王	恩德	如	山	，	你	只	有	听	皇上	的话	，	才有	生路	”	，	什么	“	皇上	神武	，	明见	万里	之外	，	远	瞩	百	代	之后	，	圣	天子	宸	断	是	万万	不会	错	的	，	你	务须	遵照	皇上	所指的路	走	”	等等	，	等等	。	这些	说客	显然	明知	决计	劝	不	转	萧峰	，	却	仍	是	无穷无尽	的	喋喋不休	。

一	日	萧	峰	猛地	起疑	：	“	皇上	又	不	是	胡涂	人	，	怎会	如此	婆婆妈妈	的	派人	前来	劝	我	？	其中	定中	蹊跷	！	”	沉思	半晌	，	突然	想起	：	“	是	了	，	皇上	早已	调兵遣将	，	大举	南征	，	却	派	了	些	不相干	的	人	将	我	稳住	在	这里	。	我	明明	已	无	反抗	之	力	，	他	随时	可以	杀	我	，	又	何必	费	这般	心思	？	”

萧峰	再	一	思索	，	已	明其理	：	“	皇上	自	逞英雄	，	定要我	口服心服	，	他	亲自	提	兵	南下	，	取	了	大	宋	的	江山	，	然后	到	我	面前	来	夸耀	一番	。	他	生恐	我	性子	刚强	，	一怒之下	，	绝食	自尽	，	是	以	派	了	这些	猥琐	小人	来	对	我	胡说八道	。	”

他	早将一	己	的	生死	安危	置之度外	，	既	困于	笼中	，	无计	可以	脱身	，	也	就	没	放在心上	。	他	虽	不愿	督军	南征	，	却	也	不	是	以	天下	之	忧	而	忧	的	仁人志士	，	想到	耶律洪基	既	已	发兵	，	大	劫	无可挽回	，	除了	长叹	一声	、	痛饮	十	碗	之外	，	也	就	不	去	多	想	了	。

只	听	那四名	说客	兀自	絮	絮	不已	，	萧峰	突然	问道	：	“	咱们	契丹	大军	，	已	渡过	黄河	了	吧	？	”	四	名	说客	愕然	相顾	，	默然	半晌	。	一	名	说客	道	：	“	萧大王	此言	甚	是	，	咱们	大军	〓	日	便	发	，	黄河	虽	未	渡过	，	却	也	是	指	顾间	的	事	。	”	萧峰	点头	道	：	“	原来	大军	尚未	出发	，	不知	哪	一	天	是	黄道吉日	？	”	四	名	说客	互	使眼色	。	一个道	：	“	咱们	是	小吏	下	僚	，	不得	与闻	军情	。	”	另	一个	道	：	“	只	须萧	大	王	回心转意	，	皇上	便	会	亲自	来	与	大王	商议	军国	大事	。	”

萧峰	哼	了	一声	，	便	不	再问	，	心想	：	“	皇上	倘若	势如破竹	，	取	了	大	宋	，	便	会	解	我	去	汴梁	相见	。	但	如	败军	而	归	，	没	面目	见	我	，	第	一个	要	杀	的	人	便	是	我	。	到底	我	盼	他	取	了	大	宋	呢	，	还是	盼	他	败阵	？	嘿嘿	，	萧峰	啊	萧峰	，	只	听	你	自己	也	是	不易	回答	吧	！	”

次日	黄昏	时分	，	四	名	说客	又	摇摇摆摆	的	进来	。	看守	萧峰	的	众	亲兵	老是	听	着	他们	的	陈	腔	滥	调	，	早就	腻	了	。	一	见	四	人	来	到	，	不禁	皱	了	眉头	，	走开	几步	。	一个	多	月	来	萧峰	全无	挣扎	脱逃	之意	，	监视	他	的	官兵	已	远	不	如	先前	那	般	戒	慎	提防	。

第一	名	说客	咳嗽	一声	，	说道	：	“	萧大王	，	皇上	有	旨	，	要	你	接	旨	，	你	若	拒不	奉命	，	那便	罪大恶极	。	”	这些	话	萧峰	也	知	听过	几	百	遍	了	，	可	是	这	一	次	听得	这	人	说话	的	声音	有些	古怪	，	似	是	害	了	喉	病	，	不禁	向	他	瞧	了	一眼	，	一	看	之下	，	登时	大	奇	。

只	见	这	说客	挤眉弄眼	，	脸上	作出	种种	怪	样	，	萧峰	定	晴	一	看	，	见	睇	人	此	貌	与	先前	不同	，	再	凝神	瞧	时	，	不由得	又惊又喜	，	只	见	这	人	稀稀落落	的	胡子	都	是	黏	上去	的	，	脸上	搽	了	一	片	淡墨	，	黑黝黝	的	甚	是	难看	，	但	焦黄	胡子	下	透	出来	的	，	却	是	樱	口	端	鼻	的	俏丽	之	态	，	正是	阿紫	。	只	听	他	压低	噪	子	，	含含糊糊	的	道	：	“	皇上	的话	，	那是	永远	不	会	错	的	，	你	只	须	遵照	皇上	的话	做	，	定有你	的	好处	。	喏	，	这	是	咱们	大辽	皇帝	的	圣谕	，	你	恭恭敬敬	的	读	上	几遍	吧	。	”	说	着	从	大袖	中	取出	一	张	纸	来	，	对	着	萧峰	。

其时	天色	已	渐	昏暗	，	几	名	亲兵	正	在	点亮	大厅	四周	的	灯笼	烛光	。	萧峰	借	着	烛光	，	向那	纸	上	瞧	去	，	只见	上面	写	着	八	个	细	字	：	“	大	援	已	到	，	今晚	脱险	。	”	萧峰	哼	的	一声	，	摇	了	摇头	。	阿紫	说道	：	“	咱们	这次	发兵	，	军马	可	真	不	少	，	士	强	马壮	，	自然	是	旗开得胜	，	马到成功	，	你	休得	担忧	。	”	萧	峰道	：	“	我	就	是	为了	不愿	多	伤	生灵	，	皇上	才	将	我	囚禁	。	”	阿紫	道	：	“	要	打胜仗	，	靠	的	是	神机妙算	，	岂	在	多	所	杀伤	。	”

萧峰	向	另外	三	名	说客	瞧	去	，	见	那三人	或	摇	摺	扇	，	或	举	大袖	，	遮遮掩掩	的	，	不	以	面目	示	人	，	自然	是	阿紫	约	来	的	帮手	了	。	萧峰	叹	了	口	气	，	道	：	“	你们	一番	好意	，	我	也	甚	是	感激	，	不过	敌人	防守	严密	，	攻城掠地	，	殊	无	把握	……	”

话	犹	未了	，	忽听	得	几	名	亲兵	叫	了	起来	：	“	毒蛇	！	毒蛇	！	那里	来	的	这	许多	蛇	！	”	只见	厅	门	、	窗格	之中	，	无数	毒蛇	涌	了	进来	，	昂首	吐舌	，	蜿蜒	而	进	，	厅	中	登时	大	乱	。	萧峰	心中	一动	：	“	瞧	这些	毒蛇	的	阵势	，	倒	似	是	我	丐帮	兄弟	亲	在	指挥	一般	！	”

众	亲兵	提起	长矛	、	腰刀	，	纷纷	拍打	。	亲兵	的	管带	叫	道	：	“	伺候	萧大王	的	众	亲兵	不得	移动	一	步	，	违令	者	斩	！	”	这	管带	极	是	机警	，	见	群蛇	来得	怪异	，	只怕	一	乱	之下	，	萧峰	乘机	脱逃	。	围	在	铁笼	外	的	众	亲兵	果然	屹立	不	动	，	以	长矛	矛	尖	对准	了	笼内	的	萧峰	，	但	各人	的	目光	却	不免	斜	过去	瞧	那些	毒蛇	，	蛇	儿	游得	近	了	，	自	是	提起	长矛	拍打	。

正	乱	间	，	忽听	得	王府	后面	一阵	喧哗	：	“	走水	啦	，	快	救火	啊	，	快	来	救火	！	”	那	管带	喝道	：	“	凯	虎	儿	，	去	禀报	指挥	使	使	大人	，	是否	将	萧大王	移走	！	”	凯	虎	儿	是	名	百夫长	，	应声	转身	，	正要	奔	出	，	忽听	有人	在	厅	口	厉声	喝道	：	“	莫中	了	奸细	的	调虎离山	之	计	，	若	有	人	劫狱	，	先	将	萧峰	一	矛	刺死	。	”	正是	御营	都	指挥	使	。	他	手提	长	刀	，	威	飞凛凛	的	站	在	厅	口	。

突然间	青影	一闪	，	有人	将	一	条	青色	小龙	掷	向	他	的面门	。	那	指挥	使	举	刀去格	，	却	听得	嗤嗤	之	声	不	绝	，	有人	射出	暗器	，	大厅	中	烛火	全	灭	，	登时	漆黑一团	。	那	指挥	指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身	中	暗器	，	向后	便	倒	。

阿紫	从	袖	中	取出	宝刀	，	伸进	铁笼	，	喀喀	喀几声	，	确	断	了	萧峰	铁镣	上	的	铁链	。	萧峰	心想	：	“	这	兽	笼	的	钢	栏	极	粗	极	坚	，	只怕	再	锋利	的	宝刀	一时	也	是	难以	砍	斩	。	”	便	在	此时	，	忽觉	脚下	的	土地	突然	陷	了	下去	。	阿紫	在	铁笼	外	低声	道	：	“	从	地道	逃走	！	”	跟着	萧峰	双足	被	地	底下	伸	上来	的	一	双手	握住	，	向下	一	拉	，	身子	已	被	扯	了	下去	，	却	原来	大理国	的	钻	地	能手	华	赫艮到	了	。	他	以	十	余日	的	功夫	，	打	了	一	条	地道	，	通	到	萧峰	的	铁笼	之下	。

华	赫艮	拉	着	萧峰	，	从	地道	内	爬	将	出去	，	爬行	之	速	，	真如	在	地面	行走	一般	，	顷刻间	爬出	百	余	丈	，	扶着	萧	峰站	起	身	来	，	从	洞口	钻	了	出去	。	只见	洞口	三	个	人	满脸	喜色	的	爬	将	上来	，	竟是	段誉	、	范骅	、	和	巴天石	。	段誉	叫	道	：	“	大哥	！	”	扑	上	抱住	萧峰	。

萧峰	哈哈	一	笑	，	道	：	“	久	闻	华	司徒	神技	，	今日	亲	试	，	佩服	佩服	。	”

华	赫艮喜	道	：	“	得	蒙	萧大王	金口	一	赞	，	实	是	小人	生平	第一	荣华	！	”

此处	离	南院	大	王府	未	远	，	四下	里	都是辽	兵	喧哗	叫喊	之	声	。	但	听得	有人	吹	着	号角	，	骑马	从	屋外	驰	过	，	大声	叫	道	：	“	敌人	攻打	东门	，	御	营	亲兵	驻守	原地	，	不得	擅离	！	”	范骅	道	：	“	萧大王	，	咱们	从	西门	冲出	去	！	”	萧峰	点头	道	：	“	好	！	阿紫	她们	脱险	没有	？	”

范骅	尚未	回答	，	阿紫	的	声音	从	地洞	口传	了	过来	：	“	姊夫	，	你	居然	还	惦	让	着	我	。	”	声音	中	充满	了	喜悦	之	情	。	喀喇	刺	一	响	，	便	从	地	洞口	钻	了	上来	，	颏	下	兀自	黏着	胡子	，	满头	满脸	都是	泥土	灰尘	，	污秽	之	极	。	但	在	萧峰	眼里	瞧	来	，	自从	识	得	她	以来	，	实	以	此刻	最	美	。	她	拔出	宝刀	，	要	替	萧峰	削去	铐	镣	。	但	那	铐	镣	贴肉	锁住	，	刀锋	稍	歪	，	便	会	伤	到	皮肉	，	甚	是	不易	切削	，	她	将	宝刀	交给	段誉	，	道	：	“	哥哥	，	你	来	削	。	”	段誉	接过	宝刀	，	内力	到处	，	切	铁	铐	如	切	败	木	。

这时	地	洞口	又	钻	上	来三人	，	一	是	钟灵	，	一	是	木婉清	，	第	三	个	是	丐帮	的	一	名	八	袋	弟子	，	乃是	弄	蛇	的	能手	，	适才	大厅	上	群蛇	乱窜	，	便	是	他	闹	的	玄虚	。	这	人	见	萧峰	安好	无恙	，	喜	极	流涕	，	道	：	“	帮主	，	你	老人家	……	”

萧峰	久已	没听	到	有人	称	他	为	“	帮主	”	，	见到	这	丐帮	弟子	的	神情	，	心	下	也	自	伤感	，	说道	：	“	这	可	难	为	你	了	。	”	他	一	言	嘉奖	，	那八	袋	弟子	又是	感激	，	又	觉	荣耀	，	泪水	直	落	下来	。

范骅	道	：	“	大理国	人马	已	在	东门	动手	，	咱们	乘	乱	走	吧	！	萧大王	最好	别	出	手	，	以免	被	人	认	了	出来	。	”	萧	峰道	：	“	甚	是	！	”	九	人	从	大门口	冲	出去	。	萧峰	回头	一	望	，	原来	那是	一	座	残败	的	瓦屋	，	外观	半	点	也	不起眼	。	阿紫	以	契丹	话	大	叫	：	“	走水	啦	！	走水	啦	！	”	范骅	、	华赫	艮等学	着	她	的	声音	，	跟	着	大	叫	。	范骅	、	巴天石	等	眼见	街道	上	没有	辽兵	，	便	到处	纵火	，	霎时间	烧	起	了	七八	个	火头	。

九	人	径向	西	奔	。	段誉	等	早已	换上	契丹人	的	装束	，	这时	城中	已	乱成一团	，	倒	也	无人	加以	注目	，	有时	听到	大队	契丹	骑兵	追来	，	九人	便	在	阴暗	的	屋角	一	躲	。	奔	出	十	余条街	，	只	听得	北方	号角	响起	，	人声	喧哗	，	大	叫	：	“	不	好	了	，	敌兵	攻破	北门	，	皇上	给	敌人	掳	了	去	啦	！	”

萧峰	吃	了	一	惊	，	停步	道	：	“	辽帝	被	擒	么	？	三	弟	，	辽帝	是	我	结义	兄长	，	他	虽	对	我	不	仁	，	我	却	不能	对	他	不	义	，	万万	不可	伤	他	……	”	阿紫	笑道	：	“	姊夫	放心	，	这	是	灵鹫宫	属下	三十六	洞洞	主	、	七十	岛岛	主	，	我	教	了	他们	这	几	句契丹	话	，	叫	他们	背	得	熟	了	，	这时候	来	大	叫	大	嚷	，	大	放	谣言	，	扰乱	人心	。	南京	城中	驻	有	重兵	，	皇帝	又	有	万	余	亲兵	保护	，	怎	生擒	得	了	他	？	”	萧峰	又惊又喜	，	道	：	“	二	弟	的	属下	也	都	来	了	么	？	”

阿紫	道	：	“	岂但	小	和尚	的	属下	而已	，	小	和尚	自己	来	了	，	连小	和尚	的	老婆	也	来	了	。	”	萧峰	问道	：	“	什么	小	和尚	的	老婆	？	”	阿紫	笑道	：	“	姊夫	你	不	知道	，	虚	竹子	的	老婆	，	便	是	西夏	国	公主	，	只不过	她	的	脸	始终	用	面	幕	遮	着	，	除了	小	和尚	一人	之外	，	谁	也	不	给	瞧	。	我	问	小	和尚	：	‘	你	老婆	美	不	美	？	’	小	和尚	总是	笑	而	不	言	。	”

萧峰	在	外	奔逃	之际	，	忽然	闻	此	奇事	，	不禁	颇为	虚竹	庆幸	，	向段誉	瞧	了	一眼	。	段誉	笑道	：	“	大哥	不须	多	虑	，	小弟	毫不	介怀	，	二哥	也	不	算	失信	。	这	件	事	说来话长	，	咱们	慢慢	再	谈	。	”

说话	之间	，	众人	又	奔	了	一段路	，	只	见	前面	广场	上	一	座	高台	大	火烧	得	甚	旺	，	台前	旗杆	上	两面	大旗	也	都	着火	焚烧	。	萧峰	知道	这	广场	是	南京	城中	的	大校	场	，	乃	辽	兵	操练	之	用	，	不知	何时	搭	了	这	座	高台	，	自己	却	是	不知	。

巴	天	石	对	段誉	道	：	“	陛下	，	烧	了	辽帝	的	点将台	、	帅字旗	，	于辽军	大大	不	吉	，	耶律洪基	伐	宋	之	行	，	只怕	要	另	打主意	了	。	”	段誉	点头	道	：	“	正	是	。	”

萧峰	听	他	口	称	“	陛下	”	，	而	段誉	点	了	点头	，	心中	又是	一	奇	，	道	：	“	三	弟	……	你	做	了	皇帝	吗	？	”	段誉	黯然	道	：	“	先父	不幸	中道	崩	殂	，	皇	伯父	避	位	为	僧	，	在	天龙	寺	出家	，	命	小弟	接	位	。	小弟	无	德	无能	，	居	此	大	位	，	实在	惭愧	得	紧	。	”

萧峰	惊	道	：	“	啊哟	，	伯父	去世	了	？	三	弟	！	你	是	大理国	一	国之主	，	如何	可以	身	入	险境	，	为了	我	而	干	冒	奇险	？	若	有	丝毫	损伤	，	我	……	我	……	如何	对得起	大理	全国	军民	？	”

段	誉	嘻嘻	一	笑	，	说道	：	“	大理乃	僻处	南疆	的	一个	小国	，	这	‘	皇帝	’	二	字	，	更是	僭	号	。	小弟	胡里胡涂	，	望之	不	似	人	君	，	哪里	有	半	点	皇帝	的	味道	？	给	人	叫	一声	‘	陛下	’	，	实在	是	惭愧	得	紧	。	咱俩	情	逾	骨肉	，	岂	有	大事	遭	厄	，	小弟	不	来与	大哥	同	处	患难	之	理	？	”

范骅	道	：	“	萧大王	这次	苦	谏	辽帝	，	劝止	伐	宋	。	敝	国	上下	，	无不	同感	大德	。	辽帝	倘若	取得	大	宋	，	第二	步	自然	来取	大理	。	敝	国	兵	微	将	弱	，	如何	挡	得	住	契丹	的	精兵	？	萧大王	救	大	宋	便是	救	大理	，	大理	纵然	以	倾	国之力	为	大王	效力	，	也	是	理所当然	。	”

萧	峰道	：	“	我	是	个	一	勇	之	夫	，	不忍	两	国攻战	，	多	伤	人命	，	岂敢	自居	什么	功劳	？	”

正	说	之间	，	忽	见	南城	火光	冲天	而	起	，	一	群群	百姓	拖	男	带	女	，	挟	在	兵马	间	涌	了	过来	，	都道	：	“	南朝	少林寺	的	和尚	连同	无数	好汉	，	攻破	南门	。	”	又	有人	道	：	“	南院	大王	萧峰	作乱	，	降	了	宋朝	，	已	将	大辽	的	皇帝	杀	了	。	”	更	有	几	名	契丹人	咬牙切齿	的	道	：	“	这	萧峰	叛国	投敌	，	咱们	恨	膛	得	咬	他	的	肉	来	吞	入	肚里	。	”	一	人	慌慌张张	的	问道	：	“	万岁爷	真	给	萧峰	这	奸贼	害死	了	么	？	”	另	一	人道	：	“	怎么	不	真	？	我	亲眼	见到	萧峰	骑	了	匹	白马	，	冲	到	万岁	身前	，	一枪	便	在	万岁爷	胸口	刺	了	个	窟窿	。	”	另	一个	老者	道	：	“	萧峰	这	狗贼	为什么	怎	地	没良心	？	他	到底	是	咱们	契丹人	，	还是	汉人	？	”	一个	汉子	道	：	“	听说	他	是	假扮	契丹人	的	南朝	蛮	子	，	这	狗贼	奸	恶	得	紧	，	真连	禽兽	也	不	如	！	”

阿紫	听得	这些	人	辱骂	萧峰	，	怒	从	心	起	，	举起	马鞭	，	便	向	身旁	那	契丹人	抽	去	。	萧峰	举手	一	格	，	格	开	鞭子	，	摇	了	摇头	，	低声	道	：	“	且	由得	他们	说	去	。	”	又	问	：	“	真	的	有	少林寺	众	高僧	到来	么	？	”

那	八	袋	弟子	道	：	“	好	教	帮主	得知	：	段姑娘	从	南京	出来	，	便	遇到	本	帮	吴	长老	，	说起	帮主	为了	大	宋	江山	与	千万	百姓	，	力谏	辽帝	侵	宋	，	以致	为	辽国	所	囚	。	吴	长老	不信	，	说	帮主	既	是	辽人	，	岂	有	心	向大宋	之	？	当下	潜入	南京	，	亲自	打听	，	才知段	姑娘	所	言	果然	不	虚	，	吴	长老	当即	传出	本	帮	‘	青竹	令	’	，	将	帮主	的	大	仁	大义	，	遍	告	中原	各路	英雄	。	中原	武林为	帮主	的	仁义所	感	，	由	少林寺	高僧	带头	，	一起	援救	帮主	来	了	。	”

萧峰	想起	当日	在	聚贤庄	上	与	中原	群雄	为	敌	，	杀	了	不少	英雄好汉	，	今日	中原	群雄	却	来	相救	自己	，	心	下	又是	难过	，	又是	感激	。

阿紫	道	：	“	丐帮	众	花子	四下	送信	，	消息	传	得	还	不快	吗	？	啊哟	，	不好	，	可惜	，	可惜	！	”	段誉	问道	：	“	可惜	什么	？	”	阿紫	道	：	“	我	那座	神木	王	鼎	，	在	厅	中点	了	香	引	蛇	，	匆匆忙忙	的	忘了	带	出来	。	”	段誉	笑道	：	“	这种	旁门左道	的	东西	，	忘了	就	忘了	，	带	在	身边	干	么	？	”	阿紫	道	：	“	哼	，	什么	旁门左道	？	没有	条件	宝贝	，	那	许多	毒蛇	便	不	会	进来	得	这么	快	，	我	姊夫	也	没	这么	容易	脱身	啦	。	”

说话	间	，	正	听得	乒乒乓乓	，	兵刃	相交	之	声	不	绝	，	火光	中	见	无数	辽兵	正	在	互相	格斗	。	萧峰	奇道	：	“	咦	，	怎么	自己人	……	”	段誉	道	：	“	大哥	，	头颈	中	缚	了	块	白巾	的	是	咱们	人	。	”	阿紫	取	过	一块	白巾	，	递给	萧峰	，	道	：	“	你	系	上	吧	！	”

萧峰	一瞥	间	，	见	众	辽兵	难	分	敌我	，	不知	去	条	谁	好	。	乱砍	乱	杀	之际	，	往往	成	了	真辽兵	自相残杀	的	局面	。	那些	颈	缚	白	巾	的	人	假	辽兵	，	却	是	一	刀	一枪	都	招呼	在	辽国	的	兵将	身上	。	萧峰	眼见	辽	人	一个	个	血肉横飞	，	尸横	就地	，	拿着	白布	，	不禁	双手	发颤	，	心中	有	个	声音	在	大	嚷	：	“	我	是	契丹人	，	不	是	汉人	！	我	是	契丹人	，	不	是	汉是	！	”	这块	白巾	说什么	也	系	不	到	自己	颈	中	。

便	在	此时	，	轧	轧	声响	，	两	扇	厚重	的	城门	缓缓	开	了	。	段誉	和	范骅	拥着	萧峰	，	一	冲	而	出	。

城门	外	火把	照耀	，	无数	丐帮	帮	众	牵	了	马匹	等候	，	眼见	萧峰	冲出	，	登时	欢声	如	雷	：	“	乔帮主	！	乔帮主	！	”	火光烛天	，	呼声	动	地	。

只见	两	条	火龙	分向左右移动	，	一乘	马	在	其间	直	驰	而	前	。	马上	一个	老	丐	双手	高举	头顶	，	端	着	那根	丐帮帮主	的	信物	打狗棒	，	正是	吴	长老	。	他	驰	到	萧峰	身前	，	滚	鞍	下马	，	跪在	地	下	，	说道	：	“	吴	长风	受众	兄弟	之	托	，	将	本	帮	打狗棒	归还	帮主	。	我们	实在	胡涂	该死	，	猪油	蒙	了	心	，	冤枉	好	人	，	累得	帮主	吃	了	无穷	的	苦	，	大伙儿	猪狗	不	分	，	只	盼	帮主	大人	不	计	小人	过	，	念着	我们	一	群	没	爹	没	娘	的	孤儿	，	重	来	做	本	帮	之	主	。	大伙儿	受	了	奸人	扇	惑	，	说	帮主	是	契丹	胡	狗	，	真是	该死	之	极	。	大伙儿	已	将	那	奸徒	全冠清	乱	刀	分尸	，	为	帮主	出气	。	”	说	着	将	打狗棒	递	向	萧峰	。

萧峰	心中	一	酸	，	说道	：	“	吴	长老	，	在下	确	是	契丹人	。	多	承	各位	重义	，	在下	感激不尽	，	帮主	之	位	，	却	是	万万	不能	当	的	。	”	说	着	伸手	扶起	吴长风	。

吴	长风	脸色	迷惘	，	抓	头	搔	耳	，	说道	：	“	你	……	你	又	说	是	契丹人	？	你	……	你	定是	不肯	做	帮主	，	乔帮主	，	你	瞧	开	些	吧	，	别	再	见怪	了	！	”

但	听得	城内	鼓声	响起	，	有大队	辽兵	便	要	冲出	。	段誉	叫	道	：	“	吴	长老	，	咱们	快	走	！	辽兵	势	大	，	一	结成	了	阵势	，	那可	抵挡	不	住	。	”

萧峰	也	知	丐帮	和	中原	群雄	所以	一时	占得	上风	，	只不过	攻	了	个	对方	措手不及	，	倘若	真和	辽兵	硬	斗	，	千百	名	江湖	汉子	，	如何	能	是	数	万辽国	精锐	之	师	的	敌手	？	何况	这	一	仗	打	起来	，	双手	死伤	均	重	，	大	违	自己	本愿	，	便道	：	“	吴	长老	，	帮主	之	事	，	慢慢	再	说	不	迟	。	你	快	传令	，	命	众	兄弟	向西	退走	。	”

吴	长老	道	：	“	是	！	”	传	下	号令	，	丐帮	帮	众后队	作	前	队	，	向西	疾驰	。	不久	虚	竹子	率领	着	灵鹫宫	属下	诸女	，	以及	三十六洞	、	七十二岛	的	异士	，	杀	将	过来	与	众人	会合	。	奔	出	数	里	后	，	大理国	的	众	武士在	傅	思归	、	朱丹臣	等	人	率领	之下	也	赶到	了	。	但	少林	群	僧	和	中原	群豪	却	始终	未	到	。	隐隐	听得	南京	城中	杀声	大	起	。

萧	峰道	：	“	少林	派	和	中原	豪杰	在	城中	给	截住	了	，	咱们	稍	待	片刻	。	”	过	了	半晌	，	城中	喊	杀声	越来越	响	。	段誉	道	：	“	大哥	在	此	稍	待	，	我	去	接应	他们	出来	。	”	领着	大理众	武士	，	回向	南京城	去	。

其时	天色	渐明	，	萧峰	心	下	忧虑	，	不知	中原	群豪	能否	脱险	，	但	听得	杀声	大	振	，	大理国	众	武士回	冲	，	过	了	良久	，	始终	不	见	群豪	脱险	来	聚	。

丐帮	一	名	探子	飞	马来报	：	“	数	千	名	铁甲	辽	兵	堵住	了	西门	，	大理国	武士冲	不	进去	，	中原	群豪	也	冲	不	出来	。	”	虚竹	右手	一	招	，	说道	：	“	咱们	灵鹫宫	去	打	个	接应	。	”	领着	二千	余	名	三山	五	峁	的	好	汉	、	灵	鹫	九部	诸	女	，	冲	回	来路	。

萧峰	骑	在	马上	，	遥	向	东望	，	但	见	南京	城中	浓烟	处处	，	东	一个	火	间	，	西	一个	火头	，	不知	已	乱成	怎么	一	副	样子	。	等	了	半	个	时辰	，	又	有	一	名	探子	来	报	：	“	大理	段皇爷	、	灵鹫宫	虚	竹子先生	杀	开	一	条	血路	，	已	冲入	城中	去	了	。	”

以往	遇有	战斗	，	萧峰	总是	身先士卒	，	这	一	次	他	却	远离	战阵	，	空自	焦急	关心	，	甚	为	不	耐	，	说道	：	“	我	去	瞧瞧	！	”	阿紫	、	木婉清	、	钟灵	三	女	齐	劝	：	“	辽人	只	欲得	你	而	甘心	，	千万	不	可	去	冒险	。	”	萧	峰道	：	“	不妨	！	”	纵	马而前	，	丐帮	随后	跟	来	。

到	得	南京城	西门	外	，	只见	城墙外	、	城	墙头	、	护城河	两岸	伏	着数	百	名	死尸	，	有些	是	辽国	兵将	，	也	有	不少	是	段誉	和	虚竹	二	人	的	下属	。	城门将	闭未	闭	，	两	名	岛主	手	挥	大刀	，	守	在	城门	边	，	正	在	猛砍	冲	过来	的	辽兵	，	不许	关闭	城门	。

忽	听	得	南首	、	北	首	蹄	声	大作	，	萧峰	惊	道	：	“	不好	，	大队	辽兵	分	从	南北	包抄	，	咱们	可	别	困	在	这里	。	”	抢过	一	柄	铁	枪	折断	了	，	飞身	跃	起	，	枪头	在	城墙	上	一	戳	，	借力	反	跃	，	枪头	又	在	城墙	上	一	戳	，	几	下	纵	跃	，	上	了	城头	，	向	城内	望	去	时	，	只见	西城	方圆	数	里	之间	，	东一堆	、	西一堆	，	中原豪	杰	被	无数	辽兵	分	开	了	围攻	，	几乎	已	成	各自为战	之	局	。	群豪	武功	虽	强	，	但	每	一	人	要	抵	敌	七八	人至十人	，	斗	得	久	了	，	总	不免	寡不敌众	。

萧峰	站	在	城头	，	望望	城内	，	又	望望	城外	，	如何	抉择	，	实	是	为难	万分	：	群豪	为	搭救	自己	而	来	，	总	不能	眼睁睁	瞧着	他们	一个	个	死	于辽	兵刀	下	，	但	若	跃	下去	相救	，	那便	公然	和	辽国	为	敌	，	成为	叛国	助	敌	的	辽	奸	，	不但	对不起	自己	祖宗	，	那也	是	千秋	万	世永	为	本国	同胞	所	唾骂	。	逃出	南京	，	那是	去	国	避难	，	旁人	不过	说	一声	“	萧峰	不	忠	”	，	可是	反戈	攻	辽	，	却	变成	极	大	的	罪人	了	。

萧峰	行事	向来	干脆	爽净	，	决断	极快	，	这时	却	当真	进退维谷	，	一瞥	眼	间	，	只见	城墙	边	七八名契丹	武士	围住	了	两	名	少林	老	僧	狠	斗	。	一	名	少林	僧	手	舞	戒刀	，	口中	喷血	，	显	是	身受	重伤	，	萧峰	凝神	看	去	，	认得	他	是	玄鸣	；	另	一	名	少林	僧	挥动	禅	仗	拼命	掩护	，	却	是	玄石	。	两	名	辽	兵	挥动	长	刀	，	砍	向	玄	呜	。	玄鸣	重伤	之下	，	无力	挡	架	。	玄石	倒	持	禅	仗	，	仗	尾	反弹	上来	，	将	两	柄	长	刀	弹	了	回去	。	猛	听得	玄鸣	“	啊	”	的	一声大	叫	，	左肩	中	刀	。	玄石横	杖	过去	，	将	那辽兵	打	得	筋	折	骨裂	，	但	这一来	胸口	门户	大	开	，	一名契丹	武士举	矛	直进	，	刺入	玄	石	小腹	。	玄石禅	仗	压	将	下来	，	那契丹	武士	登时	头骨	粉碎	，	竟	还	比	他	先死	片刻	。	玄鸣	戒刀	乱舞	，	已	是	不成	招数	，	眼泪	直	流	，	大	叫	：	“	师弟	，	师弟	！	”

萧峰	只	瞧	得	热血	沸腾	，	再	也	无法	忍耐	，	大	叫	一声	：	“	萧峰	在	此	，	要	杀	便	要	杀	我	，	休得	滥	伤	无辜	！	”	从	城头	一跃	而	下	，	双腿	起	处	，	人	未	着	地	，	已	将	两名契丹	武士	踢飞	，	左足	一	着	地	，	随即	拉过	玄鸣	，	右手	接	过	玄石	的	禅	仗	，	叫	道	：	“	在下	援救	来迟	，	实	是	罪孽深重	。	”	挥	禅	仗	将	两名契丹	武士震	开	数	丈	。

玄	石	苦笑	道	：	“	我们	诬	指	居士	是	契丹人	，	罪孽	更大	，	善	哉	，	善	哉	！	如今	水	落石	……	”	下面	这	“	出	”	字	没	吐	出来	，	头	一侧	，	气绝	而	死	。

萧峰	护着	玄鸣	，	向	左侧	受	人	围	攻	的	几	个	大理	武士冲	去	。	辽国	兵将	见	南院	大王	突然	神威	凛凛	的	现身	，	都	不由得	胆怯	。	萧峰	舞动	禅	仗	，	远	挑	近	打	，	虽	不	杀人	性命	，	但	遇上	者	无不	受伤	。	众	辽兵	纷纷	退	开	。	萧峰	左	冲	右	突	，	顷刻间	已	将	二百	余	人	聚在一起	。	他	朗声	叫	道	：	“	众位	千万	不可	分开	！	”	率领	了	这	二百	余	人	四下	游走	，	一	见	有人	被	围	，	便	即	迎	上	，	将	被	围	者	接	出	，	犹	似	滚雪球	一般	，	越	滚	越大	，	到	得	千人	以上	时	，	辽兵	已	无法	阻拦	，	当下	萧峰	和	虚竹	、	段誉	、	以及	少林寺	玄渡	大师所	率	的	中原	群豪	聚在一起	，	冲	向	城门	。

萧峰	手持	禅	仗	，	站	在	城门	边上	，	让	大理国	、	灵鹫宫	、	中原	群豪	三	路	人	马一一	出城	。	辽国	兵将	远远	站	着	呐喊	，	竟	无	人	胆敢	上前	冲杀	。

萧峰	直	待	众人	退	尽	，	这	才	最后	出城	，	出	城门	时	回头	一	望	，	但	见	尸骸	重叠	，	这	一战	不知	已	杀伤	了	多少	性命	，	眼见	两	名	灵鹫宫	的	女将	倒	在	血泊	中	呻吟	滚动	，	萧峰	回	进城	门	，	抓	着	二	女	的	背心	，	提	将	出来	。

猛	听得	鼓声	如	雷	，	两队	骑兵	从	南北	杀	将	过来	。	萧峰	一	颗	心	登时	沉	了	下去	，	这	两队	骑兵	每	一	队	都	在	万	人	以上	，	已	方久战	之后	，	不	是	受伤	，	便	已	疲累	，	如何	抵	敌	？	叫	道	：	“	丐帮	众	兄弟	断后	！	将	坐骑	让给	受	了	伤	的	朋友们	先	退	！	”	丐帮	帮	众	大声	应诺	，	纷纷	下	马	。	萧峰	又叫	：	“	结成	打狗	大	阵	！	”	群	丐	口	唱	“	莲花	阵	”	，	排成	一	列	列	人墙	。	萧峰	叫	道	：	“	玄渡	大师	、	二	弟	、	三	弟	，	快	率领	大部朋友	向西	退却	，	让	丐帮	断后	！	”

日光	初	升	，	只	照得	辽	兵	的	矛	尖	刀锋	，	闪闪	生辉	，	数	万	只	铁蹄	践	在	地上	，	直	是	地	摇	山动	。

虚竹	和	段誉	见	了	辽兵	的	兵	势	，	情知	丐帮	的	“	打狗	大	阵	”	无论如何	阻拦	不	住	，	二人分站	萧峰	左右	，	说道	：	“	大哥	，	咱们	结义	兄弟	，	有	难	同	当	，	生死与共	！	”	萧	峰道	：	“	那你	快	叫	本部	人马	退后	！	”

虚竹	、	段誉	分别	传令	。	岂知	灵鹫宫	的	部属	固	不	肯	舍	主人	而	去	，	大理国	的	将士	也	决	不	肯	让	皇帝	身居	险地	，	自行	退却	。	眼见	辽兵	越	冲	越	近	，	射	来	弩	箭	已	落在	萧峰	等	人	十	余丈外	。	玄渡	本	已	率领	中原	群豪	先行	退	开	，	这时	群豪	见	情势	凶险	，	竟	有	数	十	人	奔	了	回来	助战	。

萧峰	暗暗	叫苦	，	心想	：	“	这些	人	一个	个	武功	虽	高	，	聚在一起	，	却	是	一	群	乌合之众	，	不谙	兵法	部属	，	如何	与	辽兵	相	抗	？	我	一	死	不	打紧	，	大伙儿	都	被	辽兵	聚歼	于	南京城	外	，	那可	……	那	可	……	”

正	没	做	理会	处	，	突然间	辽	军阵	中	锣声	急	响	，	竟然	鸣	金	退兵	，	正	自	疾	冲	而	来	的	辽兵	一	听到	锣声	，	当即	带	转马	头	，	后队	变	前	队	，	分	向南北	退	了	下去	。	萧峰	大	奇	，	不明	所以	，	却	听得	辽	军阵	后	喊声	大	振	，	又	见	尘	沙	飞扬	，	竟是	另有	军马	袭击	辽军	北后	，	萧峰	更是	奇怪	：	“	怎么	辽军	后	又	有	军马	，	难道	有	什么	人	作乱	？	皇上	腹背受敌	，	只怕	情势	不妙	。	”	他	一	见	辽军	遭	困	，	不由自主	的	又	关心	起	耶律洪基来	。

萧峰	跃上	马背	，	向辽	军阵	后	瞧	去	，	只见	一面	面	白旗	瞧	扬	，	箭	如	骤雨	，	辽兵	纷纷	落马	。	段誉	恍然大悟	：	“	啊	，	是	我	的	女真	部族	朋友	到	了	，	不知	他们	如何	竟会	得知	讯息	？	”

女真	猎人	箭	法	了得	，	勇悍	之	极	，	每	一百	人	为	一	小队	，	跨上	劣马	，	荷	荷	呼喊	，	狂奔	急	冲	，	霎时间	便	冲	乱	了	辽	兵阵	势	。	女真	部族	人数	不	多	，	但	骁勇	善战	，	更	攻	了	个	辽兵	出其不意	。	辽军	统帅	眼见	情势	不利	，	又	恐	萧峰	统率	人马	上前	夹攻	，	急忙	收兵	入城	。

范骅	是	大理国	司马	，	精通	兵法	，	眼见	有机可乘	，	忙	向	萧	峰道	：	“	萧大王	，	咱们	快	冲杀	过去	，	这时	正是	破敌	的	良机	。	”	萧峰	摇	了	摇头	。	范骅	道	：	“	此处	离	雁门关	甚远	，	若	不	乘机	击破	辽	兵	，	大	有	后患	，	敌众我寡	，	咱们	未必	能	全身	而	退	。	”	萧峰	又	摇	了	摇头	。	范骅	大惑不解	，	心想	：	“	萧大王	不肯	赶	尽	杀	杀绝	，	莫非	还	想	留下	他日	与	辽帝	修	好	的	余地	？	”

烟尘	之中	，	一	群群	女真人	或	赤裸	上身	、	或	身披	兽皮	，	乘马	冲杀	而	来	，	弩	箭	嗤嗤	射出	，	当	者	披靡	。	辽军	后队	千	余人未	及	退入	城中	，	都	被	女真人	射	死	在	城墙	之下	。	女真	蛮	人	剃光	了	前边	头皮	，	脑	后	拖着	一	条	辫子	，	个个	面目	狰狞	，	满向	溅	满	鲜血	，	射	死敌	人	之后	，	随即	挥刀	割	下首	级	，	挂	在	腰间	，	有些	人	腰间	累累	的	竟	挂	了	十	余	个	首级	。	群豪	在	江湖上	见过	的	凶杀	着实	不少	，	但	如此	凶悍	残忍	的	蛮	人	却	是	第一	次	见到	，	无不	骸	然	。

一	名	高大	的	猎人	站	在	马背	之上	，	大声	呼叫	：	“	萧大哥	，	萧大哥	，	完颜	阿骨打	帮	你	打架	来	了	！	”

萧峰	纵	骑	而	出	，	两	人	四	手	相握	。	阿骨打	喜	道	：	“	萧大哥	，	那日你	不	别而行	，	兄弟	每日	记挂	，	后来	听	探子	说	你	在	辽国	做	了	大宫	，	倒	也	罢了	，	但	想	辽	人	奸猾	，	你	这	官	只怕	做	不	长久	。	果然	日前	探子	报道	：	你	被	那狗	娘	养	的	皇帝	关在	牢里	，	兄弟	急忙	带	人	来	救	，	幸好	哥哥	没死	没	伤	，	兄弟	甚	是	喜欢	。	”	萧	峰道	：	“	多谢	兄弟	搭救	！	”	一	言	未	毕	，	城	间	上	弩	箭	纷纷	射	将	下来	，	两人	距离	城墙	尚远	，	弩	箭射	他们	不	着	。

阿骨打	怒道	：	“	契丹	狗	子	！	我	自	和	哥哥	说话	，	却	来	打扰	！	”	拉开	长弓	，	嗤嗤	嗤	三	箭	，	自城	下	射	了	上去	，	只	听得	三	声	惨	呼	，	三	名	辽兵	中	箭	，	自	城头	翻	将	下来	。	辽兵	射	他	不	到	，	他	的	强弓硬	弩	却	能	及	远	，	三	发	三中	。	城	间	上	众	辽兵	齐声	发	喊	，	纷纷	收	弦	，	竖起	盾牌	。	但	听得	城中	鼓声	冬冬	，	辽军	又	在	聚兵	点将	。

阿骨打	大声	道	：	“	众	儿	郎	听者	，	契丹	狗	子	又	要	钻	出	狗	洞	来	啦	，	咱们	再	来杀	一个	痛快	。	”	女真人	大声	鼓噪	，	有	若	万	兽	齐	吼	。

萧峰	心想	这	一	仗	若	是	打	上	了	，	双方	死伤	必	重	，	忙道	：	“	兄弟	，	你	前来	救	我	，	此刻	我	已	脱险	，	何必	再	和	人	厮打	？	你	我	多时	不	见	，	且	到	个	安静	所在	，	兄弟们	饮	个	大醉	。	”	完颜	阿骨打	道	：	“	也	说	得	是	，	咱们	走	罢	！	”

却	见	城门	大	开	，	一阵	铁甲	辽	兵	骑马	急	冲	出来	。	阿	骨	打骂	道	：	“	杀	不	完	的	契丹	狗	子	！	”	弯弓	搭	箭	，	一	箭	飕	的	射出	，	正中	当	先	那	人	脸孔	，	登时	倒	撞	下马	。	其余	女真人	也	纷纷	放箭	，	都是	射	向	辽兵	脸面	，	这些	人	箭	法	既	精	，	箭头	上	又	喂	了	剧毒	，	中	者	哼	也	没	哼	一声	，	立时	便	即	毙命	。	片刻	间	城门	中	倒毙	了	数百人	。	人	马甲	胄	，	堆成	个	小丘	，	将	城门	堵塞	住	了	。	其余	辽	兵	只	吓得	心胆俱裂	，	紧闭	城门	，	再也	不	敢	出来	。

完颜	打	骨	打	率领	族人	，	在	城	下	耀武扬威	，	高声	叫骂	。	萧	峰道	：	“	兄弟	，	咱们	去	吧	！	”	阿骨打	道	：	“	是	！	”	戟	指	城头	，	高声	说道	：	“	契丹	狗	子	听	了	，	幸好	你们	没	伤	到	我	萧大哥	的	一	根	寒毛	，	今日	便	饶	了	你们	性命	。	否则	我	把	城墙	拆	了	，	将	你们	契丹	狗	子	一个	个	都射	死	了	。	”

当下	与	萧峰	并	骑	向西	，	驰	出	十	余里	，	到	了	一个	山丘	之上	。	阿骨打	跳下	了	马	，	从	马	旁	取	下	皮袋	，	递给	萧峰	，	道	：	“	哥哥	，	喝酒	。	”	萧峰	接	了	过来	，	骨	嘟嘟	的	喝	了	半	袋	，	还给	阿骨打	。	阿骨打	将	余下	的	半	袋	都	喝	了	，	说道	：	“	哥哥	，	不如	便	和	兄弟	共	去	长白山	边	，	打猎	喝酒	，	逍遥	快活	。	”

萧峰	深知	耶律洪基	的	性情	，	他	今日	在	南京城	下	被	完颜	阿骨打	打败	，	又	给	他	狠狠	的	辱骂	了	一番	，	大失	颜面	，	定然	不肯	就此	罢休	，	非	提	兵	再	来相斗	不可	。	女真人	虽然	勇悍	，	究竟	人	少	，	胜败	实	未	可	料	，	终究	以	避	战为上	，	须得	帮	他们	出	些	主意	，	又	想起	在	长白山	下	的	那些	日子	，	除了	替	阿紫	治	伤	外	，	再	无	他	虑	，	更	没	争	名	争利	之	事	，	此后	在	女真	部	中	安身	，	倒	也	免	了却	了	无数	烦恼	，	便道	：	“	兄弟	，	这些	中原	的	英雄豪杰	，	都是	为	救	我	而	来	，	我	将	他们	送	到	雁门关	后	，	再	来	和	兄弟	相聚	。	”

阿骨打	大喜	，	说道	：	“	中原	蛮	子	罗里罗	唆	，	多半	不	是	好	人	，	我	也	不愿	和	他们	相见	。	”	说	着	率领	着	族人	，	向北而	去	。

中原	群豪	见	这	群	番人	来去	如	风	，	剽悍	绝伦	，	均	想	：	“	这	群	番人	比	辽狗	还要	厉害	。	幸亏	他们	是	乔帮主	的	朋友	，	否则	可	真	不好惹	！	”

各路	人马	渐渐	聚在一起	，	七嘴八舌	，	纷纷	谈论	适才	南京城	下	的	这场	恶战	。

萧峰	躬身	到	地	，	说道	：	“	多谢	各位	大	仁	大义	，	不	念萧	某	的	旧	恶	，	千里迢迢	的	赶来	相救	，	此	恩	此	德	，	萧某	永	难	相报	。	”

玄渡道	：	“	乔帮主	说	哪里话	来	？	以前	种种	，	皆	因	误会	而	生	，	武林	同道	，	患难	相	助	，	理所当然	。	何况	乔帮主	为了	中原	的	百万	生灵	，	不顾	生死	安危	，	舍	却	荣华富贵	，	仁	德泽	被	天下	，	大家	都	要	感激	乔帮主	才	是	。	”

范骅朗	声道	：	“	众位	英雄	，	在下	观看	辽兵	之	势	，	恐怕	输	得	不甘	，	还	会	前来	追击	，	不知	众位	有	何高见	？	”	群雄	大声	叫	了	起来	：	“	这	便	跟	辽兵	决一死战	，	难道	还	怕	了	他们	不成	！	”	范骅	道	：	“	敌众我寡	，	平阳	交锋	，	于	咱们	不利	。	依	在下	之	见	，	还	是	向西	退却	，	一来	和	宋兵	距	得	近	了	，	好歹	有	个	接应	；	二来	敌兵	追	得越	远	，	人数	越少	，	咱们	便	可	乘机	反击	。	”

群豪	齐	声称	是	。	当下	虚竹	率领	灵鹫宫	下属	为	第一	路	，	段誉	率领	大理国	兵马	为	第二	路	。	玄渡	率领	中原	群豪	为	第	三路	，	萧峰	率领	丐帮	帮	众	断后	。	四	路	人马	，	每	一路	之间	相隔	不	过	数	里	，	探子	骑着	快	马来回	传递	消息	，	若	有	敌	警	，	便	可	互相	应援	。	迤逦	行	了	一	日	。	当晚	在	山间	野	宿	，	整	晚	并	无	辽兵	来	攻	，	众人	渐	感	放心	。

次	晨	一早	又	行	，	萧峰	问	阿紫	道	：	“	那位	游君	还	在	灵	鹫	宫中	么	？	”	阿紫	小嘴	一撇	，	说道	：	“	谁	知道	呢	？	多半	是	吧	，	他	瞎	着	双	眼	，	又	怎能	下山	？	”	语意	中	对	他	没	半分	关怀	之	情	。

这	一日行	到	五台山	下	的	白乐堡	埋	锅	造饭	。	范骅	沿途	伏下	一	批	批	豪	士	，	扼守	险要	的	所在	，	断桥	阻	路	，	以	延缓	辽	兵	的	追击	。

到	第	三	日	上	，	忽	见	东边	狼烟	冲天	而	起	，	那	正是	辽兵	追来	的	讯号	。	群雄	都	是	心头	一	凛	，	有些	少年	豪杰	便	欲	回头	，	相助	留下	伏击	的	小队	，	却	为	玄渡	、	范骅	等	喝	住	。

这	日	晚间	，	群豪	在	一	座	山坡	上	歇	宿	，	睡	到	午夜	，	忽然	有人	大声	惊呼	。	群豪	一	惊	而	醒	，	只见	北方	烧	红	了	半边天	。	萧峰	和	范骅	对	瞧	一眼	，	心	下	均	隐隐	感到	不	吉	。	范骅	低声	道	：	“	萧大王	，	你	瞧	是不是	辽军	绕道	前来	夹攻	？	”	萧峰	点	了	点	间	。	范骅	道	：	“	这	一场	大火	，	不知	烧	了	多少	民居	，	唉	！	”	萧峰	不愿	说	耶律洪基	的	坏话	，	却	知	他	在	女真	人手	下	吃	了	个	败仗	，	心	下	极	是	不	忿	，	一口	怒气	，	全	发泄	在	无辜	百姓	身上	，	这	一路	领军	西为	，	定是见	人	杀人	，	见	屋	烧屋	。

大火	直	烧	到	天明	，	兀自	未	熄	。	到	得	下午	，	只见	南边	也	烧	起	了	火头	。	烈日	下	不见	火焰	，	浓烟	却	直冲	霄汉	。

玄渡	本来	领	人	在	前	，	见到	南边	烧	起	了	大火	，	靶	马	候在道	旁	，	等	萧峰	来	到	，	问道	：	“	乔帮主	，	辽军	分	三	路	来	攻	，	你	说	这	雁门关	是	否	守	得	住	？	我	已	派	人	不断	向	雁门关	报讯	。	但	关上统	帅	懦弱	，	兵	威	不	振	，	只怕	难	抗	契丹	的	铁骑	。	”	萧峰	无言以对	。	玄渡	又	道	：	“	看来	女真人	倒	能	对付	得	了	辽兵	，	将来	大	宋	如	和	女真人	联手	，	南北	夹攻	，	或许	能	令	契丹	铁骑	不	敢	南	下	。	”

萧峰知	他	之意	，	是	要	自己	设法	与	女真人	的	首领	完颜	阿骨打	联系	，	但	想	自己	实	是	契丹人	，	如何	能	勾结	外敌	来	攻打	本国	，	突然	问道	：	“	玄渡	大师	，	我	爹爹	在	宝	刹	可好	？	”	玄渡	一怔	，	道	：	“	令尊	皈依	三宝	，	在	少林	后院	清	修	，	咱们	这次	来到	南京	，	也	没	知会	令尊	，	以免	引动	他	的	尘	心	。	”	萧	峰道	：	“	我	真	想	见见	爹爹	，	问	他	一句话	。	”	玄渡	嗯	了	一声	。

萧	峰道	：	“	我	想	请	问	他	老人家	：	倘若	辽兵	前来	攻打	少林寺	，	他	却	怎	生	处置	？	”	玄渡道	：	“	那自	是	奋起	杀敌	，	护寺	护	法	，	更	有	何	疑	？	”	萧	峰道	：	“	然而	我	爹爹	是	契丹人	，	如何	要	他	为了	汉人	，	去	杀	契丹人	？	”	玄渡	沉吟	道	：	“	原来	帮主	果然	是	契丹人	。	弃暗投明	，	可敬	可	佩	！	”

萧	峰道	：	“	大师	是	汉人	，	只	道	汉	为	明	，	契丹	为	暗	。	我	契丹人	却说	大辽	为	明	，	大	宋	为	暗	。	想	我	契丹	祖先	为	羯	人	所	残杀	，	为	鲜卑	人	所	胁迫	，	东	逃	西	窜	，	苦不堪言	。	大	唐之时	，	你们	汉人	武功	极盛	，	不知	杀	了	我	契丹	多少	勇士	，	掳	了	我	契丹	多	**	女	。	现今	你们	汉人	武功	不行	了	，	我	契丹	反过来	攻	杀	你们	。	如此	杀	来杀	去	，	不知	何日	方	了	？	”

玄渡	默然	，	隔	了	半晌	，	念道	：	“	阿弥陀佛	，	阿弥陀佛	。	”

段	誉	策马	走近	，	听	到	二	人	下半截	的	说话	，	喟然	吟	道	：	“	烽火	燃	不息	，	征战	无	已	时	。	野战	格斗	死	，	败	马号	鸣	向天	悲	。	鸟	鸢	啄	人	肠	，	冲	飞	上	挂	枯枝	树	。	士卒	涂	草莽	，	将军	空	尔	为	。	乃	知	兵器	是	凶器	，	圣人	不得已	而	用	之	。	”	萧峰	赞道	：	“	‘	乃	知	兵器	是	凶器	，	圣人	不得已	而	用	之	。	’	贤弟	，	你	作	得	好	诗	。	”	段誉	道	：	“	这	不	是	我	作	的	，	是	唐朝大	诗人	李白	的	诗篇	。	”

萧	峰道	：	“	我	在	此地	之	时	，	常听	族人	唱	一	首	歌	。	”	当即	高声	而	唱	：	“	亡	我	祁连山	，	使	我	六畜	不	蕃息	。	亡	我	焉	支山	，	使	我	妇女	无	颜色	。	”	他	中	气	充沛	，	歌声	远远	传	了	出去	，	但	歌	中	充满	了	哀伤	凄凉	之意	。

段	誉	点头	道	：	“	这	是	匈奴	的	歌	。	当年	汉武帝	大	伐	匈奴	，	抢夺	了	大片	地方	，	匈奴	人	惨伤	困苦	，	想不到	这	歌	直	传	到	今日	。	”	萧	峰道	：	“	我	契丹	祖先	，	和	当时	匈奴	人	一般	苦楚	。	”

玄渡	叹	了	口	气	，	说道	：	“	只有	普	天下	的	帝王	将军	们	都	信奉	佛法	，	以	慈悲	为	怀	，	那时	才	不	会	再	有	征战	杀伐	的	惨事	。	”	萧	峰道	：	“	可	不	知	何年	何	月	，	才会有	这	等	太平	世界	。	”

一行	人	续向	西行	，	眼见	东	南北	三	方都有	火光	，	昼夜	不息	，	辽军	一路	烧	杀	而	来	，	群雄	心	下	均	感	愤怒	，	不住	叫骂	，	要	和	辽军	决一死战	。

范骅	道	：	“	辽军	越	追	越	近	，	咱们	终于	将	退	无可	退	，	依兄弟	之	见	，	咱们	不如	四下	分散	，	教	辽军	不知	向	哪里	去	追	才是	。	”

吴	长风	大声	道	：	“	那	不	是	认输	了	？	范	司马	，	你	别	长	他人	志气	，	灭	自己	威风	，	胜	也好	，	败	也好	，	咱们	总得	与	辽狗	拚	个	你死我活	。	”

正	说	之间	，	突然	飕	的	一声	，	一	枝	羽箭	从	东南角	上	射	将	过来	，	一	名	丐帮	弟子	中	箭	倒	地	。	跟	着	山后	一队	辽兵	大声	呐喊	，	扑	了	出来	。	原来	这	队	辽兵	马不停蹄	的	从	山道	来	攻	，	越过	了	断后	的	群豪	。	这	一	支	突袭	的	辽军	约	有	五百	余	人	。	吴长风大	叫	：	“	杀	啊	！	”	当	先	冲	了	过去	。	群雄	蓄	愤	已	久	，	无不	奋勇争先	。	群雄	人数	既	较之	小队	辽军	为	多	，	武艺	又	远	为	高强	，	大	呼	酣战	声	中	，	砍	瓜	切菜	般	围	杀	辽兵	，	只	半	个	小时	辰	，	将	五百	余名辽	军	杀	得	干干净净	。	有	十	余	名	契丹	武士攀	山	越岭	逃走	，	也	都	被	中原	群豪	中	轻功	高明之	士	，	追	上去	一一	杀死	。

群豪	打	了	一个	胜仗	，	欢呼	呐喊	，	人心	大	振	。	范骅	却	悄悄	对	玄渡	、	虚	生	、	段誉	等	人	说道	：	“	咱们	所	歼	的	只是	辽军	一	小队	，	这	一	仗	既	接	上	了	，	第二	批	辽军	跟着	便	来	。	咱们	快	向西	退	！	”

话	声	未了	，	只	听得	东边	轰隆隆	、	轰隆隆	之	声	大作	。	群豪	一齐	转头	向东望	去	，	但	见	尘土	飞	起	，	如	乌云	般	遮住	了	半边天	。	霎时	之间	，	群豪	面面相觑	，	默不作声	，	但	听得	轰隆隆	、	轰隆隆	闷雷	般	的	声音	远远	响着	。	显	着	大队辽军奔驰	而	来	，	从	这	声音	中听	来	，	不知	有	多少	万人马	。	江湖上	的	凶杀	斗殴	，	群豪	见	得	多	了	，	但	如此	大军	驰	驱	，	却	是	闻所未闻	，	比	之	南京城	外	的	接	战	，	这	一	次	辽军	的	规模	又	不知	强大	了	多少	倍	。	各人	虽然	都是	胆气	豪壮	之	辈	，	陡然	间	遇到	这般	天地	为	之	变色	的	军威	，	却	也	忍不住	心惊肉跳	，	满手	冷汗	。

范骅	叫	道	：	“	众位	兄弟	，	敌人	势	大	，	枉死	无益	。	留	得	青山	在	，	不怕	没	柴	烧	，	咱们	今日	暂且	避让	，	乘机	再行	反击	。	”	当下	群豪	纷纷	上马	，	向西	急	驰	，	但	听得	那	轰隆隆	的	声音	，	在	身后	老是	响	个	不	停	。

这	一	晚	各人	不再	歇	宿	，	眼见	离	雁门关	渐渐	远	了	。	群豪	催	骑	而行	，	知道	只	要	一	进	雁门关	，	扼	险	而	守	，	敌军	虽	众	，	破	关便极	不	容易	。	一路	上	马匹	纷纷	倒毙	，	有的	展开	轻功	步行	，	有的	便	两	人	一	骑	。	行	到	天明	，	离	雁门关	已	不	过	十余里	地	，	众人	都	放下	了	心	，	下马	牵	缰	，	缓缓	而	行	，	好	让	牲口	回	力	。	但	身后	轰隆隆	、	轰隆隆	的	万马奔腾	之	声	，	却	也	更	加响了	。

萧峰	走	下	岭	来	，	来到	山	侧	，	猛然间	看到	一块	大	岩	，	心	中一凛	：	“	当年	玄慈	方丈	、	汪帮主	等	率领	中原豪	杰	，	伏击	我	爹爹	，	杀死	了	我	母亲	和	不少契丹	武士	，	便	是	如此	。	”	一侧	头	，	只见	一	片山	壁	上	斧凿	的	印痕	宛然	可见	，	正是	玄慈将	萧远山所	留	字迹	削去	之	处	。

萧峰	缓缓	回头	，	见到	石壁	旁	一	株	花	树	，	耳	中	似乎	听到	了	阿泊	当年	躲	在	身后	的	声音	：	“	乔大爷	，	你	再	打	下去	，	这	座	山峰	也	要	给	你	击倒	了	。	”

他	一	呆	，	阿朱	情致	殷殷	的	几	句话	，	清清楚楚	的	在	他	脑海	呼	响起	：	“	我	在	这里	已	等	了	你	五	日	五夜	，	我	只	怕	你	不能	来	。	你	……	你	果然	来	了	，	谢谢	老天爷	保	祜	，	你	终于	安好	无恙	。	”

萧峰	热泪盈眶	，	走到	树	旁	，	伸手	摩挲	树干	，	见	那树比	之	当日	与	阿朱	相会	时	已	高	了	不少	。	一时间	伤心	欲	绝	，	浑	忘了	身	外	之	事	。

忽	听	得	一个	尖锐	的	声音	叫	道	：	“	姊夫	，	快	退	！	快	退	！	”	阿紫	奔	近	身	来	，	拉住	萧峰	衣袖	。

萧峰	一	抬头	，	远远	望	出去	，	只见	东面	、	北面	、	南面	三	方	，	辽军	长矛	的	矛头	犹如	树林	般	刺	向	天空	，	竟然	已经	合围	。	萧峰	点	了	点头	，	道	：	“	好	，	咱们	退入	雁门关	再说	。	”

这时	群豪	都	已	聚	在	雁门关	前	。	萧峰	和	阿紫	并	骑	来到	关口	，	关门	却	兀自	紧闭	。	关门	上	一	名	宋军	军官站	在	城头	，	朗声	说道	：	“	奉	镇守	雁门关	指挥	使	张	将军	将令	：	尔	等	既是	中原	百姓	，	原可	入关	，	但	不知	是否	勾结	辽军	的	奸细	，	因此	各人	抛下	军器	，	待	我军	一一	搜检	。	身上	如	不	藏	军器	者	，	张	将军	开恩	，	放	尔	等	进关	。	”

此言	一	出	，	群豪	登时	大哗	。	有的	说	：	“	我	等	千里奔驰	，	奋力	抵抗	辽兵	，	怎	可	怀疑	我	等	是	奸细	？	”	有的	道	：	“	我们	携带	军器	，	是	为了	相助	将军	抗辽	。	倘若	失去	了	趁	手	兵器	，	如何	和	辽军	打仗	？	”	更	有	性子	粗暴	之	人	叫骂	起来	：	“	***	，	不	放	我们	进关	么	？	大伙儿	攻	进	去	！	”

玄渡	急忙	制止	，	向那	军官	道	：	“	相	烦	禀报	张	将军	知道	：	我们	都	是	忠义	为	国	的	大	宋	百姓	。	敌军	转眼	即	至	，	再	要	搜检	什么	，	耽	误	了	时刻	，	那时	再	开关	，	便	危险	了	。	”

那	军官	已	听	到	人丛	中的	叫骂	之	声	，	又	见	许多人	穿	着	奇形怪状	的	衣饰	，	不	类	中土	人士	，	说道	：	“	老	和尚	，	你	说	你们	都是	中土	良民	，	我	瞧	有	许多	不	是	中国	人	吧	？	好	！	我	就	网开一面	，	大	宋	良民	可以	进	关	，	不	是	大	宋	子民	，	可	不得	进关	。	”

群豪	面面相觑	，	无不	愤怒	。	段誉	的	部属	是	大理国	臣民	，	虚竹	的	部属	更是	各族	人氏	都	有	，	或	西域	、	或	西夏	、	或	吐蕃	、	或	高丽	，	倘若	只	有	大	宋	臣民	方	得	进关	，	那么	大理国	、	灵鹫宫	两路	人马	，	大部份	都	不能	进去	了	。

玄渡	说道	：	“	将军	明鉴	：	我们	这里	有	许多	同伴	，	有的是	大理	人	，	有的是	西夏人	，	都跟	我们	联手	，	和	辽兵	为	敌	，	都是	朋友	，	何分	是	宋人	不	宋人	？	”	这次	段誉	率部	北上	，	更	守	秘密	，	决不	泄漏	是	一国	之	主	的	身份	，	以防	宋朝	大臣	起	心	加害	，	或	掳	之	作为	人质	，	兼之	大理	与	辽国	相隔	虽	远	，	却	也	不愿	公然	与	之	对敌	，	是	以	玄渡	并不	提及	关下有	大理国	极	重要	的	人物	。

那	军官	怫然	道	：	“	雁门关	乃	大	宋	北门	锁钥	，	是	何等	要紧	的	所在	？	辽兵	大队人马	转眼	就	即	攻	到	，	我	若	随便	开关	，	给	辽兵	乘机	冲	了	进来	，	这天	大	的	祸事	，	有	谁	能够	担当	？	”

吴	长风	再也	忍耐	不	住	，	大声	喝道	：	“	你	少罗	唆	几	句	，	早些	开	了	关	，	岂不	是	什么事	也	没有	了	？	”	那	军官	怒道	：	“	你	这	老	叫	化	，	本	官	面前	，	哪	有	你	说话	的	余地	？	”	他	右手	一场	，	城垛	上	登时	出现	了	千	余	名	弓箭手	，	弯弓	搭	箭	，	对准	了	城	下	。	那	军官	喝	快快	退	开	，	若	再	在	这里	妖言惑众	，	扰乱	军心	，	我	可	要	放	箭	了	。	”	玄渡	长叹	一声	，	不知	如	何是好	。

雁门关	两侧	双峰	夹	峙	，	高耸入云	，	这	关	所以	名为	“	雁门	”	，	意思	说	鸿雁	南	飞	之	时	，	也	须	从双峰	之间	通过	，	以	喻	地势	之	险	。	群豪	中	虽	不乏	轻功	高强	之	士	，	尽	可	翻山越岭	逃走	，	但	其	余	人	众	难	逾	天险	，	不免	要	被	辽军	聚歼	于	关下了	。

只见	辽军	限	于	山势	，	东西	两路	渐渐	收缩	，	都从	正面	压境	而	来	。	但	除了	马蹄声	、	铁甲	声	、	大风吹	旗声	外	，	却	无	半	点	人声	喧哗	，	的	是	军纪	严整	的	精锐	之	师	。	一	队队	辽军	逼	关为	阵	，	驰	到	弩	箭	将	及	之	处	，	便	即	退	住	。	一眼	望	去	，	东	西北	三	方	旌旗招展	，	实	不知	有	多少	人	马	。

萧峰朗	声道	：	“	众位	请	各	在	原地	稍候	，	不可	移动	，	待	在下	与	辽帝	分	说	。	”	不等	段誉	、	阿紫	等	劝止	，	已	单骑	纵	马而	出	。	他	双手	高举	过	顶	，	示意	手中	并	无	兵刃	弓箭	，	大声	叫	道	：	“	大辽	国	皇帝	陛下	，	萧峰	有	几	句话	跟	你	说	，	请	你	出来	。	”	说	这	几	句话	时	，	鼓足	了	内力	，	声	音远远	传	了	出去	。	辽军	十	余万	将士	没	一个	不	听得	清清楚楚	，	不由得	人人	变色	。

过	得	半晌	，	猛	听得	辽	军阵	中	鼓角	声	大作	，	千军万马	如	波浪	般	向	两侧	分开	，	八	面	金黄色	大旗	迎风招展	，	八	名	骑士	执着	驰	出阵	来	。	八	面黄	旗	之后	，	一队	队长	矛	手	、	刀斧手	、	弓箭手	、	盾牌	手	疾	奔	而	前	，	分列	两旁	，	接着	是	十	名	锦袍	铁甲	的	大将	簇拥	着	耶律洪基	出阵	。

辽	军	大	呼	：	“	万岁	，	万岁	，	万	万岁	！	”	声震	四野	，	山谷	鸣响	。

关上	宋军	见到	敌人	如此	军威	，	无不	凛然	。

耶律洪基	右手	宝刀	高高	举	起	，	辽军	立时	肃静	，	除了	偶	有	战马	嘶鸣	之外	，	更	无	半	点	声息	。	耶律洪基	放下	宝刀	，	大声	笑道	：	“	萧大王	，	你	说	要	引	辽	军	入关	，	怎么	开门	还	不	大	开	？	”

此言	一	出	，	关上	通译	便	传	给	镇守	雁门关	指挥	使	张	将军	听	了	。	关上	宋军	立时	大噪	，	指	着	萧峰	指手划脚	的	大骂	。

萧	峰知道	耶律洪基	这话	是	行使	反间计	，	要	使	宋兵	不	敢	开关	放	自己	入	内	，	心中	微微	一	酸	，	当即	跳下	马来	，	走	上	几步	，	说道	：	“	陛下	，	萧峰有	负	厚恩	，	重	劳	御驾	亲临	，	死罪	，	死罪	。	”

刚	说	了	这	几	句话	，	突然	两	个	人影	从	旁	掠过	，	当真	如	闪电	一般	，	猛	向	耶律洪基	欺	了	过去	，	正是	虚竹	和	段誉	。	他	二	人	眼见	情势	不对	，	知道	今日	之	事	，	唯有	擒住	辽	帝	作为	要	胁	，	才能	保持	大伙	周全	，	一	打手势	，	便	分	从	左右	抢去	。

耶律洪基	出阵	之	时	，	原已防	到	萧峰	重施	当年	在	阵	上	擒	杀	楚王	父子	的	故技	，	早	有	戒备	。	亲	军	指挥	使	一	声	吆喝	，	三百	名	盾牌	手	立时	聚拢	，	三百	面	盾牌	犹如	一堵	城墙	，	挡	在	辽帝	面前	。	长矛	手	、	刀斧手	又	密密层层	的	排	在	盾牌	之前	。

这时	虚竹	既得	天山	童姥	的	真传	，	又	尽	窥	灵鹫宫	石壁	上	武学	的	秘奥	，	武功	之	高	，	实	已	到	了	随心所欲	、	无	往	而	不利	的	地步	；	而	段誉	在	得到	鸠摩智	的	毕生	修	为	后	，	内力	之	强	，	亦	是	震	古铄今	，	他	那	“	凌波	微步	”	施展	开	来	，	辽军	将士	如何	阻拦	得	住	？

段	誉	东	一	幌	、	西一	斜	，	便	如	游鱼	一般	，	从	长矛	手	、	刀斧手	相距	不	逾	一	尺	的	缝隙	之中	硬	生生的	挤	将	过去	。	众	辽兵	挺	长矛	攒	刺	，	非但	伤	不	到	段誉	，	反	因	相互	挤得	太	近	，	兵刃	多半	招呼	在	自己人	身上	。

虚竹	双	手	连伸	，	抓住	辽兵	的	胸口	背心	，	不住	掷	出阵	来	，	一面	向	耶律洪基	靠近	。	两	员	大将	纵	马冲	上	，	双枪	齐	至	，	向	虚竹	胸腹	刺	来	。	虚竹	忽然	跃	起	，	双足	分	落	二	交	枪头	。	两	员辽	将	齐声	大喝	，	拌	动	枪杆	，	要	将	虚竹	身子	身子	震落	。	虚竹	乘着	双枪	抖动	之	势	，	飞身	跃	起	，	半空中	便	向洪基	头顶	扑	落	。

一	如	游鱼	之	滑	，	一	如	飞鸟	之	捷	，	两	人	双双	攻	到	，	耶律洪基	大惊	，	提起	宝刀	，	疾	向	身	在	半	空	的	虚竹	砍去	。

虚竹	左手	手掌	一探	，	已	搭	住	他	宝刀	刀背	，	乘势	滑落	，	手掌	翻	处	，	抓住	了	他	右	腕	。	便	在	此时	，	段誉	也	从	人	丛中	钻	将	出来	，	抓住	了	耶律洪基	左肩	。	两	人	齐声	喝道	：	“	走	罢	！	”	将	耶律洪基	魁	伟	的	身子	从	马背	上	提	落	，	转身	急	奔	。

四下	里	辽	将	辽兵	眼见	皇帝	落入	敌手	，	大惊	狂呼	，	一时	都	没	了	主意	。	几	十	名	亲兵	奋不顾身	的	扑	上来	想	救	皇帝	，	都	被	虚竹	、	段誉	飞	足	踢开	。

二	人	擒住	辽	帝	，	心中	大喜	，	突	见	萧峰	飞身	赶来	，	齐声	叫	道	：	“	大哥	！	”	哪	知	萧	峰	双掌	骤	发	，	呼呼	两声	，	分	袭二人	。	二	人	都	是	大吃一惊	，	眼见	掌	力	袭来	，	犹如	排山倒海	般	，	只得	举	掌	挡	架	，	砰砰	两声	，	四	掌	相撞	，	掌	风	激荡	，	萧峰	向	前	一	冲	，	已	乘势	将	耶律洪基拉	了	过去	。

这时	辽军	和	中土	群豪	分	从	南北	涌	上	，	一边	想	抢	回	皇帝	，	一边	要	作	萧峰	、	虚竹	、	段誉	三	人	的	接应	。

萧峰	大声	叫	道	：	“	谁	都	别动	，	我	自	有	话	向	大辽	皇帝	说	。	”	辽军	和	群豪	登时	停	了	脚步	，	双	手	都怕	伤	到	自己人	，	只	远远	呐喊	，	不	敢	冲杀	上	前	，	更	不	敢	放	箭	。

虚竹	和	段誉	也	退	开	三	分	，	分站	耶律洪基	身后	，	防	他	逃回	阵	中	，	并	阻	契丹	高	手	前来	相救	。

这时	耶律洪基	脸上	已	无	半	点	血色	，	心想	：	“	这	萧峰	的	性子	甚	是	刚烈	，	我	将	他	囚	于	狮	笼	之中	，	折	辱	得	他	好生	厉害	。	此刻	既	落在	他	手中	，	他	定要	尽情	报复	，	再	也	涉及	饶	了	性命	了	。	”	却	听	萧	峰道	：	“	陛下	，	这	两	位	是	我	的	结义	兄弟	，	不会	伤害	于	，	你	可	放心	。	”	耶律洪基	哼	了	一声	，	回头	向	虚竹	看	了	一眼	，	又	向段誉	看	了	一眼	。

段	誉	道	：	“	我	这个	二	弟	虚	竹子	，	乃	灵鹫宫	主人	，	三	弟	是	大理	段	公子	。	臣	向	曾向	陛下	说	起	过	。	”	耶	律	洪	基点	了	点头	，	说道	：	“	果然	了得	。	”

萧	峰道	：	“	我们	立时	便	放	陛下	回	阵	，	只是	想	求	陛下	赏赐	。	”

耶律洪基	几乎	不	相信	自己	的	耳朵	，	心想	：	“	天下	哪	有	这样	的	便宜	事	？	啊	，	是	了	，	萧峰	已然	回心转意	，	求	我	封	他	三	人	为	官	。	”	登时	满面	笑容	，	说道	：	“	你们	有	何	求	恳	，	我	自	是	无有	不	允	。	”	他	本来	语音	发颤	，	这	两	句话	中	却	又	有	了	皇帝	的	尊严	。

萧	峰道	：	“	陛下	已	是	我	两	个	兄弟	的	俘虏	，	照	咱们	契丹人	的	规矩	，	陛下	须	得以	彩	物	自赎	才	是	。	”	耶律洪基	眉头	微	皱	，	问道	：	“	要	什么	？	”	萧	峰道	：	“	微臣	斗胆	代两	个	兄弟	开口	，	只	是	要	陛下	金口	一	诺	。	”	洪基	哈哈	一	笑	，	说道	：	“	普天之下	，	我	当真	拿	不	出	的	物	事	却	也	不	多	，	你	尽管	狮子大开口	便	了	。	”

萧	峰道	：	“	是	要	陛下	答	允	立即	退步	，	终	陛下	一生	，	不许	辽	军	一	兵	一卒	越	过	宋辽	疆界	。	”

段	誉	一	听	，	登时	大喜	，	心想	：	“	辽军	不	逾	宋	辽	边界	，	便	不能	插	翅	来犯	我	大理了	。	”	忙道	：	“	正	是	，	你	答应	了	这	句话	，	我们	立即	放	你	回去	。	”	转念	一	想	：	“	擒	到	辽帝	，	二哥	出力	比	我	更多	，	却	不知	他	有	何	求	？	”	向	虚竹	道	：	“	二哥	，	你	要	契丹	皇帝	什么	东西	赎身	？	”	虚竹	摇	了	摇头	，	道	：	“	我	也	只	要	这	一句话	。	”

耶律洪基	脸色	甚	是	阴森	，	沉	声道	：	“	你们	胆敢	胁迫	于	我	？	我	若	不	允	呢	？	”

萧峰朗	声道	：	“	那么	臣	便	和	陛下	同归于尽	，	玉石俱焚	。	咱	二	人	当年	结义	，	也	曾	有	过	但愿	同年	同月	同日	死	的	誓言	。	”

耶律洪基	一	凛	，	寻思	：	“	这	萧峰	是	个	天	不	怕	、	地	不怕	的	亡命之徒	，	向来	说话	一是一	，	二是二	，	我	若	不	答	允	，	只怕	要	真	的	出手	向	我	冒犯	。	死	于	这	莽	夫	之	手	，	那可	大大	的	不	值得	。	”	当下	哈哈	一	笑	，	朗	声道	：	“	以	我	耶律洪基	一	命	，	换	得	宋	辽	两	国数	十	年平安	。	好兄弟	，	你	可	把	我	的	性命	瞧	得	挺	重	哪	！	”

萧	峰道	：	“	陛下	乃	大辽	之	主	。	普天之下	，	岂	有	比	陛下	更	贵重	的	？	”

耶律洪基	又是	一	笑	，	道	：	“	如此	说来	，	当年	女真人	向	我	要	黄金	三十	车	、	白银	三百	车	、	骏马	三千	匹	，	眼界	忒	也	浅	了	？	”	萧峰	略	一	躬身	，	不再	答话	。

耶律洪基	回过	头	来	，	只见	手下	将士	最近	的	也	在	百步	之外	，	无论如何	不能	救	自己	脱险	，	权衡	轻重	，	世上	更	无比	性命	更	贵重	的	事物	，	当即	从	箭	壶中	抽出	一	枝	雕	翎	狼	牙	箭	，	双	手	一	弯	，	拍	的	一声	，	折	为	两	段	，	投	在	地	下	，	说道	：	“	答	允	你	了	。	”

萧峰	躬身	道	：	“	多谢	陛下	。	”

耶律洪基	转	过	头	来	，	举步	欲行	，	却	见	虚竹	和	段誉	四目	炯炯	的	望着	自己	，	并	无	让路	之意	，	回头	再	向	萧峰	瞧	去	，	见	他	也	默不作声	，	登时	会意	，	知他三人	是	怕	自己	食言	，	当即	拔出	宝刀	，	高举	过	顶	，	大声	说道	：	“	大辽	三军	听	令	。	”

辽	军中	鼓声	擂	起	，	一通	鼓	罢	，	立时	止	歇	。

耶律洪基	说道	：	“	大军	北归	，	南征	之	举	作罢	。	”	他	顿	了	一	顿	，	又	道	：	“	于	我	一生	之中	，	不许	我	大辽	国	一	兵	一卒	，	侵犯	大	宋	边界	。	”	说	罢	，	宝刀	一	落	，	辽	军中	又	擂	起	鼓	来	。

萧峰	躬身	道	：	“	恭	送	陛下	回	阵	。	”

虚竹	和	段誉	往	两旁	一站	，	绕	到	萧峰	身后	。

耶律洪基	又惊又喜	，	又是	羞惭	，	虽	急	欲	身	离	险地	，	却	不愿	在	萧峰	和	辽军	之前	示弱	，	当下	强自	镇静	，	缓步	走回	阵	去	。

辽	军中	数	十	名	亲兵	飞骑	驰	出	，	抢	来	迎接	。	耶律洪基	初时	脚步	尚缓	，	但	禁不住	越	走	越快	，	只	觉	双腿	无力	，	几欲	跌倒	，	双手	发颤	，	额头	汗水	更是	涔	涔	而	下	。	待得	侍卫	驰	到	身前	，	滚	鞍	下马	而	将	坐骑	牵	到	他	身前	，	耶律洪基	已	是	全身	发软	，	左脚	踏入	脚	镫	，	却	翻	不	上	鞍	去	。	两	名	侍卫	扶住	他	后腰	，	用力	一	托	，	耶律洪基	这	才	上马	。

众	辽兵	见	皇帝	无恙	归来	，	大声	欢呼	：	“	万岁	，	万岁	，	万	万岁	！	”

这时	雁门关	上	的	宋军	、	关下	的	群豪	听	到	辽帝	下令	退兵	，	并	说	终	他	一生	不许	辽	军	一	兵	一卒	犯	界	，	也	是	欢声雷动	。	众人	均	知	契丹人	虽然	凶残	好	杀	，	但	向来极	是	守信	，	与	大	宋	之间	有	何	交往	，	极少	背约	食言	，	何况	辽帝	在	两	军	阵前	亲口	颁	令	，	倘若	日后	反悔	，	大辽	举国上下	都	要	瞧	他	不	起	，	他	这	皇帝	之	位	都怕	坐	不	安稳	。

耶律洪基	脸色	阴郁	，	心想	我	这次	为	萧峰	这厮	所	胁	，	许下	如此	重大	诺言	，	方得	脱身	以	归	，	实	是	丢	尽	了	颜面	，	大	损	大辽	国威	。	可是	从	辽军	将士	欢呼	万岁之	声	中	听	来	，	众	军	拥戴	之	情	却	又	似乎	出自	至	诚	。	他	眼光	从	众	士卒	脸上	缓缓	掠过	，	只见	一个	个	容光焕发	，	欣悦	之	情	见于	颜色	。

众	士卒	想到	即刻	便	可	班	师	，	回家	与	父母	妻儿	团聚	，	既	无	万里	征战	之	苦	，	又	无	葬身	异域	之	险	，	自	是	大喜过望	。	契丹人	虽然	骁勇	善战	，	但	兵凶	战	危	，	谁	都	难保	一定	不	死	，	今日	得	能	免去	这场	战祸	，	除	了	少数	在	征战	中	升官	发财	的	悍将	之外	，	尽皆	欢喜	。

耶律洪基	心中	一	凛	：	“	原来	我	这些	士卒	也	不想	去	攻打	南朝	，	我	若	挥军	南征	，	也	却	未必	便	能	一战	而	克	。	”	转念	又	想	：	“	那些	女真	蛮	子	大	是	可恶	，	留	在	契丹	背	后	，	实	是	心腹	大患	。	我	派兵	去	将	这些	蛮	子	扫荡	了	再说	。	”	当即	举起	宝刀	，	高声	说道	：	“	北院	大王	传令	下去	，	后队	变	前	队	，	班师南京	！	”

军中	皮鼓	号角	响起	，	传	下	御旨	，	但	听得	欢呼	之	声	，	从	近处	越	传	越远	。

耶律洪基	回过	头	来	，	只见	萧峰	仍	是	一动不动	的	站	在	当地	。	耶律洪基	冷笑	一声	，	朗	声道	：	“	萧大王	，	你	为	大	宋	立	下	如此	大	功	，	高官厚禄	，	指日可待	。	”

萧峰	大声	道	：	“	陛下	，	萧峰	是	契丹人	，	今日	威迫	陛下	，	成为	契丹	的	大	罪人	，	此后	有	何	面目	立	于	天地	之间	？	”	拾起	地下	的	两	截断	箭	，	内功	运处	，	双臂	一	回	，	噗	的	一声	，	插入	了	自己	的	心口	。

耶律洪基	“	啊	”	的	一	声	惊叫	，	纵	马上前	几步	，	但	随即	又	勒	马	停	步	。

虚竹	和	段誉	只	吓得	魂飞魄散	，	双	双抢	近	，	齐	叫	：	“	大哥	，	大哥	！	”	却	见	两	截断	箭	插	正	了	心脏	，	萧峰	双目	紧闭	，	已然	气绝	。

虚竹	忙	撕开	他	胸口	的	衣衫	，	欲	待	施救	，	但	箭	中	心脏	，	再	难	挽救	，	只见	他	胸口	肌肤	上	刺	着	一个	青	的	狼	头	，	张口	露齿	，	神情	极	是	狰狞	。	虚竹	和	段誉	放声	大	哭	，	拜倒	在	地	。

丐帮	中	群	丐	一齐	拥	上来	，	团	团拜	伏	。	吴	长风	捶	胸	叫	道	：	“	乔帮主	，	你	虽	是	契丹人	，	却	比	我们	这些	不	成器	的	汉人英雄	万倍	！	”

中原	群豪	一个	个	围拢	，	许多人	低声	议论	：	“	乔帮主	果真	是	契丹人	吗	？	那么	他	为什么	反而	来	帮助	大	宋	？	看来	契丹人	中	也	有	英雄豪杰	。	”

“	他	自幼	在	咱们	汉人	中间	长大	，	学	到	了	汉人	大	仁	大义	。	”

“	两国	罢	兵	，	他	成	了	排解	难	纷	的	大	功臣	，	却	用不着	自寻短见	啊	。	”

“	他	虽	于大宋	有功	，	在	辽国	却	成	了	叛国	助	敌	的	卖国贼	。	他	这	是	畏罪	自杀	。	”

“	什么	畏	不畏	的	？	乔帮主	这样	的	大	英雄	，	天下	还有	什么事	要	畏惧	？	”

耶律洪基	见	萧峰	自尽	，	心	下	一	片	茫然	，	寻思	：	“	他	到底	于	我	大辽	是	有功	还是	有	过	？	他	苦	苦劝	我	不	可	伐	宋	，	到底	是	为了	宋人	还	是	为了	契丹	？	他	和	我	结义	为	兄弟	，	始终	对	我	忠心耿耿	，	今日	自尽	于	雁门关	前	，	自然	决不	是	贪图	南朝	的	功名	富贵	，	那	……	那	却	又	为	了	什么	？	”	他	摇	了	摇头	，	微微	苦笑	，	拉	转马	头	，	从	辽	军阵	中	穿	了	过去	。

蹄	声响	处	，	辽军	千	乘	万骑	又	向北行	。	众	将士	不住	回头	，	望向	地下	萧峰	的	尸体	。

只	听得	鸣声	哇哇	，	一	群	鸿雁	越过	众军	的	头顶	，	从	雁门关	飞	了	过去	。

辽	军	渐	去	渐	远	，	蹄	声	隐隐	，	又	化作	了	山后	的	闷雷	。

虚竹	、	段誉	等	一	干人站	在	萧峰	的	遗体	之	旁	，	有的	放声	号哭	，	有的	默默	垂	泪	。

忽	听	得	一个	少女	的	声音	尖声	叫	道	：	“	走	开	，	走开	！	大家	都	走开	。	你们	害死	了	我	姊夫	，	在	这里	假惺惺	的	洒	几	点	眼泪	，	又	有	什么	用	？	”	她	一面	说	，	一面	伸手	猛力	推开	众人	，	正是	阿紫	。	虚竹	等	自	不和	她	一般见识	，	被	她	一推	，	都让	了	开	去	。

阿紫	凝视	着	萧峰	的	尸体	，	怔怔	的	瞧	了	半晌	，	柔声	说道	：	“	姊夫	，	这些	都	是	坏人	，	你	别	理睬	他们	，	只有	阿紫	，	才	真正	的	待	你好	。	”	说	着	俯身	下去	，	将	萧峰	的	尸	休	抱	了	过来	。	萧峰	身子	长大	，	上半身	被	她	抱着	，	两脚	仍	是	垂	在	地下	。	阿紫	又	道	：	“	姊夫	，	你	现	下	才	真的	乖	了	，	我	抱着	你	，	你	也	不	推开	我	。	是	啊	，	要	这样	才好	。	”

虚竹	和	段誉	对	望	了	一眼	，	均	想	：	“	她	伤心	过度	，	有些	神智	失常	了	。	”	段誉垂	泪	道	：	“	小妹	，	萧大哥	慷慨就义	，	人	死	不能	复	生	，	你	……	你	……	”	走	上	几步	，	想	去	抱	萧峰	的	尸体	。

阿紫	厉声	道	：	“	你	别	来	抢	我	姊夫	，	他	是	我	的	，	谁	也	不能	动	他	。	”

段	誉	回过	头	来	，	向木婉	清	使	了	个	眼色	。	木婉清	会意	，	走到	阿紫	身	畔	，	轻轻	说道	：	“	小妹子	，	萧大哥	逝世	，	咱们	商量	怎	地	给	他	安葬	……	”

突然	阿紫	尖	声	大	叫	，	木婉清	吓	了	一	跳	，	退	开	两步	，	阿紫	叫	道	：	“	走	开	，	走开	！	你	再	走	近一步	，	我	一	剑	先	杀	了	你	。	”

木	婉	清	皱	了	眉头	，	向段誉	摇	了	摇头	。

忽	听	得	关门	左侧	的	群山	中	有人	长	声	叫	道	：	“	阿紫	，	阿紫	，	我	听	到	你	声音	了	，	你	在	哪里	？	你	在	哪里	？	”	叫声	甚	是	凄厉	，	许多人	认得	是	做	过	丐帮帮主	、	化名	为	庄聚	贤	的	游坦之	。

各人	转	过	头	向	叫声	来	处	望去	，	只见	游坦之	双手	各	持	一	根	竹	仗	，	左	仗	探路	，	右	仗	搭	在	一个	中年	汉子	的	肩头	上	，	从	山坳	里	转	了	出来	。	那中年	汉子	却	是	留	守灵	鹫	宫	的	乌老大	。	但	见	他	脸	容	憔悴	，	衣衫	褴褛	，	一	副	无可奈何	的	神情	，	虚竹	等	登时	明白	，	游坦之	是	逼着	他	领路	来	寻	阿紫	，	一路	之上	，	想必	乌老大	吃	了	不少	苦头	。

阿紫	怒道	：	“	你	来	干什么	？	我	不	要	见	你	，	我	不	要	见	你	。	”

游坦之	喜	道	：	“	啊	，	你	果然	在	这里	，	我	听见	你	声音	了	，	终于	找到	你	了	！	”	右	杖	上	运	劲	一推	，	乌老大	不	由	主	的	向前	飞奔	。	两	人	来得好	快	，	顷刻	之间	，	便	已	到	了	阿紫	身边	。

虚竹	和	段誉	等	正	在	无	法	可	施	之际	，	见	游坦之	到来	，	心想	此人	甘愿	以	双目	送给	阿紫	，	和	她	渊源	极深	，	或	可	劝	得	她	明白	，	当下	又	退	开	了	几步	，	不	欲	打扰	他	二	人	说话	。

游坦之	道	：	“	阿紫	姑娘	，	你	很好	吗	？	没有	欺侮	姑娘	吧	？	”	一	张	丑	脸	之上	，	现出	了	又是	喜悦	、	又是	关切	的	神色	。

阿紫	道	：	“	有人	欺侮	我	了	，	你	怎么	办	？	”	游坦之	忙道	：	“	是	谁	得罪	了	姑娘	？	姑娘	快	跟	我	说	，	我	去	跟	他	拼命	。	”	阿紫	冷笑	一声	，	指	着	身边	众人	，	说道	：	“	他们	个个	都	欺侮	了	我	，	你	一古脑儿	将	他们	杀	了	吧	！	”

游坦之	道	：	乌老大	道	：	“	老乌	，	是	些	什么	人	得罪	了	姑娘	？	”	乌老大	道	：	“	人	多	得	很	，	你	杀	不	了	的	。	”	游坦之	道	：	“	杀	不	了	也	要	杀	，	谁	教	他们	得罪	了	阿紫	姑娘	。	”

阿紫	怒道	：	“	我	现	下	和	姊夫	在	一起	，	此后	永远	不	会	分离	了	。	你	给	我	走	得	远远	的	，	我	再也	不	要	见	你	。	”

游坦之	伤心	欲	绝	，	道	：	“	你	……	你	再也	不	要	见	我	……	”

阿紫	高声	道	：	“	啊	，	是	了	，	我	的	眼睛	是	你	给	我	的	。	姊夫	说	我	欠	了	你	的	恩情	，	要	我	好好	待	你	。	我	可	偏	不	喜欢	。	”	蓦地	里	右手	伸出	，	往	自己	眼中	一	插	，	竟然	将	两	颗	眼珠子	挖	了	出来	，	用力	向	游坦之	掷	去	，	叫	道	：	“	还	你	！	还	你	！	从今以后	，	我	再也	不	欠	你	什么	了	。	免得	我	姊夫	老是	逼	我	，	要	我	跟	你	在	一起	。	”

游坦之	虽	不能	视	物	，	但	听到	身	周	众人	齐声	惊呼	，	声音	中	带着	惶	惧	，	也	知	是	发生	了	惨祸	奇	变	，	嘶	声	叫	道	：	“	阿紫	姑娘	，	阿紫	姑娘	！	”

阿紫	抱着	萧峰	的	尸身	，	柔声	叫	道	：	“	姊夫	，	咱们	再也	不	欠	别人	什么	了	。	以前	我	用	毒针	射	你	，	便	是	要	你	永远	和	我	在	一起	，	今日	总算	如	了	我	的	心愿	。	”	说	着	抱着	萧峰	，	迈步	便	行	。

群豪	见	她	眼眶	中	鲜血	流出	，	掠过	她	雪白	的	脸庞	，	人	人心	下	几	怖	，	见	她	走	来	，	便	都让开	了	惊	步	。	只	见	她	笔直	向前	走	去	，	渐渐	走近	山边	的	深谷	。	众人	都	叫	了	起来	：	“	停	步	，	停步	！	前面	是	深谷	！	”

段	誉	飞	步	追来	，	叫	道	：	“	小妹	，	你	……	”

但	阿紫	向前	直奔	，	突然间	足下	踏	一个	空	，	竟	向	万丈	深谷	中	摔	了	下去	。

段	誉	伸手	抓	时	，	嗤	的	一声	，	只	抓	到	她	衣袖	的	一角	，	突然	身旁	风声	劲	急	，	有人	抢过	，	段誉	向左	一	让	，	只见	游坦之	也	向谷	中	摔	落	。	段誉	叫声	：	“	啊	哟	！	”	向谷	中	望去	，	但	见	云封	雾锁	，	不知	下面	究	有	多	深	。

群豪	站	在	山谷	边上	，	尽皆	唏嘘	叹息	。	武功	较差	者	见到	山谷	旁	尖石	嶙峋	，	有如	锐刀	利剑	，	无不	心惊	，	玄渡	等	年长	之	人	，	知道	当年	玄慈	、	汪帮主	等	在	雁门关	外	伏击	契丹	武士	的	故事	，	知道	萧峰	之	母	的	尸身	便	葬	在	这	深谷	之中	。

忽听	关上	鼓声	响起	，	那	传令	的	军官	大声	说道	：	“	奉	镇守	雁门关	都	指挥	张	将军	将令	：	尔	等	既	非	辽国	奸细	，	特准	尔	等	入关	，	唯	须	安份	守	已	，	毋得	喧哗	，	是	为	切切	。	”

关	下	群豪	破口大骂	：	“	咱们	宁死	也	不	进	你	这	狗	官	把守	的	关口	！	”	“	若	不	是	狗	官	昏	懦	，	萧大侠	也	不致	送	了	性命	！	”	“	大家	进关	去	，	杀	了	狗	官	！	”	众人	戟	指	关头	，	拍手	顿足	的	叫骂	。

虚竹	、	段誉	等	跪下	向	谷口拜	了	几	拜	，	翻山越岭	而	去	。

那	镇守	雁门关	指挥	使	见	群豪	声势	汹汹	，	急忙	改	传	号令	，	又	不许	众人	进关	，	待见	群豪	骂	了	一阵	，	渐渐	散	去	，	上山	绕道	南	归	，	这	才	宽心	。	即	当	修下捷	表	，	快马	送到	汴梁	，	说道	亲率	部下	将士	，	血战	数日	，	力	敌	辽	军	十	余万	，	幸	陛下	洪福齐天	，	朝中	大臣	指示	机宜	，	众	将士	用命	，	格	毙	辽	国大	将	南院	大王	萧峰	，	杀伤	辽	军	数	千	，	辽	主	耶律洪基	不	逞	而	退	。

宋	帝	赵	煦	得	表	大喜	，	传旨	关	边	，	犒赏	三军	，	指挥	使	以下	，	各	各	加官进爵	。	赵煦	自觉	英明	武勇	，	远迈	太祖	太宗	，	连日	赐宴	朝臣	，	宫中	与	后妃	欢庆	。	歌功颂德	之	声	，	洋洋	盈	耳	，	庆祝	大捷	之	表	，	源源而来	。

段	誉	与	虚竹	、	玄渡	、	吴	长老	等	群豪	分手	，	自	与	木婉清	、	钟来	、	华赫艮	、	范骅	、	巴天石	、	朱丹臣	等	人	回归	大理	。

进入	大理	国境	，	王语嫣	已	和	大理国	的	侍卫	武士	，	在	边界	迎接	。	段誉	说	起	萧	峰	和	阿紫	的	情事	，	众人	无不	黯然神伤	。	一行	人	迳	向	南行	，	段誉	不	欲	惊动	百姓	。	命	众人	不	换	百	官服	色	，	仍	作	原来	的	行商	打扮	。

这	一	日	将	到	京城	，	段誉	要	去	天龙	寺	拜见	枯荣	大师	和	皇	伯父	段正明	，	眼见	天色	渐黑	，	离开	龙寺	尚	有	六十	余里	，	要	找	个	地方	歇脚	。	忽听	得	树林	中	有	个	孩子	的	声音	叫	道	：	“	陛下	，	陛下	，	我	已	拜	了	你	，	怎么	还	不	给	我	吃	糖	？	”

众人	一	听	，	都	感	奇怪	：	“	怎	地	有人	认得	陛下	？	”	走向	树林	去	看	时	，	只	听得	林中	有人	说道	：	“	你们	要说	：	‘	愿	吾	皇	万岁	，	万岁	，	万	万岁	！	’	才有糖	吃	。	”

这	语音	十分	熟悉	，	正是	慕容复	。

段	誉	和	王语嫣	吃	了	一	惊	，	两	人手	挽	着手	，	隐身	树	后	，	向	声音	来处看	去	，	只见	慕容复	坐	在	一	座	土	坟	之上	，	头戴	高高的	纸	冠	，	神色	俨然	。

七八	名	乡下	小儿	跪在	坟	前	，	乱七八糟	的	嚷	道	：	“	愿	吾	皇	万岁	，	万岁	，	万	万岁	！	”	一面	乱叫	，	一面	跪拜	，	有的	则	伸出	手	来	，	叫	道	：	“	给	我	糖	，	给	我	糕饼	！	”

慕容复	道	：	“	众	爱	卿	平身	，	朕	既	兴复大	燕	，	身	登	大宝	，	人人	皆	有	封	赏	。	”

坟	边垂	首站	着	一个	女子	，	正是	阿碧	。	她	身穿	浅绿色	衣衫	，	明艳	的	脸上	颇	有	凄楚	憔悴	之	色	，	只	见	她	从	一	只	蓝中	取出	糖果	糕饼	，	分	给	众	小儿	，	说道	：	“	大家	好乖	，	明天	再	来	玩	，	又	有	糖果	糕饼	吃	！	”	语	间	呜咽	，	一	滴	一	泪水	落入	了	竹蓝	中	。

众	小儿	拍手	欢呼	而	去	，	都道	：	“	明天	又	来	！	”

王	语	嫣	知道	表哥	神智	已	乱	，	富贵	梦	越	做	越深	，	不禁	凄然	。

段	誉	见到	阿碧	的	神情	，	怜惜	之	念大起	，	只	盼	招呼	她	和	慕容复	回去	大理	，	妥为	安顿	，	却	见	她	瞧着	慕容复	的	眼色	中	柔情	无限	，	而	慕容复	也	是	一	副	志得意满	之	态	，	心中	登	时一凛	：	“	各	有	各	的	缘	法	，	慕容	兄	与	阿碧	如此	，	我	觉得	他们	可怜	，	其实	他们	心中	，	焉知	不是	心满意足	？	我	又	何必	多事	？	”	轻轻	拉	了	拉	王语嫣	的	衣袖	，	做	个	手势	。

众人	都	悄悄	退	了	开	去	。	但	见	慕容复	在	土	坟	上	南面	而	坐	，	口中	兀自	喃喃	不休	。

正文	 	附录	 	陈	世	骧	先生	书函

一九六六	·	四	·	廿二

金	庸	吾兄	：	去夏	欣	获	瞻仰	，	并	蒙畅尊	址	，	珍	存	，	返	美	后	时	欲	书	候	，	辄	冗	忙	仓促	未果	。	《	天龙八部	》	必	乘	闲	断续	读	之	，	同人	知交	，	欣	嗜	各	大	著	奇	文者	自	多	，	杨莲生	、	陈省身	诸	兄	常	相聚	谈	，	辄	喜	道	钦	悦	。	惟	夏	济	安兄	已	逝	，	深得	其意	者	，	今	弱	一个	耳	。	青年	朋友	诸生	中	，	无	论文	理工科	，	读者	亦	众	，	且	有	栩	然	蒙	“	金	庸	专家	”	之	目	者	，	每	来必	谈及	，	必	欢	。	间有	以	《	天龙八部	》	稍	松	散	，	而	人物	个性	及	情节	太	离奇	为	词	者	，	然	亦	为	喜	笑	之	批评	，	少	酸	腐	蹙眉	者	。	弟	亦	笑语	之	曰	，	“	然实	一	悲天悯人	之	作	也	……	盖	读	武侠小说	者	亦	易	养成	一	种泛泛	的	习惯	，	可	说	读	流	了	，	如	听	京戏	者	之	听	流	了	，	此	习惯	一	成	，	所	求	者	狭	而	有限	，	则	所得	者	亦	狭	而	有限	，	此	为	读	一般	的	书	听	一般	的	戏	则	可	，	但	金庸	小说	非	一般	者	也	。	读	《	天龙八部	》	必须	不	流	读	，	牢记	住	楔子	一	章	，	就	可见	‘	冤孽	与	超度	’	都	发挥	尽	致	。	书	中的人物	情节	，	可谓	无人	不	冤	，	有	情	皆	孽	，	要	写	到	尽	致	非	把	常人	常情	都	写成	离奇	不可	；	书	中的	世界	是	朗朗	世界	到处	藏	着	魍	魉	和	鬼蜮	，	随时	予以	惊奇	的	揭发	与	讽刺	，	要	供出	这样	一个	可怜	芸芸众生	的	世界	，	如何	能	不	教	结构	松散	？	这样	的	人物	情节	和	世界	，	背后	笼罩	着	佛法	的	无边	大	超脱	，	时而	透露	出来	。	而	在	每逢	动人	处	，	我们	会	感到	希腊	悲剧	理论	中	所谓	恐怖	与	怜悯	，	再	说句	更	陈腐	的	话	，	所谓	‘	离奇	与	松散	’	，	大概	可	叫做	‘	形式	与	内容	的	统一	说	到	此	，	还是	职业病	难免	，	终究	掉	了	两	句	文学	批评	的	书	袋	。	但	因	是	喜乐	中	谈说	可喜	的	话题	，	结果	未	至	夫子	煞风景	。	青年	朋友	（	这	是	个	物理系	高才生	）	也	聪明	居然	回答	我	说	，	“	对	的	，	是	如	你	所	说	，	《	天龙八部	》	不能	随	买	随	看	随	忘	，	要	从头	全部	再	看	才行	。	”	这样	客厅	中	茶酒	间	谈话	，	又	一阵	像	是	讲堂	的	问答	结论	，	教书匠	命运	难逃	，	但	这	比	讲堂	上	快乐	多	了	。	本	有时	想	把	类似	的	意见	正式	写	篇	文章	，	总是	未果	。	此番	离	加州	之前	，	史诚	之	兄	以	新	出	《	明报	月刊	》	相示	，	说	到	写	文章	，	如上所述	，	登	在	《	明报	月刊	》	上	，	虽	言	出于	诚	，	终	怕	显得	“	阿谀	”	，	至少	像	在	自家	场地	锣鼓	上	吹	擂	。	只好	先通讯	告	兄	此	一	段	趣事	也	。

弟	四月	初	抵	此	日本	京都	，	被	约	来在京	大	讲课	《	诗	与	批评	》	三	个	月	后	返	美	。	曾	绕	台北	稍	停	。	前	在	中研院	集刊	拙作	，	又	得	多	份	。	本	披	砂	析	发	之	学院	文章	，	惟	念	兄	才如海	，	无	书	不	读	，	或	亦	将	不	细	遗	。	此文	雕	钻	之	作	，	宜以	覆	瓮	堆	尘	，	聊以	见	兄	之一	读者	，	尚会	读书	耳	。

又	有	一	不情之请	：	《	天龙八部	》	，	弟	曾	读	至	合订本	第	三十二	册	，	然	中间	常与	朋友	互	借	零散	，	一度	向青年	说法	，	今	亦	自觉	该	从头	再	看	一	遍	。	今	抵	是	邦	，	竟	不易	买	到	，	可否	求	兄	赐	寄	一	套	。	尤是	自	第	三十二	册	合订本	以后	，	每次	续出小	本	上市	较快	者	，	更	请	连续	随时	不断	寄	下	。	又	有	《	神雕	侠	侣	》	一	书	，	曾	稍	读	而	初未	获	全	睹	，	亦	祈	赐	寄	一	套	。	并	赐	知	书价	为	盼	。	原靠书	坊	，	而今	求	经求到	佛家	自己	也	。	赐	示	：	“	京都市	左京区	吉田	上	阿达	町	３７	洛水	ハイツ	”	以上	舍址	，	寄	书	较	便	。	如	平常	信	，	厌	日本	地名	之	长	，	以	“	京都市	京都	大学	中国	文学系	转	”	亦可	。	匆颂

著	安

弟	陈世骧	拜	上

正文	 	后记

在	改写	修订	《	天龙八部	》	时	，	心中	时时	浮起	陈	世	骧	先生	亲切	而	雍容	的	面貌	，	记	着	他	手	持	烟斗	侃侃而谈	学问	的	神态	。	中国人	写作	书籍	，	并	没有	将	一本书献	给	某	位	师友	的	习惯	，	但	我	热切	的	要	在	《	后记	》	中	加上	一	句	：	“	此书	献给	我	所	敬爱	的	一	位	朋友	——	陈	世	骧	先生	。	”	只	可惜	他	已	不	在世	上	。	但愿	他	在天之灵	知道	我	这	番	小小	心意	。

我	和	陈先生	只	见过	两	次	面	，	够	不	上	说	有	深厚	交情	。	他	曾	写	过	两	封信	给	我	，	对	《	天龙八部	》	写	了	很多	令	我	真正	感到	惭愧	的	话	。	以	他	的	学问	修养	和	学术	地位	，	这样	的	称誉	实在	是	太	过	份	了	。	或许	是	出于	他	对	中国	传统	形式	小说	的	偏爱	，	或许	由于	我们	对	人	世	的	看法	有	某种	共同	之	处	，	但	他	所	作	的	评价	，	无论如何	是	超过	了	我	所	应得	的	。	我	的	感激	和	喜悦	，	除了	得到	这样	一	位	著名	文学	批评	家	的	认可	、	因	之	增加	了	信心	之外	，	更	因为	他	指出	，	武侠小说	并不	纯粹	是	娱乐性	的	无聊	作品	，	其中	也	可以	抒写	世间	的	悲欢	，	能	表达	较深	的	人生	境界	。

当时	我	曾想	，	将来	《	天龙八部	》	出	单行本	，	一定	要	请	陈先生	写	一	篇	序	。	现在	却	只	能	将	陈先生	的	两	封信	附	在	书	后	，	以	纪念	这位	朋友	。	当然	，	读者	们	都会	了解	，	那	同时	是	在	展示	一	位	名家	的	好评	。	任何	写作	的	人	，	都	期待	他	的	作品	能	得到	好评	。	如果	读者	看	了	不	感到	欣赏	，	作者	的	工作	变成	毫无	意义	。	有人	读	我	的	小说	而	欢喜	，	在	我	当然	是	十分	高兴	的	事	。

陈先生	的	信	中	有	一句话	：	“	犹	在	觅	四大	恶人	之	圣诞	片	，	未见	。	”	那是	有	个	小故事	的	，	陈先生	告诉	我	，	夏济	安先生	也	喜欢	我	的	武侠小说	。	有	一	次	他	在	书铺	中	见到	一	张	圣诞	卡	，	上面	绘	着	四	个	人	，	夏先生	觉得	神情	相貌	很	像	《	天龙八部	》	中	所	写	的	“	四大	恶人	”	，	就	买了	来	，	写	上	我	的	名字	，	写	了	几	句	赞赏	的话	，	想	寄给	我	。	但	我们	从未	见过	面	，	他	托	陈先生	转寄	。	陈先生	随手	放在	杂物	之中	，	后来	就	找	不	到	了	。	夏济	安先生	曾在	文章	中	几	次	提到	我	的	武侠小说	，	颇	有	溢美	之	辞	。	我	和	他	的	缘份	更	浅	，	始终	没	能	见到	他	一面	，	连	这	张	圣诞卡	也	没	收到	。	我	阅读	《	夏济	安日记	》	等	作品	之	时	，	常常	惋惜	，	这样	一	位	至	性	至情	的	才士	，	终究	是	缘	悭	一面	。

《	天龙八部	》	于	一九六三	年	开始	在	《	明报	》	及	新加坡	《	南洋	商报	》	同时	连载	，	前后	写	了	四	年	，	中间	在	离	港外	游	期间	，	曾	请	倪匡兄	代写	了	四万	多	字	。	倪匡兄	代写	那	一	段	是	一个	独立	的	故事	，	和	全书	并	无	必要	联系	，	这次	改写	修正	，	征	得	倪匡兄	的	同意	而	删去	了	。	所以	要	请	他	代写	，	是	为了	报	上	连载	不便	长期	断	稿	。	但	出版	单行本	，	没有	理由	将	别人	的	作品	长期	据为己有	。	在	这里	附带	说明	，	并	对	倪匡兄	当年	代笔	的	盛情	表示	谢意	。	曾学	柏梁台	体	而	写	了	四十	句	古体诗	，	作为	《	倚天	屠龙记	》	的	回目	，	在本书	则	学填	了	五	首	词作	回目	。	作	诗	填词	我	是	完全	不	会	的	，	但	中国	传统	小说	而	没有	诗词	，	终究	不	像	样	。	这些	回目	的	诗词	只是	装饰	而已	，	艺术	价值	相	等于	封面	上	的	题	签	——	初学者	全无	功力	的	习作	。
END
